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2 节 岁岁常欢愉
第 32 节 岁岁常欢愉
我父母双全却活得像个孤儿。
他们两人双宿双飞,留我一人自生自灭。
寄宿在姨妈家时差点被猥亵,出去打工时又被机器压断两节手指。
好不容易跌跌撞撞长大了,他们老了想回来享受家庭温暖。
要求我孝敬父母,承欢膝下。
真好笑啊。
家庭温暖,父慈母爱我从来都没有得到过,又如何给别人呢。
1
忙碌一天,我精疲力尽回到家时,望见一位年长的妇人站在我家门口。
等到看清彼此,两人都大吃一惊。
她是我母亲宋慧。
记忆中的她是个精致美丽的女子,而面前的她两鬓斑白,皱纹无处遁形。
我已经不记得有多久没见她了。
她局促不安,讪笑着把手里的粽子递给我:“欢愉都长这么大了啊。”
她触碰到我的手指,我无法抑制地涌起一阵鸡皮疙瘩。
我后退一步:“有事?”
“没事,你电话不接,所以我来看看你。”
“不必,你走吧,以后也不必再来。”
她拿着粽子的手还尴尬地半举着,随即红了眼眶:“这么多年,你始终不肯原谅我和你爸爸。”
她委屈可怜的样子令我异常烦躁。
我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就当彼此死了,互不打扰最好,我永远都不可能像普通孩子爱他们的父母那样去爱你们。”
就像你们也不曾爱过我。
大约是半年前,他们开始联系我。
他们老了,想起自己还有个女儿。
于是白日做梦,想回到女儿身边来,享受孩子承欢膝下的家庭温暖。
却没有想到我对他们如此抵触,甚至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
他们频频给我打电话,叮嘱我按时吃饭,天冷注意保暖。
我一听见他们的声音,过去那段孤儿都不如的回忆便开始攻击我,令我夜不能眠。
我拉黑了他们所有的联系方式。
过去漫长的童年及青春期,但凡他们对我释放过一丁点爱意,我都不至于只听到他们的声音,便生理性不适。
也不至于看见她在我面前流泪时,我没有愧疚只觉得心烦。
2
对他们最初的记忆是五岁那年的除夕夜。
家里来了两个陌生男女,爷爷急切地把我拉到他们跟前,让我喊爸爸妈妈。
我捏着衣角不好意思开口。
母亲伸手想要摸摸我的头,我本能躲开了。
我对爸妈的记忆一片空白,这是下意识的反应,但其实内心很愿意跟他们亲近。
爷爷笑着解释:“孩子认生,过两天熟悉了就好。”
我却清晰地听见父亲叹了一口气,看向我的眼神满是失望。
过年放烟花,我看邻家的小孩都是和爸爸妈妈一起,我也拿了爷爷买的烟花去找妈妈。
燃烧的烟花跟妈妈一样好看。
我怯怯地走向她,想把最漂亮的烟花送给她。
她却推了我一把,然后把烟花拍落在地,说烟花会烧坏她的裙子。
我踉跄后退几步,看着熄灭的烟花,鼻头一酸,想哭又不敢哭。
事过 25 年,我依然记得那一瞬间的委屈。
五岁的林欢愉努力想要靠近妈妈,却被无情地推开。
没过几天,他们要离家去往他们工作的城市。
我看着汽车缓缓驶动的那一刻,情绪突然崩溃。
我挣开爷爷的手,一边追着汽车跑,一边大声喊妈妈。
他们在家的这几天我们没有培养出来多少感情,但血脉相连,他们的离去还是让我觉得很难过。
汽车还没驶远,他们也听得见我的哭声。
但他们不曾回过头来看看我。
并非所有孩子都是在父母的殷切期盼中诞生。
爸妈是真爱,孩子是意外。
我就是那个意外。
母亲体弱,他们原本并不打算要孩子,可是意外有了我。
母亲孕期被我折磨得吃不下睡不着,痛不欲生。
父亲对我的憎恨在我还没出生的时候就已经开始。
本来我是要被打掉的,无奈母亲的身体不允许流产,我才得以来到这个世界。
这话是父亲亲口跟我说的。
每当我提要求的时候,他就会把这段往事拿出来鞭打我。
我能来到这个世界已是荣幸。
他要我懂得感恩,要知足。
3
第二次见面是我六岁的时候,爷爷生病住院。
这个朦胧又开始懂事的年纪,我渴望父母的关爱与陪伴。
我小心翼翼讨好他们。
他们白天在医院照顾爷爷,晚上回家。
我怕他们饿着,学着爷爷的样子给他们做蛋炒饭。
我打了好多好多个鸡蛋,在我心里鸡蛋是最好的最有营养的东西。
蛋炒饭做好了,他们还没有回来。
我很着急,饭凉了就不好吃了,我隔三差五去检查饭是不是凉了。
后来想起爷爷会把饭菜放在热水里保温。
我又去烧开水,小心谨慎把饭盆泡在热水里,盖上锅盖。
我守着那盆蛋炒饭等啊等,等到我快要睡着的时候才听见父母开门的声音。
我很激动又有些紧张,拿了碗筷要给他们盛饭。
我希望得到他们的夸奖。
但他们只是简单说了声他们吃过了,就回了房间。
他们吃过了,他们没有想到家里还有一个六岁的孩子没吃饭。
那个孩子个子矮,够不着灶台,站在小板凳上炒饭,不小心踩空掉下来,结结实实摔了一跤却不觉得痛,因为她要快快炒好饭等爸妈回家来,夸她是个好孩子。
一向贪玩的她从午后到夜晚只是静静守着那盆她最爱的蛋炒饭,一口也舍不得吃。
最后等来的却是漠视。
后来那盆蛋炒饭馊了也没有吃完。
我偷偷哭了一场。
鸡蛋是爷爷攒着留给我的,他一直舍不得吃,现在却进了垃圾桶。
几天之后爷爷出院回家,他们回了工作城市。
直到他们离开,我都没有得到一个拥抱,一个问候。
那些我故意放在桌子中间企图讨他们欢心的好孩子奖状,老师奖励的橡皮擦,依然静静地躺在那里。
除了爷爷,没人看得见它们,没人会因为它们而宽欣喜悦。
4
八岁之前,虽然爹不疼娘不爱,但是日子并不能说太难过。
因为我还有爷爷。
会把所有鸡蛋留给我补营养,希望我无忧无虑快点长大的爷爷。
全世界最好的爷爷。
夏天的时候,爷爷总是半躺在藤椅上摇着蒲扇,笑眯眯地听我背唐诗。
等我背出来了,就变戏法般从背后变出一罐麦芽糖来奖励我。
八岁那年的夏天,爷爷经常等不到我把课文背完就开始瞌睡。
同一把藤椅,它越来越大,爷爷越来越小,小到我站在藤椅背后便看不到爷爷的身影。
他支气管炎加重,咳得越来越厉害。
我很害怕,我问爷爷:“你会死吗?”
话还没说完就号啕大哭,很害怕爷爷会离开我。
爷爷帮我擦干眼泪,笑着跟我保证:“爷爷不会死的,欢愉还没长大成人呢,爷爷舍不得死。”
爷爷食言了,他没有熬过那年夏天。
很平常的一个早上,爷爷没有起来给我煮早餐。
我进爷爷房里看他睡得正熟,没有吵醒他,熬了点粥在锅里,给爷爷留了个小纸条就上学去了。
我放学回来,那碗粥还在,纸条被风吹落地上。
爷爷居然还没起床,我放下书包跑到爷爷房间,想吓他一跳。
我却摸到一个僵硬的爷爷。
我怎么摇他喊他,他都不回应我。
邻居听到哭声跑进来,帮忙叫了救护车。
医生摇摇头,早已回天乏术。
父母回家处理爷爷身后事。
那段时间,我不哭也不闹,只是拿着那罐麦芽糖发呆。
父亲指着我的额头骂我白眼狼。爷爷照顾我那么多年,他去世了我一滴眼泪都没有。
他不知道的是,每个关灯之后的夜晚,我的眼泪便不受控制,汹涌而出。
除了对爷爷的思念,还有深深的自责。
如果那天早上我注意到爷爷的不对劲,如果那天早上我叫醒爷爷,他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我的失眠从这个时候开始。
从八岁到后来很长一段时间,一闭上眼睛脑海就会浮现爷爷的脸,还有那天没有叫醒他的懊悔。
丧事处理完毕,我成了最大的难题。
往后很多年在我自欺欺人试图找寻他们爱我的证据时。
我都会忍不住猜想他们当时内心有没有挣扎过,有没有那么一瞬间动过把我带在身边的念头。
我想没有。
我最后被踢去姨妈家,寄人篱下。
我很害怕,我问爷爷:“你会死吗?”
话还没说完就号啕大哭,很害怕爷爷会离开我。
爷爷帮我擦干眼泪,笑着跟我保证:“爷爷不会死的,欢愉还没长大成人呢,爷爷舍不得死。”
爷爷食言了,他没有熬过那年夏天。
很平常的一个早上,爷爷没有起来给我煮早餐。
我进爷爷房里看他睡得正熟,没有吵醒他,熬了点粥在锅里,给爷爷留了个小纸条就上学去了。
我放学回来,那碗粥还在,纸条被风吹落地上。
爷爷居然还没起床,我放下书包跑到爷爷房间,想吓他一跳。
我却摸到一个僵硬的爷爷。
我怎么摇他喊他,他都不回应我。
邻居听到哭声跑进来,帮忙叫了救护车。
医生摇摇头,早已回天乏术。
父母回家处理爷爷身后事。
那段时间,我不哭也不闹,只是拿着那罐麦芽糖发呆。
父亲指着我的额头骂我白眼狼。爷爷照顾我那么多年,他去世了我一滴眼泪都没有。
他不知道的是,每个关灯之后的夜晚,我的眼泪便不受控制,汹涌而出。
除了对爷爷的思念,还有深深的自责。
如果那天早上我注意到爷爷的不对劲,如果那天早上我叫醒爷爷,他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我的失眠从这个时候开始。
从八岁到后来很长一段时间,一闭上眼睛脑海就会浮现爷爷的脸,还有那天没有叫醒他的懊悔。
丧事处理完毕,我成了最大的难题。
往后很多年在我自欺欺人试图找寻他们爱我的证据时。
我都会忍不住猜想他们当时内心有没有挣扎过,有没有那么一瞬间动过把我带在身边的念头。
我想没有。
我最后被踢去姨妈家,寄人篱下。
父母的说辞是妈妈身体不好不能照顾我,也怕我适应不了大城市的生活。
父母亲不是没有钱,他们在大城市经商,财力完全足够请个保姆照顾我。
他们只是不想要我。
爷爷给我起名林欢愉。
希望我岁岁常欢愉。
自从他走后,我再也没过过一天开心的日子。
5
姨妈来找我借钱,她支支吾吾说不出一个正当的理由。
不说我也知道,拿钱填赌场上的无底洞罢了。
“没有,不借。”
我毫不留情拒绝她。
“你在我们家住了七年,要你点钱怎么了?”
她叉着腰,语气一贯尖酸刻薄。
“你在我们家住了七年。”这句话是她每次试图道德绑架我时必定的开场白。
“住了七年,你拿了我父母七年的钱,克扣了我七年的生活费,我还免费当了你七年的保姆,我不欠你的,凭什么给你钱?”
八岁那年住进她家的第一天起,我就成了她的保姆。
早上七点多要到学校,我六点就得起床给她和表哥煮早餐。
中午放学回家,灶台一向是冰冷的。
要我煮好饭,等她从赌桌上厮杀完毕回家吃饭。
中午没有时间午休,我有时候忍不住在课堂上瞌睡。
老师来家访,说我成绩不错就是精神不太好。
她抓住后半句重点,打电话给我爸妈告状,说我熬夜看小说。
父亲不问缘由,把我骂了个狗血淋头。
我弱弱辩解说有太多活要干,睡觉的时间很少。
他愈发暴跳如雷,说我住姨妈家帮忙干点活很应该,不要找借口。
父母的说辞是妈妈身体不好不能照顾我,也怕我适应不了大城市的生活。
父母亲不是没有钱,他们在大城市经商,财力完全足够请个保姆照顾我。
他们只是不想要我。
爷爷给我起名林欢愉。
希望我岁岁常欢愉。
自从他走后,我再也没过过一天开心的日子。
5
姨妈来找我借钱,她支支吾吾说不出一个正当的理由。
不说我也知道,拿钱填赌场上的无底洞罢了。
“没有,不借。”
我毫不留情拒绝她。
“你在我们家住了七年,要你点钱怎么了?”
她叉着腰,语气一贯尖酸刻薄。
“你在我们家住了七年。”这句话是她每次试图道德绑架我时必定的开场白。
“住了七年,你拿了我父母七年的钱,克扣了我七年的生活费,我还免费当了你七年的保姆,我不欠你的,凭什么给你钱?”
八岁那年住进她家的第一天起,我就成了她的保姆。
早上七点多要到学校,我六点就得起床给她和表哥煮早餐。
中午放学回家,灶台一向是冰冷的。
要我煮好饭,等她从赌桌上厮杀完毕回家吃饭。
中午没有时间午休,我有时候忍不住在课堂上瞌睡。
老师来家访,说我成绩不错就是精神不太好。
她抓住后半句重点,打电话给我爸妈告状,说我熬夜看小说。
父亲不问缘由,把我骂了个狗血淋头。
我弱弱辩解说有太多活要干,睡觉的时间很少。
他愈发暴跳如雷,说我住姨妈家帮忙干点活很应该,不要找借口。
在我的记忆里,他一直是个不讲道理的暴君,专为我的痛苦添砖加瓦。
除了搬弄是非,姨妈还特别爱赌博,运气不好,总是输得多。
我运气更加不好,成为她唯一的出气筒。
她很有手段,不会大声骂我,因为邻居听得见。
也不会打我脸和裸露在衣服之外的部位,怕别人看见。
她转挑我腰间和大腿下手,一下一下用力掐我,让我咬住毛巾不许哭不许叫。
那时年少又无助,最爱我的人不在了,我不知道找谁撑腰,受了委屈唯有默默忍耐。
但我现在已不再是当初那个被她掐得浑身乌青却又不敢反抗的小女孩。
我让她滚。
她没拿到钱,站在我家门外骂骂咧咧,不肯罢休。
“要不是我养了你七年,你早死了,你能考上名牌大学?你能找到这么好的工作?你爸说得没错,你就是个白眼狼。”
原来真的有人嘴巴一张就能颠倒是非黑白。
我警告她:“你这些年背着姨夫都做了什么事情我清清楚楚,我不想管,但你最好别逼我。”
世界终于安静下来,她愤恨离开。
6
我现在是一家上市企业的经理,年入百万,身边人人艳羡我光鲜亮丽。
他们看不到月亮千疮百孔的另一面。
我买了好多布娃娃堆在家里。
又囤了一冰箱的冰淇淋。
在无人的深夜,无法控制地一勺接一勺吃到胃痉挛。
我的内心空荡无所依,只能疯狂借助外物去填满。
这都是我童年渴望过的东西。
我尽力去补偿年少的小欢愉。
希望她可以忘记八岁那年不过是拿了表哥一个冰淇淋,便被扯着头发使劲往墙上撞的痛苦回忆。
我还买了好多好多内衣,即使很多吊牌还来不及拆。
但它们给足我安全感,我再也不怕有人指着我的胸部说我下流放荡。
初中身体开始发育,没人告诉我女孩子是要穿内衣的。
姨妈不可能管我。
母亲回来过几次,看着我身上又短又窄的衣服大为不解:“为什么喜欢穿这么小的衣服?不伦不类。”
姨妈抢先回答:“现在的小孩都流行这个,说了她也不听。”
那还是两年前的衣服。
姨妈会买两套新衣服放着,平时不许我穿,等到爸妈回家时,才拿出来给我,当她的遮羞布。
我还总是驼着背,努力让胸前看起来不那么明显。
母亲望着我的怪模样,眼里的失望又增添几分。
她没有发现我已经长大。
体育课 800 米长跑考核,我小心翼翼掩护的秘密公之于众。
大胆一些的男孩子盯着我随奔跑步伐晃动的胸部,不怀好意地笑。
女生们指指点点,骂我恬不知耻。
我羞得无地自容,躲进卫生间偷偷哭了一个下午,自尊心粉碎一地。
我一边哭一边想爷爷,受了委屈总不可避免会想起曾经唯一的依靠。
要是他还在,多好。
最后是英语老师找到我,为我买了两套内衣。
那两套内衣我穿了初中三年。
穿了内衣也没能改变我低头含胸的习惯。
铺天盖地的自卑感压得敏感的少女抬不起头来。
出来工作以后领了第一笔钱,我马上报了仪态课程,努力擦除过去的痕迹。
少时的痛要穷极一生来治愈。
7
父亲住院,母亲希望我能去看看他。
多次联系我未果,找来宗族里的长辈当和事佬。
他们都说:“父母老了,过去的就算了,他们始终是你的亲生父母啊。”
是啊,亲生父母二十几年来对我不闻不问,任由我被人践踏,在泥地里苦苦挣扎。
这些旧账根植在我心底,永远都不能够算了。
也有人说他们至少供你念书。
我问母亲:“我大学是哪间学校?”
母亲一怔,说不出话。
他们甚至不知道我念哪所大学。
高中毕业之后,他们听信姨妈的话。
认为女孩子不必念大学,嫁个条件好的男人此生便算功德圆满。
母亲深以为然,因为她就是最好的证明,嫁了一个眼里只看得到她的好男人,被呵护一生。
他们让我先去家里的工厂帮忙,再慢慢物色个殷实的家庭嫁了。
那是我第一次对他们发脾气,狠狠摔了话筒。
他们没想到一向唯唯诺诺的我胆敢顶嘴,他们的权威受到挑战,断了我的经济来源。
大学四年我不是在上课的路上就是在兼职的路上,寒暑假永远在打工。
四年不曾回家,没人关心我在哪里,过得好不好。
他们以为我只是小女孩脾气,吃到苦头便会回头。
我一直在吃苦,我不可能再回头。
姨妈上次没能从我这里拿到钱,怀恨在心。
她叫得最大声:“她就是个没良心的白眼狼,小小年纪就不学好跟人鬼混流产,像她这种烂透了的人怎么会懂得感恩。”
我忍无可忍,拿起桌上的水煮牛肉,狠狠扣在她头上。
那不是流产,是我月经初潮。
没有内衣的孩子自然也不知道月经初潮。
它来的那一天,我小腹胀痛难耐,被子床单都染上一大片红色。
我可能要死了。
奇怪的是心里却一点都不害怕,甚至还有一丝丝的如释重负。
我换了裤子,垫上厚厚的卫生纸,跑到爷爷的坟头前。
跟他说我马上去找他,让他记得来接我。
我在坟前坐了很久,我没死,小腹胀痛慢慢缓解。
我叹一口气,看起来还得继续在姨妈家做牛做马。
我只得慢慢走回家去。
经血又透过纸巾湿了裤子,面积很大。
邻居惊恐地看着我,跑去找我赌桌上的姨妈。
不知道邻居怎么跟姨妈形容我的情况。
姨妈从村头一路骂回家来,指着我的鼻尖说我不要脸。
“小娼妇,小小年纪勾引男人,流产堕胎,要死就死在外面,别害我。”
我还没反应过来她话里的意思。
她拨电话给我妈,添油加醋说我不服管教,与人鬼混。
我妈尖锐的声音透过免提电话冲出来笔直地捅向我心窝:“林欢愉你不知廉耻,我生块叉烧好过生你。”
那个时候我早已习惯他们的盲目指责,并不会再因为他们难听的话而哭泣。
因为清楚地知道,就算哭得再大声,也不会有甜糖吃。
如果可以选择,当一块叉烧也挺好,我不想来到这个世界。
生而为人,只有痛苦。
后来她知道了事情原委,也没有跟我道歉。
有些父母,永远都低不下头来承认自己的错误。
姨妈一边抹着脸上的酱汁,一边冲过来要打我。
场面很混乱,宋慧女士只知道哭。
她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却没有替我说话。
你看,她永远都不会维护我。
我把姨妈出轨的证据发给了姨父。
自求多福吧。
8
也曾有光照亮过那些不堪回首的岁月。
天一中高二理四班的夏烨同学曾经试图靠近敏感自卑的 17 岁少女林欢愉。
想把她从泥潭里拉出来。
相识之初是某个闷热的午后,我低着头经过篮球场时,被不明物体砸得眼冒金星。
一个穿白球衣的少年像一阵风蹿到我面前,焦急地问:
“同学你没事吧?”
我没来得及回答他便晕了过去,没有看清他的脸,只闻到他身上清新的肥皂香。
那个篮球砸动了命运的轮盘。
我的课桌上开始天天出现一瓶牛奶,他说那是砸晕我的补偿。
我不是被球砸晕的,我是饿晕的。
高中我开始住校,自己一个人生活。
那个月父亲忘记给我打生活费,他不给我也就不问,问了只会被骂乱花钱。
我每天只敢喝开水吃馒头,想熬到他们终于想起我的那一天,结果还没熬到就饿晕在那个午后。
认识夏烨之后他真是无处不在。
课间排队打开水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我后面,众目睽睽之下扯我的马尾辫。
食堂吃饭,他请走和我一桌的同学,大摇大摆坐在我面前。
把碗里的肉夹给我,让我帮帮他,他说饭堂的肉好难吃,他难以下咽。
一开始真的很烦这个黏人的男生,扰乱了我平静的生活,像块狗皮膏药,甩都甩不掉。
打篮球受伤了不回家找妈妈找我干什么。
他把擦伤的手举到我面前,哭唧唧地说:“怎么办?我不帅了。”
我面无表情拆穿他:“你伤的是手不是脸。”
那点小伤,他要是处理得慢一点,伤口都能自己愈合了呢。
“幼稚鬼。”
我板着脸骂他,转过身时却又有点儿忍不住想笑。
他还硬拉着我参加校内的活动。
一开始我非常抗拒。
初中被同学嫌弃了三年,我从此不敢交朋友。
我一直独来独往,左手还常年戴着一只手套,是同学眼中的怪人。
我不想走进人群中去,害怕秘密被曝光之后又成为新一轮的笑柄。
后来实在敌不过他常年打篮球的臂力和他追在我屁股后面“你去试一试嘛”的喋喋不休。
我参加了学校的模特大赛。
我凡事小心谨慎,生怕给人添麻烦。
出乎意料地,同学们都很欢迎我,热情地为我化妆做发型。
模特比赛的主题是“环保”。
夏烨亲手做了一件贴满羽毛的衣服,他称之为“霓衣裳影”,还贴心地为我做了一对羽毛手套。
据他说是从市场上回收的白鸭毛。
最后霓衣裳影得了第一名。
台下同学热烈地为我们鼓掌,他作为设计师站在我身边,紧紧握住我的手。
春寒尚且料峭,我穿着露肩的衣服,心里却有一阵暖流汹涌而过。
篮球总决赛。
他指定我坐在最前面的位置。
每进一个球,他便张开双手沿着球场跑半圈转到我面前来,吹一个长长且得意的口哨。
他们班众望所归斩获总冠军,他是最佳 MVP。
全场喝彩声一浪高过一浪,他挤开围着他的人群,神气活现地把奖杯塞到我怀里。
认识夏烨之后发生的每桩事情,都美丽得如同天边雨过天晴的彩虹。
9
暑假将至,我因为还没有找到合适的兼职而闷闷不乐。
那时候除了学习,心心念念就是赚钱。
自己手里有钱就不用害怕被父母遗忘的时候,再次饿晕在校园里。
课间打开水,夏烨惯例扯了扯我的马尾辫。
我回过头去,他一脸诚恳地请我帮个忙。
他以前家教过的一户人家暑假想找家教老师替初中女儿补习英语,他英文是薄弱项,问我愿不愿意帮忙。
我当然求之不得。
那户人家很和善,父母十分尊重孩子的意见,也会认真聆听孩子的感受。
雇主家庭氛围其乐融融,我置身其中,也被悄悄温暖着。
小女孩生性聪明,一点即通。
我并没有费什么力气,但他们对我千恩万谢,课时费也多给了一些。
那个暑假过得富足又愉快。
家教最后一天,夏烨开了辆非常拉风的摩托车轰隆隆来接我。
我们去了海边。
他在海里浮沉,我在岸上捡贝壳。
他突然从我背后窜了出来,学着世界先生的样子给我展示他的肌肉:
“姐姐,喜欢吗?”
我比他大几个月,熟悉之后他一直喊我姐姐。
我一脸嫌弃,把浴巾罩在他头上。
怪他的笑容太灿烂,晃得我头晕目眩。
那晚我们在海边偶遇了一场盛大的烟火。
万千烟花从四面八方腾空而起,照亮了黑暗的夜空。
我不小心对上他的视线。
他眼中的星辰光芒比烟火更耀眼。
光芒四射的夏烨悄悄地照亮了林欢愉晦暗的青春岁月。
让她觉得这世间也有那么一点儿值得留恋。
10
高三某个周末,表哥来接我说是母亲回来了。
我没有手机,母亲有时会通过表哥向我传话。
我跟了他走,越走越不对劲,不是平常去往汽车站的路。
等到反应过来时已经跑不掉,他把我拖进旁边废弃的工地里,一边扯我衣服一边骂骂咧咧:
“妈的,在老子家住了那么多年还装什么清高?肥水不流外人田。”
一棵藤长不出两种果,他恶心的嘴脸和他妈一模一样。
他嘴里的酒气喷在我脸上,我一点也不害怕。我一手护在胸前,一手慢慢去够地上的铁锤。
都是阴暗里爬行的烂蛆,那么一起去死好了。
我还没有拿到铁锤,表哥被人从背后抓起来又被按在地上。
夏烨双眼通红,拳头重重砸在那个人渣身上,眉眼里是鱼死网破的狠绝之色。
我怕出事,上去踹了人渣两脚便拉着夏烨往外跑。
跑到再也跑不动的时候,夏烨喘着粗气急急向我解释:“我不是有意跟踪你,我看他一头黄毛不像个好人,不太放心你,所以……”
我蹲下来把头埋进膝盖,一边流泪一边说:“那是我表哥。”
我不敢看夏烨的眼睛,怕他看穿我糟糕透顶的家庭和不堪的生活。
他蹲在我面前,捧起我的脸,很温柔很温柔地替我擦干眼泪。
他说:“没关系,以后我来保护你好吗?”
他的目光真挚热烈,我捂着快要蹦出来的心脏很没出息地逃回了宿舍。
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脑海一直回荡着他的话和他因为紧张而微红的耳尖。
我贪婪地闻着枕巾上跑了好几个商场才找到的和他身上一样的肥皂香,心底渐渐滋生一些前所未有的情感。
要不试试?
课间接开水,我塞给他一张小纸条,让他等我。
那天放学,我慢吞吞收拾课本,确保所有同学都走了,我深吸一口气,走向理四班。
夏烨正在跟同学讨论习题。
夕阳西斜,霞光透过玻璃窗打在他们身上,一圈圈光晕荡漾开来。
穿白裙子的漂亮女孩一边听他讲解一边抬起头悄悄看向他,眼里的喜欢偷偷藏不住。
我摸摸自己常年隐藏在手套里缺了两节的左手尾指,慢慢往后退。
眼前人似画中人,他们两个才是天作之合。
身心残缺的我不应该有太多奢望。
11
初中毕业,跟了旁人去东莞打暑假工。
那时还不满 16 周岁,入不得什么正规的公司,只好去了一家小作坊。
我被安排开压模机,简单培训一下便上岗。
夜班上得人头晕脑胀,机器压下来的时候我忘记移开尾指。
原本就不顺心的人生又增添一重伤害。
我自己一个人住院。
隔壁床是个骑自行车摔骨折的小孩,一个劲在哭着说好痛。
她的父母更加心痛,抱着她低声安慰,孩子的妈妈转过头去偷偷抹眼泪,恨不得骨折的是自己。
我把床单拉起来盖过头顶,咬着牙默默忍受麻药过后的钻心疼痛。
我也好想诉苦啊,可是心里的委屈又能与何人说。
初中二年级,姨妈带回来的男人半夜摸进我的房间,幸亏我睡眠浅,他没能得逞。
我吓个半死,打电话跟母亲说了这件事。
母亲第一反应不是关心她的女儿怎么样,而是坚信她的好姐姐不会做如此伤风败俗之事。
父亲更加搞笑,他觉得我是日子过得太好了,警告我不要没事找事。
如今也只是少了两节手指而已,他们不会在乎的,我又何苦自讨没趣。
那时候年纪小见识又浅薄,不懂得维权索要赔偿,老板付了医药费营养费已是感恩戴德。
我戴上手套,假装一切都不曾发生过。
夏烨问我那天怎么没去找他。
我说忘记了。
他问我为什么躲着他。
我说高三了,我要好好念书,我身后没有一个可以依靠的家庭,一切只能靠自己。
往后的日子里他拉我马尾辫我不再回头,吃饭他坐我前面,我端起餐具便走。
他拦着我问我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他眼里的光一点一点暗淡下去。
我们没有误会,我知道他跟那个女生是清白的,是女孩单方面的喜欢。
是我的自卑和表哥的威胁,让我没有勇气再靠近他。
表哥那天被打之后,集结了几个烂仔要找夏烨算账。
他是那一带出了名的烂仔头,我知道他说得出做得到。
我打电话给母亲求她找表哥说情,我一边忍受她自以为是的说教,一边低声下气求她帮忙。
又跪在表哥面前认了错,答应他们不会再跟夏烨有任何接触。
此事才作罢。
夏烨前途一片光明,我不能让他毁在我手里。
高考结束,表哥因为猥亵未成年少女入狱。
威胁解除,我却去了深圳打工。
失去父母的支持,我空闲时间都在兼职,忙得昏天暗地,没有时间思考儿女私情。
自此与夏烨失去联系。
12
与同事出门拜访客户,走在街上,听见一个清脆的声音喊:“欢愉老师。”
我转头寻找声音来源,看见一张明媚笑脸,一时间想不起来是谁。
她蹦蹦跳跳上来挽住我手臂,亲热地说:“老师,我是妮妮呀。”
对了,是高二暑假家教的学生妮妮。
我让同行的小伙子先回公司,跟妮妮去喝咖啡。
26 岁的妮妮和 13 岁的妮妮没有太大的变化,还是那么爱笑。
她笑眯着眼睛问我:“老师,刚刚那位是你男朋友吗?”
我还来不及回答,她又一脸遗憾:“好可惜呀,我一直以为你会跟我哥在一起呢。”
“你哥?”
“夏烨呀,我堂哥。”
她看见我震惊的表情,拍一拍脑袋:“对哦,你不知道。不过现在告诉你也没关系了。”
她呷一口咖啡,告诉我当年的秘密。
“初一那年暑假,我哥那傻子来找我爸,说我英语不好,最好请个老师补习一下。我爸很震惊,我也很震惊。我年级第一名,科科成绩都是优秀,他说我要补习,我觉得他在侮辱我。
“我爸一开始没同意,我哥从盘古开天辟说到中华上下五千年文化来佐证补习英语的重要性,末了还说他可以用压岁钱来为我请补习老师。
“我爸看他满嘴胡言知道事情不简单,便答应了他的要求。直到看到你,我们才恍然大悟,他醉翁之意不在酒。”
原来是这样,初见妮妮时总觉得她眉眼很熟悉,很像一个人。
可不就跟夏烨眉目里的单纯和热情一样么。
“我哥就住我们隔壁那栋房子,他的房间跟我的房间只隔了一条通道,每次你来上课,他都躲在房间竖着耳朵听呢。”
妮妮乐不可支。
苦涩却在我心底蔓延开来。
夏烨一直在悄悄地呵护着我的自尊心。
每一件事情都是他在帮我,而他说得好像是他在欠我人情。
妮妮问我:“老师还记得那件霓衣裳影吗?”
“记得。”
那段不可多得的美好时光,我一直都记得。
“那是我哥缠着奶奶教他缝的,他熬了两个星期的夜,手指被扎成马蜂窝。”
难怪那段时间他哈欠连连,扯我马尾的力气都小了很多。
“还有,哈哈,他缝到最后发现买来的鸭毛不够用,去薅了我奶奶五个白鸭子,把奶奶气个半死。那五个鸭子我们吃了大半个暑假都没吃完。哈哈哈哈!”
妮妮笑弯了腰。
我比她笑得更大声,眼泪顺理成章落下来。
我忍着翻腾的情绪问妮妮:“他现在好吗?”
“他挺好的,准备结婚啦。”
我耳边突然轰一声巨响,舌头有些发麻。
妮妮还在耳边讲话:“你们虽然没在一起,但也各自有了幸福。刚才的小哥哥很帅,老师要一直幸福下去哦。”
她加了我微信,把夏烨的结婚邀请发给我。
“婚礼在老家办,老师记得来参加, 哥哥会很高兴的。”
与妮妮道别, 我茫茫然走在街上, 翻看夏烨的结婚照。
他成熟了好多,不变的是他依然纯澈的眼神。
他的娇妻看起来也是位可人的女子。
钻石配珍珠,真好。
我匿名给他们送了一份厚礼。
贺卡上的话来来回回修改,千言万语不知道如何诉说。
我最后只写了“百年好合”。
谢谢你啊, 夏同学。
谢谢你小心翼翼呵护过林欢愉脆弱的自尊心。
谢谢你温暖过林欢愉的青春。
你是春天微风之中抽出的嫩芽, 长在林欢愉那片贫瘠土地上, 焕发了她的生命力。
让一向消沉的她觉得世间值得。
13
姨父跟姨妈离了婚。
姨父在工地辛苦了一辈子,勒紧裤腰带把大部分收入都寄回家里。
只得到一个入了狱的儿子和扑在赌桌上的妻子,多少次从外地回家来,一口热汤也喝不上。
姨妈当然不肯离婚,拿出她惯用的撒泼伎俩,站在二楼窗户威胁姨父再逼她她就跳楼。
姨父二话不说把家里浇上汽油,不离婚就一起死。
姨妈麻溜滚下来离了婚。
收入来源断了, 赌博的恶习没改,她欠下高利贷,被债主追上门泼红油漆。
她知道照片是我发给姨父的, 但是已经无暇来找我算账。
她用陌生号码打电话过来,低声下气问我可不可以借点钱给她周转。
我挂断电话把号码拉黑。
报应虽迟但一定会到。
可是她落魄的下场并没有让我好过很多。
那些年的伤害如影随形根植在我心底, 我穷极一生都摆脱不了。
某天在公司开完会,我坐在办公室里情绪全线崩溃。
做不完的项目, 无休止的加班让我身心疲惫。
我其实一点都不喜欢分析销售数据,不喜欢职场上的尔虞我诈。
这些年秉着一口心气, 像个永动机一刻不敢停歇,爬到如今的位置。
不过是想站在高处让父母看见,让他们为当年放弃了那么优秀的女儿而悔恨终生。
就像当年的小欢愉, 努力读书争当第一,也不过是希望父母可以多看她一眼。
漫长的岁月无声,我铆足了劲要证明自己并非一文不值。
但那些都不是我想要的, 它们最终又反噬了我。
14
我接受心理师的建议, 听从内心的声音, 不和情绪对抗。
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中坚决辞了职。
父亲糖尿病加重,失去了半条腿。
我去医院远远看过他一次。
那个一向坚硬的男人老了,瘦瘦小小的似空中漂浮的落叶。
宋慧艰难地扶着他上厕所。
面前是一对正在受苦的老人, 如果没有那些年的记忆, 我可能会毫不犹豫冲过去帮她一把。
但是那些伤害仍然历历在目,我做不到。
我把他们为我花的钱乘以三倍,帮他交了医药费, 换了更专业的护工。
我知道他们不缺钱,他们想要的是家庭温暖。
那东西我也不曾拥有过,没法给别人。
我卖掉房子, 去远方山村当支教老师。
那群留守儿童天真可爱,但是眼里总有一层薄薄的忧伤。
我知道那是对远方父母的思念, 对家庭团圆的渴望。
我定期提醒孩子们跟父母视频, 也提醒外出的父母要多关心孩子。
生活不易,如果不能常陪孩子左右,也要记得把爱说出口。
我给他们上卫生课,细细讲解不同时期身体会发生的变化和应对措施。
希望每一个孩子都不要再重复我当年的痛苦, 都能被这个世界温柔对待。
我带着内心的小欢愉和这群孩子一起,慢慢成长。
相信总有一天她能告别过去的伤痛,获得她该有的幸福。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