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3 节 爱在心口难开
第 93 节 爱在心口难开
将军很宝贝他的战马,谁都不可以动。
但是他带回来的那女子可以。
那女子生得美,明媚张扬,和我一点也不像。
将军说要娶她。
后来我独自离开,听说他疯了。
1
周晟带人攻打胡人得胜归来,大家士气高涨。
我远远瞧着长长的队伍,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只是,下一刻,我的视线骤停在将军的马匹上。
他的马是御赐的,纯种汗血宝马,能日行千里,他很宝贝,除了他谁也不能碰。
甚至给马洗澡、喂草都是他亲力亲为。
我原来很想骑一下,我想知道我在他心里是不同的。
但是我刚摸到马,他就用我从未听过的严厉语气训斥我,并且抽了我十鞭子,算是给我立规矩。
自那之后,我从不越过雷池一步。
但是,现在,他的高头大马上坐着一个女子。
她身姿绰约,稳稳当当地坐在周晟的马上。
而周晟,正从后面拥住她。
即使我和他有过无数次的亲密接触,即使我们在暗夜中分享过彼此的身体,但他从来不在大庭广众之下和我有任何接触。
他总是冷漠的,总是拒人千里之外的。
我以为他总是这样,我以为是性格使然。
原来,他也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和人如此亲密啊。
大家的欢呼声震耳欲聋。
他先下马,然后抱那女子下马。
2
那女子是他们在沙漠里迷路时碰上的,叫阿珠。
阿珠长得很美,皮肤很白,眼睛水亮,长长的头发梳成两条大辫子,很腼腆,很娇俏,看起来也就十五六岁的样子。
阿珠不仅带军队出了沙漠,还带他们找到了一处重要水源。
这对打仗是极为重要的信息。
她是草原上的牧民,父母都去世了,家里还有一个爷爷,她和爷爷相依为命。
在我旁边帮忙包扎的小兵说得很起劲。
他说:“王大夫,你是没看见,周将军看见阿珠的时候,愣了有多久。阿珠带我们出了沙漠,刚好她爷爷就在水源附近牧羊。阿珠爷爷是汉人,原来也给我们迷路的军队指过路。将军直接说,他喜欢阿珠,想要娶她,问阿珠爷爷要什么聘礼。周大夫,你猜阿珠爷爷要什么聘礼?”
什么聘礼?
刚和周晟有了亲密关系的时候,我很慌张。尽管那次是他中了算计,只能用我做解药,但是之后,他似乎习惯了有需要的时候就来找我。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我们之间的关系。
我和哥哥相依为命,他后来参军,成了周晟的手下,为了救周晟,替周晟挡了一箭,据说箭矢穿透了哥哥的心脏。
哥哥在临死前,求周晟照顾我。
周晟来找我的时候,我正寄住在姨妈家里,每天有干不完的活,吃的也是馊饭,还吃不饱,最可怕的是姨夫总是色迷迷地打量我,对我动手动脚。
我每天都在企盼哥哥回来带走我。
那时周晟跪在哥哥坟前,说会照顾我一辈子。
3
我成了他身边的人。
好像是仆人,但是我没签卖身契;好像是家人,但是我干的又是下人的活,他家人也不会把我当成家里人。
但我一直觉得我是不同的。
我是他身边离他最近的人。
我跟在他身边时十三岁,如今十八岁。
和我有了最亲密的关系后,他抱着我,很温柔地说:“等边关的战事停息,我带你去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没有战争,没有繁文缛节,没有尊卑贵贱,只有我们两个,生儿育女。你在医术方面有天赋,我们开个医馆,安安稳稳地过日子,闲时带着孩子们去钓鱼放风筝,上山打猎,湖上泛舟,好吗?”
他不喜欢朝堂的勾心斗角,也不喜欢战争。
但是胡人侵犯我朝边境数年,他和他二哥关系最好,他二哥死在胡人的铁骑下,他发誓一定要实现他二哥的心愿。
他的脆弱,他的喜好,他的理想,他的一切,我都了解。
他没说过要娶我,可是我以为我们总有一天要成婚的。
而且,应当只有我们两个人。
可是,他现在带着另一个女人回来,他说,他要娶她。
心脏在密密麻麻地疼,好像针扎。
小兵没有等到我的回复,自顾自说了下去,道:“阿珠的爷爷什么也不要,只要将军对着长生天发誓,一辈子对阿珠好。”
4
我心想,有没有可能,阿珠其实是敌人派来的细作,而周晟只是为了迷惑敌人,才和阿珠这么亲近?
当我抱着一丝希望这么想时,门外有小兵通报:“大夫,将军有令,阿珠姑娘受伤了,让人过去看看。”
随军的医师加上我有三人,只有我一个女子,虽然我是女子的身份大部分人不知道,但是这种情况高大夫还是让我去看。
我在门口时,听到里面有女子娇软的声音传来:“阿晟,我真的没事,你不要这么兴师动众的。”
周晟的声音传来,和平时冷硬的语气不同,现在他和阿珠说话,声音很温柔:“没事,无人敢说你。”
我垂着眸子进去。
周晟正蹲在阿珠身前,捧着阿珠的玉足,细细地揉捏,姿态很谦卑,让人不敢相信这是那个年纪轻轻统领三军,让敌人闻风丧胆的玉面将军。
行了礼,他没看我一眼,只是声音淡漠道:“过来看看阿珠姑娘的腿。”
他这次出去了一个多月,我很担心。
原来他打仗回来,伤员会立刻被抬到我们那里治疗,他就算没有受伤,也会打着看士兵伤情的旗号来看看我,有时还会趁人不注意低声告诉我,说想我。
可是那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们一起在边境待了三年,好像从新婚夫妻变成了相看两厌的怨偶。
也不是,我从来没有厌倦过他。
但他没有之前那么喜欢我、紧张我、黏着我了。
现在我在他眼里,就是兵营里一个普通的军医。
我半跪在地上,仔细看阿珠的脚。只是扭伤,擦药酒就可以了。
她也在打量我,她说:“阿晟,你这里的医师都这么俊俏。”
阿晟,我好像从来没有这么亲密地叫过他。
5
周晟亲昵地刮了下她的鼻子,道:“你在这里,就是天仙来了,我也不多看一眼。”
我原来以为他不会说话,不爱说话,所以没有对我说过甜言蜜语。
唉。
心中堵得慌,我赶紧上了药就落荒而逃。
我以为战事还要继续,但是根据听到的消息,胡人已经基本全军覆没了。
在周晟带着骑兵闯出沙漠后,直捣了胡人的老巢。
数万胡兵被杀死。
并且胡人已经派了使者向皇帝求和,俯首称臣,每年纳贡。
大军如今就等着圣旨班师回朝。
我知道周晟有多想打败胡人,知道他有多想为他的二哥报仇,知道他有多讨厌杀人。
我把他的理想牢牢记在心里,无时无刻不希望能帮助他。
我以为当他实现了理想那天,破了“胡人不灭,何以为家”的誓言,就能光明正大地娶我。
没想到,他真的实现了理想,但是却是要光明正大地娶另一个女人。
下午的时候,阿珠过来,说要帮忙。
虽然他们此行赢了胜仗,但是士兵的伤亡还是很重,我们很忙。
阿珠没一会儿就用剪刀割了手。
我正准备去看看她的伤,就被一股大力推开。
我差点被推倒。
是周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正一脸心疼地看着阿珠被割伤的地方。
阿珠道:“阿晟,你别怪王大夫,她不是有意的。”
我还没有反应过来阿珠话里的意思,就被周晟猛然盯过来的眼神钉在原地。
冰冷、毫无感情,甚至夹杂着厌恶。
这是他回来之后第一次看我。
这也是,他第一次用这种眼神看我。
6
“不是我……”我刚想解释,就被他打断,道,“不用说了。”
说着,他高声唤了高大夫来。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为了阿珠的一个小伤口心疼半天,好像她马上就要死了一样。
如果是演戏,那他的演技真的很好。
高和拉了我一把,示意我出去。
他是高大夫的儿子,两人一直相依为命。
我摇摇头,继续去给伤兵包扎上药。
天气越来越凉了。
去年我怕冷的时候,周晟还会半夜来我这里,抱着我睡觉。
可能就是那些偶尔的温柔,不经意的承诺,让我觉得他待我是不同的吧?
原来在他家里的时候,我也知道什么是通房丫鬟,刚开始我也很害怕,但是他说的将来,让我放了心。
可能世事沧桑,人心会变吧?
好像也没什么可以惊讶的。
我真的很习惯希望落空。
小时候,娘说病好了就带我去买糖,结果她死了。
爹说去打一只兔子回来陪我,然后雪山封路,他被冻死在了山里。
哥哥说等打了胜仗回来,他就接我离开姨母家,然后他死在了战场。
其实我应该高兴,至少周晟是活着回来了。
7
晚上的时候,他来了我的帐子。
我正在就着昏黄的灯光看医书。
他坐在旁边不说话。
我也沉默。
我们之间真的很安静。
我原来一直以为别人也是这样的。
从他和阿珠那里,我知道,不是。
我感觉他的视线停留在我脸上很久。
最后,他问我:“你没有什么话要问我吗?”
见我的第一面,他平静地陈述了哥哥的死亡,那时我感觉天裂开了,但是我不会哭,他也是这么问了我一句。
我看着他。
我本来以为我应该很熟悉他,但是我发现他现在对我而言很陌生。
依旧是俊美的脸、微薄的唇、微微上挑的桃花眼。
他的眼里没有温柔,只有冷漠。
这是我们之间的结局。
我摇摇头。
哀求没有用,留不住要走的人。
他冷笑一声,然后开始解衣服。
我拒绝:“我不舒服。”
原来他也把我当下人。
那些话是骗我的吗?
人心很复杂。
他没有理会我的挣扎。
8
他问我:“有没有和别人做过?”
他眼里有我不懂的浓雾。
他又问我:“你喜欢谁?”
我别开眼睛不看他。
他离开的时候,说:“我不希望阿珠知道我们的关系。”
“好。”
他真的很宠阿珠,带着她玩球,故意输给她,博美人欢心。
阿珠可以当众冲他撒娇,更可以指责他。
恐怕我这一辈子都不会这么冲一个人撒娇。
高和站在我身边,道:“想去玩吗?这里我来好了。”
我摇摇头。
我们一起收拾晒好的草药。
球猛地朝我们这边踢来,我们吓了一跳。
高和猛地抱住我,用背挡住了球。
隔着人群,我看到周晟寒冰一样的目光。
小兵来向我们道歉,抱着球离开了。
吃饭的时候,高大夫说:“阿殊,等这里的战事结束,我们便准备回南京老家了,你……”
原来他们问过我,我说以后再说。
那时或许我就觉得,要是有一天周晟不要我了,我还可以跟着高大夫他们一起走。
这次我说:“我和你们一起去,可以吗?”
9
门口传来小兵的声音,道:“将军,您找高大夫有事吗?”
高大夫出去了,帘子掀开的时候,我和周晟的目光刚好对上,他的目光寒潭般冷冽。
我移开了目光,继续吃饭。
高和很高兴,对我说南京很好玩,我必然喜欢。
我没去过南方,我对南方的所有认知和想象,全是周晟的寥寥数语。那些关于我们将来的描述,都在南方,但是又都如梦幻泡影般消失无踪了。
下午的时候,周晟叫我去他帐中,我以为又是给阿珠看伤,但是只有他一人。
“你要和他们走?”
我点点头。
他猛地站了起来,死死盯着我。
难道他觉得我是他的通房丫鬟,将来都只能留在他的身边吗?
“你喜欢高和?”
我垂着眸子不说话。
他答应了我哥哥照顾我,如今他食言了。难道为了良心的好受,非要说是我自己想要离开?
如果这样,他心里能高兴,我也可以,毕竟他照顾了我许多年。
即使我们之间的账目难以算清,但是我愿意成全他。
我看着他说:“是的,我喜欢他。”
他看着我,胸口起伏,眼里全是怒气,最后他说:“滚。”
10
出去的时候,我正好看到高和站在帐外,脸色通红。
我没心思管其他人了,只想一个人静静。
正好碰到了归来的阿珠,她看到我,笑咪咪地问:“王大夫,听说你原来是阿晟家里的下人,你说阿晟家里人会喜欢我吗?”
我摇摇头,轻声说:“我不知道。”
我对周围人的判断好像永远都不准确。
所以我不知道周家人会不会喜欢她。
但是周晟无法无天惯了,谁也不能阻止他的决定。
她又问我:“他有通房丫鬟之类的吗?我听说你们那里的富家公子总喜欢在房里安排个女人。”
我说:“没有。”
她松了口气,又紧张兮兮地问我:“王大夫你是女子,喜欢将军吗?”
我沉默了一下,随后道:“不喜欢。”
或许吧。
在喜欢面前,还有更重要的事:我离开了周晟,要怎么生存。
一个弱女子,想要在这世道生活下去,是很不容易的。
突然,阿珠的声音带着欢喜,道:“阿晟!你来啦。”
我不知道他在我身后站了多久。
我离开了。
晚上的时候,高大夫对我说:“阿殊,你孤身一人,如今也到了成婚的年纪,我看,你要是喜欢阿和,就嫁进我们老高家,要是你不喜欢他,我以后就把你当成我闺女。”
11
嫁给高和,挺好的。
我心里这么想。
我不奢望嫁给自己喜欢的人,只求一份安稳的生活。
但是,我已经不是完璧之身了。
“你有什么顾忌,可以和我说,也可以和高和说。我们一起在这里待了三年,知根知底,没什么不好商量的。”
高和在外面,高大夫出去后,他进来,低声对我道:“你和将军的事,我都知道,我不介意。你原来寄住在周家,很多事不是你能决定的。你嫁给我,我们跟着我爹,去南京开个医馆,日子还和现在一样,我也会对你好。”
我看着他清俊的眉眼,道:“我……已经不是完璧之身了。”
他道:“这不是你的错。我喜欢你,想要和你一直生活在一起。我不会介意其他,也请你莫要介意我只是一个小小郎中,不能给你荣华富贵。”
我们笑了起来。
有时候,我觉得我可能真的不喜欢周晟。
我也不喜欢任何人。
我只是想要安稳的生活。
周晟不可以,其他人可以,那也行。
除了夜里一个人时,心脏会隐隐作痛。
梦里我总是回到在周家的那几年,那时他受了很重的伤,在家里养着,我刚去他家,他教我识字。
那时他的一切对我而言都带着陌生的新奇。
他的嗓音带着淡淡的清冷和暗哑,身上带着冷香的气息,手指修长。
他身上有高门贵族日积月累的威严与倨傲,但他对我很温和、纵容,甚至带着小心翼翼。
那是对我哥哥的负罪感吧?
时间长了,尤其当我们有了更亲密的关系后,我以为他是喜欢我的。
12
皇帝的圣旨来了,胡人和朝廷和谈了,大军班师回朝。
我们要先回京城,然后再去南京。
高大夫问我,婚礼要不要在京城办,周晟如果赏脸,还可以做我的主婚人。
我觉得这个笑话很好笑。
不过还是算了,他现在看见我就不耐烦。
军队行至半路的时候,我晕倒了。
我身体一直不错,或许是因为从小就干活的缘故,比较结实。
我醒来时,高和正守着我,面色有些沉重。
“怎么了?”
我觉得头有点晕。
高和有点欲言又止,最后道:“你有了身孕。”
我惊愕得说不出话来。
我一直有体寒的症状,大夫说过,如果想要有身孕,必须好好调理,但是我根本没有调理过,怎么会怀孕呢?
“对不起。”
“对不起。”
我们同时开口,说完又都愣住了。
高和道:“因为是我爹给你诊的脉,他说你怀孕了,我说了是我的。”
他忙又解释:“如果你不喜欢,我们可以想其他办法。但是将军现在和阿珠姑娘谈婚论嫁,如果知道你怀了……”
“别告诉他!”
我想也没想地说。
高和松了口气,道:“那咱们尽快成婚吧,我能把你的孩子当成自己的亲骨肉。”
“谢谢你,高大哥。”
13
他把我耳边的落发别到耳后,温柔地说:“不用谢我,你愿意和我一起,我很高兴。”
我看着他,不知道他居然对我有这个心思。他一直很照顾我,我以为只是因为他把我当妹妹。他原来有个妹妹,后来得病死了,这一直是他心里的痛。
门被推开,周晟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冷笑道:“打扰到你们的好事了?王殊,你现在还是周家的人,注意你的言行举止。”
他第一个关心的居然不是我的身体,而是讽刺我行为有失礼仪。
他为什么这样?是看不起我,觉得曾经和我有过牵连,觉得脏了吗?
我在他身边生的第一场病,他守着我,守了两个通宵,别人说他从来没有对谁这么上心过。
看在过往,我原谅他。
“知道了,将军。”
我说。
他转身就走。
高大夫脸色喜气洋洋,他说我的身体不宜长途跋涉,最好在最近的邯郸休养到胎稳了再回京。
我有孕的事不好叫人知道,高大夫便去找周晟辞行,说他在邯郸有亲戚,我们要去投奔。
但是周晟不同意我走。
我自己去找他,他正在和阿珠吃饭,两人都没说话。
我行了礼,对他道:“将军,我想和高大夫他们一起留在邯郸。”
他重重放下碗筷,沉默地看着我。
阿珠劝道:“别生气。”
“滚。”
我不知道他是对阿珠还是对我说。
想来只能是我了吧?我深吸了一口气,我又没有签卖身契,管他同意不同意。
14
我转身就走,手腕却被人拉住。
“我让你走了吗?”
阿珠嗫嚅道:“阿晟。”
“你走。”
阿珠哭着出去了。
手腕被捏得很痛,我挣扎了下,他捏得我更紧:“孩子是谁的?”
他知道孩子的事。
他看着我的目光很冷,道:“你把我当什么?”
他以为我和高和背叛他?
为什么这么侮辱我?
“孩子是他的,我要和他成婚。”他伤害我,我也伤害他,这一刻,我想要报复,所以我说,“我喜欢他。”
他脸上的表情让我觉得他很在意我,让我尝到了报复的快感,同时心里又很痛。
但是他用实际行动告诉我,我们之间的任何事,都是我的自作多情。
他颓然地问:“那你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有喜欢过我吗?”
我想起他大庭广众之下抱着阿珠骑马的画面,摇摇头道:“少爷,和你在一起,你知道我们之间是怎么回事。”
他颓然地放手。
我说:“你现在找到了阿珠,可以好好和她在一起。”
说完,我转身就走。
他还想说什么,但是没有开口。
15
我们在邯郸租赁了一个小院子,日子过得很安静。
我和高和对外称是夫妻,等胎儿满三个月以后,我们再回京城成婚。
有时候,我不敢相信,我不用再等周晟了。
跟在他身边的许多年里,我一直在等他。
刚去周家时,等他教我识字。后来他发现我对草药、病理很感兴趣,便送我到医馆学习,每天都会接送我,那时我也在等他。
后来他带兵出征,我也总是在等他平安归来。
等他的时候,好像还有个盼头。
现在呢?我还有个孩子,好像这样也挺好的。
他不用因为我哥哥的嘱托、不用因为负罪留我在身边,也不用因为那次意外,非要和我绑定在一起。
虽然应该这么想,但是我还是很难过,这种难过,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猛烈。
高大夫和高和有空了还是会去山上采药来卖,补贴家用。
我给他们钱,他们没收。
在周晟身边的时候,我存下了周家给我的月钱,周晟自己也给过我很多钱,我都存着了。
胎位稳了以后,我们租赁了马车,慢悠悠地回了京城。
高大夫在京城有宅子,他准备给我和高和办婚礼,等我生了孩子,再把宅子卖掉,回南京。
婚礼定在半个月后。
我在周家还有些衣物,便回去拿。
我是从后门进去的。
门房看到我,都很惊讶。
16
我在收拾的时候,想着要不要去和周晟告别,毕竟如今一走,恐怕将来能见面的机会就没有了。
不过见了又能怎样?
算了。
“阿殊姐姐?你回来了?”
屋子外传来清脆的女声。
是周晟的妹妹。
周家最小的小姐,大家都叫她八妹。
我们离开的时候,她才十岁,如今已经有了少女的样子,不过还是很活泼。
寒暄了一阵,她道:“你和我五哥吵架了?”
“我怎么会和少爷吵架?”
“少爷?你原来从来不叫五哥少爷的,他做了什么事惹你生气了?我帮你去骂他。”
她喜欢吹牛,原来见了周晟,她怕得话都不敢说,周晟身上的杀气很重。
我摇摇头。
她噘嘴,道:“你们俩真没意思,都是锯嘴葫芦,五哥整天板着脸,明明打了胜仗,好像谁还欠他钱没还似的。”
“他不是带了个女子回来,说要娶她?”
“没有呀,那是胡人公主,喜欢五哥,但是五哥把她交给皇上,就不管了。”
我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如果他不喜欢阿珠,为什么要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要娶阿珠,又和阿珠那么亲密?
我收了东西,准备离开。
八妹眼巴巴地瞧着我。
我叹了口气,道:“我走了。”
周家是富贵人家,不是我能高攀的。
“你不去看看五哥?他病得很严重。”
17
他病了?
我还是跟着八妹去了周晟的房里。
他脸色很难看,一直在咳嗽。
他娘正在骂他:“你做什么非得折腾自己?药也不吃,是我欠了你吗?你这讨债鬼。”
看到我,他娘没什么好脸色,把药碗给我,拉着八妹就走了。
我坐在他床边,轻声道:“喝药吗?”
“放着吧,我没事,就是伤寒。”
我点点头,他确实生病了不吃药,都是靠着自己好起来的。
“什么时候成婚?”
他问我。
“半个月以后。”
我答。
感觉没什么话说,我想走了。
“再陪我一会儿。”
他说。
“为什么还不高兴?”
“我没不高兴。”我问,“你不是要和阿珠成婚?”
他笑笑:“她是阿丹诺的女儿,想要和朝廷联姻,皇帝下了密旨给我,让我把她带回来。她要装,那我陪她装,还省事。”
我以为听到他并没有喜欢阿珠,我心里会好受一些。但我宁愿他是真的喜欢了她,不然他怎么会这么不在乎我的心情?
所以,我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吗?我的心可以随便被伤害吗?
“你高兴吗?”他又问。
18
“嫁给他,你高兴吗?”
我难以开口,声音哽在喉咙那里,我怕我一开口,就会失态。
他蹙着眉:“他对你不好?”
我摇摇头:“再也没有比高和更好、更适合我的人了。”
至少,他不这么阴晴不定,不会这么弃我如敝履。
他脸色很苍白。
我起身道:“我走了。”
他看着我:“孩子几个月了?”
“三个多月。”
“以后别委屈了自己。”
他把一个盒子递给我,道:“这是我给你准备的嫁妆。”
“谢谢。”
我这一生,好像都在等着别人来爱我,所以才会这么失望吧?
周晟给了我很多钱,足以让我富足一生。
我真的要嫁高和,嫁给一个我不爱的人吗?还带着别人的孩子。
19
我抱着箱子枯坐了一夜。
我还是屈服了,就这么过吧,没什么不甘心的。
高大夫去了一个医馆给人看病。
我住在他们家的客房。
高和去买成婚用的物品,屋子里到处都被布置成了喜气洋洋的红色。
我不会针线活,只能写些请柬,等着高和回来,再送出去。
成婚时要请来的客人都是高家的。
这么些年,我和姨母他们已经没了联系。
八妹来找我。
她撑着下巴看着我:“阿殊姐姐,五哥对你这么好,你也要嫁别人吗?为什么?”
这问题,她问了不下二十遍。
我有点烦,道:“是他不要我,不是我先背叛他的。”
“啊?可是,可是,五哥说你喜欢别人,和他在一起,你不开心。”
“他怎么说就怎么是吧。”
“你别生气,阿殊姐姐,五哥说他要出家当和尚了,因为娘逼着他娶亲。”
可能他谁也不喜欢吧?
“阿殊姐姐,爱是什么?”
八妹是铁定心思要和我纠缠到底了。
20
我放下手里的活儿:“不知道。”
“那你和我五哥在一起,不爱他吗?”
“他不爱我。”
“你和五哥说了一样的话。如果你们这样都不算爱,那什么才算爱?为什么你们就不能在一起呢?”
“为什么你就这么希望我们在一起?”
“五哥是大英雄,但是他过得并不开心,只有和你在一起的时候,他才是开心的。但是他说你和他在一起不开心。”
可是他不要我了,还为了一个胡人女子伤我的心,看着我嫁给别人也不言不语。
“等过段时间,他遇到真正喜欢的人,他就开心了。”
正说着话,屋外传来了周晟的声音:“八妹,走了。”
八妹出去,没一会儿,就把周晟拖了进来,她道:“五哥,阿殊姐姐,你们为什么不能说出自己的想法呢?五哥对你比其他哥哥对嫂嫂还要好,阿殊姐姐为什么要嫁给别人,还不回我们家住?阿殊姐姐明明不开心,为什么五哥说阿殊姐姐和别人在一起才是开心的呢?”
周晟没说什么,带着八妹离开了。
晚上的时候,我做了恶梦,梦里我被蛇缠住了脚踝,动弹不得,我很害怕,但是嗓子发不出声音,高和过来,用一根树枝将蛇挑走,我喃喃地叫了一声:“高大哥。”
我心里有模糊的印象,那是我们有次上山采药,他救了我。
梦境转换,我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那时哥哥走了好长一段时间,姨父经常偷看我洗澡,姨母责骂我狐狸精,我整日盼着哥哥来带我走,结果等来了周晟。
他逆着光站在那里,对我说:“以后我会照顾你,我带你走。”
他冲我伸出手,他的手修长,骨节分明,和哥哥的手一样好看。
可是,我又看到他牵着马,阿珠坐在他的宝马上,他看着阿珠笑得很温柔。
心脏猛烈地疼痛,我从梦里醒来。
床边正坐着一个人。
21
“别怕,是我。”
周晟的声音,他吹燃了火折子。
“你怎么来了?”
我嗓子有点哑。
他默默递了杯水给我。
我喝了一口。
他道:“我想来看看你。”
他原来有时候也这样,半夜突然出现在我房里。
他的眼睛里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
“我刚刚听到你叫我的名字了。”
我想了一下那个梦,心里有点悲伤。
那时我以为这辈子,我会和他相依为命。
如果能一直和他在一起,那该多好啊。
他突然抓住我的手,热切地问我:“阿殊,你是爱我的,是吗?”
烛火如豆,他的脸,曾经离我很近。
我无法开口。
他原来问过我很多次,爱不爱他,可是看着他的眼睛,我说不出来。
我应该告诉他的,但是话在我的喉咙那里,出不来。
为什么还要问呢?从他出现的那一刻起,这个世界上,我一直都是只有他啊。
现在还有了孩子。
他眼睛里的光芒逐渐黯淡,他抱住我,道:“我原来一直觉得,我不应该自私,我应该放了你,给你自由,让你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可是,我发现真的很难。阿殊,我好像快要死了。我没法看着你和我没有关系,即使我不断强迫自己离开你。你能不能爱我?你的梦里也是有我的,不是吗?”
22
“阿殊,这么晚了,还不睡,是不是不舒服?”
门外忽然响起了高和的敲门声。
我挣扎了一下,周晟没放开我,反而抱我更紧。
“我没事。”
门外静默了一下,道:“如果不舒服,记得叫我。”
高和渐渐离去。
周晟道:“别嫁给他,好不好?”
我皱着眉:“是你不要我。”
他欣喜地看着我:“你说你喜欢他,我以为你喜欢他。”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说,但是明明是他和别人更亲密。
他道:“我们不嫁了,好吗?我真的要疯了。你心里也是有我的,是不是?”
他摸着我的肚子道:“我会把他当成亲生骨肉来疼,行吗?”
我感觉我听不懂他的话。
但是,他没给我反应的机会,他拉开门,高和还在外面。
周晟直接道:“她心里是有我的,不能和你成婚。”
高和给了他一拳。
周晟没躲。
最后还是高大夫被惊醒,两人才停止了互殴。
事情朝着一个莫名其妙的方向发展。
他们问我,要不要和高和成婚。
23
周晟和高和眼睛里都是乞求。
周晟道:“阿殊,你心里是有我的,为什么要骗自己?”
高和喝止他:“你住嘴,你和那胡人女子对阿殊造成的伤害还不够吗?”
周晟盯着他道:“是你说阿殊迫于情面,不敢离开我,不敢拒绝我。我和那女子演戏,只是想要她能追求自己想要的幸福。但是,即使她心里有你,我也不差!我没看出来她和你在一起有多开心,那为什么我要让步?”
“你……”我看看周晟,又看看高和,我没想到,他们私下里竟然还擅自为了我的将来做了决定。
“你们都知道怎么回事?你们是故意的?”我喃喃道,“我好像一个傻子。我就是一个傻子。你们走吧,我要休息了。”
说完,我就把门关了。
第二日,高和端了一碗面条来,轻声道:“吃点吧,孩子也要吃。”
我接了过来,他又道:“对不起,我擅自做了决定,只是……只是我没想到他真的会这么做,现在又反悔。”
“高大哥,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只是想照顾你,将军于你而言,不是良配,我只是不想你越来越深陷其中。”
他和高大夫都出门了,我看着这清幽小院,叹息一声,离开了。
我的东西不算多,但是有很多周晟给我的贵重物品。
我去了一趟龙门镖局,他们最近的一趟镖是在下午离开,去扬州,带上我,需要付十两银子。
龙门镖局是最有名的镖局,有了它的保护,路上可以不用担心安全问题。
他们走水路,对我腹中胎儿也不会影响太大。
我好像一直都是在别人的安排下过我的人生,这次就一个人离开吧,重新开始我的人生。
前路或许会很难,但是我手里有钱,想来不会太艰难。
一切都很顺利,我们上船,我分到一个房间。
悠悠河水流淌在脚下,就像往昔的岁月。
和周晟的、和高大夫他们一起学医的、在边疆处理那些伤兵的……
我转身回了房间内。
炉子里熬着我的安胎药。
我应该哭一哭,哭一下,心里不会堵得难受,但是我不会哭。
我的反应比别人迟钝。
24
我躺了一会儿,醒来时,已经是晚上的光景。
屋内昏暗,一个人影坐在床边,在我反应过来之前,他问:“醒了?饿不饿?我去给你端饭来。”
我怀疑我在做梦,没一会儿,周晟端着饭进来,屋内燃起了烛火。
他的面容带着疲惫。
我没问他怎么在这里,他什么也没说。
吃了饭,他收了碗,沉默地出去了。
我有点累,躺着继续睡了。
他来我房间打了地铺。
第二日,他去借了炉子和炭火,煮了鱼片粥,味道很鲜美。
船靠近一个小镇,大家要上岸补充物资,他道:“我去买些东西回来,你想要什么?”
坐船让我难受,孕吐加上晕船,我觉得更加不舒服。
我拉住他的袖子,道:“我们在这里歇一下,我现在不想走了。”
我们上了岸,镖局退了我五两银子。
我们租了个清幽的宅子,他买了两个下人回来。
晚上他依然打地铺。
天气已经到了十二月,很凉了。
我犹豫道:“要不要上来睡?”
他看着我,低声道:“我们明日去官府拿婚书,好吗?”
我点点头,努力冲他笑了一下,我知道,应该不是很成功。
他摸摸我的头,对我道歉:“对不起,我以为你不喜欢我,我想要给你自由,没想到弄巧成拙……”
我摇摇头,拉住了他的手。
只要还在一起,就很好了,我不强求完美。
番外
1
周晟发现阿殊真的很不爱说话。
她也不爱笑。
他一直觉得是性格使然。
他很想照顾好她。
刚开始是因为她的哥哥,他想要报答恩情。
后来见到她的第一面,她眼神里的忧郁,令他总也忘不掉。
她被姨母家苛待,不哭也不闹,也不会和他说。她跟着他回了周家,下人刚开始欺负她,总是抢他给她的东西,她也不说。
她总是很沉默地跟在他身边,不言不语。
他有时会觉得很挫败。
他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但是看着她那双忧郁的眼睛,他又想把她想要的一切都给她。
他问她想要什么,她只是摇摇头,说这样就很好。
她想要父母亲人,想要哥哥平安归来,但是又实现不了,何苦说呢?
周晟发现她喜欢学医时,很高兴。
他那时也受了很重的伤,但依然每天去接送她,他周围的人都啧啧称奇。
她跟着高大夫学医。
2
周晟是混世魔王的性格。
他在家里时便不是能让人左右的人。
去战场上待了几年,他狂傲更甚。
他的伤,是带着五十人冲进五万敌军的帐篷内手刃左贤王时受的。他受了一刀,却直接杀了敌军的一个王和两个大将。
胡人溃不成军,死伤无数。
他得到了皇帝最高的赞赏、无尽的封赐。
连他父母都不再对他有任何不满,甚至无限纵容他。
京城里,他可以横着走。
他依然是那个无法无天的性格,谁都不放在眼里。
只有对阿殊例外。
他的爆脾气见到她会收敛,他会等她几个时辰,也会带她出去看灯会。
他娘对他旁敲侧击,说可以把她纳为妾。
但他立刻否决。
她会不开心的。
家里想定下他的婚事,很多世家大族也想和年轻且深受皇帝喜爱的将军联姻,有人甚至不惜在他去皇家的别苑时给他下药。
3
他难受得很,挥退了下人,把自己关了起来。
下人在门外禀告,说她去山上采药,伤了手。
他难受的心情冷静了一下。
她发生任何事,他都要下人禀告。有次她来了葵水,一个人在屋里痛得冷汗直流,他过了好久才知道,后来他便要求下人关于她的事,事无巨细都要向他禀告。
他问:“上药了吗?”
下人道:“阿殊姑娘说上了药不方便她干活,所以……”
他差点没控制住自己的脾气,冷静了一瞬,他道:“去把她给我叫过来。”
如果放在平时,他一定是去找她,给她上个药,再温声让她小心点就算了。
但是那天身体的狂躁让他的心情难以平静。
她过来时,袖子还挽着。高大夫一直说皇家园林这边的山上一定有很多草药没人挖,她不想浪费这次机会,所以别人都在尽情地赏景游玩,她兢兢业业地上山挖草药,不过他派了人保护她。
他差点被气笑了,拉过她的手,拿了下人送过来的膏药和纱布,给她包扎好。
碰到她冰凉的肌肤,他觉得燥热得到了缓解,但是片刻后,又更加难受,渴望更多。
她冰凉的手摸上他的额头,笃定地说:“你病了,我给你开药。”
他用强大的自制力耐心给她包完,道:“下次小心点,好了,你出去吧。”
她疑惑地看着他。
他逃也似的回了内室,企图睡一觉来缓解难受。
她不依不饶。她正开始给人看病,原来都是跟在高大夫身边看,现在她很期待谁病了,她能一展身手。
原来他一直希望她能像个小姑娘一般,冲他撒娇、任性,现在她真的撒娇了,冲他说:“你给我瞧瞧,就一眼,行吗?我保证治好你。”
他热得不行,她的声音还在耳边。
他握住她又探上了自己额头的冰凉小手,在她的惊呼声中,将她一把拉进了他的床里。
4
他还记得她眼泪、眼里的迷茫,还有声音里的惊恐和抗拒。
她吓坏了,之后高烧了一场。
她病了挺长一段时间。
他后悔不已。
他向她赔罪道歉,向她许诺将来,她只是垂眸看着别处。
她病好了以后,又去了医馆,心情渐渐好了起来。
他尝试对她做些亲密的动作。
她不会推辞,只是有时探究地看着他。
次数多了以后,她甚至能在他讨好她、取悦她的时候给他把脉。
他们都不是话多的人。
大多数时候,他把她拥在怀里,默默想着战事,脑海中是北方的地形图,是胡人和汉人之间兵力的差距和彼此的优劣,她则在默记那些草药的特征和功效。
他喜欢和她相拥,看着她宁静的容颜、忧郁的眼睛。
但是她喜欢背对着他,她知道他会从后面抱住她。
她喜欢他从后面把她捞进怀里的感觉,让她觉得安心。
他们这样过了半年。
他要去战场了。
他没想过把她放在周家,他听过很多当家主母趁着男人外出,把狐狸精卖掉的事。
她不是狐狸精,他也没有娶妻子,但是他娘一直不喜欢她。
他不会让她离开自己的视线。
5
直到很久以后,他才明白一个道理,那就女人是需要人陪的。
在漫天黄沙中和胡人游击战,他带着骑兵,很多时候一走就是一两个月。
刚开始,他没觉得有什么,直到有次,他遇到了从未有过的危险,很想很想她。
他一直知道自己很喜欢她,但那次离死神最近时,他发现她似乎是他人生的全部意义,无关功名利禄,他只是想在死前见她一面,或者安静地想她。
他还是平安回来了。
夜里,在激情过后,他拥着疲倦的她入眠,亲耳听到她在梦中叫了另外一个男人的名字。
震惊、失望、痛心……种种情绪之后,他百思不得其解。
他不知道她上山被蛇咬了,她总是做关于蛇的恶梦。那次是高和救了她,她总觉得高和能赶走蛇。
她把高和当家人,并没有别的心思。如果她和周晟没有因为那次意外在一起,她对周晟也不会有太多的心思。
但是他是天之骄子,即使没有显赫的战功,也有勋贵的家世、俊朗的外表,谁会不爱他?
但是爱让人卑微,她的冷淡,她的淡漠,她寡言少语,和她在一起的种种过往,她从来不回答她爱不爱他的问题,也从不主动对他示好,甚至每次欢好过后,她总是冷漠地背对着他。
她对那些草药的兴趣,大于对他的关注。
种种一切,都成了她不爱他的证据。
又或者,她爱上了别人。
毕竟她每天都和高和待在一起。
反观周晟,他甚至都不敢和她有任何明面上的亲密接触。他怕胡人暗地里对她不利,他害怕她遇到危险。她淘气要骑他的战马,他也只能狠心打她,不能让人知道她的不同,也不能让她碰这么危险的东西。
他仔细观察她和高和的相处,她有时会浅浅地笑,怎么看,都比和他在一起时要开心很多。
他加倍对她好时,高和找了过来。
他很骄傲,但是高和似乎把他的骄傲踩在了脚下。
高和说:“你放过阿殊吧,她只是一个弱女子,和你在一起,她没有选择的权利,但是她很不快乐。
“你已经害了她哥哥一命,如今还要再把她困在身边吗?
“她在我身边才是快乐的,她爱的是我。希望你能放过她。”
周晟愣住了,很久都回不过神来。
他甚至不敢思考,那些话,是高和自己要和他说的,还是阿殊也知道,甚至是阿殊让他来说的。
他跟踪他们去了他们常常采药的山上。
他看到高和很自然地牵她的手,甚至看到他们接吻。
从他的视线看过去是接吻。
但实际上,是高和发现了他,假说自己眼睛痛,让阿殊给他瞧瞧。
她侧头过去,从远处看,他们就是在接吻。
这些事开始让周晟火冒三丈。
6
他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
她凭什么这么糟蹋他的感情?
即使她想自由,为什么不能和他说?他难道不会给吗?
为什么要背叛他?
随即他悲哀地发现,可能他自己才是那个棒打鸳鸯的人,毕竟他才是那个上位者,不是吗?
他对她的态度忽冷忽热,冷时恨她的背叛和隐瞒,热时希望她能发现自己的好。
但她的心似乎永远是一块冷冰冰的石头。
高和又来找他,或许是看出了战争快要结束,高和说:“你已经夺走了她的清白,她是个女子,你不发话,她怎么敢离开你?你要是个男人,就自己远离她。”
他狠狠给了高和一拳,打在他的腹部。
在漫漫黄沙中,看到阿珠,他想,要是阿殊也能这么肆意灿烂就好了。
他问阿殊爱不爱他,她沉默。
他问她爱不爱高和,她说爱。
如果这样他还不放手,那也太没有自尊了。
回京后,他大病一场。
缠绵病榻时,他让人去看她过得如何。
那些探子说她并不开心。
还是不开心吗?
7
他已经放弃了,她怎么还是不高兴呢?
他很想她,翻进她的房内,看着她。
其实原来他也经常这样。
有时吓她一跳,有时她会扑进他怀里, 笑着问,君从何处来, 又往何处去?
他说,从无你处来, 往有你处去, 你就是我的故乡, 我的归处。
她害羞地用手绢把脸蒙起来, 不让他瞧。
他正默默想着他们那些如糖似蜜的过往时,听到她叫了声“周晟”。
她原来也会梦到他吗?
探子说她并不开心。
她是不是也是喜欢他的?
即使只是很小的一部分。
即使她心里还喜欢另一个男人, 他也不在乎。
只要她也喜欢他, 愿意和他在一起。
8
他们在那个小镇待了很久, 从冬天到夏天,直到孩子出生。
是个女儿, 一双眼睛很像她。
他的眼泪再次流了出来。
他一直觉得自己亏欠了她很多东西, 她哥哥的命、他无法让她很开心……
她的那些过往,他想起也会时时觉得心痛。
他想把所有好的东西给她, 但是阿殊到底已经长大了,她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喜欢的事情做。
他想把她捧在手心里,但只能想想而已。
但是他女儿不同, 他要女儿明媚得像太阳。
9
女儿一岁的时候,他们回了京城。
他带着妻子和女儿回来。
皇帝赐了一座将军府给他, 又给两人赐了婚。
盛大的婚礼, 看着红盖头下她的脸,他心里很感激皇帝的成全。
周家不愿意接受寒门的她, 他没有办法给她一个盛大的婚礼,但是皇帝为他解决了这个烦恼, 不管是真心祝福他们, 还是因为政治考量。
他们这次没有再走。
皇家办了女子学堂, 他想着将来要送女儿上学。
阿殊还是没变,对很多事都是无所谓的态度。
她开了家医馆,每日出诊看病是头号大事。
她的天赋在此。
她不会女工, 不擅长洗衣做饭, 原来在姨母家, 总是因为干活不够好被责骂。
但是她能一眼看出伤口的深度,能灵活地接好断了的筋脉,能诊断出一般大夫看不好的疑难杂症。
京城的病人多, 她其实更喜欢。
只是她习惯什么都听周晟的, 也不擅长争辩或者争取, 他便以为她什么都无所谓。
女儿的出生还是给他们的生活注入了更多的乐趣和企盼。
周晟原来一直以为女儿是高和的孩子。
但是女儿的鼻梁和唇完全和他一个样,他才惊喜地发现, 她原来的那些话,或许只是因为被伤害了,随便说的。
他一时又恨不得杀了高和, 恨他挑拨离间, 抓住了他们之间的弱点攻击。
但是想想也算了。
他没那个时间和过去的人纠缠。
10
女儿喜欢笑,喜欢闹,他每天都爱不释手。
阿殊也经常抱女儿, 默默地看着她,那双忧郁的眼睛里全是温柔的爱意。
她看他的目光里,也爱意缱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