← 返回故事文库

第 73 节 玄猫之心

第 73 节 玄猫之心

玄猫一族本没有心,一旦有了,那就是餐中极品。

万妖宴菜谱眼看着就到最后的下定时间,这压轴菜独独少了一味玄猫心。

历届万妖宴都有,如果今年没有,龙颜震怒,定然祸及九族。

那少年打开笼子,黑暗中,他抱起怀里已经奄奄一息的少女。

亲手剖开了少女的胸膛,取出心脏。

放入盛放食物的银盘。

然后,转身离去……

被枪头钉在笼子里的我,轻轻呜咽低唤。

阿姐,阿姐……

1

我的阿姐是个恋爱脑。

我俩本就是一对天生天养的玄猫,像孙悟空一样,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无忧无虑,在妖域长大。

妖域和人间本不相通。

人间污浊,不利于修行。

不像妖域,灵气充沛,满山遍地都是天材地宝。

可是,也总有一些好奇心重的,去那红尘人类世界走过一圈。

给我们妖域留下来很多畅销的画本子。

我的阿姐,就是这些话本子的忠实会员。

她什么都看,白蛇报恩的老本子,她翻得书皮都快掉了。

新的本子,她也看,天天追更,什么人妖虐恋啊、倾世妖妃啊。

我两个虽然一卵双生,性格却天差地别。

比起阿姐的恋爱脑,我事业心很重。

毕竟天生天养,修行底子好。

我更想修炼成为一个大妖。

像那话本子里面的大妖成名之路一样,拥有毁天灭地之能。

或者,修出仙丹,飞升。

原本,日子就这样过着。

我们虽然有各自的幻想,可是也都只是幻想。

是个妖,都知道,离开妖域,要突破一道结界。

每个突破这道结界的妖都伤得半死不活。

所以也几乎没人敢轻易尝试。

直到有一天,我们发现,结界出现了裂缝。

2

这道裂缝是怎么出现的,没人关心。

只知道每逢月食,妖域灵力最弱之时,便会有一群士兵打扮的人尝试攻击那道裂缝。

我和阿姐就坐在妖树身上,看着那些人类,好奇地想,他们要做什么。

人类是不能在妖域生存的。

这里的灵力过于旺盛,但是对他们来说,意味着氧气非常稀薄。

他们会因为缺氧而死。

但是虽然他们没法进来,可是我们妖却可以过去。

人类世界虽然不利于修行,但是对我们却是无害的。

不管人类的目的是什么,但是对于妖来说,这是一个绝佳的出去机会。

在很多妖从那道缝隙出去之后,我的阿姐也开始跃跃欲试。

我自然是不允许的。

我一直以为,我和阿姐是至亲。

阿姐一定是不忍心抛弃我的,所以她才没有再提。

可是我还是低估了一个恋爱脑,真的能把谈恋爱看得比天大,比亲妹大。

那天夜里,她还是离开了我……

3

再次月食已经是一年之后。

我混在想钻缝隙的妖群里,也顺利地来到了人间。

我这才发现,人间居然如此污浊。

诸国争霸,战乱纷争不断。

空气中都是我从未闻过的汗臭和硝烟气味,隐隐的血污味道更是让我很不舒服。

真不知道阿姐到底喜欢这里什么。

她这一年又过得如何。

我和阿姐一卵双生,我循着本能,很快寻找到了阿姐的身影。

她现在居然在一所花楼里。

化为人形,做上了这里的花魁娘子。

我趴在房顶,看着阿姐婀娜袅袅的身影,相当心痛。

啧啧。

我的阿姐品位真差啊,怎么穿的人类做的皮毛这样难看!

我们自己的皮毛多亮多柔啊。

夜幕降临,我嗖地破窗而入。

一脸绝望地啃着阿姐房间里的鱼干。

说到鱼干,还得是妖域的玄鱼做的才好吃。

这破烂鱼,勉强算果脯罢了。

我的阿姐,你这都是过的什么日子啊!

吃得这样差,穿的皮也盖不住全身。

阿姐进来的时候,看到我,惊喜地抱着我转圈圈。

香粉味道冲得我打了好几个喷嚏。

不过,真好,我终于又和我的阿姐见面了。

我嫌她穿的皮毛难看,不愿意和她一样化出人形。

她笑得前仰后合,笑话我没见识。

这是绫罗,那是绸缎,这是胭脂,那是宝石。

都是人世间的女子,最喜欢的东西。

顶顶好看,也顶顶贵。

都是她的恩客送给她的。

我却觉得俗气,嫌恶得很,就是不愿意化作人形。

阿姐无法,也便由着我去了。

从那之后,便把我像普通宠物猫一样抱在怀里。

给我梳洗喂食。

我乐得省心。

4

我问过阿姐为什么要来这等腌臜之地。

阿姐说我不识货,她说妖域的畅销话本子里,很多女子都是在这里等到救赎她的真心情郎。

比如什么《卖油郎独占花魁娘子》《花魁逆袭王妃记》。

我白了她一个猫眼,我怎么记得还有《杜十娘怒沉百宝箱》?

合着,我的阿姐看本子也是挑着只看 HE 的。

看她执迷不悟,我冷声劝她:

“能到这里来消费的,能有什么好货?”

“你就不能给自己抬抬选择的门槛啊!”

“你要真心找个男人,找个清白的好人家不好吗?”

“在垃圾堆里面挑,圣母心还真重。”

阿姐沉思良久,说:“老妹儿还是你有见地,我也觉得我的门槛低了些,咱好歹也是花魁不是!”

结果,她当天晚上就抬高了接客的门槛。

从一百两提到了一千两。

我气得差点把小鱼干吐到她的胭脂盒里。

敢情我的阿姐,是这么理解我说的门槛的?

改价的第二天,阿姐接到了新的订单。

将军府寿宴,我的阿姐被邀请过去表演歌舞。

酬金足足给了三千两。

阿姐对我的“见地”更加钦佩了。

那天,我看她的眼神,像看“扶不起的烂泥”一样绝望。

我借口嫌宴会聒噪,抱着我的小鱼干不想起床,也就破天荒地没有陪着她去。

没想到,那天夜里,阿姐的遭遇,竟改变了我们姐妹俩的一生。

5

我们玄猫一族本没有心。

除非真心爱上了一个人,有了痴念,便有了心。

阿姐终于遇到了一个让她开始长出心的男子。

那个男子,就是将军府邸的少将军。

宇文寂。

虽是花魁娘子,但是我知道阿姐真正的舞技远不止如此。

我们是玄猫,天生步态妩媚风流。

不是凡间女子可比的。

那天的阿姐,看着台下的男子,空落落的心头,突然开始发痒。

那是心的位置,开始长出了肉芽。

她站在巨鼓中央,赤脚系铃,忘乎所以地舞动。

彩带翻飞,如敦煌女神亲自,睥睨天下。

腰肢婀娜,柔弱无骨,轻盈若掌中舞。

偏偏眼神却清冷如高岭雪莲。

一舞动天下。

那天之后,整个王都都在盛传阿姐的舞姿。

阿姐名声大噪。

想给阿姐赎身的公子哥儿,从花楼门口一直排到了长安街。

她却失魂落魄地,把自己锁在了闺房里。

她趴在案前,一会儿唉声叹气,一会儿羞涩轻笑。

我实在不能理解这个傻女人的喜乐贪嗔痴。

我脑子里,只有如何烤制我的小鱼干才能让它尝起来,更像妖域的玄鱼儿。

6

我第一次见到宇文寂,也是在这花楼里。

他为姐姐而来。

我看姐姐一脸“真的吗”“不敢置信”“天哪,我中头奖了”的表情。

我则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喵呜一声扑在她的脸上,才拦住了她往闺阁外冲刺的身子。

“阿姐,咱能不能矜持一点?”

她从地上爬起来,整理被我扑棱得乱七八糟的钗环。

“对,矜持,矜持!”

我让她守在房间里,我大摇大摆地迈着猫步,站在栏杆处,盯着下面的少年。

我也从未见过从此好看的少年。

他一身玄色,连束发的玉冠都是墨色的。

眼睛亮亮的,嘴唇很红,漂亮得惊人。

眉毛却英气逼人,冲淡了他脸上过多的秀气。

许是杀伐军人出身,气场却是逼人得很,小小年纪,却是不怒自威。

我施展法术,操控着花楼老鸨的喉舌,然后趴着,懒懒地看戏。

我问:“下面的少年,好生眼熟,可是第一次来我这万秀花阁?”

老鸨一脸懵逼,捂住嘴,怎么回事,我为什么要这么问。

给钱就成,我管他是不是第一次来。

他答道:“在下宇文寂,冒昧来访,特来求见花魁娘子柳梦兮。”

我又说:“梦兮姑娘这几日身体不适,不见客,还请公子回去吧!”

老鸨:我在说什么啊,贵客你可不能走啊!刚到手的银子,煮熟的鸭!

宇文寂抬头看了看阿姐的房门良久。

真的转身离去。

我从门缝里看到姐姐急得直跳脚,我一个眼神杀过去,她硬生生收回了想开门的手。

我冷哼一声,身子一滑,扭进门缝。

如果眼神可以杀人,我的阿姐此刻正在凌迟我。

我慢条斯理地吐出碎鱼骨头,这才哪跟哪啊!

我的阿姐啊,那话本子上不是说了嘛,太容易得到的,男人不珍惜。

阿姐哭唧唧了一晚上,眼睛都肿成了桃。

她的宇文寂又来了。

他站在阿姐的闺房楼下,日日等。

每日两千两,这还不包含打赏的茶水钱。

日日金银首饰、绫罗绸缎、奇花异果,流水一样送入姐姐的闺房。

我算了一下,这些折算成小鱼干,怕是够吃到我修炼成猫仙。

姐姐顿悟了一般,真的坐定不开门。

他就这样在外面等着。

这一等,便是一个月……

他如此这般,连我也不知道还拦着做什么。

便由着阿姐自己拿主意了。

那天晚上,宇文寂终于如愿进了阿姐的闺房。

我盘算着,若是阿姐能给我生几个外甥外甥女之类的也不错。

我们迟早是要回去的。

我和阿姐把他们带回妖域,抚养长大,也不至于日后漫漫妖途修炼之路,太孤单。

7

战事告急,传闻边关失守,敌国势如破竹。

如果再如此下去,怕是都城也要告急。

宇文寂一家世代武将,战事艰难,宇文寂虽是家中最小的嫡子,也被下令亲临前线。

宇文寂走的时候,阿姐发现自己怀了身孕。

他轻轻抚摸着阿姐的肚子:

“梦兮,若我破敌归来,定凤冠霞帔,八抬大轿把你迎娶进门。若我战死,我给你留了这许多银钱,够你余生花销,你可自行嫁人,再择良人。”

阿姐哭红了眼。

说若她的寂郎战死,她绝不独活。

我看着宇文寂离去的背影,说,阿姐,我们走吧。

他们人类之间的战争,远远超过了我的想象。

这几日,我去边关看了看。

我们妖怪之间,若打起来,无非就是分出胜负,抢夺食物或者天材地宝。

抢到便是抢到了,赢了也便罢了。

最残酷,也不过杀死对方,不会抢了人家的东西,要了人家的命,还要杀死他们全家、全村、全城。

毁了他们的城,烧了他们的房。

“阿姐,这人的世界的空气太污浊了,我总是感觉窒息。听说边关的城镇,被屠城了,我去看了看,连一个活口都没有。”

“阿姐,你如今怀了人的孩子,已经没有办法使用妖力和妖身。你可能连自己都护不住,我们回妖域,好不好?”

“阿姐,你看,紫微星落,这个国,气运已绝。天命难违,这次战事,宇文寂他们赢不了。你就当他现在就已经战死了,好吗?”

阿姐眼中布满血丝,她的眼泪顺着她绝美的脸颊流下:

“好,阿姐和你走。”

8

这几个月,我过得格外孤单。

我失去了阿姐的任何音讯。

我每次看着天上的月亮,期盼着月食之日的再次到来。

那天,我和阿姐站在结界附近,等待月食之日,裂缝再现。

我们知道,那天会有很多人类士兵攻击那道裂缝,所以我们必须小心翼翼地避开人类。

原本计划得很好,可是,我们还是被那些士兵发现了。

这些士兵的长矛,都是刻满制妖的法咒的。个个都是杀器。

姐姐有孕掣肘,我以一敌百,被连刺数次,次次见骨头。

若是皮肉伤倒是无妨,只是那符咒厉害,刺伤之处,有如雷击。

我原本准备奋力一搏,拼死也要护住姐姐和她肚子里的孩子。

可是,却不想,被姐姐用尽全力从背后推进了缝隙。

结界闭合,她浑身被刺得满是伤口。

我拼命拍打着结界,伤口因为法力强行启动,血喷如注。

我力竭跪倒,眼睁睁地看着她被士兵们拖走。

她眼睛看着我,嘴巴还在一张一合。

我看清楚了她说的话:

“妹妹,对不起。”

“阿姐已经走不了了,阿姐长出了心,阿姐再也回不去妖域了。”

“你要替阿姐好好活着。”

“阿姐,要去找寂郎。我们一家人,死也要在一起……”

那个时候,我知道了,她是故意的。

她诓骗我和我一起回去。

不过是缓兵之计。

她长出了心,有了痴念。

她已经回不去了……

9

新的紫微星再度升起,我知道新皇帝登基了。

比我预期得还要快。

我拼命养伤,决心硬闯结界。

我知道,阿姐姐她等不了我一年。

我没有机会了。

我与结界之战,厮斗了三天三夜。

结界之内,有无数雷鞭,无孔不入。

鞭挞着我的元神,只剩下一丝灵元,我才闯了出来。

我妖气全失,更无力化形,只以残破的玄猫之形。

我原本以为,我这具残躯,去找阿姐的路,会非常艰难。

没想到,刚出去,就被一群士兵抓进了索妖笼。

和之前抓阿姐的那群士兵是同一群士兵。

我心中燃起一丝希望。

当天夜里,我果然见到了我的阿姐。

那是令我永生难忘的一夜。

那天夜里,我决心让整个人族,为我的阿姐陪葬!

10

我轻轻呜咽着,想远远地叫醒另一个锁妖笼里的阿姐。

可是遍体鳞伤的她,意识也是迷迷糊糊的。

她似乎在发烧,一直在喃喃说着胡话。

牢笼里有无数妖兽,咆哮和哭泣之声不绝于耳,有人形的,也有兽形的,修为高低参差。

她自然不可能听不见我的轻唤。

从这些同类的叽叽喳喳里,我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新上位的皇帝,善用术法。

他用暴力和血统一了诸国,手段残暴无极,杀伐冷血,毫无人性。

更可怕的是,他喜欢吃妖。

他觉得妖肉鲜美无寿,且吞食妖肉,可以延年益寿,长生不老。

他原本的领土小,大部分妖也不曾留意这件事情。

但是如今他一统天下,便扬言要吃遍天下的妖。

更要一年大宴一次万妖盛宴。

他钦点了新擢升的开国将军,宇文寂,命令他来筹办万妖宴。

尤其是压轴大菜,玄猫之心,绝不可有任何闪失。

新皇说:“玄猫一族本没有心,所以也就极其难得,可是一旦有了,那就是人间至味,妖肉中的极品。”

“玄猫只有爱上了人类,有了人类的痴念,才会有长出心来。”

“爱卿助孤开国,是股肱之臣,听孤的术士们说,爱卿有一未婚妻,乃是一只九命玄猫。”

“孤还听说,她为你生出了人的心。”

“那爱卿就亲自挖出,献给孤,孤要生啖!”

他狞笑:

“去,让孤看看你的忠心吧!”

我的阿姐啊,你睁开眼睛,听一听吧。

你的寂郎,不但没有死,还成为了新皇帝的座上宾。

他卖国求荣,背叛了自己的国家,换回一条狗命。

又背叛了之前的皇帝,换来现在的富贵荣宠。

现在又要背叛你……

那是一颗天子玄猫放弃修仙之路,放弃了另外八条命,为他而生的心……

11

啊呜!啊呜!

我在牢笼里发出凄厉的叫,试图撞开牢笼。

一支刻满符咒的银枪瞬间插入我的身体,我口鼻喷血,再也动弹不得。

那士兵见我终于不动了,拔出银枪冷哼一声,啐了一声:“孽畜,妖怪就是妖怪。今天晚上陛下就要吃了你们,那是你们的福气,呸!”

我无力地挥着爪子,似乎还想做垂死挣扎。

那士兵看我一眼,眼中狰狞一笑,又猛地刺我一枪。

这一枪,死死地将我钉在了笼子上。

突然,有人高声喊道:“宇文将军到!”

士兵赶紧跪下。

我挣扎着睁开眼,果然是他,宇文寂。

他一袭玄衣战袍,束发的玉冠还是从前他最喜欢的墨色。

似乎,他还是从前那个痴心的少年。

他径直走到阿姐的锁妖笼旁,跪了下来。

把阿姐抱在怀里。

他发了一会儿呆,嘴角苦笑了一下。

他离阿姐那么近,一定可以听清阿姐的呓语。

她在说,寂郎,寂郎……

他屏退了左右,抱着怀里的少女,痴坐。

“梦兮,吾妻,我是真心爱你的。”

“我从第一眼见你,便爱上了你。我知道你的舞,是为我一人而跳的。你知道吗,所有人都说我叛国投敌,贪生怕死,可是我其实只是想再去见你。”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是妖呢?你为什么,偏偏要是一只长出了心的妖呢?”

“梦兮,别怪我……”

他抱着她,从背后一刺,刀身上刻有符咒,一刀便可剜出妖心。

阿姐轻轻哼了一声,便像睡着了一样。

我的小爪子,在定住我的枪头上面来回扒拉。

宇文寂,把阿姐的心,小心翼翼地放在了专门放食物的银盘上。

然后转身端着盘子离去。

姐姐的身体,慢慢化出原形,带着孩子,一起灰飞烟灭……

12

我竟然没死。

我再睁开眼,竟然在一个道观里。

元神只要不灭,我可以有九条命。

我本以为,宇文寂会灭了我的元神,就像对姐姐那样。

谁知,那个士兵居然没有把抓到另一只玄猫的事情向宇文寂汇报。

大约是觉得,没有心的我,不值一提吧。

因为我没有心,我又被士兵捅得皮肉稀巴烂。

被厨师嫌弃,丢在泔水桶里。

竟然被一个七岁道童遇见,将我救活了。

大梦一场,已经过去了三年。

我抬头,阿姐,您看到了吗?

天不肯我死,连天都不肯让我死!

我一定要为你复仇!!

我告别了照顾我整整三年的小道童。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纯真得像一汪清泉。

人类,是不是只有孩子,才这样善良呢?

我走的那天,坐在他身边,轻轻往他的手腕上,系了一条红色命线。

那是我的一条命。

不过红尘打滚一场,竟让我余下的命线也所剩无几。

我告诉他,如果以后遇到性命之忧,这条命线,可保他不死。

算是我对他三年倾心照顾的报酬。

他惊喜地看着我:

“你居然会说话!你是神仙喵喵吗?”

我笑:“我不是神仙,我是妖。”

我朝他做了个凶凶的表情,便消失了。

13

我回到了妖域,那里适合修行。

我花了十年的时间,没日没夜地修炼。

吃了无数天材地宝,终于修炼成了一只大妖。

我的妖力足以让世间最厉害的猎妖师和术士也无法识破我的真身。

我必须快,凡人寿命有限。

我不能等他们老死了,再去报仇。

我要让他们在鼎盛年华、自以为最快活的时候,失去最爱的人和事!

以最痛苦的方式死去!

我来到了阿姐曾经待过的花楼,以和阿姐八分相似的皮相,再次出现在人类面前。

比起阿姐的娇弱可人,我更妖媚。

一双纯欲的面容,偏偏长着双勾人心魄的眼睛。

我让这王都所有的猫,全部做了我的细作。

只要我想知道谁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情、有什么行踪安排,便没有什么能瞒过我的耳目。

中元节那天,我知道皇帝准备便衣游玩,便安排了一场花魁游街的戏码,专门为勾引他而来!

那天,我一袭红衣,额头一朵妖异的红莲。

游行的花车上,我站在巨大的鼓面上,赤脚系铃,长袖翻飞,极尽风流妩媚。

曾经,这支舞,是如何打动宇文寂的,今天同样的舞姿、八分像的脸就如何让随行在皇帝身边的宇文寂呆若木鸡。

皇帝虽然没有穿龙袍,依然是一身锦服贵胄。

是即便站在人群中,也掩饰不住的光华。

他看着花车,手上买来把玩的小玩意儿掉在地上,也浑然不觉。

他的眼神炙热如火。

我知道,鱼儿已经上钩。

14

当晚,我就被召入皇宫表演。

与鼓面上的妖媚风流不同,这晚我的舞服一身轻纱皎月之白。

轻歌曼舞,翩然若蝶。

衬得我,如月华香昙,神秘高洁。

一张脸素得几乎不着颜色,若刚出浴归来。

只余眉心一点朱砂,似有慈悲之相。

我知道,人类的雄性,最喜欢新鲜感。

迷得皇帝原本三四分醉意变成八九分,一舞毕,便要我侍寝。

我心中冷哼,面上却不动声色。

我看向皇帝,佯装怒道:

“哪里来的登徒子,要我来侍寝?我只接到来宫中献舞的帖子,可没说要我来侍寝。”

皇帝看起来四十不到,保养得却是极好。

身材矫健挺拔,一小缕修剪整齐的胡子。

他大约没有被人拒绝过,觉得好笑又好玩。

“哦?你不知道孤是谁?这世间之人,居然还有人不知道孤是谁。”

我亦笑道:“我自然知道你是谁,你是现在的皇帝,叫长孙策。但,那又如何?”

看我直呼皇帝名讳,侍卫齐刷刷地拔出佩刀朝向我。

长孙策一挥手,侍卫后退一步。

“既然你知道了孤是谁,那为什么不愿意侍寝啊?要知道,这世间想爬到孤的龙床上的女子,多得如过江之鲫。难不成,偏你不愿意?”

“还是说,要和孤玩欲擒故纵的把戏?”

我把外身的舞衣褪去,只留下一身贴身小衣。

“侍寝皇帝,我当然是愿意的!”

长孙策满意一笑,我接着说道:

“但前提,我得是皇后!”

长孙策的脸沉了下来。

我看着这个男人的脸,一时觉得十分好笑。

他竟然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个要求。

然而,更好笑的,是他身边的宇文将军,他的目光,就一直没有从我身上移开过……

15

我住进了皇宫。

成了举国无人不知的祸水妖女。

第三天,就听到了王皇后被废黜的消息。

一国之母,陪着皇帝从蛮荒小国,一路杀到统一诸侯,生死与共的结发之妻。

却只因为一个舞姬轻飘飘的一句话,被废黜。

我透过细作之眼,看到那个桀骜的端丽女子,一柄长枪,竟是纵马杀到了我的寝宫。

“妖女何在?速来就死!”

倒真是个女中豪杰,可惜,挡了我的路!

我不慌不忙,好整以暇地走出宫门,啷当环佩,据说都是皇后当年的陪嫁。

阿姐,杀人需诛心。

不然就无味得很。

她看到我的衣着,果然大怒,大喝一声:“妖女!”

一柄长枪急速刺来,堪堪擦过我的水袖。

我闪过她的枪,轻笑:“皇后好身手!”

然后水袖一挽,长枪被缠住,枪身和我袖子上的铃铛撞击出好听的声音。

我夺下皇后的枪,侍卫一股脑像流水一样涌出,将皇后团团围住。

她不肯下跪,她乃一国之母,从未受过如此屈辱。

她从小武将之家出身,七八岁便跟着父亲兄长舞枪弄棒,纵马骑射。

她可以死,可是她如何受得了跪在一个秽乱后宫的妖女面前?

我半躺着身躯,神情懒懒。

我若真想让她跪,打碎她那双膝盖便是了。

可是那样就不好玩了。

“放手,你们怎么可以这样对待皇后?”

侍卫齐刷刷地收起佩刀,鱼贯屏退。

枪是好枪,可惜是普通的银枪。

啧啧,可惜。

我把长枪又递给了她,然后转身,背对着她,在她刚要刺过来的时候,轻飘飘地说:“你杀不死我的。”

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枪刺穿我的左边胸膛,我依然笑意盈盈。

我摸着我空荡荡的胸膛:“你这个人还真是不听劝,我都说了,你杀不死我的。”

她瘫坐在地上:“你、你是妖!”

我拔出枪头,伤口在她面前迅速愈合。

“皇后之位,我虽想要,但是我并不屑于杀你。我想要的是长孙策失去最在意的东西,所以我想拿你试试。可事实上,他根本不在乎你。”

“你走吧,去见你的家人最后一面。”

她震惊地看着我,突然明白了什么。

“不,皇上不可能这么对我们王家的!?”

“狡兔死,走狗烹。你们王家战功赫赫,从长孙策还是小小诸侯王庶子就开始一路扶持,战功无数,功高盖主,王家军从来只认王家将军,不知长孙皇家。王皇后,聪明如你,不会真的以为,他长孙策真的仅仅是为了博我一笑便要罢黜你,顺便再灭了你们王氏一家吧?”

我终于在这个骄傲了一生的女子脸上看到了慌张的表情。

“我不过是他的一个借口罢了,一个绝好的、祸水误国的借口。听说,抄家的诏书在你来我这里之前已经下达了,你再不去,可就真的再也见不到你的家人了……”

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出了我的宫门。

好不容易爬上马,又摔了下来,鞋子掉了,满脚都是血,也浑然不觉。

我最后问了她一个问题:

你说,你们人间的男子,到底最在意的是什么?

16

皇后被罢黜,疯疯癫癫地死在了冷宫里。

太子被废黜,在道观祈福。

王氏一脉,一夜之间,几乎被杀了个干净。

老将军,连带着几个年轻的子侄,都被挂在城门口,暴晒了三天,附蝇生蛆。

罪名是忤逆谋反。

王氏绝,龙脉断。

王皇后的儿子本来就是未来的皇帝,没有人信忠心耿耿的王家会为这荒谬的理由,搭上一家子的性命。

所有人都说,是因为我这个臭名昭著的祸水迷惑得皇帝分不清是非黑白。

阿姐,你看,这就是人类判别是非的能力。

明明都是他们人类争权夺利,荒淫无道,最后这个锅,却要我来背。

王家刚灭,长孙策就火急火燎地立我为后。

诏书上说:

【孤戎马半生,终奉宗宙,战战兢兢,无有懈怠。孤闻为圣君者必立贤后,以承祖庙,建极万方。民女柳氏,虔恭中馈,温婉淑德,娴雅端庄。宜建长秋,以奉宗庙。今命册宝,封尔为后!】

我看着诏书上的字,笑得头上的步摇都快脱落。

温婉淑德,娴雅端庄?

看着这八个大字,我一时厌恶得差点把早点都吐出来。

好,长孙策,那就我让你看看什么叫“温婉淑德,娴雅端庄”。

册封大宝时,四方肃穆。

我偏偏穿得风情露骨,坐在巍峨的大殿房顶,任风吹落我满是凤凰纹绣、庄严宝相的凤袍。

我看着长袍像一只真正的火凤凰一般在半空翻飞,睥睨地看着那些激愤的群臣和一脸兴奋的长孙策。

我白了一眼满眼精光的长孙策,这个人,可真是变态。

册封大典坐实了我妖后的“美名”。

册封礼后,皇帝七天七夜没下我的床。

人人都在骂我,是妖后,是妲己在世。

唾沫星子,几乎淹没了东宫。

其实我可是真冤枉,我可是整整劝了长孙策七日,要勤于政务,不可耽于后宫。

终于第八天,长孙策扶着老腰去上了朝。

老臣们正欣喜若狂,却突然发现,我正赤脚坐在皇帝的腿上。

老臣们抱着堆积如山的奏章,准备让皇帝批阅。

但是长孙策其实只关心一件事,那就是今年的万妖宴,准备的进度如何。

一年一度的万妖宴,需要我一万只同胞的性命去换长孙策一人的欢愉。

群臣一时噤声。

商食监的老臣颤巍巍地直接跪倒。

要知道,这十年,妖域已经知道了人类世界有这么一个残暴的君王,爱食妖肉。

为了满足长孙策变态的喜好,无数术士和士兵耗费心血才终于找到一方法,能在月食那天在人类世界和妖域的结界处打开一道裂缝。

总是有无数妖精被诱惑,透过这道裂缝,来到人间。

我也终于明白那道裂缝的由来,以及每逢月食,为什么总有那么多士兵拿着刻满咒符的兵器攻击裂缝的原因。

他们不是不抓妖了,而是想把妖诱惑进来之后,放在人间养着,再在皇帝要举办万妖宴之前,来个集中抓捕。

好一个活水养鱼!!

原本这个法子天衣无缝,进来的妖有去无回,自然不会让妖域里的妖知道,便可有源源不断的妖进入人间。

但是这十年,不知道为什么,能抓捕到的妖越来越少。

别说一万只,就是五千只,都已经极其困难。

“陛下,您是皇上,不过想吃区区一万只妖的肉,这群臣子居然推三阻四,我看是不把皇上您放在眼里。”

长孙策眼神阴戾,挥手示意,当场那老臣便人头落了地。

那颗人头滚落在我的脚下,双目圆瞪,还带着不可置信。

我看着下面吓得面如猪肝、跪成一排的臣子,笑声盈盈。

这些人类也知道怕吗?

他们会怕,难道我那些被烹煮的同胞就不会怕?!

我冷冷一笑:

“无用之人,留着真是浪费柴米。皇上,臣妾向您举荐一个德才兼备的人来主办这次万妖宴,我保证他不会让您失望!”

“哦?不知道是谁,居然入了皇后的青眼!”

长孙策说完,还掐了我一下大腿,我呸,老色胚!看老娘怎么弄死你!

我缓缓走向群臣,用食指挑起那人的下颌:

“此人曾为陛下献过玄猫之心。相信此次,也必定不负陛下所托!”

17

宇文寂死死地盯着我,瞳孔微缩。

“臣妾提前为宇文爱卿讨陛下一个赏赐,若宇文寂再为陛下献得玄猫之心,陛下便赏赐宇文寂完成一个心愿,如何?”

“只是,不知道宇文寂最想要的心愿,是什么。”

宇文寂看着我的脸,竟然满眼凄怆。

他轻声低喃:

“臣,有一心爱女子,臣的心愿,是能再见到她……”

好一个痴心的寂郎啊,可惜这痴心,廉价得要命!

宇文寂,你儿女成群,三妻四妾,在这给我装什么纯情!

我不置可否地一笑:

“陛下,听闻这玄猫天生天养,真身有九条命,本没有心。只有爱上了人,有了痴念,才方能以八条命为代价,化出心芽。玄猫失心,元神寂灭,永世不生。但是猫心甘美无寿,生啖之,可助养人寿百年。”

长孙策大笑:“不错!那玄猫之心却是难得的宝物,而且,确实美味异常。”

“这世上,也只有贵为天子的陛下方能享用!”

我盈盈半跪,眼中已是一片杀机。

“孤非小气霸道之人,从前孤会分给王氏食用,此次若得,亦会分给我的皇后。按照惯例,献出玄猫之心的人,亦会得一片猫心。”

所以,连你宇文寂,当年也生啖了我阿姐的一片心。

我朝着座上的君王妩媚一笑:

“谢陛下,臣妾真是无比期待!宇文寂,我们都等着你的好消息!”

“但是,若宇文大人,在万妖宴那日没有再献玄猫之心,那这欺君之罪,可是要你九族陪葬的哦!”

18

“臣领旨谢恩!”

我看着一脸惨绿的宇文寂,几乎是快咬碎了一口牙齿才说出这句话。

心中畅快无比。

距离万妖宴开宴时间,不过三月。

三个月内要抓住五千多只妖,已经难如登天,何况,又上哪再去找一只长出心的玄猫?

宇文寂日夜开工锻造刻满符咒的银枪,不计代价地招揽术士和捉妖师。

整个宇文府邸,日夜灯火通明。

仿佛没有消停和休息的时候,都在为这场几乎没有胜算的赌博做最后的努力。

我派了三百只猫,监视着宇文家每一个角落的一举一动。

夜幕降临,我翩翩然落在宇文家的上方。

猫群齐齐向我颔首。

无数猫瞳在黑夜中熠熠发光。

按照宇文寂的进度,再过三日,他们集结的术士和武器,就可以强行打开妖域的裂缝。

界时,术士作法,强行将妖域里的妖,吸入人界。

若此法成功,届时,别说抓个五千一万只妖,生啖整个妖族,都指日可待。

真是好算计!

我拂袖飞回皇宫。

长孙策在我制造的幻境里,正喜笑颜开地荒淫嬉闹。

我坐在宫殿的顶端,无数猫群海潮一样向我聚集。

我嘴角上扬。

因为我在猫群里,竟然真的发现了一只玄猫。

那玄猫非天生天养,只是只普通玄猫妖。

但是,她的胸腔已经开始生出肉芽。

我朝她伸出手,她恭顺地伏在我的脚下。

我抱起她,好奇地看了看,毛色虽杂,妖根不纯,但是看起来也修炼了几百年,已可化作人身。

“告诉我,是谁,让你生出了心芽!”

19

我跟着小玄猫来到她的家。

那是深山一处隐秘的山洞,洞里倒是安置得清爽干净。

只是那小玄猫又聋又哑,也不识字。

之前一直躲在深山之中,并不知我的召唤。

此次出山林,是因为情郎已经许久没有来过,她非常担心,这才违背和情郎的约定,私自下山。

在城中,寻找情郎的过程中,才感知到我的召唤。

我看着屋内的装饰,心里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

我使用术法,探究了一下小玄猫的身体和记忆,顿时怒不可遏!

在小玄猫的记忆中,她的情郎救了她,照顾她的身体。

只是她身体恢复之后便丧失了说话的能力,也再也听不见了。

她的情郎一声声动情地呼唤她为“梦娘”。

教会她人类的手语,教她人类的生活起居方式。

她的情郎每隔一段时间便会上山找她,但是不允许她自己下山。

小玄猫渐渐长出心芽,她的情郎答应她会娶她过门,要她等他。

可是,这一去,居然很久未归。

这故事,还真是耳熟得紧!

宇文寂!居然又是你!

这小玄猫并不是真的伤到了喉舌和耳朵,是被宇文寂,下了毒!

好你个宇文寂,这,便是你豢养的玄猫之心!!

20

我佯装不知,带走了小玄猫。

把她放在身边,治好了她的耳朵。

她的喉咙中毒太深,已经无法恢复。

我封住了她周身的妖气,让她化作人形做了我的侍女。

万妖宴只剩下一个月,宇文寂开始带着士兵一次次攻击结界裂痕。

结界被强行进攻,雷鞭不断反噬着攻击者。

人类士兵和术士,死伤无数。

但是在他们不计代价的攻击后,收获的妖数,也确实远超五千。

我看着因为攻击结界缝隙,带来的雷霆之怒,不绝于耳。

据说,已有数万计的妖兽被吸入了人类世界。

妖风肆虐,牢笼根本无法容纳。

妖类肆虐人间,术士和捉妖师与妖的平衡逐渐被打破。

乌云笼罩,天地的颜色都黯淡了许多。

灵气紊乱,暗潮涌动,天地秩序被破坏,天谴即将降临。

终于人们开始意识到不对劲,开始有大臣死谏,要求停止万妖宴,停止进攻结界裂痕。

也是在那天,我又见到了那个小道童。

那个十年前,救我性命的小道童。

他照顾了我三年,在我开口道别时问我:

“你居然会说话!你是神仙喵喵吗?”

我笑着说:“我不是神仙,我是妖。”

我看到了那双纯净的黑色眸子,一眼,我便认出了他。

他长大了,阔别时,他还是个孩子,再见,已是弱冠翩翩少年。

他跪在皇宫的城门前,三天三夜,额头磕出了血,才终于被允许觐见。

原来,他就是王皇后的儿子,被废黜的太子,长孙无忧。

他说,他幼时被养在道观为皇室祈福,知道这天地本有它的次序。

天意不可违,天道亦不可乱。

人和妖本就生存在不同领域,自盘古开天辟地,已经划分开,且互不融通。

如今,以人力强行破坏结界,只会乱了天道。

一旦天道被破坏,进入人界的妖类不可控制,势必会反噬人类。

人类届时将会遭受灭顶之灾。

必将天谴!

我看着跪在下面的长孙无忧,在他额头看到了一丝紫微之气。

他说得很对,人族完了。

我说过,要整个人族为他们的行为付出代价,为我的姐姐陪葬。

天谴将至,可是你们睁开眼,看看你们的皇帝。

还沉迷在他的梦里。

21

“陛下,三十万妖类,这是臣献给陛下的万妖宴之礼,供陛下予取予求,足矣!”

万妖宴前夕,宇文寂恬不知耻地邀功献宝。

我看着跪在地上、奴颜婢膝的宇文寂,胸口一阵恶心:

“宇文大人,竟然抓获了妖类三十万之巨,实在功不可没,不负众望!只是,听闻,此次抓妖,折损也是很大。单单士兵,就有十万被雷鞭反噬,死在结界,术士更是不计其数。”

宇文寂眉眼没有一丝慌张:

“陛下放心,士兵都是宇文家军的士兵,能为陛下出力,十万士兵,不算得什么!”

“果然忠心耿耿!”

我用脚趾抬起那人的下巴,脚踝上的铃铛发起愔愔的声响。

“那玄猫之心呢,宇文大人,可已获得?”

宇文寂漆黑的眼睛看着我,定定地回答:

“皇后放心,玄猫之心需要生啖,明日晚宴开席,现取现剖,最是新鲜可口!”

好一个现取现剖!我眼中已有重重杀机。

“宇文大人果然忠心耿耿,心思缜密!来人,把皇上要赏赐给宇文大人的庆功酒端上来!”

我附在宇文寂的耳边,低声轻笑:“姐夫,别怕,没毒!”

宇文寂死死地看着我,我看到他的下巴已经在颤颤发抖。

侍女端来了酒水,宇文寂在看到侍女的那一刻,直接瘫坐在地。

是啊,他精心豢养的“玄猫之心”还没被生剖,怎么就到了皇宫?

哈哈哈哈……

我笑得畅快。

阿姐,你看啊,你快看啊。

你的寂郎不是心心念念要再见你一次吗?

我发誓,一定会成全他!

不过,地点需要在阴曹地府!

22

侍女看到宇文寂,满心欢喜地向他跑来。

盘中酒水洒得到处都是。

宇文寂的表情却像见了鬼一样,猛地推开侍女。

侍女用手势说:“寂郎,你怎么了?我是梦娘啊。”

宇文寂大喊:“妖!她是妖!”

他几乎是屁滚尿流地爬到长孙策的脚下。

“陛下,她们两个都是玄猫,您一定要相信我!”

长孙策屈身看着狼狈的宇文寂,剑眉一挑:“你是说,孤的皇后是玄猫?整座皇宫都布满了符咒,那你告诉孤为什么皇后她没有反应?你是想说孤的那些符咒都没用,还是想说孤的这双眼是瞎的?”

宇文寂看着我,他也不明白整座皇宫如同法坛,为什么我和梦娘偏偏没有反应。

我看着一脸茫然的宇文寂,哭唧唧地跟长孙策说:“陛下,真是好疼臣妾,就看着一个臣子污蔑臣妾!”

额,我说完,自己也抖了抖自己的鸡皮疙瘩。

奈何那长孙策最吃这一套,当场就要杀了宇文寂。

但是我却不肯。

“陛下,你吃过那么多妖,应该没有看过妖怎么吃人吧。宇文大人最是鞠躬尽瘁,如今,也成全一下他的死而后已,如何?”

长孙策兴奋起来:“孤的皇后这是又要玩什么新花样?”

“宇文寂那么喜欢和妖待在一起,那就把他扔进万妖笼吧!如果他能活着出来,陛下就不要再责备宇文大人了!”

宇文寂大吼一声“毒妇”,抢过一支长枪,便要朝我远远抛过来。

我看着那支长枪,想起了阿姐死那天,我是如何被死死钉在牢笼里面。

水袖一拂,枪头倒转,朝宇文寂又飞了回去。

宇文寂眼看躲闪不及,一把拉住一旁的梦娘,挡在了自己的身前。

枪口正中梦娘左边心脏。

她不可置信地回头看着自己心爱的男子,大口喷涌着鲜血。

她已经长出心芽,九命只剩下一条。

很快化出真身,灰飞烟灭。

宇文寂大喊:“陛下,陛下,你看到了吗?臣没有骗你,她们真的是玄猫!”

23

长孙策愣了一愣:“皇后,你不打算给孤一个解释吗?”

我笑得颠倒众生:“陛下,从前,臣妾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到底什么才是你们人类男子最在意的。后来,我发现,原来每一个男子最在意的都是不同的。”

“我曾经想看看,你最在意的是不是你的妻儿,后来我发现对你来说,他们命如草芥。我问过王皇后,她给了我答案,权力,长孙策,你最在意的就是权力。而你,宇文寂,最在意的就是你的贱命!为了这条贱命你可以牺牲数万将士的生命,为了这条贱命,你可以取走我阿姐的心,抛弃你的亲生孩子,也可以随时让一个爱你的姑娘为你挡枪!”

“长孙策、宇文寂,你们在意的一切,权势、性命,我会一并在你们面前将他们化为齑粉!”

我说完,飞身扬长而去。

天地黑压压地,暗得惊人,巨大的云团,以排山倒海之势,不断聚集。

天谴将至!

这是“道”给人类的惩罚!

我看着追着我出来的长孙策和宇文寂,朝着天空长啸一声,化出大妖真身。

一脚踏碎了这密布在整座皇宫的符咒结界。

“来吧,来吧!都来吧!”

我一脚又一脚地踏在地面上,每一次都是地动山摇。

皇城的符咒不断在燃烧,连带着火海一片。

符咒被毁灭,数十万因为宇文寂被迫来到人界的妖类,从牢笼中逃出。

听到我的召唤,疯狂往皇宫聚集。

仇恨,让他们的妖力大增!

他们燃烧着猩红的妖眼,不断撕咬、杀戮!

火焰,鲜血,尖叫,嚎哭!

整座皇城,化为阿鼻地狱!

我闭上眼睛,吸吮着空气中新鲜血液带来的腥甜。

天雷开始炸裂,无数雷鞭子开始鞭挞人界。

我看着那宇文寂睁着惊恐的双眼,被雷鞭一鞭毙命,连魂魄都被打散了。

尸体散发着焦糊味。

我看着长孙策疯魔地站在人群中, 看着他的江山被践踏得连渣滓都不剩下。

人族啊,这是你们该承担的后果。

突然, 我看到了远处一队银盔兵马, 躲闪着妖兽和天雷的攻击,正朝皇宫赶来。

为首的那人, 是那个曾经的小道童。

长孙无忧。

他来做什么?真是找死!

那一队人马在妖兽和天雷的双重攻击下, 很快就没剩下几个人了。

即便如此, 他们仍拼命往王宫中心赶来。

因为所有人都能看得出来,这王宫就是天雷鞭挞的中心地带。

他们终于赶到,不过剩下七八个人。

这些人都是术士, 他们训练有素, 看得出来,师出同门。

他们盘坐成一个阵法, 很快,一道结界生成,并且开始以他们为中心,向四周蔓延。

雷鞭无情地鞭笞着结界,仿佛在嘲笑人类的幼稚。

可是偏偏,结界硬是顶住了没破,我看到, 是长孙无忧额间的紫微之光在起作用。

他身上居然有帝王之气护体。

可这帝王之气,如何能持久抗衡天怒!

我飞身进入结界, 凝聚法力,帮他们巩固法阵。

“我说你们若不想被劈得连灰都不剩, 就赶紧给我逃!”我怒吼。

这雷怒可是天谴, 加上我, 也顶不住太久!

那长孙无忧显然非常吃惊我的突然加入。

他双手撑着结界, 看着我。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和十年前,一模一样的眼睛。

“看什么看, 我是你后妈!”

我大骂道。

他撑着结界的手臂已经青筋暴起, 还有心思笑:

“你、你是那只神仙喵喵对吗?”

我白了他一眼:“我是妖!”

24

天谴之力, 无人能敌。

雷鞭之后, 整座皇城,已经没有人类活口。

我带着众多妖族开始前往妖域边境的结界。

那里因为人类的贪欲,裂缝已经打开。

妖族回到妖域, 人类生活在人界。

这世间的“道”开始回归正轨。

看着所有妖类都进入妖域之后,我开始修补结界的裂缝。

那天晚上,正逢月食, 我知道, 大事即成。

我知道今夜之后,我可以完全缝补好裂缝。

人和妖之间,从此再无纷争。

在那之前,我去了一趟王宫。

残垣断壁间, 那里静静地躺着一个少年的躯体, 我手指抚摸过他的眉宇。

想象着他睁开双眼, 那里的清澈。

他手腕上的命线不断延长,开始缠绕着他的身体。

三日后,他将重生。

新的紫微新星也将再度升起。

他会带着人族开始新的朝代和纪元。

只是, 此生,他和他的喵喵神仙,不会再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