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0 节 典妻
第 30 节 典妻
妈妈被租给了别人,说只要能生出一个儿子,我们家就有五千块钱。
我哭着抱着爸爸的大腿,求他:“我长大了,别卖妈妈,卖我,爸爸卖我吧!”
可是他不答应。
这山路太长了,我跑的好累,但是我想救妈妈,我想带妈妈回家。
1
家里的门坏了,我放下背上的柴,跟柴一样干巴巴的手捏着门把,直发抖。
爸爸又在打妈妈了。
“爸爸!你别打了,别打了!”
我猛地推开门,死死抱住妈妈。
妈妈干瘦的身子佝偻着,频繁抚摸我的肩膀,嘴里咿咿呀呀的,说不出话。
她是哑巴。
我爸是村子里有名的赖皮户,三十岁了还娶不上老婆,一大把年纪了,只好随便找了个哑巴媳妇。
这件事一向让他在村里抬不起头,尤其是我妈生下的是我之后,他的本性越发暴露了出来。
对着我妈不是打就是骂。
我背对着我爸,感受那些拳头落在我身上的痛楚,死死咬牙不肯哭出声。
没事的,拳头是打在我身上,没事的,妈妈不痛就行了。
他打够了,吐了一口痰在地上,大摇大摆的出去了。
挑剔的吃着妈妈做好的饭菜,眼神鄙夷。
“一个死哑巴,生出一个赔钱货!也就是老子心软,不然你这样的贱人,给人免费干都没有要!”
我伸手拍了一下妈妈,小心的捂住她的耳朵。
一笑,嘴巴就干裂的有点痛。
我舔了一下一天没喝水的嘴唇,干巴巴的冲着妈妈摇头。
“我今天砍了好多柴,还见到了你跟我说的那种野菜,我挖了很多回来,等下跟你一起做野菜饼。
没事的妈妈,不痛,我身体可棒了。”
她咿咿呀呀的紧抱住我,哭了。
真没事的妈妈,我想继续安慰她,但是一站起来,眼前就有点发花。
一天没吃东西了,我饿的实在没力气了。
2
爸爸吃完饭的餐桌上只剩下一点米汤水,上面青菜叶子可怜的漂浮着,唯一的荤菜是两个煎蛋,一点都没剩下。
妈妈抱着我的身子,心疼的摸了一下我的头发。
“我知道的妈妈,没事,我们再做一点吃就行了。”
她笑了,弯腰熟练的把我今天弄来的野菜拿去处理,不过十几分钟,就做好了饭。
野菜拌饭,我吃的可香了。
“不着急的,我过几天就去集市,妈妈你做的鞋垫最好了,一定会全部卖掉的!”
不过这次我一定要更小心一点,要是卖鞋垫的钱又被爸爸弄走了,那我们家真的要连一点米都没有了。
我帮着妈妈把砍好的柴都堆放在院子里,不经意间却看到爸爸在门外不知道跟谁说话。
我瑟缩了一下肩膀。
谁家都有个男娃,只有我家没有,别人都以为是我妈伤了身体,只有我知道,是因为爸爸赌博欠钱太多,被人打残了。
他要不了儿子了。
自从那开始,爸爸就变得越发暴躁,以前只是喝酒了才会打我和妈妈,但是现在随时随地都会对我们动手。
他会随时打死我,我真的好怕。
我抱着柴很想快速走开,但是爸爸说的话让我停住了。
“虽然她不会说话,但是身体一直不错,生儿子?我娶她的时候算命的说了,她高低还得生三个!”
“柱子哥,话不是那么说的,你也知道,我做这个行当不容易,她又是个哑巴,万一生出个小哑巴咋整?”
“那你说多少钱!”
我爸眉头烦躁的纠在一起,手指无意识捏灭了烟。
哐当!
我一个没拿稳,柴从我手上直接掉了下去。
“谁?!”
3
“爸,你、你们在说什么?”
我苍白着唇,虽然害怕他继续打我,但是只要一想到他可能会卖了妈妈,我就浑身发抖。
“爸爸,你要卖了妈妈?”
“个贱丫头!给我闭嘴!”
啪的一巴掌,我脸上火辣辣的痛,但是我根本顾不得这些,满脑子都是刚刚那个男人跟我爸爸说的话。
什么说不了话,什么生孩子.......
可是我爸爸已经不能生了!
他要我妈妈跟谁生?
“这是你那闺女?”
说话那人我不认识,不是我们村的,他一口黄牙龇了出来,冲着我笑了一下。
“几岁了?”
我浑身一个激灵,被盯住一样的紧迫感让我根本无法喘气。
“别紧张啊小妹妹,我又不是什么坏人,我知道你们家最近困难,只是给你们找个来钱的办法嘛。”
“给我滚进去!今天这件事你要是敢跟你妈说,老子就弄死你!听到没有!”
我被爸爸拉了一下,随即被他一把踢到了门里面。
门被咣当一声在我面前关上了。
我不敢哭出声,惶恐的四处找妈妈,直到看到她我才松了一口气。
“妈妈,这几天让我一直跟着你,就连睡觉也跟着你,好吗?”
她明显有点诧异,为难的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
爸爸虽然已经不行了,但依旧在晚上会折腾她,我从小就能听到妈妈各种惨叫。
自从懂事开始,只要有机会我就会缠着妈妈跟我睡,有时候会换来爸爸的毒打,但是他发泄完之后,通常也就随我了。
我抱住妈妈的腰,想到刚刚那个男人就觉得很恐惧。
那种视线,跟我们去集市买鸡仔的视线一样,像是在挑选。
“妈妈,我会保护你的。”
妈妈没听懂我在说什么,但依旧感受到了我情绪的波动,伸手在我背上轻拍安抚。
我深呼吸一口气。
家里已经没钱了,上次去集市换来的钱被爸爸两天就输完了,这段时间一到晚上爸爸就不出门,待在家里折腾我们。
但是今天,爸爸又出门了。
我紧张的看着他出门的方向,没有漏掉他笑眯眯的脸色。
他在开心。
这种开心只有每次他拿到钱的时候才会有。
我神经兮兮的四处张望,生怕那个黄牙男人从哪个地方突然出来,然后抢走妈妈。
门被我锁了好几道,我甚至还把唯一的一张缺角的桌子也搬了过去,死死堵在门上。
“好了,没事了妈妈,但是这几天爸爸叫你单独去什么地方,你都别去,好吗?”
妈妈刮了一下我的鼻子,笑着点点头。
我心里一酸。
4
妈妈的哑巴不是天生的,很小的时候她会说话,可是后来外婆生了一个儿子。
妈妈五岁的时候,三岁的舅舅还是只能说几个字。
外婆那边着急,就请人过来办了一场法事,那之后,妈妈就不会说话了。
有传言说,是因为我妈妈抢了舅舅的舌头,只要把舌头还给舅舅,舅舅就能正常说话了。
我不知道这是真的还是假的,但是妈妈从那时候开始就变成了一个哑巴。
一个女人,还是个哑巴,从那时候开始,妈妈的命运就好像是被定下了。
全家不想要她,即使她承包了家里所有的活。
还是在遇到村里发大水的时候,直接就被两百块卖给了爸爸。
一个哑巴妈妈,让我小时候受了很多同村小孩的嘲笑。
每次我都极力反抗,但是每次我带着一身伤回来,都会看到妈妈自责又心疼的表情。
但是我真的一点都不觉得妈妈是哑巴有什么不好。
村里的女孩像我这个年纪都要带弟弟妹妹,只有我,不仅不用带,回来还能被妈妈哄着。
我一直都知道,妈妈是很好的妈妈。
她是村里最好的妈妈。
要是没有爸爸就好了.......
我的头紧紧靠在妈妈怀里,听着她均匀温柔的声音,也睡着了。
5
入秋这段时间山上的柴很干,是砍柴的最好时候。
我几乎每天都在山上跑,天还不亮我就起来了。
“妈妈,我今天去那边山头,那里有你喜欢的茶花。”
我伸手一摸,却忽然抹了一个空。
心脏的位置骤然缩紧,我疯了一样从床上蹿起来。
门被打开了。
桌子被推倒在地上,妈妈的一只鞋就在门上卡着。
“妈!”
我尖叫着抓住那只鞋子,门上有深深的指痕,不难想象妈妈被带走的时候有多挣扎。
入秋的早晨很冷,但是我却像感受不到地上的凉意一样,赤着脚在家里到处找。
“妈妈你在哪!你别吓我!”
我大力推开厨房,推开堆满柴的柴房,最后推开爸爸睡得那间房。
没有,都没有.......
“赔钱货!一大早你想被老子打死是不是!鬼叫什么!”
爸爸眼底发青,很显然是刚刚才打牌回来,看到我之后对着我就是一脚。
我却不躲不避,顺着他的力道被踢开之后又跑回来紧紧抱着他的小腿。
“妈妈不见了,爸爸我们一起去找妈妈好不好,她不见了!”
“一个哑巴而已,还能跑哪儿去?说不定过几天就回来了。”
爸爸视线不自然的躲闪了一下,我背上黏糊糊的出了一层冷汗,妈妈,是被卖了?
“是昨天那个人把妈妈带走的是不是!我要去找村长!”
“站住!”
我急着往门口跑,被我爸拉了一下之后惯性撞在身后的桌角上,眼前黑了一瞬。
“我说了那个哑巴过几天就回来了,我只不过是把她租出去一段时间,等生好了儿子,自然就回来了。”
我不可置信的坐在原地,脊柱一寸一寸像是没了力气一样弯下去。
租?
妈妈是个人啊,怎么能租呢?
6
“赶紧给老子去做饭!饿死了,看到你这个赔钱货就烦!等你大一点,也给我去挣钱!”
我不肯走,死死抓住他的裤脚,声音尖利。
“你把妈妈还给我!还给我!”
也许是被我这副样子吓到了,爸爸没有第一时间对我动手,而是在原地愣了一下,才像甩开什么脏东西一样想甩开我。
但是我被他打习惯了,我根本就不怕!
无论他怎么甩,我就是不肯放手,一边尖叫一边逼问,他急了,拖着我就要去厨房。
“放不放手!要是再不放手老子就砍死你!”
他红了眼,拿过旁边的菜刀高高扬起,眼看着就要对着我的头砸下来。
“啊!”』
我疯了一样用头撞他的下面,趁着他吃痛冲过去一把抢过他手上的菜刀。
我已经快要十六岁了,虽然长期的发育不良导致我身材矮小,但因为天天干活,我的力气一点都不小!
反观我爸,在家什么事都不做,只知道打牌,就算身高有优势,也根本抵不过我的手劲。
我不说狠话,直接举起刀就往他头上砍。
当然,我只是砍在了他头旁边,但是这一下足够了,我爸顿时就软了腿,跌坐在地上。
“你、好你个赔钱货!你敢对你亲生老子下手!”
“你说不说!说不说!”
我疯了一样对他踢了两脚,这么多年,我从来没有反抗过我爸一次,就算是被他打的要死要活,我也只是默默忍受。
这是头一次,我真的想把他弄死!
“刘柱!我才十六岁,就算真的动手,那也是未成年,我再问一遍,你说不说我妈在哪!”
我戾气十足,心里的所有委屈也好,对于我爸的怨恨也罢,在这时候都抵达了高峰。
我深刻意识到,我一点都不惧怕这个男人,我随时都可以跳起来反抗!
而这个在我们家总是高高在上的男人,现在也不过是软倒在地上,裤裆里甚至还隐隐有了尿骚味。
他被我吓尿了。
7
“我、我说,那个哑巴被我租给了周村的一个老头,那老头娶不到女人,但是又想要孩子。
只要你妈能给他生个儿子,咱们就有一千块!而且生孩子期间那老头就养着你妈,这有什么不好的!”
我被震惊在原地,再次死死盯着面前这个男人。
手开始颤抖,刚刚那股力和心口的气过去之后,我整个人像是站不稳一样,在空中发抖。
“我妈、我妈她是个人啊!”
豆大的泪从我眼眶啪嗒掉下来,我视线模糊,抓着菜刀的手克制又克制。
我好怕我现在控制不住就直接把地上这个男人解决了!
我妈跟了他十多年,任劳任怨挨打挨骂,但是她也是个人啊!
她不是个物件,不是可以随意被租随意被用,随意被卖出去的物件!
她不是个只会下崽的母猪!
“你知道什么!她是女人,女人就是生孩子的,算命的说了她这辈子最少有三个儿子,老子都这样了,她的儿子是谁的?
与其等着她在老子不知道的时候给别人生孩子,还不如老子亲自送她去!她现在好吃好喝的,还没人打她,那是在享福!”
我彻底冷静下来,再次看着地上这个面目全非的男人,心头已经没了一点亲情了。
他让我妈跟一个陌生老男人睡,给陌生老男人生孩子,转头又告诉我这是享福?
哈,好可笑啊,真的好可笑啊!
我随意伸手抹了一把眼泪,转身就走。
“你去哪!你给老子回来,早饭还没做呢!”
啪!
我一刀直接对着他扔过去,刀在他腿旁边响亮的摔了一下。
“还要我做饭吗?”
他不说话了。
8
从小我爸就说,我是个女娃,不用读书,所以我除了自己的名字之外,别的字一个都不认识。
去过的最远的地方就是镇上的集市,我根本没有办法找到妈妈。
我把剩下的所有野菜都带上了,如果路上饿了,就吃几口垫垫肚子。
村长的家在另外一边,我几乎是一路跑着到了他家门口,唯一的瓷砖房在阳光下反光,我眯了一下眼睛。
着急的看着门内的小男娃。
“牛蛋儿,你爸在家不?我有急事找他。”
村长家一共两个孩子,小男娃是这几年才有的,他上头还有个姐姐,家里对于这个老来子爱的不行。
他瞥了一眼我,又夸张的倒退了几步,学着村子里那些娃娃。
“你怎么不回去找你的哑巴妈妈,是她不会跟你说话吗嘻嘻嘻。”
他努力吸溜了一下鼻涕,得意的拽着他脚边的大狗。
“大黑,去咬她!跟哑巴玩会变哑巴,她很快也要变哑巴了,不准她进来我家!”
我使劲捏了一下打了补丁的衣角,村里的小孩都不爱搭理我,要是平时我也不在意,但是今天妈妈被带走了。
“村长!我是刘惠,我妈失踪了,你帮我找找,求你了!”
我知道村长一定在家,他的宝贝儿子就在家门口玩呢,他舍不得去太远。
但是没人理我。
牛蛋看到自己爸爸都不理我,越发嚣张了,拉开门就直接把大黑放了出来。
“去!去咬她!”
大黑迟疑的看着我,似乎不明白自己要干什么,它从不咬人,因此只是蹭到我脚边,围着我绕圈。
我急了。
时间耽误的越长,就越不容易找到妈妈!
“村长!我去年在山上砍柴的时候看到李寡妇,她看起来.......”
吱呀一声,门开了。
村长黑着脸走出来,面色不善。
“你个女娃娃过来干嘛?村里头那么多事了,谁有时间去找你那个哑巴妈?不就是被打了几顿受不了就跑了嘛。”
我沉默着盯着他。
去年我砍柴的时候亲眼看到他去了李寡妇家里,我知道,他不敢不帮我找妈妈。
果然,他脸色越发黑沉,半天才不耐烦的一把拉开门。
“你那个哑巴妈怎么回事?”
9
村长听了我说的之后脸色也不好看了一瞬,大骂了一句胡闹!
但随即又为难的看着我:“惠娃,这件事不是我不帮你,实在是这已经不是我管理的范围里面了。
这样好吧,我呢,这就回去跟上面商量下,尽快处理你这件事,你先耐心等等啊,等等。”
“那怎么办?我妈妈又不会说话,我......"
我一急,手指搅动着衣摆,恨不得昨晚被带走的是我!
我还能跑回来,但是妈妈连话都不会说,因为很多人嘲笑,所以连集市都很少去,她怎么能找得回来路呢?
“村长叔叔,就算我求你了,只要你帮我找回来,你们家农活我都包了。
我很能干的,我什么都会做,我砍的柴一直都是村里最好最多的。”
我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咚咚咚在地上磕了几个头。
牛蛋跟着走了出来,趾高气昂的也跟他爸一样站在我面前,还嘻嘻笑着扯了一下我的头发。
但是我丝毫不在意。
只要妈妈能回来,我真的,当牛做马我真的都愿意。
“求你了,真的求你了!”
“不行啊,你这是在为难我啊,这是你们的家务事,你妈妈呢现在又被带去了别人村里,那别人村的人能听我的话?”
我无措的抬头看他。
真的不行吗?
明明是他们强行把我妈妈带走的,为什么跟他们村里要回来都不行?
“何况你爸爸肯定是收钱了对吧?这我怎么好开口要呢?你这不是在逼着我打破我们友好邻里的关系吗!”
“我......”
我僵硬的跪在地上,面前是牛蛋依旧嘻嘻哈哈的笑脸。
一抬头,村长的脸隐隐带着不耐烦和忌惮。
“那你告诉我还有什么办法,你要是不说,我就把李寡妇那件事跟你婆娘说!”
谁都知道村长本来不是我们这个村的,当时为了让他竞争当上村长,他婆娘家里出了不少钱。
说是半个赘婿都不为过。
果然,他一听就慌了,恨不得当场捂住我的嘴。
10
“你去县城派出所,跟他们说你妈妈失踪了,别的可别多说了,不然你妈就回不来了,晓得不?”
“我找不到去县城的路,你的拖拉机可以带我去吗?”
“你个女娃咋这么不要脸!我都已经告诉你办法了,不行,我的拖拉机不能载人!”
我慢慢从地上站起来。
他的拖拉机每次出去县城都要载好几个人,只不过要收钱而已。
“行,我走着去!”
我深呼吸一口气,只要想到妈妈现在收的折磨,我就恨不得自己直接跑过去!
但是县城真的太远了。
我去了平时集市的地方,今天不是赶集的日子,集市上没多少人。
我一路走,饿了就随便挖点野菜,在人家地里小心吃几口烂了的菜叶子,渴了就喝点路边水沟里的水。
只要能找到妈妈,我什么都可以,我不怕的。
但是路实在是太长了,我犹豫着问一个卖馒头的阿姨,县城还有多远。
“你这女娃,要走着去?”
我拧着衣角,点点头。
“哎哟!这县城可远的嘞,你想要走过去,得好几天!你爸妈嘞?”
“我妈被我爸租给别人生娃了,要是我再不去找她,她肯定就回不来了。”
我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鼻头一酸。
“你这、哎,姨没什么能帮你的,这条路你直走,这五块钱拿着,去前头汽车站坐车,要是人家问你。
你就说你十一岁,只要半价票,晓得不?”
我感激的哭出了声,双手拿着这五块钱,觉得怎么拿都拿不住。
“苦命的孩子,赶紧去吧,车子五点就没了。”
“谢谢阿姨,真的谢谢。”
我想跪下,但是她一把拉住了我,又在我手上塞了两个馒头。
我不知道现在具体几点了,但是看日头已经快下了,连忙冲着车站跑过去。
虽然我已经快十六岁了,但实在是矮,收票的看了我一眼,又瞥到我手上皱巴巴的五块钱,什么都没说。
我忐忑的找到最后面的位置,小心的坐下来。
一路上,我不停的问身边的人是不是到县城了,生怕自己一个眨眼就错过了下站的地方。
“还没呢,去县城要四个小时,你这女娃急什么。”
四个小时,要那么久,居然还要那么久。
我饿的不行了,拿出馒头小心吃了两口,又放回了口袋。
万一找到了妈妈,那老男人没给她东西吃一直饿着她怎么办?
我要好好留着馒头。
11
车子到的时候天色已经很黑了,我局促的下了车,按照司机告诉我的派出所方向走。
“但是现在已经派出所都下班了,你明天再去。”
这里跟村子里一点都不一样,我站在马路上,只觉得这马路都比我家的地板干净。
我有点不敢走。
但是一想到妈妈还在等我去找她,身体就像是瞬间又有了力气。
我一边走一边问路,路上人都说派出所已经下班了,让我明天早上八点去,我只是摇头不说话。
我要在门口等着,这样明天一大早我就能第一时间进去了。
早一分钟都好,我早一分钟找到妈妈,妈妈就少一分钟的折磨。
这里的路很好走,我走了一个多小时,也不觉得累。
派出所的灯还亮着,我几乎快要哭出来了,一路跑着到了门口,却发现门是关着的。
我不认识字,上面的标识我看不懂,只好缩在门口等。
地板上有点冷,我环抱住自己,好让冷气不要那么肆无忌惮的从我衣服里面进去。
我不敢睡,这里陌生的一切都让我害怕,妈妈可能会面对的情况更让我心揪。
“小妹妹?小妹妹你怎么一个人在这?”
我猛地一下退后一步,黑暗中,警醒的盯着面前的人。
那人似乎也被我的举动吓了一跳,拍着自己的胸脯:“你是迷路了吗?这里是派出所,今天是我值班。
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
我眼眶发酸,立马伸手死死抓住面前人的手,生怕要是晚了一会他就会不见。
“求求你帮我找我妈妈,我妈妈她.......不见了。”
想到村长的嘱咐,我不敢说妈妈是被卖了,只好说失踪了。
“不见了?不见多久了?”
我被他拉起来,一路带到了办公室。
“先做笔录。”
我看着摊开在我面前的纸,茫然的用握筷子的方式握住笔。
“我不认识字。”
12
“现在都是义务教育啊,你家大人没送你去读书?”
我为难的看着那张纸,最终也只能磕磕巴巴写出自己的名字。
不能读书的,我要是去读书了,家里所有的事都要妈妈干,我不能去。
而且爸爸也不会让我去。
“哎,你这情况有点复杂啊,按照你说的,你妈妈失踪才一天不到,这个时间我们这里是不能立案的,也许只是你妈妈自己回去了呢?”
“不会的!我妈妈没有别的家,她真的不是自己走的!”
我着急起来,很想要说实话,但是又害怕村长的警告成真,万一真的是那样,派出所也认定我们是内部矛盾怎么办?
村长说了,如果是认定作为家事了,那就连派出所也不能管了。
“我妈妈是哑巴,她家里不要她了把她卖给爸爸的,已经十多年了,求你跟我一起去带她回来吧,她真的不是自己走的。”
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了,恨不得当场就跪下,但是没有用。
我求爸爸也没用,求村长也没用,到底要怎么办?
到底要怎么办啊!
“你先别着急,别哭,我想想办法。”
我哭了吗?
手指已经被冻的麻木了,我僵直的抬起来摸了一把脸,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居然真的哭了。
妈妈,我好想你,你等等我,再等等我。
13
“这样吧,你是叫刘惠对吧?我们等到明天早上,过了二十四个小时我这边就立案,现在晚上我们人手也不够。”
我眼巴巴的看着他。
一晚上,一晚上能发生很多事了。
“我、我知道我妈妈在哪,对不起我刚刚说谎了,我妈妈就在周村,现在可以跟我一起去带她回来吗?
真的不能等,我求你了,真的不能等。”
我拉住他的手臂,有点语无伦次。
面前的一切都是我没看到过的东西,我不识字,标识我也看不懂,布满补丁的外套跟这里的人都不一样。
就算是在村里,也有很多人笑我是小乞丐,更何况这可是县城!
但是我真的顾不上了。
跟妈妈相比,这些都不重要,只要能快点救她回来!
“我妈妈是被爸爸卖了的,爸爸说周村那个人要租一个媳妇给他生孩子,只要生出男孩就有五千块。
就算没生出男孩,也有一千块的辛苦费,那一千块钱已经被我爸爸拿去赌博了。”
民警震惊在原地“你说什么?”
“所以我知道妈妈在哪,现在就带我去找她可以吗?”
我拉住他的手,一直想往外走,也许是我看起来实在是凄惨,又或者是我说的太过匪夷所思。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打了一个电话叫了人过来。
“开车,去周村。”
我坐在从没坐过的车子上,但是现在,我一点对于车子的好奇都没有。
“你确定你说的都是属实?我现在已经开始录音了,你爸爸的做法已经涉及到了犯罪,以及侵害人权。”
我懵懂的点点头。
这些话我有点听不懂,但是犯罪我明白,要是能让我爸去坐牢,那简直是最好不过了。
“你爸爸在这件事发生之前有什么预兆吗?”
我仔细的回忆,胸腔里面有什么东西似乎即将蓬勃而出,那些我和妈妈一起被殴打的画面。
男人喝醉酒冲着我拳打脚踢的画面,我额头上的疤,妈妈身上的淤青和烟疤。
一种即将冲破牢笼的预兆侵蚀着我,我抬头死死看着面前的人。
“有!有很多。”
14
车子停在周村之后我就沉默了,因为爸爸并没有把那个老男人是谁告诉我。
“你详细说说那个人的特征。”
我用力的回忆,但是最终给的线索还是太过有限。
村子里半夜来了警车,这件事很快就闹大了,周村的村长衣服都没穿好,几乎是一路小跑着过来。
“这是,有什么事吗?我们村子可都是良民啊!偷鸡摸狗这种事都没有!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我着急了,恨不得现在就自己过去一家一家找。
只要能敲开所有人的门,我总会找到妈妈!
“我们接到举报,你们这边有人私下进行违法交易以及侵害人权的活动,事件恶劣,影响极差!”
周村的村长一听这话脸色就白了。
“这、这肯定是造谣!我们怎么会做这种事呢!这可是要吃牢饭的!”
“叔叔,我可以自己先去找吗,我很担心我妈妈。”
我一秒都不想多浪费了。
“五十岁以上,未婚男性,现在给我一张名单!”
我感激的看了他一眼,这些是根据我刚刚的说法确定的。
“这样的人我们村子里倒是有几个,同志,我也是一心为人民做事的,方便具体知道是什么事吗?”
我紧张的看向名单,但是没办法,一个字都不认识。
警车的威慑力很大,几乎是半个小时以内,所有人就都到了。
“带路!”
我跟在警察后面,迫不及待一家一家推开门。
这家没有,这里也没有,柴房也没有。
一共五个符合条件的人,我来来回回仔仔细细看了两个小时,就连他们所有人的茅房都没放过。
但是没有,我的妈妈不见了。
“只有名单上这五个人?要是包庇的话,统统一起带走!”
15
“等等!”
我似乎听到了狗叫,那是狗在找到新食物之后兴奋的叫声。
胸腔里面的心脏跳动的越来越快,我之前仿佛是听谁说过,母亲跟自己的孩子从生下来的那一刻开始就是有心电感应的。
那狗不在村子里,而是在后山的方向。
“妈妈,我要去找妈妈!”
“刘惠!”
我一路对着那个方向狂奔,身后跟着的是几个警察,但是我跑的太快了。
似乎全身的力气都用在了这一个地方。
一时间,他们居然追不上我。
山路不太好走,但我确实走习惯了的,我跑的太着急,什么时候脚上少了鞋子都没发现。
一阵剧痛从脚底传来,我这才看到脚不知道被什么树枝扎了。
“妈妈,妈妈是你吗?”
淅淅索索的声音逐渐变得清晰,眼前的一幕让我浑身血液冰凉。
妈妈被死死绑在一棵树上,身上只有薄薄一件毯子,眼睛的地方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没有眼珠,什么都没有。
她的嘴里不知道塞着什么,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似乎是听到了我的声音,她特别激动的挣扎。
毛毯掉了,露出她残破的身体。
“妈妈.......”
我胡乱的脱下自己的衣服,又小心的包在她身上。
“没事的,我来了,我带你回家,什么事都没有,你痛不痛?对了,我还有馒头, 你吃不吃?”
身后跟上来的警察一起沉默, 半晌, 我才听到一声清晰的怒骂。
可是我都不在意了。
我抱着妈妈, 一点一点解开她身上的束缚,所有的力气都用来撑住她的身体。
“我们回家。”
16
这是我第一次来到医院, 我整晚整晚守在妈妈面前,就连睡觉都要把自己跟她绑在一起。
妈妈的眼睛瞎了,现在什么都看不到, 她摸索着我的脸,却还在冲着我笑。
我抱着安慰她。
“以后都没事了,没有人可以再对我们动手了, 对不起是我那晚没有保护好你。”
她摇摇头,摸到一边民警送来的苹果,塞到我手上想让我吃。
我鼻头酸涩,轻轻咬了一口。
“很甜, 妈妈。”
17
我爸被判刑了,十五年,涉嫌家暴, 拐卖,故意伤害,以及未让适龄儿童上学等罪名。
至于周村那个老头,说来也奇怪,开春之后人居然就那么消失了。
只留下他养的那只狗,时不时在那里转悠。
我带着妈妈离开了村子, 一年时间,我学会了基础的简单小学内容, 已经可以正常识字了。
偶尔, 我会回到周村那个地方。
“小黑, 过来,真乖。”
我站在妈妈被绑的那个山坡上, 脚下踩着的地方有点凸起。
“走吧, 我带你走,你主人不用你守着了。”
小黑乖顺的跟在我身后,我越走越远,再次回头看过去, 那个山坡的凸起越发明显, 像是一个小坟包。
18
四年之后,我借着政府的资助成功考上了法律系。
妈妈的身体好了很多, 我们相依为命的在一起, 新邻居都很照顾她,还有不少夸她心灵手巧的。
是了,就算妈妈已经看不到了,还是能做很多事。
我瞒着妈妈回了一次老家,搜集了很多当年妈妈被家里卖过来的证据。
开庭那一日, 我第一次见到了我那所谓的外公外婆和舅舅。
“请问原告所呈证据是否属实?”
“是!”
舅舅依旧不太会说话, 听说他们后来花了很大的价钱带他去医院,发现是先天性大脑发育迟缓。
但仅仅是因为别人的一句话,他们就要毒哑了自己的亲生女儿。
“我还找来了人证,我的妈妈。”
妈妈出现在法庭的那一刻, 外公外婆慌了,随后是破口大骂。
但是一切都晚了。
一切都有报应。
我是她的骨肉,我来给他们报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