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9 节 与蛇妖的交易
第 79 节 与蛇妖的交易
我是受尽欺凌的庶女,母亲病重,我连夜上山采药,却落入蛇妖的洞穴。
它凑在我耳边蛊惑,愿救我母亲一命,条件是让我交出自己的真心。
可最后,反而是它先动了心。
1
“父亲,求您救娘一命吧,娘真的快撑不住了!”
我跪在父亲和嫡母面前苦苦哀求,却换来他们不屑一顾的轻哧。
“瑛娘的病已是旧疾,就算是这次用汤药吊住了命也撑不了多久,倒不如听天由命。”
大腹便便的父亲撇了撇茶沫,漫不经心地说。
“阿茵,既然老爷都这么说了,我也没办法。你知道,咱们秦府这些年也不景气,手头紧得很。”
刻薄的嫡母一边说道,一边伸手抚了抚鬓上的缠枝发簪。
那首饰是她昨日刚置办的,花了整整二十两白银。
而为我娘治病,却连十两都用不了。
明明我娘才是父亲的结发妻子,她省吃俭用,日夜劳作,好不容易供父亲考取了功名。
而鲜衣怒马的状元郎却在宫宴上邂逅了权臣家中的贵女,并对她一见倾心。
于是,薄情的男人降妻为妾,又十里红妆迎娶了新嫁娘。
我可怜的娘亲就这样被他们像奴婢一样欺辱了一辈子,如今,她的性命竟连一根发簪都比不上了。
我浑浑噩噩地回到破旧的房间,握住了在榻上昏迷的娘亲的手腕。
她的生命正在快速流失,连脸色都泛着可怖的灰。
“娘,何医师说后山山顶长着一种暗红色的灵芝,可治百病,我定会为您寻来,您等我啊。”
我抹了把眼泪,背起背篓匆匆地上了山。
黑夜中的山坳静得让人心颤,四周还时不时传来野兽的低吼。
我捏紧袖中的短刀,一步步向悬崖边爬去。
好在,一切都很顺利,两个时辰后,我精疲力竭地爬到了山顶。
我趴在草丛中一簇簇地寻找,手脚都被蚊虫咬了好几个包,或许是上天怜悯,一个转头,我终于发现了一株暗红灵芝。
它俏生生地长在悬崖边上的石缝之中,再往前半步,就是万丈深渊。
我深吸了口气,捡了一些枝条搓成绳绑在腰间,又将另一端系到了棵大树上。
一步又一步,我小心翼翼地趴下身子向悬崖边挪,终于够到了那株灵芝。
真好啊,阿娘有救了!
可就在我将它从石缝拔出的一瞬间,整块大石突然崩裂,我还来不及反应,就跌入了万丈深渊。
“啊!!!”
我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我躺在一片柔软的稻草丛中,而四处却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
对!灵芝,我的灵芝呢?!
我焦急地将稻草丛翻了个遍,可却怎么都找不到。
明明,明明我落崖前还将它死死地攥在掌心。
阿娘,阿娘可怎么办啊?!
我无力地瘫在原地抹着眼泪。
“大胆人族,竟然私闯本座的洞穴,意欲何为?”
我应声转头,却看见了此生最难忘的画面。
那妖怪披着如墨般的长发,形貌昳丽,双眸像海水般幽蓝,仿佛可以摄人心魄,而结实的胸膛之下延绵的竟是银白色的蛇身。
他是蛇妖。
2
“问你呢,哑巴了吗?”
压迫感扑面而来,我忙不迭地跪下,声音都因恐惧颤抖得不像话。
“大人……大人恕罪,小女名叫秦茵,刚才不慎从山崖摔落,再次醒来时就到了这里,实在不是有意叨扰大人,小女这就离开……”
“等等。”
他懒洋洋地轻笑了声,又抬手施展了一个法术,我向前迈出的双脚就跟灌了铅一样半步都无法移动。
“若不是本座,你早就摔成了肉泥,救命之恩,该如何报答?”
如何报答?
糟糕,这妖怪怕不是想吃了我吧!
我吓得眼圈都红了,结结巴巴地说。
“大人莫杀小女,小女扫地做饭洗衣样样都会,很有用的……”
“谁说我要杀你?”
他皱了皱眉,缓声道。
“但你那些本事在本座这里都没什么用处,本座需要的,是你的真心。”
“我的真心?”
我一脸迷茫地问。
“对,一颗充满恋慕的真心。本座什么都有了,唯独缺一颗真心。只要获得人类女子全无保留的爱,本座就能立刻飞升成仙。”
他满脸期待地说,仿佛下一秒就要飞升。
“可大人,真心是需要培养的,并不是想给就能拿出。您首先要做的,就是让小女恋慕上您。”
“那你怎样才能恋慕上我?”
他急切地发问,眼神里全是不耐。
可也从侧面说明了,这只妖,好像全然不通情爱。
一计在心里悄然形成。
我微微抬起头,看向他那深不见底的眼睛。
“首先,若想要得到人类的恋慕,必须先满足她的愿望。而小女的愿望则是治好我娘的病,再报复所有曾欺负过我们的人。”
他垂下头沉思了一会儿,又一口答应了我的请求。
“你的愿望本座会帮你实现,可若三个月内你无法拿出自己的真心,届时本座会将你撕成碎片。”
“多谢大人。只是,小女有个请求。”
“是什么?”
“若小女最后还是无法爱上大人,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但是,能不能放过我的母亲?”
我屏住呼吸,紧张地问。
娘亲是我的底线,我不能有一点冒险。
“当然可以。本座不爱牵连无辜。”
于是,我和蛇妖的交易,正式开始。
那蛇妖虽然看上去凶厉,可却很是守信,不仅帮我治好了身上的伤,还扔给我一个小药瓶。
“这可是本座珍藏的秘药,可以活死人化白骨,你阿娘的病肯定也不在话下。”
他说罢,就一把捂住了我的眼睛。
“嘘,别说话。”
他的掌心像湖水一样冰冷,冻得我不禁打了个寒战。
再次睁开眼的时候,我已回到了熟悉的小院。
“娘!!!”
死里逃生的我推开房门,又扶起娘亲将那药小心地喂给了她。
约莫半刻钟的时间,她的呼吸就平稳下来,连脸色都红润了几分。
我长长地舒了口气,娘亲的性命,终是保住了。
“阿茵,本座名叫储翎,别忘了你我之间的约定,在你恋慕上本座之前,吾会时常来寻你,好自为之。”
阴森森的声音从房顶上传来,又瞬间变得万籁俱寂。
我抱着臂缩在床边犯了愁。
父亲对我们母女二人的背叛早就使我不再相信这世间存在真爱。
况且这场交易本就是出于我的私心和对储翎的利用,我究竟如何才能让自己在三个月内顺利地爱上他呢?
3
这晚,我做了噩梦。
梦里的我穿着大红喜服,在众人的簇拥下被送入蛇妖的洞穴。
祝词像流水般涌入我的耳畔,我端坐在喜床上,心脏却慌得厉害。
储翎握着喜秤缓缓揭开红盖头,又与我一同喝了合卺酒。
他含情脉脉地凝视着我,倾身靠近,又在我耳边呢喃道。
“阿茵,你骗我,你根本就没爱过我。”
我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就被他一口咬断了脖颈。
“啊!!!”
我从噩梦中惊醒,吓得出了一身冷汗,连脖子都隐隐作痛。
“阿茵,你没事吧?”
娘亲轻拍着我的背,一脸担忧地看着我。
“您莫慌,我只是做了个噩梦。您呢,身体有没有感觉好一点?”
娘亲温柔地摸了摸我的头,缓声道。
“放心,娘的病大好了,浑身都有力气。而且梦都是反的,看来我们阿茵要有好事发生哦。”
我有些勉强地笑了笑,心里却不敢苟同。
招惹到一个绝顶厉害的蛇妖,不知是福还是祸。
此时我才发现原来才到寅时,天都还没亮,遂硬是央着娘亲重新躺下。
娘毕竟大病初愈,身子虚弱得很,没一会儿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我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打算去厨房熬一点清粥,却被人从身后捂住了嘴,心口也感受到一丝猝然的凉意。
“何人?”
我心里一惊,正想奋力反抗,熟悉又阴冷的嗓音就回荡在耳畔。
“是我,储翎。吾刚才将同心玉种在了你的身上,以后每次吾来寻你时,它都会有所感应。”
原来是那个蛇妖,我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
明明只过了半天,为何他又来寻我?
可储翎毕竟是我娘的救命恩人,以后也有大用处,我连忙恭敬地向他行了一礼。
“多谢大人相助,我娘的病如今已大好了。”
他浅笑着颔首,又塞给我一个木盒。
我打开一看,里面竟躺着一支精致的蝴蝶金簪。
“阿茵,生辰快乐。”
我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今日竟是我的生辰。
可自从六岁之后,我就再也没过过生辰,连娘亲都忘了,储翎怎么会知道?
面对着我狐疑的目光,他的眸子闪了闪,又清了清嗓子。
“这天底下就没什么是本座不知道的事。况且,本座从话本里得知,人间的痴情男女都会在对方生辰时互赠礼物。吾只是想让你快点恋慕上本座,才能早些成仙。”
原来如此,我心安理得地收下了礼物。
“那,多谢大人。”
“就这?”
他不满意地蹙着眉。
不然呢?还想怎样?
“吾从话本里得知,较亲密的肢体接触也能增进对方的感情……”
这又是什么奇怪的话本?可我好像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还没说完,我就踮起脚尖,在他的侧脸印上一个清浅的吻。
“如此可好?”
不过是一个吻罢了,若能讨他欢心,与复仇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他有些慌乱地抚上自己被吻过的侧脸,表情罕见地有点愣。
“你误会了,吾只是想要一个拥抱。”
空气变得有些尴尬,我的脸也莫名发烫。
“小女只是想着加快进度罢了,难道大人无法接受吗?”
“笑话,本座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一个吻又算什么?”
他嘴硬道,又化作一阵风瞬间消失不见。
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在那刻,我的心中突然萌生了一个大胆的念头。
储翎想要得到我恋慕他的真心,可我现在也同样想得到他的心。
我要想办法,让他先一步爱上我。
爱到,即使三个月后我交不出爱他的真心,他也不忍心杀我。
4
攻略储翎的计划还没想好,第二日清晨嫡母就差人送来了消息。
“大姑娘,夫人让您一个时辰后同小姐一起去陈府赴诗宴,您且好好准备。”
那婢女不恭不敬地朝我行了一礼,就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我按了按额角,突然有些头痛。
陈府是出了名的勋贵世家,虽然长子的名声堪忧,但其二房的嫡次子陈湛非但仪表堂堂,还刚高中了状元,可谓是都城里闺秀的理想郎君。
而此次明面上是陈夫人设宴,邀请了全城的贵女和儿郎,实质上则是为了给陈湛寻觅良缘结姻。
所以那张邀请帖,也就成了最炙手可热的紧俏货。
而我那嫡母从来都没正眼看过我,平时甚至还会纵容身边的下人戏弄我为乐,这次竟然会邀请我赴宴,实在是奇怪极了。
可不论是什么原因,我都没有拒绝的权利。
“阿茵,万事要往好处想,或许是夫人想借此机会也为你觅一位良婿呢。我们阿茵这么好,肯定会找到心仪的儿郎的。”
娘亲一边说道,一边仔细为我打理赴宴的衣裙。
那是我最好的一件裙子,还是去年及笄礼上,阿娘当掉了自己最后一件首饰为我购置的。
我轻声叹了口气。
娘亲什么都好,就是太善良了。
我爱不释手地抚着储翎送我的玉簪,纠结要不要戴上,最终还是担心太过招摇,遂只好小心翼翼地锁在了柜里。
一个时辰后,我准时候在大门外,看到一顶软轿慢悠悠地从府中抬了出来。
嫡母挑起车帘,阴阳怪气地嘲讽道。
“此次是婉儿特意央我带你一起去的,还不快上来!可别耽误了吉时。”
二妹?她为什么这么好心?
嫡母皱着眉呵斥,我压下心中的疑惑,匆匆上轿。
陈府果真实力不凡,深宅大院里处处雕梁画栋,没有一处不是精致的。
妆容精致的贵女们聚在一处,衣香鬓影,暗香浮动,美得像一幅画卷。
“阿婉,你今日怎么兴致这么好,居然把你家里那个上不了台面的庶姐带了过来,还穿着不知道过时多久的衣裙,可真是稀奇哈哈哈。还有,这土包子会吟诗吗,别丢了你们秦府的人。”
一红衣女子走上前像打量货物般瞟了我几眼,又娇笑着说道。
秦婉的脸色沉了沉,又将我推到了婢子那里。
“房里用惯的丫鬟今日告假了,没办法只能把她带来。”
我在众人鄙夷的眼光中垂下头,又攥紧了开线的衣袖。
我就知道,秦婉将我带到这里,绝对没安什么好心。
可凭什么?明明我也是父亲的亲生女儿,我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受她们如此欺辱?
我越想越气,刚想寻个由头去花园里散散心,却被秦婉的大丫鬟拽住了手腕。
“小姐说有要紧事要跟姑娘说,一刻钟后,姑娘务必要到水榭后的假山旁候着,否则,姑娘一定会后悔的。”
又是秦婉,她到底想干什么?
我摸了摸袖子里藏着的短刀,觉出了她的来者不善,遂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不多时,一串脚步声响起,而来人却不是秦婉,而是陈府那个恶名远扬的嫡长子——陈铭。
“美人,我可算等到你了,快来让爷香一香。”
他猥琐地笑着,又伸出油腻的手企图揽上我的腰。
“公子,切莫失礼!吾是秦大人之女,并不是什么随便的人。”
“秦大人之女?哈哈哈哈,不就是个卑贱的庶女吗,实话告诉你吧美人,你妹妹早就答应了我,只要我帮她创造与二弟独处的机会,她就把你献给我了。听话些吧,还能少受点苦头……”
他不屑地说道,又轻浮地挑起了我的下巴。
“听说你娘只是个土里土气的村妇,居然能将你生得如此美貌。若你乖些,爷可以收你为妾。”
我气红了眼睛,他侮辱我可以,但绝不能侮辱我的娘亲!
我抄起袖中的匕首,想要朝他的肩头刺去,心口却猝然感受到了一丝凉意。
“阿茵,每次吾来寻你时,同心玉都会有所感应,记住了吗?”
那蛇妖昨夜说的话回荡在我的脑海。
是储翎吗?它来救我了吗?
我不动声色地将匕首收了回去。
那么,就让它的手来沾血好了。
5
“我娘是这世上对我最好的人,岂容你如此贬低?况且,你又哪点比得上你那才貌双全的弟弟,知道坊间是怎么议论你的吗?酒囊饭袋的大少爷。”
我冷冷地嘲讽道,陈铭的脸立刻就沉了下来。
于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我被粗暴地推倒在地,他掐住我的脖子,又狠狠地扇了我一巴掌。
“贱人!别敬酒不吃吃罚酒,爷的耐心是有限的。”
他一边说道,一边伸出恶心的手探向我的衣领。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白光闪过,陈铭的动作瞬间停滞在原地,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他的双手,竟被硬生生地砍断了。
“啊!!!”
我被眼前的景象骇得失声尖叫,又被一双冰冷的手捂住了眼睛。
“这点血就被吓到了,可真没用。”
储翎凑到我耳边笑着轻叹,又将视线瞥向像个蠕虫一样倒在地上痛苦哀号的陈铭。
“你是何人?居然敢伤爷!你知道爷是谁吗?吾的侍卫就在赶来的路上,定将你二人碎尸万段。”
“碎尸万段?”
储翎的笑容更大了些,像是听到了什么离谱的笑话。
“本座活了上千年,已经好久没有听到过如此狂妄的话了,可真是有趣。本座不仅知道你是谁,连你太爷爷贪墨的证据都一清二楚。敢冒犯本座的人,你是在自寻死路。”
只见储翎一个弹指,痛苦挣扎的陈铭瞬间消失不见,连带着地上的血迹也一滴不剩地蒸发殆尽。
就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你,你把他怎么了?”
“当然是将他与陈府为非作歹的证据一起打包送到了他对家的手上。我想,剩下的事他们会帮本座完成。”
他轻飘飘地说道,又抬手为我施了一个小小的清洁术。
脸颊上被掌掴的红痕迅速散去,凌乱的发丝妥帖地盘成俏皮的飞云髻,甚至连身上勾丝的衣裙都焕然一新。
这是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储翎的能力。
在神通广大的他面前,我所经历的痛苦和困难竟然都如此不值一提。
他是无所不能的神明,而我是卑微渺小的蝼蚁。
“阿茵。”
他俯身温柔地摸了摸我的头发,一脸期待地问。
“别发呆了,告诉本座,你现在有没有爱上我?”
如死水般的心中没有一丝波澜,我的眼睛闪了闪,撒下一个谎。
“尚未。可我能感受到,大人为小女做的一切都让小女十分感动。”
他的眸子暗了一瞬,又很快调整好了心态。
“无妨,才过去两日而已,或许是本座做得还不够多。欺负你的人还有谁?本座一一帮你报仇。”
负心薄情的父亲、刻薄狠毒的嫡母、自私跋扈的二妹……
在那一瞬,我的脑海里闪过了无数个人影。
我无比清晰地明白,储翎弹指间就能将他们狠狠地踩在脚底,再碾成碎片。
可死亡,真的是最好的报复吗?
不,远远不够。
我要亲手毁掉他们所拥有的一切,让他们每天都活得生不如死,用余生为我与阿娘这十几年遭受的痛苦赎罪。
这对一个无权无势的卑贱庶女而言,无非是天方夜谭。
可若有一天,我获得了泼天的权势呢?
于是我笑着摇了摇头,又试探地握住了储翎的手心。
或许从未与他人牵过手,储翎的表情僵硬了一瞬,却强装镇定地将我的手反握得更紧了些。
“多谢大人。报仇的事小女心中另有谋划,只是,关于爱上大人这件事,小女想到了一个好办法。”
“是什么?”
他挑起眉梢,一脸好奇。
“大人知道,小女从小就和娘亲相依为命,没有过上一天好日子。所以,小女最期待的,就是一场风光的婚仪。”
“所以?”
“所以,大人,请在我们人族获得尊贵的身份再来娶我吧。届时,我们可以光明正大地天天在一起。毕竟,夫妻是最易培养出感情的关系,不是吗?”
我笑着看着他的眼睛,野心在这一刻也膨胀到了极点。
筹谋了十余年的复仇计划,开始了。
6
赏花宴后,陈府所犯下的罪行被悉数揭发,那个象征着财富和权势的勋贵之家也在顷刻间被官府贴上了刺目的封条,毁于一旦。
官场浮沉,有人欢喜有人忧。
三日后,当今圣上在春猎中遇到了刺客,又被一神秘人所救。
据说那神秘人上通天文,下通地理,对社稷也颇有见解,接连解决了好几个棘手的难题,被圣上一路提拔,不出一月,竟坐到了首辅的位置。
“新上任的首辅大人虽长着一副仙人之姿,手段却果断狠绝,实在不是善类啊。”
“那老爷可要万分小心,这等人可不是我们能招惹起的。”
八仙桌上,父亲和嫡母一边吃饭一边叹气,却怎么都想不到,他们敬而远之的首辅大人明日就会来到府上提亲,求娶他们最看不上的庶女。
“储大人,您莫要跟臣开玩笑,您当真……”
“是的,秦大人,您没听错。吾与您的爱女秦茵数月前曾有一面之缘,吾对阿茵一见倾心,想娶她为妻。”
父亲震惊地睁大了眼睛,又后知后觉地欣喜无比。
能与如今风头最盛的当朝首辅结亲,无疑是平步青云的良机。
“您与阿茵两情相悦,吾这个做父亲的也甚是开心。您尽管回去敲定吉日,我们秦府也会尽心准备嫁妆。”
父亲恭维地哈着腰将储翎送出府,又严肃地交代嫡母定要将此事办好。
“一切比照嫡女的标准来,切莫丢了我们秦府的脸面。”
“可是老爷,阿茵的出身如此卑微,又怎么能跟我们的婉儿相比?”
嫡母不甘心地说道,双手背在身后狠狠地绞着帕子。
“出身卑微?”
父亲笑了笑。
“夫人,是不是因为过去了太多年,你已忘了自己当初是怎么嫁过来的?”
“老爷!我们不是说好了,永远都不再提那件事了吗?”
相伴多年的夫君竟直言不讳地戳向她的痛处,嫡母的脸色都白了几分。
“这么多年,我们对阿茵的确有所亏欠。如今她得了势,我们若还不将她的心拉拢过来,今后又如何能乘上首辅大人的东风?”
我躲在屏风后,冷冷地听着他们的私语。
原来,他们对自己所做下的恶事全都清楚无比,只是明知故犯,有恃无恐。
可现在知错,早已太晚。
那日之后,首辅大人要娶秦府庶女为妻的消息传遍了整个都城,所有人对我的态度也都发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变。
我和阿娘破旧的小院被仔细地修缮一新,首饰和衣裙如流水般送来,甚至连当时诗宴上对我冷嘲热讽的贵女们也纷纷递来帖子道歉。
“阿茵,之前为父忙于公事,对你难免有些疏忽,你定会体谅父亲的,对吧?”
“阿茵,嫡母虽有时对你严厉,可也都是为了你着想,是把你当亲女儿看的,你看还有什么缺的,尽管跟母亲说。”
“阿姐,你我可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姐妹,以后还要多多帮衬呀。”
虚伪荒唐的话语充斥在我的耳边,我乖顺着应和着,却转头给了他们致命一击。
离大婚不到半月时,我陪着娘亲在按察使府门口,击鼓鸣冤。
状告吾父宠妾灭妻,淆乱嫡庶。
7
“台下何人,有何冤屈?”
按察使大人挺直了腰杆正襟危坐,对这次堂审重视万分。
如今的我不仅代表着我自己,更担着首辅未婚妻的身份,他更不敢有一丝懈怠。
“臣妇名为冯瑛,今日前来是为了状告臣妇的夫君秦楷。二十年前,我与他结为夫妻,一边侍奉公婆,一边务农供他科考。谁知他一朝及第,竟始乱终弃,不仅无故将臣妇降为妾室,迎娶新妇进门,更将我们的女儿秦茵也一并视为庶女,并长期对我们百般折辱。请大人明鉴,给我们母女一个交代!”
娘亲双眼含泪,一字一句地控诉着自己的遭遇。
她的声音虽有些颤抖,背却挺着笔直。
昨夜,我和娘亲彻夜长谈,终于说服了她去官府状告自己的夫君。
“明明是他们做错了,您与我何其无辜,凭什么这么多年要过这样的日子?这不叫大逆不道,也不是异想天开,只有使他们受到应有的惩罚,我们才能真正抬起头过日子。”
于是,一向胆怯温吞的娘亲来到了她从前敬而远之的官府。
为了她的女儿,更是为了她自己。
我搀着娘亲的手臂,与她双双跪在台下。
当年他们成婚的婚书和一些证据也一并被府吏呈了上去。
“莫行此大礼,使不得,万万使不得!”
按察使大人忙不迭地从判台上下来,将我们齐齐搀扶起来。
“二位放心,本官一向秉公执法,定会查明真相,还夫人和秦姑娘一个交代。”
两日后,几名在秦府侍奉了几十年的老仆和秦家村的老村长被齐齐传到了官府,几番威逼利诱,我与阿娘多年来遭受的不公被他们交代了个明白。
“草民自小长在秦家村,当时秦楷和冯氏成婚时还去喝过喜酒。秦家家境贫寒,那秦楷也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书生,全靠冯氏这个勤快的媳妇帮衬,日子才渐渐过了下去。后来据说那秦楷考中了大官,将冯氏和女儿接到城里享福去了,自此就再也没有回来。”
“老奴在秦府做了十几年的下人,当时刚进门时还以为那冯氏是秦府的一个奴隶。她和女儿住在最偏僻的小院,和我们一起做着最下等的粗活。还是一日她那可怜的女儿起了高热,她跪在老爷房前哭着求他救救自己的骨肉,我们这些当下人的才知道了这个秘辛。”
“对!后来老爷为了保全自己的名声,对外宣称那冯氏是他曾经的通房丫鬟,又大发慈悲给了她姨娘的名分,可夫人却容不下她们,不仅指使下人们对她们百般刁难,还月月克扣她们的分例。”
三言两语间,真相浮出水面。
依律,以妻为妾者,杖责一百。
“阿茵!你莫不是疯了?你怎忍心将为父的仕途毁于一旦?”
书房里,父亲铁青着脸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我却笑着摇了摇头。
“父亲莫气。”
我亲手为他倒了杯热茶,不疾不徐地说。
“你也知道,我马上就要嫁给首辅大人了,却仍是一个庶女的身份。坊间都说我身份卑微,配不上当朝首辅,想必成婚后也很难立足。于是,女儿不得已才出此下策。当然,女儿知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只要父亲将那吴氏休弃,将正妻之位还予我娘,并承认女儿是您唯一的嫡女,女儿会让按察使大人到此为止,将此事遮掩过去,此后我们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岂不快哉?就看父亲是否能狠下心了……”
我意味深长地说完这些话,就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多年前为了功名利禄可以毫不犹豫休弃发妻的男人,怎能抵挡住如此诱惑?
才过了一夜,父亲就将我们都叫到了正堂。
当着众人的面,他狠狠地打了吴氏一巴掌,又扔给她一封休书。
“毒妇!当年你们都知道我早已成婚生子,你父亲却拿我的仕途相挟,逼我将结发妻子降为妾室,再迎娶你过门。瑛娘心善,为了我的前途答应了你那无理的要求,可你却仍不知足,这些年趁我忙于政事,竟欺辱她们母女至此,当真罪不容诛!”
“老爷,是你当年在赏花宴上对我百般照顾,又收下我递给你的帕子,是你故意引我动的心!我吴家这些年帮了你多少的忙,如今你找到了更大的靠山,过河拆桥不说,竟将过错都推到了我一个人身上!你没有良心……”
嫡母捂着脸声嘶力竭地控诉,却连话都没说完就被粗暴地拖了出去。
“父亲,就为了这两个贱人,您怎能这样对母亲!求您收回成命……”
二妹跪在地上抱着父亲的大腿苦苦哀求,却被他一脚踢开。
“吴氏教导无方,竟将你教成这样一副刁蛮无理的模样。接你们去清修的马车已到了门口,往后余生,你们就一起在寺院里为你们所犯下的错赎罪吧。”
我站在一旁冷冷地看着这场闹剧,心里却没有想象中的痛快。
如今恶人虽都已自食恶果,可我与阿娘这些年遭受到的痛苦,却再也无法抹去了。
8
“乖女儿,如今那些碍眼的人都被为父赶走了,我们一家三口终于能够团圆。父亲向你和你母亲保证,以后绝不会再纳妾,你永远都是为父唯一的女儿,秦府也会成为你最得力的母家,将来的家业也全都是你的。所以,你原谅为父这一回,好不好?”
父亲虚伪地摆出一副慈祥嘴脸,握着我的手亲昵地说道。
“既然父亲如此诚恳,我这个当女儿的自然不好拒绝。天色已晚,您还是早点儿休息吧,明日首辅大人还要上门拜访呢。”
我挤出一个虚与委蛇的笑,又目送着他笑呵呵地回到卧房。
父亲,今夜,将是您此生最后一个好觉了。
翌日,秦府被官兵团团包围,储翎和按察使大人一起将我那还做着美梦的父亲押了出来。
“贤婿,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发生什么了?”
储翎轻扯嘴角,笑而不答,父亲仓皇地被官兵压着跪在原地,又四处在人群中寻找着我的身影。
“父亲是在找我吗?”
我笑盈盈地搀着母亲从正房里出来,又朝按察使大人恭敬一拜。
“如今犯人均已伏法,多谢大人为小女主持公道。”
“秦姑娘客气了。如今才为您二人沉冤得雪本就是下官的失职,怎能受姑娘的礼?”
按察使大人站在储翎身旁连声道,又清了清嗓子。
“秦楷,你以妻为妾,混淆嫡庶,这些年又贪墨无数,徇私枉法。依我朝律法,现削除你的官职,杖责三十,徒十年,你可认罪?”
“不,阿茵,吾可是你的父亲啊!你怎能这么对我?”
父亲目眦欲裂地嘶吼着,不敢相信面前发生的一切。
“父亲?”
我勾了勾嘴角,觉得这个称呼实在是讽刺极了。
“在您将吴氏娶进门又将我和阿娘锁在偏院的那刻,在您任由嫡母对我们百般欺凌的那刻,在阿娘命悬一线而您见死不救的那刻,在那无数个令人心寒的时刻里,我的父亲就已经死去了,是您亲手杀死的他。”
“不!你们不能这样对我!!!”
跪在原地的父亲猛然挣脱了府兵的束缚向我扑来,却在触碰到我衣角的前一瞬被母亲狠狠地推倒在地。
他不可置信地看向他那平时总是怯懦地低着头的发妻。
她在他眼中只是一个无知无能的村妇,永远都是那个可以最先被伤害、被利用、被放弃的那一个。
而现在,她扔给他一封和离书,腰背挺得笔直,看向他的眼神仿佛是看什么垃圾。
“秦楷,你我夫妻缘分已尽,从此你与我们母女二人,恩断义绝,永不相见。”
我和娘亲站在原地,目送着那个曾带给我们万般痛苦的男人颓唐地被戴上枷锁下狱,这座吃人的府邸也在这一瞬间变得无比渺小。
“伯母,一切都过去了。依律,您如今可以自立女户,彻底摆脱秦家,和阿茵一起过上全新的生活。”
储翎适时地上前揽住我的肩,又递给娘亲一封文书。
“自立女户?”
娘亲惊讶地睁大眼睛,握着信纸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是的。如今,您不再是王府里见不得人的小妾,也不再是什么秦冯氏。您有自己的名字,您叫冯瑛,您的女儿叫冯茵,我们彻底自由了,娘。”
娘亲弯下腰,将我紧紧地搂在怀里哭得泣不成声。
“是的,阿茵,我们自由了。”
9
父亲贪墨的钱款被一应充公,秦宅也被我和母亲匆匆卖出。
我们给下人发了笔丰厚的遣散金,又搬到了一个清幽的新宅子里。
小院虽不大,但房间周正,邻居也都热情友好,推开门走一里路就是都城最美的池湖。
这其中定然少不了储翎的帮助,可今日我母亲却将他挡在了门外。
“小储,还有六日就是你和阿茵的婚期了。依照婚俗,夫妻在成婚前五日是绝对不能见面的,如此才能白头偕老。不是伯母故意为难你,你这几日就不要过来了。”
母亲不容商量地将储翎挡在门外,又塞给他一只鼓鼓的包裹。
那里装着母亲自己酿的米酒、刚刚腌好的小菜,以及一笼热腾腾的包子。
就是不知,蛇妖大人是否吃得惯这人间的吃食?
我捂着嘴坐在床榻上偷笑,这还是第一次,看到储翎吃瘪的模样。
就好像,没有算计和利用,我们真的只是一对两情相悦的未婚夫妻。
可我也无比清楚地明白,这只是蛇妖大人为了成仙,在人间玩的一场无关痛痒的游戏。
心像是缺了一块,我却不愿深想。
大婚那日,晴空万里,我被储翎抱上喜轿,成了他的新娘。
红烛摇曳,他挑起大红喜帕,又温柔地抚上我的脸颊。
“阿茵,你所求的一切,本座全都做到了。那你呢?你有没有爱上本座?“
我看着他那期待又紧张的眼睛,又摸向自己的心口。
那里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我的大脑却一片空白。
或许,在父亲和嫡母没日没夜地磋磨中,在无数个与阿娘一起抱着哭泣的寒冷夜晚,我就早已失去了爱人的能力。
储翎帮了我那么多,我早已知足,也无法再狠下心骗他了。
“大人,对不起,或许你应该换个人选。小女实在不知应如何去爱一个人。大人恕罪,小女任由大人处置,只是,希望您能放过我娘亲。”
我破罐破罐地向储翎坦白自己的心事,心脏却如针扎般细细密密地难受。
一想到储翎未来可能会去找另一个姑娘,与她言笑晏晏,举案齐眉,我就莫名想要落泪。
这种感觉奇怪极了,可我不敢再去深想,唯恐自己会泥足深陷。
“在你我的新婚夜,你就要将我推开,还让我去找别人?”
储翎被我气得眼睛都红了,喜袍下的蛇尾竟也现了出来,像团乱麻般烦躁地缠成了一团。
“大人,大人莫气,我只是不想耽误大人的时间……”
我心虚地低下头,声音也越来越小。
“可不是还没到三个月吗?本座偏不放弃。”
他赌气地端起桌案上的合卺酒一饮而尽,又躺在我身侧背过身不再看我。
明明只是一杯酒,他的脸却红得像个苹果,还将自己缩在被子里开始胡言乱语。
“不是说好了夫妻是最易培养出感情的关系吗?如今利用完了本座就想抛弃我,这副始乱终弃的样子可真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跟小时候一样?”
就好像,他与小时候的我见过一样。
我后知后觉地察觉出这句话的怪异感,可人类显然是无法与一个喝醉的妖怪正常交流的。
我叹了口气,决定明早再好好问问他是怎么回事。
我起身吹灭了蜡烛,又和衣躺在他的身侧,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直到半夜,身侧传来诡异的啜泣。
我半梦半醒地睁开眼,就被储翎的蛇尾缠上了。
“阿茵,你又想抛弃我一次吗?”
他的宿醉居然还没醒,没头没脑地说着我听不懂的话,又将我紧紧搂在怀里。
“什么叫又?”
我迷茫地反问,却把他惹得眼圈更红了。
“无情无义的人类,不是说要与我做朋友,一辈子对我好的吗,才过了十几年,你竟然什么都不记得了。当初是你将我捡回家的,又为什么不要我了?“
他委屈又伤心地控诉着,一段尘封在脑海里很久的记忆突然被连根拔起,我睁大了眼睛。
“你难道,是当初我捡到的那条小蛇?”
10
十年前,八岁的我跟母亲挤在破旧的小院里,月例常被克扣,膳房里送来的饭也常常是馊的。
据说比我小两岁的二妹已经会背《论语》了,而我却大字都不识几个,连府中奴仆的孩子都不愿与我为伴。
他们骂我是卑贱的野种,谁骂得最凶还会得到二妹赏赐的糖吃,哪怕他们根本就不知道野种是什么意思。
我像只阴沟里生存的小老鼠,每天见了人就躲,衣服也总是被人弄得破破烂烂的,像个小乞丐。
渐渐地,我学聪明了,我开始时不时地从狗洞溜出府往后山上跑,若是运气好还能摘一些果子回来解馋。
山上的树荒了大半,常常空无一人,我实在无聊,便开始跟小动物说话。
“兔兔,你说为什么同样是爹的孩子,二妹就有专门的女先生教导,而我却连学堂都上不成呢?
“小鸟,我好羡慕你呀,我也想有一对翅膀,这样别人欺负我的时候我就能飞走啦。“
当然,这些小动物虽可爱,却是不通人性的。
直到有一天,我在捡柴火的时候捡到了一条银白色的小蛇。
它的蛇尾被残忍地割断了,正殷殷地渗着血,蓝色的豆眼却湿漉漉地盯着我。
仿佛在说,救救我吧,我好疼呀。
鬼使神差地,我将那小蛇揣到了怀里,又寻了几株止血的草药嚼碎了涂到了它的伤口上。
或许是疼得狠了,那小蛇在我怀里拼命地挣扎,不一会儿又体力不支地昏了过去。
还好,它活过来了,蛇尾也愈合得很快。
作为一个八岁的小孩,我不太清楚小蛇喜欢吃什么食物,就把自己的吃食省下来分它一些。
咬了一半的馒头、夹生的米粥、糊掉的窝窝头……
那小蛇一开始什么都不肯吃,还是我掰开它的嘴硬喂下去的。
蛇是铁饭是钢,不吃伤口怎么会好?
它睁着满是怨念的豆眼艰难地咽下我喂的食物,又百无聊赖地摊在桌子上听我唠叨。
“蛇蛇,今天是二妹的生日,嫡母请了好多小孩来家里玩,却叫人把我锁在偏院。可是,今天也是我的生日呀,除了阿娘,没人记得了。我现在告诉你啦,你一定要记得。
“蛇蛇,他们都不愿跟我玩,你能不能做我的朋友呀,没有朋友的小孩子也太可怜了,我会一辈子对你好的,好不好嘛?”
我越说越委屈,眼泪像豆子一样噼里啪啦地掉,那小蛇却仿佛感受到了我的悲伤,伸出细长的蛇信舔了舔我的手心。
“你答应做我的朋友了,对不对?”
我破涕为笑,又捧起小蛇亲了又亲。
它害羞地在我手心团成一团,却并不躲避我的亲昵。
就这样,小蛇成了我的第一个朋友,我无论走到哪里都将它揣在怀里,直到半年后。
母亲扫院子时两眼一黑倒在了地上,郎中说是气血两亏,要多吃些温补之物调理身子,也千万不能着凉,否则日后身体恐有大患。
可穷困潦倒的我们连炭都买不起,更别说那些昂贵的补品。
已经到了冬季,小蛇进入了休眠期,常常几日不醒,我的烦恼无人诉说,只能徒劳地缩在角落里哭泣。
“哎哟,女孩子可不能就这样坐在雪地里,容易落下病的。”
厨房帮忙的大娘向来心善,她将我从雪地里搀了起来,又从自己的住处偷偷给我拿了一件袄子。
“这是我小孙女的,虽有些旧但很暖和,快换上。”
我连声道谢,将小蛇从怀里掏出小心地放在一边,又套上半新的小袄。
“哎?这是姑娘的小宠嘛,颜色甚是好看,不知是从哪里寻得的?如今京城的少爷小姐们就愿意养一些稀奇的爬宠取乐,价钱高得很呢。”
大娘新奇地观赏着我那条还在睡觉的小蛇,我的心思却飘到了远方。
“婶婶,真的可以卖很多钱吗?”
“当真,至少五两银子。”
五两银子,足够我跟阿娘买一冬天的炭,剩下的钱还可以买些红枣白糖给娘补身子。
心中的欲念蠢蠢欲动,我忙不迭地发问。
“那这些贵人会对小蛇好吗?会不会伤害它?”
“一般情况下不会。小蛇在京城可是稀奇之物,那些孩子宠着还来不及呢。”
是了,经过半年的相处,我早就知道小蛇并不喜欢吃我那些粗糙的食物,它爱吃新鲜的肉,可我却没有能力让它果腹。
将小蛇卖到京城,它可以过上优渥的生活,而娘亲也能好好调理身子。
这是一桩极好的买卖。
“若姑娘需要,我正好认识一个从京城来的贩夫,可以帮姑娘介绍。”
我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那一刻,我亲手放弃了自己的朋友。
我用自己最喜欢的帕子给小蛇做了个窝,又依依不舍地将它送到了贩夫歇脚的洞穴。
那洞穴装满了各种稀奇古怪的小玩意,我却根本没心情去看。
正当我小心翼翼地将小蛇放下时,沉睡了好几天的它却幽幽转醒,它亲昵地抬起头蹭了蹭我的手心,却没看到我拼命遏制的泪水。
“蛇蛇,在这里等我一下,我马上回来。”
我撒下最后一个谎,捏着贩夫给的五两银子仓皇地逃离了此地。
十二年过去,穿着喜服的我泪流满面,看向睡在我身侧的男人。
或许是酒精作祟,他有些难受地翻了个身,一块泛黄的帕子从他的怀里落下,我颤抖着手将它捡了起来。
那帕子的一角绣了一条歪歪扭扭的小蛇。
是我最后给它的礼物。
11
蛇妖对人族的酒酿根本就没有抵抗力,我守在床前枯坐了一夜,日上三竿时,储翎才幽幽转醒。
他难受地捏了捏宿醉的额角,又转头寻我。
看到我还在身旁,他的嘴角隐秘地翘了翘,却也随之注意到了我憔悴的脸庞。
“怎么哭了?罢了,本座不是滥杀的人。就算你三个月后没有爱上本座,也饶你一命如何?”
他耐下心哄我,我的眼泪却越流越凶。
“储翎,对不起,当初是我不好,我不该为了一己私欲就抛弃你的,对不起,你杀了我吧……”
他的表情僵硬了一瞬,紧张地问。
“你想起来了?”
我哭着点了点头,他叹了口气,又将我搂在怀里。
“既然想起来了,以后可要好好补偿本座,不要再让我等这么久了。”
“可是,我实在学不会爱人,如何能助你成仙?”
我皱着眉发愁,却换来他一声轻笑。
“什么成仙不成仙的,不过是诓骗你接近我的一个借口罢了。吾作妖已上千年了,早就与仙途无缘。”
我呆呆地愣在原地。
“所以,我掉到洞穴里的那天你就认出了我?”
“是啊,你这个始乱终弃的小骗子,我一辈子都忘不了你。”
所以,储翎一开始就知道,我就是当年那个自私自利,为了实现自己的目的不择手段,满嘴谎言,甚至可以抛弃朋友的坏小孩。
他活了上千年,怎会看不穿我想利用他的一些小心机?
可是,他却装作全然不知的样子,帮我教训欺辱我的陈铭,为了我走向人间的仕途,还助我们母女二人彻底摆脱了秦府。
“我这么坏的一个人,你为什么,为什么还要帮我呢?”
我哭得满脸都是泪,他轻叹了一声,又捧起我的脸颊。
“这不叫坏。阿茵,你是我见过最坚强的小姑娘。你其实也很善良,就像十二年前那样,明明你自己每天都吃不饱穿不暖,却仍不忍心看到我在荒野里丧命。那时我受了重伤,如果不是你,我早就冻死了。当时你抛弃我也是为了自己的娘亲,是迫不得已。我开始的确很生气,可后来也理解了你,也很欣慰,你永远都能在逆境下千方百计地为自己寻得一线生机。在这个世界上,也并不能要求人人都做到善良、无私、甘于奉献,有的时候,活下去才更重要,不是吗?”
我埋在储翎的怀里泣不成声,多年的委屈也像潮水般涌来。
“所以,无法爱我也无所谓,不要再抛弃我了。”
我用力地点了点头,又把他搂得更紧了些。
心脏在那一刻怦怦直跳,陌生的情愫充斥在五脏六腑。
我或许,又找到了重新爱人的能力。
多年之后,那条小蛇终于等到了他的女孩。
他们白头偕老,永不分离。
12.储翎番外
本座名为储翎,还未及冠就成了妖界赫赫有名的战神。
二十年前,妖族发生了一场内乱,我的父母亲族被仇家残忍杀害,尸体堂而皇之地挂在了城墙上被秃鹫啄食了个干净。
我不知打了多少次仗,杀了多少只妖,等回过神的时候,所有的敌人都被我杀光了,而我自己也身负重伤。
修为几近全毁,蛇尾在厮杀中被残忍砍去,我却根本无心去医治。
我跪在亲族的墓碑前磕了三个头,又像个游魂般向大山深处走去。
我孑然一身,也失去了活下来的希望。
血液不断流失,体温极速下降,我化作了一条小蛇,绝望地倒在冰冷的地上。
就这样死去吧,反正这世上也没人在乎你了……
濒死前,一个冰冷的声音幽幽地对我这样说,却被稚嫩的童声猝然打断。
“呀!好漂亮的小蛇,你怎么受伤了呀?”
她聒噪又夸张的声音震得我脑壳突突地疼,我懒懒地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她却不由分说地将我揣到了怀里。
人类的怀抱的确很温暖,还有一缕好闻的柑橘香气,我不禁伸了伸懒腰,却被那孩子捏起断尾涂了一堆黏腻的草药。
她甚至是放在嘴里嚼过再吐出来的!
作为爱干净的蛇族,要不是看她年纪小,我真想一口咬断她的脖颈。
草药居然管用,或许是我命不该绝,蛇尾竟一天天地痊愈了。
那孩子对我还算不错,除了经常往我嘴里塞一些古怪的吃食,以及话实在是太多。
从她嘴里,我得知她叫阿茵,是一个整天被嫡母欺负的可怜小孩,不由对她心生了几分怜悯。
看在她救了本座的份上,等吾恢复了修为,庇护她一二也不是不可。
那小孩居然得寸进尺,还缠着要让我作她的朋友,我只好勉为其难地答应。
她说我是她的第一个朋友,但她不知,我的朋友也只有她一个。
“我会一辈子对你好的。”
一辈子也没多久,毕竟人类也就那几十年的寿命。
我在心里腹诽,却感受到一丝久违的暖意,好像我在这天地间也有了牵挂。
隆冬将至,我的身体实在虚弱,修为也没恢复多少,一天大多数时候都在休眠。
直到一天。
等我醒过来的时候,她正小心翼翼地将我放进一个陌生的洞穴,还为我做了条簇新的手帕。
那上面绣了条歪歪扭扭的小蛇,我心里欢喜,又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手。
“蛇蛇,在这里等我一下,我马上回来。”
可我等了好久好久,她却再也没有回来。
贩夫看我的眼神罪恶又贪婪,他与同伴窃窃私语,说我的蛇胆定能卖个好价钱,又抄起一把尖刀意图将我刨开。
我虽丧失了修为,可对付几个愚蠢的人类仍不在话下。
尖利的毒牙咬上他们的脖子,大汉轰然倒地,那刻我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阿茵不要我了。
她口口声声地说要一辈子跟我作朋友,却转身就将我卖给他人扒皮抽筋。
愤怒与恶意如浓墨般从心口蔓延,我暗暗发誓,待我恢复修为后定要好好惩治她,让她哭着跪在我面前求饶,再恶狠狠地咬断她的脖颈。
这个洞穴又潮又小,其实并不适合养伤,但我却迟迟没有离开。
“蛇蛇,在这里等我一下,我马上回来。”
她临走前说的最后一句话如鬼魅般一遍遍回荡在我的脑海。
或许她良心发现又回来寻我了呢?
如果她好好向我道歉,并发誓以后再也不丢下我了,或许,或许我是可以原谅她的。
可是,十年过去了,她一次都没来过。
我的修为恢复了八成,也到了该去找她复仇的时候。
不知她如今长成了什么样子,是否婚配,是否忘记了当年被她抛弃的我。
再次见面, 要说什么好呢?
犹犹豫豫, 两年又过去了,我终于生出了去找她的勇气。
那日我正打算出门, 天上却掉下一个不速之客。
陷入昏迷的少女乖顺地躺在我的怀里, 熟悉的柑橘香气扑面而来。
抱着她的双手无措又颤抖,我寻来最柔软的稻草将她小心翼翼地放了上去, 又一错不错地盯着她熟悉又陌生的面容。
在那一瞬, 我想到了一个绝妙的计划。
据说世间的情爱是最妙不可言的东西, 会让人失去理智, 生死相依。
那我便要让她不可救药地爱慕上我, 这样才不会再次将我抛弃。
待她醒来时,我装作不认识她的样子, 板着脸恶狠狠地吓唬她, 若是三个月内无法爱上我, 届时一定将她撕成碎片。
为了救她母亲的命,她一口答应了我的要求, 看向我的眼神畏惧又不安。
其实倒也不必如此怕我, 若我舍得杀她,十二年前就下手了,何苦等到现在。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还是个总被人欺负的受气包,我既气愤又心疼, 好在她实在聪明,还知道利用我做她的刀。
我乐意去作她的刀,只要她能心甘情愿地爱上我。
“大人,请在我们人族获得尊贵的身份再来娶我吧。”
她牵住了我的手,柔声细语地说,掌心又软又温暖。
心脏在那瞬空了一拍,我又联想到了几日前那个惊心动魄的吻, 鬼使神差地点头答应, 虽然心里无比清楚地明白, 这又是一场利用。
可哪怕利用也罢, 只要她愿陪在我身边, 我甘愿被她利用。
我无比恐慌地发现,我好像率先坠入了情网,可我逃不出去了。
好在一切都很顺利, 她报复了所有欺辱她的人,成为我的新娘。
大婚当夜,她终于想起了我们的那段往事,我抱住她,好像抱住了我的全世界。
只是, 她永远都不会知道, 在漫长的时光里, 有一条笨蛇曾在原地等了她十二年。
她永远都不会知道,在大婚那天,她喝下的合卺酒里有我的心头血, 从此我们共享寿命,相伴相依。
嘘,这是我的秘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