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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2 节 寒江望月

第 82 节 寒江望月

我的竹马死在给我做嫁衣的那天,双目被挖,血染白纱。

而我,死在了去拿捧花的路上。

我那未婚夫朝我奔来。

却只顾捡起我掉落的捧花,红着眼打通了另一个电话。

“他们死了,你回来好不好?”

“求你,我的新娘只能是你。”

1

我重生了。

重生到被楚怀阳表白的那天。

我看着健全完好的手脚,连呼吸都不敢用力,生怕吹散了这番美梦。

直到面前的楚怀阳身形微动,我才下意识地转身想跑!

可他拦住我的去路,捧着硕大的花束,眸中柔情万千。

“月月,我可以做你的男朋友吗?”

可以吗?

我心跳如雷,脑中掠过上一世的情景。

他是我的未婚夫,也极有可能——

是造成我车祸的罪魁祸首。

2

婚礼前一天,我开车去拿精心定制的捧花,却因刹车失灵与大货车狠狠相撞。

熊熊大火之下,老人和妇女抱着货车司机哭得肝肠寸断。

大家都说可惜了,一个年轻的生命就此陨落,却根本没人注意到被死死卡在车里的我。

直到楚怀阳满头大汗地寻来,已经变成灵魂的我想去拥抱、安慰......

可当交警拦住他,问是否认识死者时。

他却淡漠摇头,只急匆匆地捡起地上的捧花,眼神缠绵。

“这是星星最爱的白玫瑰,可不能被弄脏了。”

我惊愕地愣在原地。

星星,是我的妹妹。

我跟他走到喧闹之外,看着他掏出手机,一向骄傲矜贵的男人红着眼,用我从未听过的温柔语气哀求:

“星星,你回来好不好?”

“求你,我的新娘只能是你。”

3

从前,楚怀阳明明是将我视作珍宝的。

幼时初潮染红裤子,他以为我受了伤,背着我往医务室狂奔。

我至今都记得他那幼圆可爱的脸蛋上泪珠滚滚,哭得脸都皱成了一团。

被同学欺负,他总是第一次站出来帮我。

每天,他都会给我准备早餐,骑车载着我上学,做暖男会做的任何事 。

“月月别死呜呜呜,我给你买好多好多芭比,你别丢下我!”

“别丢下我,别呜呜呜......”

我第一次意识到他很在意我。

到医务室时,楚怀阳两只手已经因为用力过度和紧张止不住地抽搐,他拽着校医的大腿,哇哇地大哭着。

校医检查发现我是来初潮了,安慰着我,又笑说楚怀阳是个暖男。

他们都没发现,我的脸红透了。

不是因为尴尬,而是心里住了个人,我开始偷偷看他,偷偷触动。

后来,我接受了他当众表白,心里甜得仿佛钻入蜜罐。

而今,我看着他激动兴奋的嘴脸,却猛然反应过来我这是进了狼窝。

心中郁恨之际,我又听到他说:

“那狗杂种江望也死了,那么大的喜事,我等你回来好好庆祝。”

“他们这对奸夫淫妇,都死透了。”

“哈哈哈哈哈!”

4

我不理解。

江望生前活得跟狗一样,已经够惨了。

第一次与他相遇,是在盛夏蝉鸣处。

他蹲在墙边痛苦地捂着耳朵,背后的一对夫妻大吵大闹。

“什么青梅竹马,都是狗屁!江余,我根本从来没喜欢过你,离婚吧!”

“圆圆,你不要走......我、我们还有小望啊!”

英俊的男人苦苦哀求,却被一把推开。

江夫人冷笑着大步离开:“孩子?杂种一个!我送你了还不行?”

“现在我们俩互不相欠,我要去追求自己的幸福!”

大门被人甩上,小江望瘦弱的身子瑟瑟发抖,像小兽一样痛苦呜咽着。

我摸了摸兜里的彩虹糖,拉着他的手:“真巧。”

“你没了妈妈,我没了爸爸,我们可以做好朋友吗?”

“从此你有了我,我有了你,跟有他们其实没区别的。”

小男孩睁开泪眼朦胧的双眼,那一刻,我从他眼神中读到了光。

后来,这束光逐渐消失。

5

我在空中看着阴暗混乱的房间,空气潮湿昏黑,并不适合居住。

模特人偶遍地倾倒,工作间只剩一片净土。

我的婚纱在展示架上好端端地放着,裙摆细心打理过,高贵如神。

因为担心他养不活自己,我开高价让他给我定制嫁衣。

可如今,

少年面色苍白地抱着婚纱,双目空空,死不瞑目。

两个法医叹气不止,竟也不忍看他。

“这孩子生前从高处坠伤,膝盖骨都碎了,内脏也被挤压爆裂,还被人挖了眼......唉!”

“都这样了还扛着剧痛制作婚纱,难不成是给自己未婚妻做的?”

“真希望她能看到,又希望她看不到。”

我双眼发酸。

那本该是我明天嫁给楚怀阳穿的婚纱。

我不理解。

老天剥夺了他的亲情和爱,又剥夺了他的生命。

他到底做错了什么?

我飞到他边上跪着,双手抚过那憔悴消瘦的脸。

奇怪的是,似乎是感应到了我的触碰,那双不断流血的眼睛慢慢合上了。

法医们发现了这个细节,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这是怎么回事?”

“不会有鬼吧!”

几人带着江望的尸体落荒而逃,他们还得进行医检。

我追了出去,魂魄却像是被困在结界中,被莫名吸力往回拉扯。

冥冥中,还是回到了地下室。

我发现了一个充斥岁月沧桑感的厚本子,鬼使神差地打开。

6

“玖月今天拉我手了,好激动,甚至都不想洗手了。”

“天啊,她笑起来也太好看了。”

“她是我见过除了妈妈,笑得最好看的!”

“月月今天为我笑了五次,她肯定会喜欢我的吧?”

男孩心思稚嫩,星喜跃于笔尖,我甚至能想象到小江望软软糯糯的笑。

我也跟着笑了,直到看到后面。

圆润的字体逐渐变得遒劲有力,却消瘦似箭。

这里写的,是他中学的黑暗时期。

“月月从医务室出来之后眼里只有他了,为什么陪着她的人不是我?”

“她跟我打听怀阳,她喜欢他。”

“她最近好惆怅,说父亲带了个私生女回来,哦对了,叫玖星。”

“......”“从派出所出来了,没人信我。”

“我真的没有侵犯玖星,也不明白为什么我会出现在那!”

“所有人都觉得我是少年犯,她是不是也这么认为?”

我抚摸着用力地一笔一画,眼睛酸痛肿胀好像要爆炸。

玖星,是我爸的私生女。

7

在妈妈去世的那一年,玖星和继母搬进了我家。

她的出现,彻底把江望拉入了深渊,把平静的生活搅和得天翻地覆。

高三那年。

江望和玖星衣衫不整地出现在一个巷子里。

她那热泪在鹿眼打转,哭得梨花带雨,仿佛受了莫大的苦楚。

“是他、他对我做了坏事,都是他!”

现场没有监控,一个小女孩也犯不着污蔑人,所有人都信她,把江望当成了变态。

也是从此,他背负了一辈子的骂名。

父亲将他看作不中用的坏孩子,弃之如履。

同学嫌弃,连吃饭都不愿意同一桌。

那段时间,他的成绩直线下滑,最后落到班级末尾。

我知道以他的智商肯定不会沦落至此。

除非,他故意放弃了自己。

8

我颤着手翻开了下一页,字字诛心。

【月月看我了,可是眼神好冷,她也跟别人一样讨厌我吧?

我根本没有抄袭!是他们抢了我的成果!

为什么没人信我。

妈妈走了,她也走了,全世界都抛弃我了。

活着,徒增伤悲。】

我双手颤抖。

想起大赛现场被人举报抄袭的少年,遭受了无数的鄙夷嫌弃。

连那唯一可以获得自尊的途径,都被人随意扼杀。

这是压死他的又一根稻草。

我翻到了最新的一页,血染文字,已经有些模糊。

【玖星来找我了。

她说一切都是她和楚怀阳的设计。

只因他的继承权需要功劳巩固,于是他要把江氏搞垮,借此邀功。

他们污蔑我强奸,污蔑我抄袭,让我永世不得翻身。

而讨好月月,是因为楚夫人只认她这个儿媳。

哈哈,现在再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我的女孩已经要嫁给别人了。

我没法告诉她真相。

因为我知道了一切,被楚怀阳割了舌头挑了脚筋,双眼也被挖了。

写不动了。

我的女孩,望你能坐稳楚夫人的位置,活得肆意温柔。

望你,安好。】

字迹逐渐扭曲,错乱横飞似刀枪,在我心头肉里翻搅破碎。

手机在旁边,但全是乱码。

他或许想跟我联系的吧,只是眼睛看不见了啊。

9

滚烫的泪终于落下,与那血花融为一体,我心痛得无以复加。

我早该察觉的。

楚怀阳本跟我一样嫌恶玖星,后来却为她一次次与我争执。

甚至在订婚礼前撒谎说去处理工作,为她跨越大半个地球。

只为——

将泣涕涟涟的她送去医院治感冒,悉心照料似伴侣。

这事被人捅了出去,父亲断了她的卡。

因为楚家认定的儿媳只我一人,绝不可更改。

那天过后,我大闹了一通。

父亲把我禁足了。

楚怀阳来过一次,他神形憔悴,双眼通红地拽着我的手腕。

“她是你妹妹!你就这么狠心吗?”

我笑了。

是我太天真,以为家族利益能将我们捆绑,以为二十几年的陪伴能换来虚假一生的幸福......

我也准备假意迎合家里,借着拿捧花的名义逃婚浪迹天涯。

可楚怀阳等不及,他是那么爱那颗星星。

10

强烈的恨意将我撕扯开,回忆不断冲刷着大脑,所有的思绪像暴风一样冲撞着结界。

我痛苦地捂住了脑袋。

白光一闪,彻底陷入昏迷。

再睁眼时,我发现自己身穿校服。

刺眼的阳光下,楚怀阳衬衫衣摆飘飞,他抱着花束,眼中深情款款。

我浑身颤抖,止不住地往后退了一步。

肩膀被人给往前推了一把。

是玖星。

她温柔地笑着,眼中藏着不解和怨怼。

“姐姐,你怎么了啊?快答应啊!”

“答应他!答应他!”

此起彼伏的叫喊哄笑将我扯入现实。

惊愣恐惧之间,满天粉红气球升空,染成一片红海。

我才意识到自己重生了。

重生到被楚怀阳表白的那天。

他噙笑看我,眼中没有爱意,只有阴冷和势在必得。

众目睽睽之下,我赏了他一巴掌。

清晰的五指印在众人惊呼中浮现。

我看见他眼里一闪而过的错愕,反手又是一巴掌!

这一掌,是替江望打的。

因为这个时间点,他已经背上了少年犯的骂名。

11

楚怀阳脑袋被打偏过去,下意识抓住了我的手腕。

我抽回手。

“你不是说要跟我在一起吗?这点委屈都受不了?”

眼神狠辣的男人气焰顿消,扯出讨好的笑:“只要月月高兴,要我的命都行。”

“好啊。”

“那你去死吧。”

楚怀阳笑意一僵,似乎在咬牙。

好半晌,才故作轻松地说:“别开玩笑了月月,收下我的花,我们就是一对了。”

真普信啊。

我揉着手,瞥了眼满脸嫉妒的玖星。

“妹妹可要看好了,能为你去死的男人,才值得托付。”

“不过,一束花就想得到我?我看剧里人家表白都得下跪呢。”

楚怀阳做作的笑彻底稳不住了。

“月月,你知道我没那么多耐心陪你玩的,快答应我。”

“跪下!”

许是我声音太冷,楚怀阳紧绷着脸,眼底写不尽的哀怨不解。

可为了讨好我,他还是跪下了。

我冷笑着绕到他背后:“单膝下跪?不够诚意吧。”

话落,我在他撑着的右腿膝盖窝踢了一脚,看到他双膝下跪,才笑了。

“月月,你、你怎么变得这么不可理喻!”

楚怀阳用最低的音量斥责我。

围观的学生已经越来越多,他可是校草,是尊贵的学生会会长,怎能忍受被人如此玩弄?

可,这才刚开始呢。

我勾唇挑起他的下巴:“告诉我,江望在哪里?”

楚怀阳明显愣了。

“你在说什么?”

从他嘴里是套不到话了,我看向他的一个小跟班,是个戴眼镜看起来还算和善的小胖。

12

巷里血腥味由鼻入脑,我顺着味道找到了江望。

他比印象中还要瘦些。

被五花大绑丢在巷口,衣料碎裂,伤口被打得皮开肉绽。

不时有路人驻足观望,然后避之如鼠。

握手楼的阳光透过缝隙穿过,洒在他苍白的面上。

这一眼,恍如隔世。

我鼻子一酸,冲上去解开他身上的绳索,那耷拉着的脑袋才动了动。

看到是我,江望眼眶通红。

“月月,你怎么在这,你不是......”

“在接受楚怀阳的表白吗?”我打断他,因为担心扯到他的伤口,只虚虚地抱了下。

“江望,我是来找你的。”

因着我的动作,江望身子僵硬,患得患失地伸出手。

可很快,他的手停留在空气中,瑟缩了一下。

我转头看到十来个小混混。

带头的黄鑫是楚怀阳的跟班之一,漫不经心地抠着牙缝。

“玖月,你可别跟这个强奸犯待在一起,小心人身安全啊!”

没等我开口,一道挺拔清傲的身影迅速冲了过来。

“江望你怎么了?”

“黄鑫!我说过这是我兄弟,你不该动他!”

楚怀阳义愤填膺地瞪着混混们。

我起身拦住假惺惺的男人,冷眼相对。

“你怎么来了?我明明让你跪着,没让你起来。”

13

踉跄了几步,楚怀阳狼狈地稳住身形,随后被我笑着按在地上。

就这么跪在江望面前。

他那双眼红血丝都要撕裂了眼球:“月月,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啊,我觉得你诚意不够,再跪个一小时再说吧。”

“玖月!”

他终究发狂了,握着拳头斥我:“不要太过分了!”

我笑了。

“这就过分了?”

“阿姨要是知道你纵容跟班欺负同学,会觉得你过分吗?”

楚怀阳脊背一软,喃喃道:“不是我......”

而黄鑫等人直接跪了下来:“玖月,我们知道错了,求你放过我们!”

我自然是要放过他们的。

因为他们还有利用价值。

14

我带江望去了医院。

医生处理伤口不知轻重,我看着江望青筋暴起的手臂,主动请缨帮忙处理。

他背后是墙,我手绕过去给背上的伤痕消毒。

头发扫在他脸上,一下一下地。

少年苍白的脸爬上绯红。

我低声一笑,趁机撩起他的衣摆,还有更下面的地方得处理。

谁知江望身子一僵,立刻握住我的手。

他避开我的眼神,支支吾吾地:“别看了,很丑。”

推开他的手,我掀开一看,只见昔日健壮的少年瘦骨嶙峋,全身上下没一块好肉。

直直的脊柱此时也突出来,像要刺穿皮肉一般。

我太阳穴突突地跳动着。

他连忙穿好衣服。

一声惊呼传来,小护士尴尬地捂着眼:“小两口关系还挺好。”

我不愿解释,定定地看着他。

“江望,为什么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他愣了愣。

长睫洒下黑影:“没人要我,我清高给谁看呢?”

我想到江望日记里的话。

【没人信我。】

酸涩的眼开始朦胧,我从裤袋里拿出一根粉色的棒棒糖。

“还记得我说过的吗,你有了我,我有了你,跟有全世界是一样的。”

15

江望躲了我几天。

我在握手楼下蹲点都没等到他。

其间玖庆大发雷霆,斥我耍小性子让楚怀阳丢脸。

他把所有的赌注都押在楚家这个小儿子身上。

以为他受宠爱,又跟我关系匪浅,能入楚夫人的眼。

可楚怀阳除了成绩好一无是处。

“雅兰估计能从棺材里气活!”

玖庆暴跳如雷:“你知不知道现在玖家有多困难,几个项目款项都周转不来!”

“要是楚怀阳进不了公司拨不了款,我去哪吃钱去?”

我捂着脸看了一眼幸灾乐祸的玖星,眼神一凛。

“别提我妈!你也配?”

“你!”

他想甩我一巴掌,可玖星柔柔地开了口:“爸,姐姐不行,还有我啊。”

我们齐刷刷地看着她。

她小脸通红:“我也是玖家的小姐啊。”

“胡闹!”

玖庆瞪了她一眼:“楚夫人跟雅兰跟是最好的姐妹,她把玖月当亲女儿宠着,你根本比不上。”

玖星表情灰败,哭唧唧地转身上楼,只是脚步很慢。

换做以前玖庆肯定已经心疼安慰了,可这次他一动不动。

在家族利益上面他绝不会退让。

后面几天,

楚怀阳百折不挠,每天令专人给我送新鲜的香槟玫瑰上门。

我看着玖星嫉妒到扭曲的脸,把几支丢在旺财面前。

它嗅了一下便走了。

我将剩余的塞进她手里,任由玫瑰刺划破她的手臂。

“妹妹,狗都不要的东西,送你了。”

“反正你也是个垃圾回收站,不是吗?”

16

楚怀阳在我这屡屡碰壁,嘴脸直接变了。

毕业晚会,他把我压在墙上。

眼红得跟在渗血一样,居然还有动情的泪。

“月月,你为什么不去清大?我们之前说好的。”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性情大变,但你应该为自己着想,不该去南大那种小地方。”

我不知道他哪里来的底气敢对我用强。

但我不会顺他意,抬腿便朝他命根子踹了一脚。

他脸色苍白,疼得龇牙咧嘴:“玖月,你别不识好歹,你爸昨天把你卖给我了!”

卖?

我看着那份搞笑的合同,只觉得恶心。

“这有什么法律效力吗?”

“不过是你们私人之间的借款,与我这个局外人有何关系?”

楚怀阳厉害了,他居然想威胁我。

“这可是我从我妈那里求来的款,只要我一句话资金就会被原路撤回。”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要么看着玖家破产,要么跟我走。”

手臂被他捏出道道指痕,可我一点都不疼。

我舔了舔嘴唇,露出向往地笑。

“我选破产,谢谢。”

从母亲前脚去世他后脚带小三进门的那天,玖庆跟我就是仇人了。

而楚怀阳要是舍得玖家这个筹码,倒也算做了件好事。

临走前,他双眼猩红地捏碎手里的酒杯。

“玖月,我楚怀阳从不会失败!”

17

为什么去南大?

因为以江望现在的成绩,能去南大已是最大的福分。

所以填志愿那天,我故意让他看了我的提交页面。

我要带他逃离清城,逃离这吃人的地方。

好在后面距离风暴中心越来越远,骂声也逐渐离去。

你看,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江望拿了校服装设计大赛冠军,又一路打上了市赛、省赛、以至于最后的专业领域大赛——金月奖。

他在行业内崭露头角,名满南城,不少顶尖时尚设计公司请他坐镇。

只可惜我一直都是个第二名,只能在台下看着他笑。

唯一的好就是他终于不成天躲着我了。

他可以平静地与我对视,与我交谈,与我欢笑。

周围舆论四起。

大家说我们默契得不像对手,更像伴侣。

每当这时,江望嘴角就漾起青涩的笑,蜜里调油。

而楚怀阳时不时卖弄深情人设,坐着飞机跑来,在宿舍楼下一站就是一夜。

舍友感动不已,问我为什么不答应人家。

我冷脸关窗:“这种垃圾,沾上了会臭一辈子。”

18

拿到金月奖金奖的那晚,全班同学筹钱在最贵的 KTV 给江望办了庆功宴。

进门前我看到几个熟悉的身影,皱眉。

“玖月,愣着干吗啊,快进去。”舍友挽着我的手催促。

我又看了一眼刚才那个方向,发现人早就不见了。

无奈进屋,大家已经玩起来了。

年轻人无非唱唱歌吃吃东西,兴致来了就玩个游戏。

无聊至极的真心话大冒险,他们却玩得很起劲。

穿着白衬衫的少年本是主角,此时却噙笑坐在角落,脸庞染上几分酒气。

酒瓶转到我。

哄闹声起,班长暧昧的眼神在我们身上流转。

“诶,玖月,我看你俩最近天天一起上下学,有情况啊!”

“不如你就说说你对江望的印象和感觉吧!”

所有人都看了过来,尾音绵延不绝:“哦~”

我眯着眼,醉意上头,笑得没心没肺。

“我们从小一起长到大的,是青梅竹马。”

班长觉得不够劲爆:“你们相处模式老夫老妻似的,实话实说哈,你是不是喜欢人家?”

江望黝黑的眼升起几点星光。

我偏偏脑袋想了想,还是笑:“怎么可能,我们是朋友,一辈子的好朋友。”

星光黯淡了。

酒足饭饱,我借口不适离开,眼神瞬间清明。

抱歉了江望。

我只是想将计就计,反将一军。

现在只求你别在乎我,别担心我,别来找我。

否则我会担心你被仇恨冲昏头脑,落入他们的圈套,再次玷污你的名声。

我祈祷着,转头已经被黄鑫带来的人围住了。

他们虎视眈眈地盯着我,手里拿着各种家伙。

我双手插兜。

“早就发现你们鬼鬼祟祟了。”

“玖星给你们多少钱,我出双倍。”

19

我没想到江望还是来了。

不出意外,他直接杀红了眼。

“江望,别!他们不是来找我麻烦的!”

我慌忙无措地拽着他,可他就像饿了几天的野兽,急于享受难得的饕餮盛宴。

“你们还敢出现在我面前,找死吗?”

低吼之间,雨点一样地砸击拳拳到肉。

我不敢想象如果他知道当年丑闻的罪魁祸首是他们,今天会不会发生血案。

他在发泄,在复仇。

这些根本比不过他所受的万分之一。

喧闹的警笛和惊呼作响,我再次上前想去把他拉开,那手肘却顺着力道直接砸向我的脸。

刻骨的痛钻入心头,我感觉鼻孔流下温热的液体。

江望慌了。

手足无措地站了起来想帮我擦拭,可下一秒,警察已经把他架起来铐上了手铐。

夜的冷风吹得我浑身发抖,我蹲在地上抱紧自己。

风声呼啸,警察在我身边喊了好几声:“这位小姐,你是目击证人,请跟我们走一趟。”

打架斗殴本不算什么,顶多被学校处分。

可派出所那边说还得再关一阵子。

心跳逐渐失控,不好的猜测将要破土而出,我抓着女警问她怎么回事。

她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离开派出所的时候,我看到了玖星。

她笑得还是一样明媚,只是空气里弥漫的白玫瑰香令人作呕。

“姐姐,江望真是个蠢货,居然为了你打架斗殴,又把自己送进去了。”

“对了,你不好奇我来这里干什么吗?”

她挥了挥当年在巷子里作为侵犯证据的现场照片,笑意越来越深。

“你说,他爬得那么高,结果又因为丑闻摔下来,会想死吗?”

我捏着拳头,说你不怕下地狱吗?

玖星忽然笑得狰狞。

“还真是对苦命鸳鸯,可我现在随手一捏,就能捏碎你珍惜的所有啊。”

“还有,你被围堵但那条巷子,没有监控哦。”

20

昔日天才设计师是少年犯的事情不胫而走,加上打架斗殴,江望还在派出所蹲着就被学校开除了学籍。

没过多久,有人提供证据说他抄袭,舆论铺天盖地。

墙倒众人推,这时所有恶名加在他身上都不违和。

为了减轻恶劣影响,校方极力撇清关系。

甚至把他的“罪行”张贴出来大为贬斥,以此树立公正明理的光辉形象。

第五天,因为证据不足,江望被放了出来。

他憔悴了很多,眼下乌青严重,头发也乱如鸡窝。

我站在派出所门口笑着迎了上去,一把挎住他的手臂,扯出一抹笑。

“没好好吃东西吧,你都瘦了。”

“走,姐带你去吃好吃的。”

他盯着我:“他们说玖星再次起诉我强奸,现在是不是传开了?”

少年洁白的衣摆在风中飘摇,他抓着我的肩膀,表情染上几分期冀。

“我跟大家相处了那么久,他们都相信我的对不对?”

一丝阳光透过云层穿过他的发丝,我被刺伤了眼。

眼泪决堤而出。

我张了张嘴,只能扒着他的手疯狂摇头。

“对不起江望,是我没有保护好你,对不起。”

“我以为我能改变一切。”

他愣愣地后退了几步,木然地笑了。

21

江望回宿舍拿行李,一路上被指指点点,有人故意大声嚎叫。

“强奸犯抄袭狗都敢在人前晃悠了,还真是没天理了!”

石头砸到他的脑袋,传来一阵哄笑。

“哎哟被砸了,锻炼一下也好,听说监狱里面那些强奸犯过的还比这惨呢!”

“丢死人了,现在网上媒体都把我们学校写成垃圾了!以后还怎么找工作啊?”

昔日里的花痴女生朝他吐唾沫。

“真恶心,长这么帅居然干那种事,怎么不去死啊!”

“这种人不当场枪毙不解恨啊!”

“他老妈给他的二两肉是让他来干这事的?还不如塞回肚子里!”

我握着他的拳头。

十指穿过,冰凉彻骨。

“作为墙头草的你们就高贵了?”

“你们要是恨不过,就拿出真切的证据,而不是在这用舆论侮辱别人发泄自己的情绪!”

她们瑟缩着脑袋退了回去。

从宿舍出来,江望手里多了退学声明。

导师踢出项目组的通知。

和满手的红油漆。

我愤怒地抢过他的书包:“他们在你座位上涂东西了?”

江望手上还有发白的胶水,将他的皮肉紧紧粘连在一起。

他眼神空洞地看着我,嘴唇翕动。

“为什么他们都不信我?”

“有罪的人”从来无权解释。

我没说出口,手被他一把甩开。

他红着眼:“所有人都要背叛我,你也走吧。”

那个我好不容易送上云端的少年,此时瘦弱如纸片,仿佛一吹就能倒。

我深吸一口气。

江望,请再等等,一切都会好的。

22

忙碌的日子里,楚怀阳来找过我一次。

他说没想到玖星会对我下手,还说找人教训了她一顿让她长点记性。

我问是不是他让玖星曝光巷子那事的。

他随手扯着昂贵的领结,鼻子泄出鄙薄的冷哼。

“我只是顺水推舟而已,谁让他有这段不堪的过往啊。”

“要我说,你就投靠我,因为你再跟他纠缠下去,只会害了他!”

我在众目睽睽下掐着他的脖子。

“你以为我没男人会死吗?楚怀阳,你当真是把我看成了烂贱的泥。”

他脸色铁青,被大妈们拿扫把赶出了大院。

这间大院里住的都是好姐妹。

她们年轻时或许被男人蒙蔽过,被渣过。

但她们敢爱敢恨,赚了钱来这里买上一间大院,与姐妹们相守到老。

所以她们最恨的就是自以为是的男人。

“还是不是男人,居然欺负小姑娘!”

“姐妹们别手软,这家伙还以为女人就得依附男人呢,我呸!”

听着外面的喧闹,我打通了黄鑫的电话。

现在一切都该逆转了。

23

可等我打点好一切,江望却不见了。

手里的饭盒哐当落地,我看着空荡荡的房间,摇摇欲坠。

几乎疯了一样地冲了出去,我漫无目的地寻找着。

江望,江望。

江!

我在江边找到了他。

名字是他现在所能拥有的一切。

少年坐在江边,夕阳落在肩头,背影消瘦孤寂。

他忽然站起身。

“扑通!”

我脑袋一热跟着跳江,下意识地想把他送上岸边。

可我忘了自己不会游泳。

口里鼻子里呛着江水,痛得肺管都在颤抖。

再醒来时江望的脸就在眼前,发丝的水滴滴答答。

他急得眼球欲裂,一个劲地给我做人工呼吸。

“月月,月月!”

“喂,什么事想不开啊要跳江,我这条老命都豁出去了。”

我笑着拍他的脸,少年终于松开紧绷的身子,把我按进怀里。

“我没有想不开,只是......”他指着旁边的棒棒糖,“它们掉水里了。”

这小子,现在又不撵我走了?

还真是别扭。

衣服干的差不多了,我掏出剩下的棒棒糖。

“傻小子,我这里一大把,都是你的。”

看着如视珍宝的傻子,我忍不住戳了一下他的心口。

“就算全世界都不信你,都背叛你,你也还有我。”

预料中的笑没出现,少年痛苦地捂着心头,额头汗珠滚滚。

我心头一跳掀开他的衣服,满目的伤痕触目惊心。

横七竖八,张狂深刻,有新有旧。

眼皮突突地跳动着,我问他这是什么。

他只是抱着我躲开视线,声音沙哑:“没什么,都是摔的。”

24

我分辨得出来,这些伤口都是锐器划破的。

有的红里泛白,有的汨汨流血,我声音颤抖。

“江望,你相信我吗?告诉我这都是什么?”

他别过头:“就是摔的。”

我没来得及开口,他爸找上门了。

街坊邻居探头探脑地观察着这位豪车上下来的英朗男人,那身尊贵高定与这格格不入。

见到江望的第一眼,江父甩了他一巴掌。

“没用的东西,你知不知道公司股价跌了多少?”

“当初就该把你掐死,让你没法再作恶多端!”

那双眼写满了深恶痛绝,恨不能让他当场暴毙!

周围唏嘘一片。

江望扭头没说话,只是那通红的双眼写满了森冷。

“别用你那双眼睛看我,我只会觉得恶心!”

江望浑身上下最像江母的地方,就是眼睛了。

我挡住江余要甩来的第二个巴掌。

“活该你没人爱,对儿子毫无信任,是因为知道自己骨子里也流着嗜人的血吗?”

他愣住了,慌乱后退了一步。

“他不配得到爱,跟我一样,他不配!”

江余自顾自地说着,几近病态:“江望,你迟早有一天会被所有人抛弃,会痛不欲生!”

他断了江望的卡,让人砸了东西离开了,大妈们拦都拦不住。

我转头看向江望,他给我讲了个故事。

25

两个富人家的孩子从小定了娃娃亲,一起长大。

十八岁的时候少年觉得太慢了。

他迫不及待要娶女孩为妻,便哄骗她。

女孩没多久怀孕,生下孩子后找到了自己的真爱,她觉得现在被束之高阁的生活不是她要的。

于是在孩子五岁的时候丢下他走了。

此后父亲将恨意延续到了男孩身上,对其不管不顾。

每年生日,男孩都只能对着面无表情的助理许愿。

江望忽然深深地看着我,他很惶恐,很害怕。

担心我因为这等不堪厌恶他。

五岁,正是我跟江望相遇的时间。

而那个少年是江余,女孩是江母。

两人的结合起源于自私,江余却把背叛之痛发泄在自己儿子身上。

我慌忙擦掉眼泪,抱着他的腰身:“以后我陪你过生日好不好?一辈子。”

我收紧了手臂。

“江望,我会拼了命地救你,你不要痛苦,要永远活在阳光下。”

手机亮了,学校说调查结果出来了,让他回去。

他怕了。

26

同学们避之不及,口水横飞。

江望那身干净的衬衫沾染尘土和污垢,我却拉着他脚步不停。

行政楼下警车已经围了一圈,不少好事者赶来围观。

媒体记者扛着长枪短炮,闪光灯扑朔迷离。

校长站在飘扬的校旗下,紧张地整理领结。

我把他往前推,眼神坚定。

正义永不会缺席。

江望一出现,闪光灯闪得更快了,他居然下意识地靠拢双手对着警察伸出去。

然而——

校长一把握住他的手,声泪俱下:“江同学,是我们误会你了,我代表全体师生对你道歉!”

他深深鞠了一躬,全场哗然。

与此同时,几个警察也拿着资料走来,把调查报告交给他。

“江先生,经调查证实你属正当防卫,未造成挑衅滋事。”

“那几个流氓对意图骚扰玖女士的行为供认不讳。”

警车上走下来几个人,江望看到他们的时候身子僵住了。

那是海城的警察。

紧接着,又窜下来几个蒙面的男人,直接在他面前跪成一排。

海城公安笑着走上来:“江望,多亏了你和玖月,否则我们的抓捕不会那么顺利。”

“这些人是当初对玖星女士不轨的罪魁祸首,你只是个垫背的。”

“恭喜你,从此正大光明了。”

江望手足无措,苍白的面颊染上光辉。

金色的光芒笼罩着那道身影,我微微闭眼,由衷地笑了。

27

那晚,黄鑫等人要对我动手时,我开出了天价诱惑,要他们假装完事回去给玖星禀报。

黄鑫出院后去向玖星邀功,又想吃我的尾款,结果去约定地点没见到钱,倒是见到了蹲守已久的海城公安。

我早就跟海城公安联合了,他们起初认为我太冒险,担心有个闪失。

所以我所在的地方周围都有警力,而江望斗殴那次也是他们及时出来制止,否则真怕后果更严重。

海城公安抓捕黄鑫等人后,顺藤摸瓜查获了背后更大的黑恶势力,一举清除。

而黄鑫为了从宽处置,供出了自己大哥犯过的种种罪行,获得了减刑。

其中就有当年栽赃江望侵犯玖星的事。

28

我跟江望在校园里走着,不时有人前来道歉,他没搭理。

不论是海城还是南城,汹涌的舆论都是刀子,差点把他捅死。

他对自己严苛,更不要说别人。

之后,江望重回时尚圈,作品一样比一样出彩,我们合伙开了工作室——望月。

望月在短时间内崛起,成为国内发展最快势头最猛的公司。

这时,我终于有资本跟那对渣男贱女对抗了。

29

临近毕业这年。

听说楚怀阳和玖星在一起了,我猜大概是耐不住寂寞吧。

他不敢对玖家下手,又缺个筹码,玖星甘愿奉献。

尽管人家嫌弃得很。

可现在,他为了我的成名作找上门。

他沧桑了不少,头发乱得看不清模样,毫无风度翩翩的校草风范。

看到我时,他愣了。

手忙脚乱地打电话确认:“你确定望月的老板住在这?”

得到那头肯定的回复,他连忙扬起市侩的笑。

“月月,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与此同时,江望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走来:“谁来了啊月月。”

楚怀阳的笑凝固了。

我没让他进门,指着冰雪满地:“楚怀阳,我记得你要让我家破产的啊。”

“可现在你失败了,那我就罚你......跪一晚吧。”

他还是一身骄阳少年气,捏紧了拳头。

“我妈想跟你谈合作,你总不能不给她这个面子吧?”

“她说只要我能搞定望月的老板,就把公司交给我。”

“月月,我求你帮我。”

楚夫人明知望月从不与人联名,却给他这个任务,是已当作弃子。

我笑着走回屋内,壁炉在嗞嗞作响,暖得我眯眼靠在江望怀里。

门外的人真就跪了一晚。

只是他那手机闹得很吵,最后直接关机了。

早晨,我伸着懒腰迎接新鲜空气,楚怀阳快被雪淹没了,浑身抖得像筛子。

他双眼湿漉漉地看我,竟跟小怀阳重叠了。

“没意思,叫你跪就跪啊?”

“有这摇尾乞怜的时间,还不如去华尔街学学人家怎么投资的。”

“滚吧。”

我甩上门,转头对上江望幽深的目光。

30

“月月,我曾困惑为什么你忽然对他恨之入骨,对我体贴入微。”

“我担心一切都是幻象。”

我笑着敲了敲他的脑门,“我向来爱憎分明有理有据。”

“当年,他要是没把侵犯的黑锅甩给你,我或许还能留他一条命。”

他没问我怎么跟上帝视角一样知道一切。

可我问他不想报仇吗?

江望苦笑。

“我这一生太累了,下辈子再说吧。”

我看着窗外跌跌撞撞远去的楚怀阳,眼睛微眯。

江望,你不报仇,那我来。

31

没过多久,新闻传出女大学生被人捡尸轮奸的消息。

虽然照片不清楚,但我依稀能辨别出来,是玖星。

时间刚好是楚怀阳求我的那一晚。

听人说那个女大学生因为跟男朋友吵架,来到酒吧买醉,结果被人捡尸。

她打了好几个电话,对面都没人接。

那悲惨的女孩被找到时差点咽气。

玖庆连夜把人送出国,省得留在国内丢人现眼。

听说她出国前哭求楚怀阳带自己走,可他拒绝了。

我抓住窗外的飘雪,任寒雪温热于手心。

妹妹啊,你以为像楚怀阳那样骄傲无情的男人真会对一个失过身的女人上心吗?

他要的自始至终都只有一个,那就是权势。

可惜他没完成楚夫人的要求,被冷漠以待。

这一次,他去华尔街跟人学风投了,想再扳回一城。

32

冬雪消融的初春,江望的母亲出现了。

岁月在她脸上留下深深的沟壑,看起来老了好多,却还是努力扯出温柔的笑。

“望望,妈妈对不起你,我回来弥补你好不好?”

只是听说我是隔壁家的玖丫头后,她脸上的表情变了变。

我不打算打扰他们,便独自离开了。

那天他兴高采烈地回来,我从未见过那么高兴幸福的江望。

他激动地抱着我说妈妈抱他了!

她带他去了游乐园,

去了刺激的鬼屋,

看了人生中的第一场电影......

我想那就让他们再聚聚吧,这辈子一切都圆圆满满的呢。

33

又是一年寒冬。

楚夫人为了推广成名作“烟玉”的衍生设计系列专门召开了一场酒会。

发现望月的老板居然是我后,她红了眼眶。

“雅兰生前最放不下的就是你这个女儿,她要是能看到你这么出息,一定会很欣慰。”

“烟玉也是我对她的纪念,现在交到你手里,我放心了。”

我微微欠身。

有人来找她攀谈,我便自己闲逛着。

只是怎么都没想到玖星居然换了个英文名笑盈盈地出现。

她忙着推杯换盏,俨然一副女强人做派。

看到我,她骄傲地挺了挺微微隆起的小腹。

楚怀阳急忙地护着她,担心出现闪失。

我的一袭新中式旗袍被她泼满红酒,项链也被弄脏了。

“姐姐啊,你怎么穿这种无名无分的小作坊礼服,好不尊敬伯母啊。”

“还有这条项链,我真找不到比这还丑的了!”

楚夫人站到了我身旁,她却说得更带劲了。

“也是,姐姐只会求男人啊,我还记得你当初对怀阳百般谄媚呢。”

“要我说啊女人就该像我这样独立自强,我在国外弄的设计工作室风生水起哦。”

我还没开口,楚夫人将我拉到身后护住。

随后,她抢过服务员托盘里的几杯红酒尽数泼到了她脸上。

“楚怀阳,这就是你在外面养的垃圾?我记得我没邀请过她。”

“一个装模作样的傻缺,怎么敢在我面前晃悠的!”

玖星被拖走的时候哭得撕心裂肺,求楚怀阳放开自己。

可他变脸比翻书还快,面无表情地把人丢进了雪地里。

就算有了楚家的种又如何?

她现在就是颗废子,已经毫无利用价值。

这蠢货光想着怎么耀武扬威,连功课都没做。

我穿的是望月当季新品,刚上市就抢售一空。

而被她弄脏的项链,是楚夫人呕心沥血的神作,是她发家的宝。

34

晚会结束,楚怀阳孑然一身,跪在昏黄的路灯下求我。

“月月,我不求你跟我在一起,只求你给我投资一个项目。”

“这个项目很赚钱的,你绝对不会亏。”

我看向不远处。

风雪中,英朗的少年蜕变成了矜贵的男人,披星戴月朝这边走来。

我挽住了江望的手:“抱歉楚先生,我不缺钱。”

只缺你的命。

他脸色苍白,冲起来把不远处观望的玖星丢到我面前。

“她对你不好,我帮你打死她,你帮帮我好不好?”

说完,拳落脚踹。

女人哀号刺破长空,哭求着放过她。

路过的人冷冷扫了一眼又挪开。

我和江望屹立在原地,助理在背后小心翼翼地撑着伞,而他们早就成了雪人。

直到玖星昏了过去,楚怀阳才住手。

她身下汨汨流出的血让他落荒而逃。

35

玖星的孩子没了,筹码没了,人也不见了。

我托人找到了她。

当时她已经因为黄色活动入狱。

探监的时候,我摸着冰冷的玻璃:“玖星,一个男人而已,犯得着出卖自己的尊严和身体吗?”

“你就这么下贱?”

像是被掐住了最丑恶的伤口,她嘶吼:“你不懂!你根本不懂!”

“他爱我的,他说只要我能给他攒够钱,他会给我荣华富贵!”

我叹了口气。

“你知道酒吧那次是谁捡到了你吗?”

“是黄鑫,楚怀阳的人。”

她脸色骤白:“不可能......怎么可能!他不会这么对我,不可能!”

可我一字一句说出了事实:“他们都被抓进去了,就在你隔壁。”

“你从始至终都是他的工具,利用不上,就拿来对我示好。”

那个雪夜,楚怀阳故意不接她的电话,让她被黄鑫欺凌侮辱。

完事后他甚至想以此向我邀功,可我叫他滚了。

36

后来,我听闻玖星在狱里疯了。

她被关进精神病院,总是抱着被子,轻声呢喃:“孩子,我的孩子。”

“你爸爸呢,来接我了吗?”

孩子他爸?

他又去了华尔街。

我和江望出差,恰好看见了他。

纽约时代广场的中心,大雪纷飞,楚怀阳身上布料少得可怜。

脖子上系着项圈,肥胖油腻的男人把他当狗一样遛。

周围阵阵哄闹调笑。

听朋友说,这位中年男人每天晚上都会在这里“遛狗”

这只狗投资失败后欠了巨款,被豢养在狗圈里还债,供人玩乐。

我早就猜到了。

楚怀阳除了成绩一无是处,他那点头脑都拿来害人了。

华尔街,是我故意让他来的。

江望捂着我的眼睛:“小孩子别看这些辣眼睛的。”

后来,我背着他去找了楚怀阳。

给他主人一笔钱,我就站在狗圈外面。

他真的像狗一样蜷缩在角落,在冬日里瑟瑟发抖。

“楚怀阳,你后悔吗?”

他摇了摇头,苍白的嘴忽然咧起:“至少我做了一个梦,你和江望都是惨死的下场。”

我心头一震,蹙眉。

兜里有支小刀,我随手一挥,咕噜咕噜地滚到了他面前。

“浮梦一场,终如烟散。”

“没什么送你的,送你个解脱吧。”

此时,耳边传来悠扬的音乐。

【Hide my head, I want to drown my sorrow.】

【No tomorrow, no tomorrow.】

楚怀阳划破了自己的手腕,落了泪。

这一生,他只对我哭过三次。

一次感情至深,一次为博同情,一次也是感情至深。

可今天这情,是悔,是恨。

楚怀阳啊,你终究是个戏子,演的是戏,一场只有自己能看到的戏。

37

我和江望订婚了。

婚礼在他生日前一天,我们计划第二天去蜜月旅行。

这一次,我穿上了他亲手做好的嫁衣,款款朝他走来。

可晚上我看到他身上狼藉的伤痕,许多都已愈合,看起来时间已久。

“这些划痕,都是楚怀阳干的?”

他抱着我,声音闷闷的:“嗯,是出事的前一晚。”

“后来我想起,他那晚破天荒送了我一瓶水,那里面估计有东西,否则那些流氓不会神不知鬼不觉把我丢到玖星身边。”

我摸着那些伤口,轻轻落下一吻。

“江望,我们会一直好好的。”

38

第二天一大早,医院来电话了。

江母因为被家暴,浑身肋骨骨折内脏受损,现在已经送进手术室抢救。

我看了眼日期,眼前一黑。

江望的生日,也是我们上辈子死掉的那天。

我拉着他,眼泪灼烧脸颊:“江望,别去!”

他疑惑地看我,按着我的肩膀:“她怎么说也是我妈,乖,在家等我,很快就回。”

“处理好她的事我就带你去环球旅行度蜜月。”

我心脏跳得难受,从背后抱着他:“那我跟你一起去。”

“还有,别开那台白色的车。”

男人身子僵住了,他蹙眉回头看我,许久才点了头。

医院消毒水味难闻得很。

江母活不久了,她说死前要见见自己的亲生儿子。

39

昔日华贵的女人瘦得不成样子,她扯出一抹笑。

抬手,穿过冷气指向门外的中年男人和少年。

“江望,他们是我最爱的人。”

“而你和江余,是我最恨的人。”

江望看着她,眼底划过错愕:“您先前对我的好......”

江母收起了笑,死死地盯着他。

“都是假的。”

“如果不是因为少华觉得我没母性,我又怎么会来找你演那出戏?”

“我只是想通过你学会当母亲,可你像个傻子一样,让我恶心至极。”

“江望,你怎么配得到幸福?”

少华,是她毫无血缘关系的继子。

“可他打你,你过得并不好。”

“你知道为什么不好吗?”女人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吼,“就是因为我曾经跟别的男人生下了你!”

“因为你这个杂种!”

“你怎么不去死啊?”

江望倒退了两步,身子碰到冰冷的墙。

他在颤抖。

“所以你从来都没爱过我。”

“从头到尾,你都恨我入骨。”

没人回应他的话,刺耳的机器鸣声扎入耳膜。

江母到死,都死死地盯着他。

出来的时候江余把他踹翻在地,江望那瘦弱的身子微微颤抖。

江余怒吼,“你怎么配的?”

“怎么配看她最后一眼的!”

40

离开时,我特意没从上辈子的那条路走。

魂不守舍男人双目空空地挪动着。

“江望......”我担心地看着他。

他忽然笑了:“月月,我没事,你别担心。”

“今天是我生日,我去榕华街买个蛋糕,你在这等我。”

榕华街?

我呼吸一滞:“不!”

上辈子我就是被这条街的大货车撞死的!

可他回头对我笑,

然后,

他瞳孔一缩,冲上前将我一把推开,轰鸣而来的大货车将他狠狠撞倒,身子滚进了车底。

我瞪大双眼嘶吼着,想去摸那张血肉模糊的脸,可我双手颤抖得不像话。

为什么,我们明明不在榕华街的!

为什么?

江望被撞得七窍流血,脸因为猛力的撞击变了形。

我哭不出来,手忙脚乱地打了急救电话,恐惧无措就像炸弹爆发一样冲撞着我的心脏。

若不是他,现在躺在地上的人会是我。

可我好痛!

比上辈子被活生生撞死还要痛!

江望张开满是血水的眼,摸了摸我的脸。

我忽然想到上一世红透的婚纱,当时的他失去了双眼。

现在他的双眼在颤抖,坦然得可怕。

也绝望得可怕。

“月月,对不起。”

“我妈说得对,我不配得到幸福。”

“我是个胆小鬼,我怕吃那些苦药,怕哪天被幻觉冲昏了头脑用刀伤你。”

“我只是一摊烂泥,永远只配在地里腐烂。”

我的牙齿在打颤:“你在说什么!”

男人苦笑一声,眼中星光逐渐消散,只剩无尽的黑暗。

“新婚夜的伤疤不是楚怀阳划的,是我自己一下一下刻出来的。”

“从人生离轨的那天开始,我发现我眼前有好多幻象。”

“我面前全是仇人,他们要打我杀我,我只能拼命跟他们对抗。”

“每次我想放弃,你都会突然出现拉住我,让我以为我可以抵抗抑郁症的。”

“可现在我累了。”

他放下手,“我这辈子真的太累,太累了......”

“我活得好辛苦,死了也没什么好可惜的。”

“还有啊,你知道吗,我最近总是做一个梦。”

“梦到我们在同一天惨死。”

“我不要这样,因为你是月亮,是我人生里唯一的光。”

“有了你,我这一生挺值当的,你看,我至少没有像梦里一样死在黑暗里。”

他看着蓝幽幽的天空,上面还挂着一轮白日。

眼角的泪与血交融,在地上蔓延出大片的红,江望嘴唇微微闭上了眼。

“可惜了,我还是没亲眼看着你幸福。”

“我很自私,自私到想让你忘记我,找个纯粹幸福的人,相守一生。”

“我想走了,好吗?”

江望身子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我哭喊着大骂。

“你不许走!你凭什么这么自私!”

“你还有我,凭什么自作主张决定自己的死活?”

“你的命是我的啊!”

我擦着眼泪,浓浓的血腥味让我越发惶恐。

“江望,我求你了。”

可他只是依依不舍地望了我一眼,嘴角扬着解脱的笑。

“对不起,我们下辈子不要再见了好不好?”

“我是灾星, 不想再给你带来痛苦了。”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我却耳鸣得听不清他们的话。

救护车鸣笛穿破耳膜,医生护士赶来,却是当场把他送上担架盖上了白布。

他们说着什么,可我什么也听不到, 只觉得这些人都是张着血盆大口的怪物。

我疯了一样地找东西瞎撞, 却被人给绑住手脚。

镇静剂顺着血流了进来, 好冷......

我木木地看着凌乱的现场。

江望,你从不舍得让我挨冻的, 你会把我的手塞进你的口袋的。

你早上还说要带我去度蜜月的。

你个骗子!

41

江望有个小木盒子, 他从来不让我碰。

我就真的乖乖地没碰过。

可这次我打开它,一瓶泛黄的帕罗西汀滚了出来。

还有几封抑郁症的诊断书。

从高中到大学被误会的时期, 每一行字都写着建议患者强制隔离治疗。

直到一切走向光明的那天。

他身上那些自残的伤口随着岁月愈合, 留下浅浅的疤痕。

他以为黑暗的日子远去了。

可这世界对他极尽残忍,连亲生父母都要往他心上插刀。

我颤着手打开了最底下的日记本。

满满的少年心事, 到最后寥寥几字的沉重。

【月月,如果命运要审判, 我希望那把剑悬在我头顶。

我拼了命换回来的女孩。

望你, 安好。】

42

之后三年, 望月吞并了玖江二氏,发展迅猛。

却在鼎盛之时宣布解体。

我把资金全部投入到了抑郁症患者的心理疏导中,努力让他们从黑暗中走出,尽力缓和家庭关系,挽回人间的一场场惨剧。

在社会巨大的舆论下,我将基金会交给助理,从此隐居山林。

助理不解。

钱不要了。

做好事不留名。

是要飞升了?

我却笑了,站在山顶迎接盛夏的徐徐微风。

上一世死能重生,这一次, 我还会遇到他的吧?

43

我赌输了。

这一次,我在奈何桥畔徘徊了数年。

我在这看遍人间苦痛欢欣,却独独寻不到我所依恋之人。

孟婆端着碗求我喝汤。

“姐啊,你再不走这冥川水都要把你吞噬了, 不疼吗!”

我看着满手溃烂, 固执地摇头。

“就算我魂飞魄散, 也要等到他。”

孟婆无情,根本不懂我的执念。

她只觉得我傻。

人死之时,执念会化作泡影重演一遍, 俗称幻梦。

我所谓的重生, 不过是我执念幻化的。

我等的那个少年, 也不知已经投胎过多少回。

44

直到有一天,一个失去双腿的幽灵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他长得跟楚怀阳一模一样。

孟婆睨着我:“这孩子每出现一次, 都被虐得体无完肤。”

“我掐指一算,都已经经过十次轮回了吧?”

我眼前一亮,看楚怀阳木讷地喝下孟婆汤, 然后走向了一条路。

我直接跟他冲过了奈何桥。

“喂!”

孟婆疾呼。

“你还没喝我的孟婆汤呢!”

“完了完了,又得被阎王爷扣工资了。”

“这么多年来,就数你和那小子执念最深,真是一口都不喝啊......”

我笑了。

江望, 你又骗我,你根本放不下的!

进入混沌漩涡之前,我回头冲着孟婆感激地喊了声。

“谢谢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