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9 节 人鱼玉目
第 89 节 人鱼玉目
我家先祖曾救过一个落难的和尚,作为报答,和尚给了他一颗罕见的宝珠。
如若正确使用,可令人长生不老。
但先祖却留下话来,宝珠会招来大祸,必须永远封禁。
数百年来,无人知晓宝珠的使用方法。
直到有一天,我发现我的大姐,已经活了三百年。
1
深夜里,大姐房里传出一声接一声的惨叫,声音凄厉,直教人浑身发毛。
我知道,她的病又犯了。
听二姐说,大姐自小得了一种怪病,下肢萎缩,无法行走,等她稍大一些之后,身上又开始断断续续地长出奇怪的鳞片,还伴随着腥臭的黏液。
二姐寻遍天下名医,都说治不好。
父母早逝,大姐瘫痪在床,我年纪尚轻,二姐就是家里的顶梁柱。
她一心扑在这个家,指挥着为数不多的几个帮佣,把家里照顾得井井有条。
她性格温柔,但也有厉害的时候,比如之前有个大夫,在看了我大姐的病之后,竟脱口而出说我大姐是怪物,被我二姐狠狠骂了一顿。
“你医术不精就罢了,再敢对我姐姐出言不逊,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那次她罕见地动了大气,直气得浑身发抖,但大姐却瞄着二姐阴恻恻地笑:“你气什么?人家说的有什么错?我这个鬼样子,和怪物又有什么分别?”
二姐含泪握住大姐的手,满脸心疼:“姐,你不要自暴自弃,不管花多少钱,我一定治好你。”
大姐却将手抽出来,将二姐推了一个踉跄:“卑鄙小人,不用你们在这儿假惺惺,滚!”
我撇撇嘴,转身就走。
我不喜欢我大姐,她仗着自己有病,跋扈得很,对照顾她的保姆不是打就是骂,时常有保姆因受不了她古怪的脾气而辞职,同时,她对长期照料她的二姐也没个好脸色,对我也一直爱答不理。
若不是二姐时常在中间调和,说她从小就生了怪病,成了瘫子,十分可怜,让我多些包容理解,我甚至都懒得和她见面。
只是她今晚的叫声格外凄厉,一声声地直往耳朵里钻,我根本睡不着了。
门外有动静,是二姐下楼了,她先到我房间里看了看我,又要去看顾大姐。
二姐可真不容易,明明青春貌美,却为了这个家,将自己的终身大事一直耽误着。
横竖睡不着,我便要跟她一起去,免得大姐犯起病来口不择言,又拿二姐出气。
2
一进大姐的屋子,满屋的腐臭味直冲鼻,大姐一边尖叫着一边拼命地抓挠着腿上的皮肉,直抓得双腿鲜血淋漓,皮开肉绽,刚来不久的保姆梅姨被吓得目瞪口呆,缩在一边儿连动也不敢动。
二姐赶紧吩咐梅姨去端盆热水,备上纱布和止痛的草药,又招呼我一起制住大姐的手。
我走过去一看,才发现大姐是在抠挖着腿上新长出来的鳞片。
那腿上满是密密麻麻的血洞,新伤旧伤交叠在一起,深红深紫连成一片,加上那股子冲鼻子的烂肉味儿,让我差点吐出来。
但二姐仿佛已经习惯了,她麻利地给大姐擦拭,清洗,上止痛药,包扎,整套工序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等都弄好了,大姐似乎缓过来一口气。
没想到,她刚恢复神志就对着我们发疯,将床头的东西扔了一地。
二姐好言劝她冷静,她却顺势将二姐扑倒在地,死死地扼住二姐的脖子:“姜舒焱!贱蹄子!你把那东西藏哪儿了!”
我和梅姨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她拉回床上。
她依然发疯般地指着我们的鼻子咒骂不止。
我看到梅姨抚着胸口,不断喘着粗气,眼中满是惊惧。预感到这份工作她应该也做不长了。
我跟二姐说,姜舒淼的脑子真的有问题,她疯了。
二姐不满地瞪我一眼:“瞎说什么呢,她可是咱们的姐姐,她只是病了。”
“咱们四处给她寻医问药,她却说你卑鄙,私藏了神药不给她用,她这还不叫有病?我看她根本就是有妄想症!”
我顿了顿,又问:“二姐,咱家又不是开药行的,大姐为什么一口咬定你藏了神药?”
二姐犹豫了许久,张了张嘴却先叹了口气:“其实大姐想要的是祖上传下来的宝物,但那并不是什么治病的神药,而是一颗宝珠。”
这事儿我还是第一次听说,但转念一想,我们家世代经营古董珠宝店,有什么稀罕玩意儿也属正常。
见我好奇,二姐继续说道:“我也是小时候听家里长辈说的,说咱家的祖先是当地有名的善人,搭救过一个落难和尚的命,作为感谢,那和尚就给了祖先一颗十分罕见的宝珠,至于是什么样的宝贝,我也没见过。”
“我看她就是单纯地贪财,不满意你拿了当家的权力。毕竟宝珠再名贵,又怎么能治病呢?”
真是匪夷所思,她果然还是脑子有问题。
只是后半句我没敢再说出来。
二姐看了我一眼,也是不解地摇了摇头。
“大姐个性要强,却得了这么个磋磨人的怪病,又或者她听谁说了什么,认定了奇珍异宝能治好她吧。
“人在绝境中,总是要给自己找个精神寄托的。”
行业的关系,家里长辈都很痴迷于各种民间志怪传闻,没准儿是谁曾给她讲过类似的故事传说。
“话又说回来,若是我得了这种病,我也承受不住。你看庙里求神拜佛的人还少吗,若是现实中都有办法,谁又会寄希望于缥缈的神佛?”说着说着,二姐对我又板起了脸。
“姜时怡,大姐已经很可怜了,不许你在背后说她了,听到没?”
3
梅姨果不其然提出了辞职,连带着活儿也不好好干了,保姆间乱成一团不收拾不说,中午都快过去了,大姐的饭还没送去呢。
我想起了二姐嘱咐我的话,把饭给大姐端去了。
“大姐,吃饭吧。”
她懒洋洋地转过头,声音听起来有气无力,但藏在长发下面的一双眼却目光炯炯,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怎么是你啊?”
“保姆被你吓得辞职罢工了,二姐出去了。”我说完,放下餐盘转身要走。她突然一反常态,出声叫住了我:
“姜时怡,你想不想知道传家秘宝的事?”
“你该不会想说传家宝是能治百病的神药吧?”
她扑哧一笑:“看来你知道。但它可不仅仅只是神药,更是让人长生不老的仙丹。”
什么玩意儿,真是越说越疯魔了。
我没好气地转过头,正想继续怼她两句,却发现她今天的神情是从未见过的认真。
“那珠子我见过,白珍珠里镶嵌着黑玛瑙,你好好找一找,姜舒焱一定把它藏起来了。”
姜舒焱是我二姐的名字。
“那个珠子,能治好我的病。”
我站着没动,却也没走。
是的,她的话勾起了我的好奇心。
二姐都没见过的东西,她一个连房门都出不去的瘫子能见得着?
她睨着我的表情,又是一笑:“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你若不信,大可以去找一本日记,牛皮纸封面的,上面有一大块墨渍。那本日记,姜舒焱一定会留着的。”
“你真没骗我?”好奇心在我心底蠢蠢欲动,像是即将破土而出的萌芽。
她磔磔地笑了起来,仿佛看穿了我的内心:“只要你能把东西给我带来,我会告诉你想知道的一切,包括保命的方法。
“要不然,我的今天就是你的明天,我跟你说真的。”
4
我将大书柜翻了个底朝天,也没见着大姐说的那本日记。
转念一想,什么珍珠镶嵌黑玛瑙,懂行的人都知道珍珠一切即碎,怎么可能用来做镶嵌。
这个姜舒淼,果然是一嘴疯话。
我翻腾了一身汗,洗完澡后,二姐已经回来了。
我正想跟二姐告梅姨的状,她就说梅姨已经走了,她去介绍所去招了个新人来。
梅姨已经走了?可她的行李衣物分明还都没收拾呢。
可待我再去看的时候,保姆房却已经空下来了。
我本想问问二姐宝珠和日记的事儿,但莫名想起大姐的嘱咐,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吃完晚饭,新来的保姆崔姨带着行李上门了,二姐带着她去见大姐了,我累得很,懒得跟着,躺着躺着就睡着了。
晚上,迷迷糊糊地感觉到有细碎的水珠滴到了脸上。
睁眼一看,原来是外面下雨了,床边儿的窗户没关,雨都潲进来了。
我爬起来关窗户,不经意间瞥见窗外,二姐费力地拎着两大包东西,从后门走了。
我轻手轻脚地跟了上去。
她将东西拖到四下无人的地方后,直接浇了些煤油,又扔了根火柴。
火一下子烧了起来。
她要扔什么东西,非要在大半夜扔,还得烧掉?
好在下着小雨,火烧不了这么快,她一走,我就赶紧跑过去,把火被扑灭了。
翻来翻去,无非就是一些旧衣服床单什么的。
可是我仔细一看,其中有几件衣服眼熟得很,似乎是梅姨的。
我想抻出来仔细看看,却带出了一些别的东西,像是厨余垃圾,黏糊糊的,一股子鱼腥味儿。
“噫~好恶心!”我赶紧擦了擦手,把那堆东西往边上踢了踢。
这时,有一个硬硬的东西引起了我的注意。
一本牛皮纸封面的书,看起来颇有年头了,残破的封面已经被熏得发黑,但上面大片的墨渍依然十分显眼。
书已经被烧掉了一大部分,我只能把烧剩下的几张残页带了回来。
其中有一幅画,画上是一个打开着的锦盒,盒子里放着一颗宝珠模样的东西,确实是一颗硕大的白珍珠,里面镶嵌着黑玛瑙。
再看画的落款处写着“姜楚风”,时间竟然是 300 年前!
大姐说的这个东西,竟然真的存在!
日记的主人叫姜楚风,看来也是我姜家的人,大姐才要我去找这本书,二姐就和杂物一起烧掉,这简直也太巧了。
我甚至怀疑,她偷听了我和大姐的对话。
大姐都见过的东西,二姐没道理不知道,再加上她今晚的古怪行动,让我心中的谜团越滚越大。
5
崔姨刚来,对家里的很多事情并不熟悉,二姐要分出很多精力来教她。
家里的铺子一直是雇人打理,有个十分懂行的老伙计负责经营,数十年来一直非常稳妥,二姐只需要隔三岔五去一趟看看账目,我提出来想学学,帮二姐分担分担。
二姐温柔地摸摸我的头:“时怡真是好孩子,但你现在年纪还轻,很多东西不明白的。”
我握住二姐冰凉的手臂摇啊摇:“二姐,我是心疼你,如果大姐没病就好了,你就能轻松不少了。”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大姐的病已经很多年了,请了多少大夫你也知道,都说治不了。
“不过没关系,慢慢来,一定能找得到治疗方法的。”
说到这,我不知哪来的勇气,盯着二姐的眼睛问道:“二姐,大姐一直念叨的那个宝珠,你何不给她看看呢,万一那稀罕玩意儿真能管用呢?”
二姐闻言,沉下脸来,一下子甩开了我的手:“怎么现在连你也开始说疯话,如果金银珠宝能治病,谁还需要请大夫?”
她表情阴冷狰狞,和平常判若两人,我被吓住了。
“不是我不给她,是父亲说过,祖宗曾经传话下来,谁也不能打开锦盒,否则整个家族必有灭顶之灾,我跟父亲发过毒誓的。”
许是见我害怕,她又和缓了语气,但眼中的阴冷丝毫未变:“那东西被诅咒了,决不能示于人前。
“你不要听大姐胡说,可能你说得对,她确实是疯了。你以后少和她说话,知道吗?”
二姐说完,幽幽地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她提到了父亲。
到现在我才发现,我竟然对他们毫无印象。
从记事起,家里就只有卧病的大姐和二姐。
二姐说,我是父母老来得子,所以比她俩小很多,我刚出生没多久,父母就死于一场意外。
我之前从未多想,但现在,我开始觉得一切没这么简单。
6
捡来的日记残页里断断续续记录着:【……目玉是被诅咒之物,万万不可沾染,沾染者会变成诡异离奇的怪物……因为姜家祖先曾杀了人,导致血脉被神佛诅咒……】
后面的字迹太乱,加上被烟熏火烧,已经看不出什么来。
原来那个奇怪的宝珠叫目玉。
怪的是,瘫痪的大姐能准确描述出它的样子,一直掌管家事的二姐却说从未见过。
大姐说它是治病的良药,长生不老的仙丹,二姐却说它是被诅咒之物,万万不可示人。
她们好像都说了真话,又好像都撒了谎。
四处搜寻无果后,我偷偷溜到大姐的房里,她肯定是知道些什么的。
只是如今,她的病似乎更严重了,就连两只胳膊也缠满了绷带,绷带上透出斑驳的血迹,整个房间充斥着浓重的血腥味。
听到动静,她缓缓转过头来。
我双手捂住嘴巴,克制着自己不要叫出声来。
那是怎样的一张脸啊。
她的眼球有一只过于突出,似乎马上就要掉下来了,而露出的胸口以及脸颊都已被鳞片所侵蚀,她一边抓挠着流血溃烂的脸颊,一边冲我露出了一个阴森的笑容。
“哟,你来啦,嘻嘻。”
得知我并没有拿到她要的东西后,她显得有些失望:“我的样子你也看到了,再不给我的话,可就来不及了哦。
“如果我不行了,很快就会轮到你了,嘿嘿嘿嘿~”
听她如此说,我干脆一口气问出了心中的疑问:
“大姐,你得的到底是什么病?是天生的,还是因为诅咒?如果宝珠戴在身上就能辟邪招福,医治百病,为什么二姐说它是不祥之物呢?”
没想到她接下来的一番话,直接让我瞠目结舌。
“你以为那是什么?
“戴在身上的宝珠吗?
“呵呵,天真。
“告诉你吧,那其实是——
“人鱼的眼珠。”
7
人鱼,那只存在于传说中的神秘生物。
很久很久以前,祖先从海边救回来一个溺水的和尚,悉心照料之下,和尚很快就恢复了健康。
在离别前,和尚将珍贵的人鱼眼珠,也就是目玉送给了祖先,以报答救命之恩。
传说人鱼落泪成珠,而人鱼目玉更是珍宝中的极品,祖先以锦盒封存,作为传家秘宝代代相传。
大姐缓缓说完,定定地看着我。
“姜舒焱告诉你的,是这个版本的故事对吧?
“那你有没有想过,真相其实是另一个版本?”
救回来的和尚被祖先邀请住下,一次偶然,祖先发现和尚竟拥有罕见的人鱼目玉。
他愿意出高价买,只可惜无论多高的价钱,都无法令和尚动心。
和尚说这是受诅咒的不祥之物,他必得随身携带才能净化。
但祖先已经被人鱼的双目迷了心智,日日想着将它们据为己有。
因为他早就听说过,人鱼目玉能够令人起死回生,长生不老。
于是,他杀了和尚,抢走了那一对目玉。
对,你没听错,是一对,而不是一只。
“那……为什么现在目玉只剩下一只了呢?”
“另外一只,去了哪里?”我心里隐隐猜到了答案,但那个答案过于荒诞,导致我自己都不敢确定。
这时,保姆崔姐在外面敲门:“楚小姐,该换药清理伤口了。”
大姐将我推开,对我使了一个眼色:“下一个该你出鳞了,一定小心楚舒焱。”
8
听二姐说,负责做饭的阿姨也辞职了。
她也走得十分匆忙,甚至等不及新人交接。
好在店铺里工作的人都很稳妥,生意没受影响,只不过在新的阿姨来之前,需要我们自己动手做饭。
其实二姐也有一手好厨艺,晚上亲自下厨给我做了各种好吃的。
收拾好餐桌后,我特意去做饭阿姨的房间看了一眼。
这一次屋子已经收拾空了。
晚上我特意说累了,要早睡,然后早早地熄灯,将窗帘拉开了一条小缝,趴在窗边盯着。
果不其然,二姐晚上又拎了两个大袋子出去。
我悄悄地躲在角落,今天没有下雨,那些东西烧得很快。
等她走了,我凑上去看,和我想的差不多,都是些衣服被褥的灰烬碎渣。
灰烬中传来一阵格外熟悉的恶臭,我找了根树枝,扒了扒灰烬的底层,发现了很多奇怪的肉块,上层的已经烧焦,下面的还很新鲜。
月色照耀下,那些肉块闪着银白色的光,带着浓重的腥味儿肆无忌惮地往鼻子里钻,我强忍着恶心仔细翻看,发现这些似乎是鱼类的肉块。
只是看肉块的尺寸,这些鱼似乎尺寸不小。
我最讨厌鱼的腥味,一丁点儿都不吃,大姐因为身上的病更是早早就戒除了一切鱼虾,二姐在饮食上并没什么偏好,一直以来都是迁就着我和大姐的。
这些鱼肉,是哪来的,为什么要扔掉?
我悄悄地回去,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
第二天,二姐炖了我最爱的鸡汤。
第三天,是牛肉包子。
二姐从不怕麻烦,做的都是我喜欢的菜。
9
这一天,我很早就睡下了。
没一会儿,有人在外面轻轻敲门。
我装作没听见,不加理会。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二姐轻手轻脚地摸进了我的房里。
她站在床头静静地看了我半天,似乎在确认我是否已经睡熟。
片刻后,我感觉到她冰冷的双手滑进了我的被窝,将我的胳膊掏了出来,她凑近了,借着月光细细地观察,近在咫尺的呼吸吹得胳膊上的汗毛纷纷立起。
看完了胳膊后,她又看了我的腿,然后,才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第二天,二姐的脸色便不太好。
“时怡,好久不做饭,二姐的手艺是不是退步了?”
“没有啊,二姐的手艺比任何阿姨保姆都要好。”
她听了,脸色稍稍好转了些,转身从厨房端出两碗玲珑小云吞来:“来,趁热吃吧。”
“好。”我开心地舀了一勺汤,“好鲜!”
鱼腥味果然比前两天更重了。
二姐刚在我身边坐下,我忍不住打了个大喷嚏,手上的白瓷勺子一个没拿稳,掉地上摔了个粉碎。
“可能是昨天被子没盖好,着凉了。”我作势吸了吸鼻涕。
二姐的脸上平静得看不出一丝不妥,她帮我另拿了一个勺子,问我:“要不要请医生过来看看?”
“不用,小问题而已。”我将一只云吞送进嘴里咀嚼:“真好吃啊,多吃几顿好吃的就会好啦。”
听我这么说,二姐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爱吃的话,明天还给你做。”
“对了二姐,咱家祖上,有没有一个叫姜楚风的人?”我一边吃一边问。
她拿筷子的手明显一僵,声音倒是如常:“没听说过。你问这个做什么?”
“哦,我听朋友说的,有个叫姜楚风的画家,似乎是咱们祖上的人。”
我胡乱打着哈哈,将剩下的几个云吞扒拉进嘴。
转身的时候,感觉到她的目光牢牢地盯着我的后背,刺刺的。
正如我所料,二姐在我的餐食里悄悄加入了某些鱼类。
我天生对鱼腥味敏感,即使放再多的香料掩盖我也能察觉。
而她自己的那一碗,却是没有的。
是的,刚才我故意摔碎勺子后,将我俩的碗迅速地对调了。
如果我没猜错,昨晚二姐是来看我有没有“出鳞”的。
10
我觉得我已经逐渐接近了真相。
人鱼的目玉根本不是什么宝珠。
它是人鱼的眼珠,也是人鱼的肉。
相传,吃了人鱼的肉可以长生不老,永葆青春。
祖先抵挡不了永生的诱惑,杀人夺珠,然后,他吃下了人鱼的眼珠,所以曾经一对的目玉只剩下一个。
不知道最后,他到底有没有实现长生不老呢?
他现在又隐藏在何处呢?
我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海中满是疑惑,片刻后,门外又有了动静。
还是二姐,和昨天一模一样的流程。
唯一不同的是,结束后她似乎是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径直掏出了一把尖刀,对着我的小臂就割了下来。
我早有防备,一个翻身迅速抽回胳膊,一脚将她踹到了一边。
“你在装睡?”二姐恼怒的声音又尖又细,十分刺耳。
我不理她,拔腿就跑,一直跑到了大姐的房间。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大姐想要的并不是玉目本身,而是吃掉人鱼玉目的人。
这段时间,我翻遍了家中大书柜的书,甚至跑到店里去请教那个资历最深的员工,终于从他口中打听到了关于人鱼的一切。
他说,人鱼一身都是宝。
人鱼落泪成珠不过是最简单的小意思。
人鱼的鳞片炮制后可入药,治一切疑难杂症,人鱼的肉有起死回生,长生不老之效,人鱼油能令人皮肤光洁,青春永驻,就连人鱼的骨灰,都能延长几十年阳寿。
“那人鱼的眼珠呢?”
他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眼珠最为罕见,因为一尾人鱼,只得这一对眼珠。
“人鱼的眼珠,有上述的所有功效。但前提是,需要按照正确的使用方法,如若错了,将万劫不复,生生世世遭受诅咒的煎熬。”
我一脚踢开大姐的门,大姐在床上趴着,见是我,扯了扯嘴角。
她已经异化得越来越厉害了,甚至已经快看不出原先的样貌。
另一只眼睛也已经膨大突出,两只巨大的眼珠转动四下转动着,像极了深海里那诡异的鱼类。
而胸口的鳞片已经蔓延到了整个脖子,在灯光下,发出诡异的青银色。
她的脸上也布满了无数血洞,张开的嘴里,布满了尖尖的利齿。
“带来了……吗?”
“带来了……你要的东西,我带来了!”
我转身,指着紧随其后的二姐,低声说道。
11
没想到二姐看到大姐的样子后,只是愣了一下,随后便笑了起来。
“时候终于到了吗?挣扎了这么久,终于啊,你也变成了这般丑陋的样子。哈哈哈哈,太痛快了。”
紧接着,她拿刀指着我,恶狠狠地说道:“她都告诉你了,是不是?小死丫头真会演戏啊,竟然想和外人联手骗我——”
“二姐,你之前不是一直说大姐可怜,我们要对她好吗?”
“大姐?哈哈哈哈——我还以为她什么都告诉你了,没想到你还是什么都不知道啊,不如你自己问问她,她到底是你的什么人?”
我蒙了,转头看向大姐。
大姐看了看我,用模糊的声音缓缓说道:“我是你的,高祖母。
“我已经活了,三百年了。”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难道大姐就是那个吃了人鱼眼珠长生不老的祖先?她所谓的长生不老,就是如今的这个样子?
二姐得意洋洋地打量着大姐已经不成人形的脸:“姜舒淼,你以为那东西真能治好你吗?别做梦了,那是我故意传出去的,为了给你留点希望,不然怕你忍受不住苦楚,和父亲一样自焚,那样可就没意思了。
“这就是你跟我抢楚风哥哥的下场。楚风哥哥,他是我的,只属于我!”
大姐听后哈哈大笑,一口血啐在了她的脸上:“那你的楚风,现在又在哪呢?怎么没有跟你长相厮守呢?
“他呀,怕不是早已经变成一捧灰了吧?因为他不想跟你一样,变成一个不老不死的怪物!
“姜时怡,看看吧,这就是你的亲高祖母,不仅抢了亲姐姐的未婚夫,还把自己的亲姐姐变成了怪物,最后,还害死了你的高祖父楚风!”
二姐的脸阴沉到了极点:“我不许你叫楚风哥哥的名字。”
不过很快,她又得意起来:“只有你才是怪物,姜时怡已经变成了药,我会继续保持青春,而你,马上就要变成一坨不死的烂肉了。”
我缩在墙角,静静注视着二姐因兴奋而扭曲的脸。
不是啊,二姐,不,高祖母,你错了。
这一次,变成药的人是你啊。
12
目玉的正确使用方法是什么呢?
老者的声音缓慢而沙哑:
“其实相关记载有误,它并不是药,而是药引。
“直接吃下去的人,会变成可怕的怪物,讽刺的是,那怪物冒出的头茬嫩鳞,才是真正的长生不老药。”
姜家祖先因用错了方法而异变成了鱼脸怪,血肉深处开始破溃,钻出鳞片,那鳞片脱落后的溃烂血洞会继续长出鳞片,周而复始,这份痛苦将伴随着永恒的生命,永不结束。
受不住苦楚的祖先最终选择了自焚。
他的两个女儿中将有一个人能继承家业,大姐姜舒淼个性要强,做事雷厉风行,二妹姜舒焱看起来则柔和许多。
毫无疑问,员工之中还是大姐的呼声最高。
但某一天,姜舒淼突然就生了怪病,她开始和自己的父亲一样,先是下肢无力,随后开始发生异变。
只不过她异变的速度,要比她父亲缓慢得多。
应该是因为姜舒焱将人鱼眼球微量地掺在了饮食中所致。
她将自己的亲姐姐做成了长生不老药,自己吃下后,又哄骗她喜欢的楚风吃下。
“所以,姜舒焱,其实你害死过不少人吧?”
匆忙辞职的员工和古怪的大块鱼肉,这些东西终于被慢慢串联到了一起。
“你已经做过不止一份药了,对吗?那些辞职的保姆佣人们,你把她们都变成了药是不是?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害我呢?”我静静地看向姜舒焱,想起平时那个疼爱我的她,内心复杂。
“我也想啊。”她喃喃自语道,“可是我也是最近才知道,只有存在血缘关系,那药才有效。那些佣人的鳞片,通通对我不起作用。”
大姐听了,眼中渐渐涌出泪水:“你的意思是,楚风他……其实根本没能长生不老?你这个怪物,间接害死了他……”
泪眼模糊中,她的双眼渐渐失去了人的神采。
姜舒焱不再理会她,而是径直走向了我:“姜时怡,你跑不掉的。”
我含泪看向她,问出了我最关心的一个问题:“既然你不是我姐姐,那我到底是谁?”
她越走越近,脸上满是不耐的笑:“你是谁……我生过那么多孩子,孩子又诞育孩子,哪里还记得清呢?
“这根本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和我有血缘,已经顺利出鳞,而我,要你的鳞片。”
我挽起袖子,胳膊上是和大姐身上一样波光粼粼的青银色,二姐眼前一亮,提刀就朝着我的手臂剜来,我一个闪身躲过了,将胳膊使劲在衣袖上蹭了蹭,然后在她眼前亮了亮。
蹭去油彩后的皮肤顿时恢复成了原本的样子。
“不好意思啊二姐,真正变成药的人,是你。”
我对着她粲然一笑。
二姐的脸霎时间变得雪白。
她慌乱地扯开衣袖,终于在自己胸前和手臂上发现了星星点点的鱼鳞。
二姐她开始出鳞了。
大姐,你一直想要的药来了。
13
二姐崩溃地尖叫起来,拼命抓挠着皮肉上的鳞片:“不可能,这一定也是画上去的,是假的,假的!”
大姐已经完全蜕变成了一个鱼头怪,她全身布满鳞片,浑身的黏液使她像一尾鱼一样滑过来,一下子就将二姐扑倒在地,腥臭的口水顺着满嘴的尖牙滴了二姐一脸。
不顾二姐的号叫和挣扎,她不带一丝犹豫地狠咬下去,利齿撕碎了二姐柔软的皮肉,二姐尖叫着,一把将刀子狠狠扎进了大姐凸出的眼睛。
大姐号叫了一声,一头撞过去,将二姐重重撞到一边儿。
二姐顺势抄起桌上的火烛扔向大姐:“去死吧!恶心的怪物!休想打我的主意,就算被姜时怡那个死丫头算计了,我依然有时间找到复原的方法!”
大姐并不躲避,火烛瞬间引燃了她的头发、衣物,顷刻间,她变成了一颗燃烧着的火球,朝着二姐猛扑过来,将她死死压在身下。
很快,二姐的身上也着了火,烈焰的炙烤中,她发出尖锐的惨叫。
她和大姐厮打在一起,发疯一样地试图推开大姐,但大姐身上满是黏液,滑得很,根本推不开。
这时,大姐最后一次看向了我。
她已经不能说话了,任由二姐咒骂挣扎,她一动不动,只用那双诡异而又空洞的眼神看着我。
我明白了她的意思,立刻转身跑出房间,将门从外面堵死。
二姐的尖叫声渐渐听不见了。
大火烧了整整一夜。
天明时分,我在废墟中找到了大姐烧剩下的半颗鱼头。
“我是该叫你大姐呢,还是高祖母呢?
“算了,怎样都好,你终于解脱了。
“从名为『永生』的噩梦里。”
尾声
我将大姐和二姐的部分枯骨收进陶罐,打磨成细粉。
“这是人鱼的骨灰。”
一双苍老的手将陶罐接了过去。
“剩下的半只人鱼玉目呢?”
我想了想,没有回答。
番外 姜楚风
1
我叫高楚风,但再过不久,我就要改名叫姜楚风。
我是一名古董民俗学者,即将入赘到有名的古董商姜家。
姜家只得两个女儿,需要一个赘婿来承担家业,诞育继承人。
姜家老爷子和我父亲是故交,他对我亦是十分欣赏。
只不过这份产业,将来不知道会由哪个女儿继承。
也不知道谁会成为我的妻子。
姜舒淼明艳干练,姜舒焱温柔安静。
姜伯父让我先做两姐妹的老师,毕竟想继承家业,需要学习很多东西。
舒淼聪明强势,但她总在课堂上捉弄我,多亏温柔的舒焱时时替我解围。
舒焱虽然不如舒淼那样爱表现,但总在私下里向我请教功课,让我很是惊讶。
我原以为,像她这样安静的人,对继承家业这种事并不感兴趣。
舒焱满脸通红地问我:“老师,你将来会入赘我家的对吗?那父亲是要你娶我大姐,还是娶我呢?”
这个问题我目前确实无法回答,我只能如实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将来会和姜家继承人成婚。”
她没有再说什么就走了,两个耳垂红红的,像两粒熟透了的葡萄。
这一天,院子里格外吵嚷,家仆们说姜伯父从外面救回来一个和尚。
那和尚差点被淹死,是姜伯父派人将他救上来的。
姜伯父为人良善,为那和尚请了大夫诊治,又将他留在宅子里悉心照料,没多久,他就能下地走动了。
有一日,我讲学回来,偶然从门缝里窥到了那和尚的东西,竟然是传说中的人鱼目玉!
我惊讶极了,情不自禁地进了和尚的屋子,细细欣赏,连和尚走到我背后都没察觉。
好在他并没怪罪,同样惊讶地问我竟然知道这个。
我不好意思地点点头,毕竟研究这些是我最大的爱好,相关的书籍从小就没少读,只是万没想到,所谓人鱼居然是真实存在的东西。
和尚笑笑,将这一对目玉用清水洗涤后重新放回锦盒中。
“那施主可了解人鱼?”
这便是在考我了。
“人鱼又称鲛人,落泪可成珍珠,鳞片炮制后可入药,治一切疑难杂症,人鱼的肉有起死回生,长生不老之效,人鱼油能令人皮肤光洁,青春永驻,就连人鱼的骨灰,都能延长几十年阳寿。
“玉目,即为人鱼的眼珠,有上述的所有功效,因此最为珍贵。”
我一口气说完,和尚摸了摸下巴,赞许地点了点头:“不错,但你只说对了一部分。
“人鱼的一身皆是世人追求的无价珍宝,但前提是,需要按照正确的使用方法,如若错了,将万劫不复。
“人鱼玉目,既是药,也是毒。
“它灵性最足,怨念最深,需要心灵纯净之人时刻携带,净化洗涤,否则,必将招惹灾祸。”
和尚说完,开始收拾背囊。
他说已在府上叨扰多日,差不多也该告辞了。
2
和尚走后,有一天,姜伯父找到我,问我有关人鱼目玉的事情。
他说,他最近得到了一对。
我惊讶极了,这本是极为罕见的东西,怎么近期一下子出现两次?
他追问我,人鱼目玉究竟怎样使用才能长生不老呢?是镶嵌起来戴在身上,还是要修建个灵庙以香火供奉?
我告诉他,尽管看起来像是珠玉,但那其实是人鱼的眼球。
具体如何做,各种典籍中均没有相关记载,我确实不知道。
他欲言又止,踌躇了半天又问:“那……你就没问问那个老和尚吗?”
我脑中闪过一道雪亮的闪电,原来……他应该是偷听到了我和那老和尚的对话片段。
姜家果真财大气粗,不知道花了多少钱才将此物收入囊中,我不过一介学者,对什么长生不老的秘术完全不感兴趣。
我只是疑惑,他既花了重金,该如何做,难道那和尚没有详细告知吗?
他似乎看出了我的怀疑,回避了我探究的目光,走了。
晚饭之后姜舒淼来找我。
她一改平时豪爽泼辣的作风,站在我房间门口也不进来,只是盯着我看。
我回看她一眼,她居然红着脸低下了头。
她说:“今天父亲找过我了,他说店里伙计们都觉得我更适合继承家业,他考虑后,也是这个意思。”
对这一点,我其实也是认同的,二小姐那种柔柔弱弱的样子,确实不太适合掌管生意。
她顿了顿,又说:“其实我知道舒焱喜欢你,所以,你和我的事儿我一直没仔细想过,但若是我继承家业的话,那你和我……将来就会是,夫妻了。”
说到此,她的脸已经红得像要滴血,但她向来是有话直说的性子,犹豫了片刻还是问道:“那……我和舒焱之间,你到底更喜欢谁?”
我不由得一愣。
老实说,这个问题,我从来都没有想过。
因为我的使命,就是入赘姜家,帮助姜家的事业和富贵延续下去,我的妻子是未来的继承人,无论是姜舒淼,或者姜舒焱,谁都可以。
但此情此景,若是实话实说,似乎也不合适。
犹豫间,舒淼已经跑了过来,紧紧地拉住了我的双手:“之前我喜欢捉弄你,是觉得好玩儿,今天父亲跟我交代之后,我再认真想想,我对你,很、很是……喜欢。
“所以我希望,你也是更喜欢我的……”
她将头轻轻靠在我的胸口,少女的馨香在我鼻尖萦绕,我感觉喉咙微微发紧。
“是不是?”她轻声追问。
“是。”我听到自己回答。
这样应该就是最好的结果了吧,我想着。
舒淼抬起头,给了我一个极其明艳的笑容,她轻轻捏了下我的鼻子:“太好了,楚风哥哥,我就知道你喜欢的是我,本来嘛,我是姜家的长女,理应背负起更多的责任,听你这么说了,我就彻底安心了。”
3
没想到这件事还没来得及对外宣布,姜伯父就病倒了。
他的病又急又严重,几乎是立刻就到了无法见人的程度。
我日日都能听到他的哀号,他的房间周围也总散发着难以描述的气味。
我去问医生,问姜家姐妹有关姜伯父的病情,他们都只是阴沉着脸,一言不发。
只有我父亲满脸悲痛:“你姜伯父怕是不成了,他这个病甚是奇怪,以姜家的财力,什么样的名医请不来?偏偏没有一个人知道如何医治。”
说罢,他又凑在我耳边悄悄说:“我去探病,虽然也只能站在门外,但是看到有的大夫受邀前来瞧病,吓得裤子都尿了。”
我将心里那个隐约的不安同父亲说了。
父亲听后,只是不住地摇头:“哎,老姜脑子聪明,怎么会如此糊涂啊?人的寿命冥冥中自有天定,逆天而行,必招祸端啊!
“儿子,你还是要早做打算。”
我想到姜家同我家的关系,以及那天同舒淼的对话,还是说:“父亲,您和姜伯父是至交,姜家一向待我亲厚,如今姜伯父重病,姜家只有两个弱女子,此时反悔,不符合大丈夫所为。”
父亲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拍了拍我的肩。
舒淼和舒焱两姐妹都憔悴了不少。
舒焱照顾姜伯父,舒淼则将更多的精力放在了生意上,白天几乎见不到她人。
那一日,舒焱来找我。
家中突然的变故令她坚强了不少,她已经褪去了少女娇羞的外表,而是直接问我:“楚风哥哥,我只想问你一句话。
“你之前告诉我,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喜欢的是姜家未来的继承人,并不是我大姐,对吗?”
“是。我会和未来的姜家家主共进退。”
她点了点头:“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4
几年过去了,姜伯父的病丝毫没有好转。
宅子里的人私下都在传,说他这病怪就怪在,明明那么严重,却愣是拖了这么多年,但要说好转,恐怕也是不可能的了。
一天晚上,姜伯父的房间突然失火了。
听舒淼说,他病了之后就不见任何人,一直都是舒焱贴身照顾,那一晚,他找理由打发了舒焱出去,短短时间内,他的房间就付之一炬。
舒焱哭得最是厉害,她说一定是父亲忍受不住病痛折磨,自知痊愈无望,心一横选择走了绝路。
她满心愧疚地说自己没有看顾好父亲,最后大病一场。
舒淼更忙了,各种琐事操劳之下,也更加憔悴了。
但事已至此,我和她的婚事也彻底定下来了,等到丧期一过,我们就举办婚礼。
许是太过操劳的缘故,舒淼也病倒了。
她的病也很蹊跷,一开始只是头晕咳嗽,以为是普通风寒,几服药下去非但没用,反而严重起来,渐渐地她下肢无力,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舒焱刚恢复,就衣不解带地照顾舒淼。
“姐姐,我现在就你一个亲人了,你可要快点好起来啊。”
可舒淼终究是没再好起来。
我去探望她,她的腿上包满了绷带,舒焱说,都是些奇怪的皮疹。
后来,舒淼不肯再见我。
店里的店长也以一个瘫子不能继承家业为由,全力推举二小姐姜舒焱。当然,这似乎也是目前的唯一解了。
我最终和舒焱完婚。
舒焱的能力比我们想象中强很多,家里生意她都打理得井井有条,业务上十分努力钻研,回到家还会亲自为我下厨做饭。
有一天,菜式中有一些青银色的碎片,像是碾碎的宝石,发出幽幽的蓝光。
舒焱说,今天抓到了一种很罕见的鱼,十分美味。
我没有多想。
可是当晚,我就梦到了舒淼。
我梦到她变成了一尾人鱼,背对着我坐在岸边的礁石上,一条硕大的鱼尾在水中轻轻摆动。
那鱼尾满满覆盖着青银色的鱼鳞,就和晚饭中的一样。
我心里隐隐涌起一种不祥的感觉。
我走过去,叫着舒淼的名字。
她转过头来——可那是一张怎样的脸啊。
硕大的两只眼球诡异地外凸着,宝石般在月光下微微发光,凸起的大嘴里,细细密密的都是尖利的牙齿!
那绝不是人类的模样,是、是怪物!
我惊醒过来,吓得从床上滚落到了地上,同时一股恶心的呕吐感袭来,我踉跄着奔向厕所,使劲地抠着嗓子眼,吐了个天翻地覆。
姜舒焱也醒了,她体贴地帮我拍着背:“你这是怎么了?”
我洗了把脸,直直地注视着她:“你给我吃了什么?”
她有足足半分钟没有说话, 终于还是“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你都知道了?”她向两边扯动着嘴角, 形成了一个十分惊悚的笑容。
“我给你吃的,自然是好东西咯。别人求都求不来的,好药。
“我们要一直,永远在一起。楚风哥哥, 我喜欢你,谁也不能跟我抢。
“这段感情若是只有一辈子,真的太短了。”
说着, 她转身走向卧房,从一个暗格中拿出了一个带血的锦盒打开给我看。
一颗还剩三分之二的目玉静静躺在那里。
我惊得两腿发软, 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楚风哥哥, 你为什么害怕?这可是好东西啊。”她的笑意越来越深,“那和尚不识好歹, 多少钱都不肯出手, 那我们就只能抢了。这么珍贵的东西, 一辈子可能只有这一次机会。
“他本来就是要死的人, 他的命是我家救回来的。
“楚风哥哥, 你不知道吧,那狡猾的和尚没跟你说实话,这人鱼的眼球,其实是药引,谁吃了它, 谁的头茬鳞片便成了仙药。
“你们总是觉得姐姐比我强, 其实我若是认真起来,不会比你们任何人差,父亲又如何,你又如何?你们不知道的事,还不是被我研究明白了?”
5
我将双手举到自己眼前, 它们不受控制般地抖得厉害。
“这么说,我也会变成一个怪物吗?
“和姜伯父一样,变成一个见不得人的怪物?
“你将会和我一样,变成一个拥有三百年寿命和青春的人, 三百年后, 只要玉目还在, 我们就可以继续做药延续生命, 你冷静想想,多好啊。”
我的脑海中闪过梦中舒淼的那张可怖的脸,我感觉到全身的血都在往头顶翻涌。
我一把推开她, 夺门而出:“我只想做一个普通的人,我绝不要变成一个永生的怪物!”
身后,是姜舒焱得意的笑声。
她可能觉得我是在说傻话吧。
我翻出我写了一半的书目,继续写下去,我要将我知道的都记录下来, 希望, 日后能有一点点用。
我的手哆嗦得厉害, 墨水被我失手打翻,将封面都弄脏了。
我最后一次去找了父亲,将一切都告诉了他, 并求得他的原谅。
完成这一切后,我走到海边,生起了一堆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