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3 节 旧时堂燕
第 23 节 旧时堂燕
世人皆嘲笑我是娼妓。
戏谑我一双玉臂万人枕。
可我看着救起的无数少女,她们眼眸星亮。
每个人都被我教育得极好。
深知:女子的贞洁从不在罗裙之下。
而我自当名垂青史、万古流芳。
1
娘亲死了,死在春天里,她说自己要回家啦。
娘亲和其他人不同,她告诉我自己不是这个世界上的人。
她说:“这是一个历史上被湮没的朝代,史书上没有任何记载。”
我不懂什么是“史学家”,什么是“研究历史”,也看不懂她谈起时亮晶晶的眼睛。
“任何史书都会记载过去发生的事情,我们既活在过去里,也活在未来。”
她一边擦着我的头发一边念叨,我看着水滴砸出的波纹,有些好奇:“那我们会被记载吗?”
她将香胰子擦在我的脸上,这是整个春申楼最贵的香料做的,我成了香扑扑的小丫头。
她半天没说话,最后蹭着我的脸:“当然啦,我们肯定会在历史书出现的。”
娘亲骗人,史书不会记载娼妓。
2
听春闺姨姨说娘亲在生完我后就变了个人。
之前每天顾影自怜,念叨着明郎会八抬大轿把自己娶回去,就算没有肚子里的这个种也能将他拴住。
现在,看到我的时候直接晕过去,把那些回信一一放火烧尽,还说是“晦气东西”。
娘亲因生产体弱,春妈妈就不让娘亲接客。
娘亲试过改头换面女扮男装,但没想到钱没赚到还差点丢了半条性命。
去卖菜,被人嘲讽娼妓的菜是臭的;当个润笔的,被人笑姑娘的字哪能看得入眼。从门口走过,都有人要放狗咬她。
娘亲撑着一口气把所有人骂回去,却被人用针缝住了嘴,被打断一条腿也喊不出来。
娘亲这次醒来再也不敢乱跑,她哆哆嗦嗦念叨着:“怕了怕了,这个世界怎么这么可怕。”
那天我和娘亲坐在井口,她身形单薄,像一张易碎的纸。
我把她的手指放到嘴里吮吸。
她死死掐住我的脖颈,眼睛红得要流血:“反正这个世界好不了的,你跟我走吧,死了就安生了,死了就不痛苦了。”她嘴越动越快,上次缝针还没好的结痂这一次又裂开,染了娘亲一嘴的血。
我差最后一口气喊了一句:“娘亲。”
她顿悟般松开手,匍匐在地上,捶地大哭,哭得整个井口都装不下她的泪水。
最终娘亲转身走到春妈妈房门。
那晚不知道聊了什么,第二天娘亲可以接客了。
在我们娘俩生活的小小房间,娘亲接着客,她会赶我出去吃绿豆糕。
可我还是看到了。
我那天无聊在床上照着娘亲的样子蠕动。
娘亲气得摔了碗,狠狠在我脸上留下五个指印。
“你学什么,这是你能学的?
“你给我坐直了,堂堂正正的!
“去读书,读很多书!
“把裤子脱了,我打不死你!”
那天整个春申楼都听到我惨绝人寰的哭声,可他们不知道娘亲打我的时候她的眼泪落在了我的背上。
比打人更疼。
3
后来娘亲不顾旁人嘲笑,执意把我送进了书院。
“好好学,读书改变命运。”她拍着我的肩膀,语重心长。
我从识字开始,一点点学。
我看了很多书,也知道了很多道理。
以为世界上最厉害的人除了话本子上的皇上,就是隔壁的朱屠户,他抡刀很厉害。
书里告诉我世界上没有最厉害的,只是各有所长。
以为最好看的就是元宵节的灯会,书里告诉我还有走不完的瑰丽景象。
我是整个书院里最早来最晚走的学生,可先生不喜欢我,同学们排挤我。
我带着磕伤的头回到家里,埋进娘亲怀里委屈:“为什么他们不喜欢我?”
娘亲揉着我的脸:
“你不需要他们喜欢,你需要自己喜欢。
“真要问为什么不喜欢……
“那就是你比他们优秀,优秀太多太多。”
在我眼里最优秀的是娘亲,她博学多才见多识广。
每天晚上,娘亲轻拍着我的背,给我讲木兰从军、女将军秦玉良、武林高手聂隐娘、救风尘的赵盼儿。
不快乐的人最容易生病,娘亲就生病了。她已经咳红了十张帕子,我缝都缝不过来。春妈妈说这叫肺痨,要死人的。
在我十四岁的那年,娘亲要当死人了。
那天娘亲打起精神梳了发,我看到几丝斑白。
明郎却没有回来,娘亲说她不在乎那个明郎。
她摸着我的头发,眼睛里藏着让我纠缠心碎的含义。
“我没想到这个世界这般苦痛,我其实只是个学生,好奇一段历史罢了。
“被它迷惑带来了这个朝代,还是太天真,以为一己之力能改变这个世界。
“现在我要回家啦!”
娘亲眼睛里的光缓缓散去。
突然间她回光返照地抓住我的手:“春燕,念诗!”
我拽住娘亲的被角,问她要哪首诗。
“就,你喜欢的那首……”娘亲的眼神逐渐涣散。
“祖国沉沦感不禁,闲来海外觅知音。
“金瓯已缺总需补,为国牺牲敢惜身。”
……娘亲和我一起念着。
她的声音沙哑,我的声音清脆。
“休叹女子非英物,夜夜龙泉壁上鸣。”
娘亲松开了我的手。
娘亲走了,只留下我和那首诗。
我哭着在娘亲床前念了一夜的诗。
4
春闺姨养了我,让我长得春明夏媚。
自然就有人上门赶着娶,我问为何。
说我长得好看,想娶回家好好养着。
听起来像是在说一只娇俏美丽的珍珠鸟。
我问他:“我想当正房。”
对面一直满是温柔笑意的人突然变了脸色:“区区一个娼妓,想当正房,真是痴人说梦。”
走出门,踹了门扉就再没了后话。
摩挲着手里已经卷边的手册,那是娘亲留给我的。
她说:“我生的女儿要特殊点,不能被那些大男人左右人生。”
她说女子自古代起就被说“男尊女卑”,大多理解为男人身份尊贵女子身份低微。
但实际的意思是男子要自尊,女子要谦卑,从无等级之语。
我不愿接客,也不愿嫁人。
妈妈拿我没法子,她是个苦命人,不强迫姑娘们接活。春申楼的姑娘是她从卖女儿的家里救出来的,我被看作是她的亲闺女宠着。
“燕燕,你到底想做什么?”妈妈扶着额头,把桌边的绿豆糕推给我。
我点了点她的凳子,妈妈不明所以。
咽下甜甜的绿豆糕,我开口:“妈妈,我要您的位置。”
5
这位置自然不是好拿的,妈妈虽待我好,这不意味着什么都会给我。
她早已说明这个位置要选出来,我只求妈妈让我带在身边提点一二。
她教我怎么管账,怎么处理关系以及收集信息。
她说我聪明,一点就通,学得快。
当妈妈说要教我如何揽客时,我摇头拒绝。
“这里面的姑娘就这一条路子,你不走是想饿死她们?”
我指着庭院中的那口井,干涸的井,我看过无数人跳下去。
“女子就像这笼中逗笑的翠鸟,谁都能掐断她的脖子折断她的翅膀。我不服。
“你说胭脂俗粉是女子,金戈铁马是男子,我不要。
“你说生为女子是悲哀,生而为男是荣耀。我不认。
“我要女子可以逃出囚笼,去做鹰。
“我要让她们都知道自己是个好姑娘。”
我一声高过一声,她颤抖着捂住我的嘴。
“闭嘴!”她呵斥我,眼睛里满是打破了瓷器的惶恐,“你是不想要这个脑袋了!”
我拿开她捂住嘴的冰凉的手:
“这件事总要有人做第一个,我既然特殊,我就做第一个。”
妈妈卸开力从我身上软倒下来,她念叨着:“疯了,疯了!”
妈妈没再把我带在身边,她用看病人看疯子的眼神看我,就像在看给我讲穆桂英挂帅的娘亲。
她不带我,我便跟着,偷学,学《国语》《战国策》《孙子兵法》,有什么书我看什么书。
书贵,都是借来抄的。
学到半夜,学到蜡烛一天燃两根,直到半夜从书房醒来身上披着妈妈的皮袄,面前摆着刚做好的绿豆糕。
二十岁的我没少被人说眼高手低,妓女的孩子,就算再怎么干净也落不下个好去处,最好的就是给公子哥当个外室。
又有小孩在门口唱:“大姑娘恨嫁不恨嫁……”
照顾我的春央端着一盆水泼出去,涂着蔻丹的手叉着腰:“去你的小兔崽子,我们家引章就算不嫁也比你那生不出儿子的姐强。”
看我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妈妈不行了。”
我不笑了。
我趴在妈妈床边,她瘦得厉害,像一把枯柴,烧都烧不起来。
她好像眼睛看不见了,伸出手在空中乱抓。
我伸出手拉住她:“妈妈,我在呢。”
她手用劲抓住我,干裂的嘴叹出老死的气息。
“引章,引章,好孩子。”她这么叫着。
“福宝!娘亲在这!”她突然神情激动,竟然有力气从床上坐起。
我不让人扶她,跟着她走到了庭中枯井。妈妈趴在枯井上,半个身子都探了进去。
“好福宝娘亲来找你啦!”最后的声音回荡在枯井里。
妈妈叫春妞的时候,是这里最好看的姑娘。
有情深意切的情郎,有年少有为的兄长,有健在的双亲。
战争来了。
情郎不是情郎,是矮在山脚的坟冢。
想要读书成家的兄长拿起了兵器长矛,再无归家。
双亲不是双亲,是用草席裹住的烂肉。
所以春妞不是春妞,是醉春楼里用脂肉待客的春柳,漂泊无归的柳。
她曾有个孩子,如果顺利她会起名福宝。
九月怀胎,终究生下来是个女婴。
看都不看一眼,命人投掷枯井。
“这里的姑娘好不了。”她说。
“终究是无福。”她说。
所有她做好的小衣都便宜了我。
6
那天我坐在大椅上,看着台下林林总总的姑娘们。
“我不开妓院,想走的人来找我。”
有老实人的姑娘,我都配着嫁妆嫁出去,那几天春申楼张灯结彩地走着轿子。
个个磕得额头通红,旁边的郎君个顶个地心疼。
“好姑娘,可怜你了。”最后送走的是春闺姨姨,她和那个教书的先生喜结连理。
先生每次来,只是给春闺姨姨画像。春闺姨姨都藏在自己的嫁妆里。
她拍着我的手背,我只是像过去姨姨抱我一样抱住她。
“姨姨,白头偕老。”我说。
此次一别,山高水远。
最后留下来的只有除去我以外的三人。
春鹃,春申楼里的老人,平日里最爱斜着眼睛看人,说话老吊嗓子,娘亲死的时候,她红眼戳着我脑门骂我是“讨命的鬼”。
春芽,照顾我的闷葫芦,手脚功夫厉害些,鸡丝面做得格外好吃。
春喜,嘴里不停塞糕点,还没及笄,脸也胖嘟嘟。有一户人家说想求娶,春喜不乐意,扒着春鹃的胳膊死活不撒开。
那户人是另一家子的妓院,我自是不愿意。
7
只是这里也不能再待下去了,从娘亲留给我的册子书里我知道宁河之地。
偏远贫苦又无序是所熟知的,可娘亲笔下还写了它四海八荒皆来客,交易繁荣度不亚于京城,也是稍允许女子出门做生意的。
我和春芽女扮男装,装成护送春鹃的小仆,昼伏夜出日夜不停,春鹃的叫骂声就不曾停过。
终于赶在半个月到达宁河,我找好一座房子,前厅后院,算是在这里落了家。
那晚,我们四人围坐在院中的石桌旁,春喜黑黝黝的大眼睛滴溜滴溜地转,率先发问:“我们接下来做什么?”
“做什么都好过卖笑的,我可不愿意再跟臭男人粘上一点边,沐浴都褪掉我一层皮了。”春鹃摆着帕子驱赶看不见的蚊子,帕子几次甩到我的脸上。
“全听小姐的。”春芽坐得板直,一板一眼回答。
“那可不可以先吃饭,肚子饿。”春喜不高兴地揉了揉自己的肚子,朝春芽撒娇,“芽芽姐,我想吃你的鸡丝面。”
我顿时脑子灵光一闪,朝春喜一笑:“春喜,你真想了个好法子。”
之后的三天。
春鹃和周边的小娘子们聊天,一行人捧着瓜子能在大槐树下聊一整天,回来还能重复一遍,最后总是落得哀叹:“女人何苦为难女人。”第二天就有人上门叫春鹃和她赶集,春鹃拍拍屁股就走。
春喜则每日拿着碎银子去各色的酒馆里点上一盘招牌菜,吃得肚子圆鼓,回来还不忘舔拍一下春芽马屁:“吃来吃去还是姐姐的饭好吃。”春芽不说话,就是多捞了一碗面给她。
我则带着春芽走遍附近的闹市,找最新鲜的果菜,找最便宜的木匠,晚上和春芽窝在厨房里,柴火烧得极快。
第四天天色微明,馆子门口已经热闹起来,周边起早贪黑的拉砖工停下脚步,好奇这是作甚。
我将高高挂起的红布和其余三个人一扯,【姑娘饭店】花大价钱刷金漆,饭店门口点了两串红炮,震天响。我笑盈盈开口:“姑娘饭店开业第一天,全场八折。”
“哎哟开店啦,我们来热馆子。”
那些和春鹃打好关系的小娘子都披着还没梳好的头发,张罗着给自家掌柜带一碗走。
那些拉砖拉木的人一看走进来吆喝着:
“掌柜的,来一碗阳春面。”
“掌柜的,这辣椒自己加啊。”
“这醋真香啊,老毛家的吧?”
一个早上,春芽没从厨房里出来,春喜端面的盘子没放下。我则站在柜台后,竖着耳朵听谁喊一句“结账”,就捧着笑去:“客官对我们家的面还满意吗?原价二十文,打八折是十六文,好吃再来啊!”
春鹃守在门口,唱着清曲,那些吃完饭没走的姑娘就围着春鹃一同唱,草原上吃饱的马一样。
等人少些时,春喜趴在桌子上吐舌头,热得头发湿哒哒贴在脑门上,春芽更跟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我还是第一次从春芽脸上看到这么明显的红晕。
抖着酸胳膊酸腿,我从院中的井里抱出一西瓜,红瓤绿皮,脆甜脆甜。
“大伙,再坚持一下,今天我们是第一天开张,我们要给人留下来个好印象。”
春鹃叼着西瓜,唱了一早上曲嗓子都要唱哑:“赚了不少了吧?”声音里暗藏兴奋,跟找着了宝物似的。
我笑盈盈看着她们:
“一碗面十文,早上来了差不多五十人,还有二十三人点了凉菜,凉菜每份八文,现在赚七百文。”
“啊,才赚了七百文。”春喜不高兴地趴在桌面上。
在春申楼的时候,妈妈没少过她们的,穿金戴银都是要吸引顾客,春喜对于金钱的了解都是极少的。
掀开她湿哒哒的刘海,我俯下身:“春喜,你去买一个糖人要多少文?”
“四文左右。”
“所以我们一碗面十文已是中上价格,吃面大多是早上急着上工的工匠,过的是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
“面要好吃,还顶饱,还要转念一想能付得起,这价定得刚刚好。”
话聊到一半,门口传来木杆敲门的声音,闻声望去:一瞎眼老太太拄着捡来的木棍,旁边还跟着灰头土脸的小丫头怯生生看着我。额头上还肿着大包,鼻青脸肿的。
“掌柜的行行好,给我们可怜人家一碗面汤喝喝吧。”
8
像是怕极了,看我们久未应答,老太太撑着拐就要走:“我们走,马上走,不扰您做生意。”
我让春芽拦住她们,随即从后厨端来两碗冒热气的面,在上面淋了好几圈醋。
春鹃眼疾手快地捂住春喜的嘴。我走过去开口:“老太太来得好巧,正有两碗做坏的面,还想着怎么处理呢,您可是帮了大忙。”
老太太干瘪的嘴唇颤抖,竟是连筷子都握不住,深凹的眼眶几欲滴泪:“宝娃,快给掌柜的磕头。”
姑娘闷葫芦似的,动作倒快,咚咚几响头:“掌柜的心善,谢谢掌柜的。”
我忙是扶起她,摸摸她头上的青肿和干瘦的手腕,眼眶微微泛红:“好孩子,好孩子。”
等两人吃饱,我悄没声息地塞给几十文,一路将人送到门口才算完。
春喜这才开口:“姐姐干吗浇那么多醋,吃起来多不舒服。”
我摇头:
“姑娘小,心里门清,这面不能舍,只能送。
“看她额头的伤,就知道吃了闭门羹。伤了面子,心里自然苦。我这么做,也是护她的面子。难吃是难吃,可终究还是吃饱了不是吗?
“干吗吃个面还让人愧疚着的。”
春鹃冷不丁开口:
“这一老一小就在这镇子里快三年了,老的听道士的话,活生生挖自己眼睛,想给孙女换袋米。没承想那人是个骗子,也就给瞎了。”
春喜竟是给哭出声来,她拉着我袖子央求:“姐姐让她们跟我们一起生活好不好?”
我擦干她的眼泪,轻声细语:“那要看她们表现了。”
“我这里不收无用之人。”
之后的日子平平无奇,白天里是忙得热火朝天,春鹃是个脑子灵活的,想出不少新菜品,春喜则跟着尝味道,把饭馆经营得是蒸蒸日上。
傍晚时,春喜会把还不见人的老少拉来,让她们吃春芽做失败的点心。我看着整桌的点心,再看看心虚撇开头的春芽,叹气。
直到有一天,小姑娘跪在我面前求我给她找个活,养得圆些的脸正盯着我:
“我力气大,搬货不比男人差。
“我也不要工钱,您管我和我奶奶一碗面就够了。”
最后,姑娘饭店多个大早上搬菜搬面,晚上守门的姑娘,她叫春禾。
姑娘饭店多个新品煎饼,是一个瞎了眼的老太太做的。
9
我带着春芽到其他市镇里观察,夜里也在此留宿。
可第二天中午,春喜光着脚,红着眼眶扑到我面前:“姐姐,春禾没了。”
“奶奶也没了。”
着急赶着马车往回跑,看到一堆人围在门口时,我近乎腿软。推开人群就见春鹃呆呆立着,身边一群张皇失措的姑娘,见我回来一群人跟找到主心骨似的将我围住。我从她们连哭带泣的陈述中,知道了整个事情的经过。
昨夜丑时,门被人用大砍刀砍开,走进来一醉醺醺的男子,满嘴脏话,春鹃将春喜和春禾护在身后。
男子见春鹃,色心大起,想扑倒行不轨之事,任其余二人拉扯也丝毫不顶用。
最后是奶奶用罐子把人砸了个晕乎,却不承想转身被男子气急败坏捅穿身。
春禾跑到后院要去拿刀,春喜朝着空出来的门大喊“走水了”。村民们都跑出来,这时春喜才敢呼救。
小娘子壮着胆子走进来,齐心协力捆住作乱的人,到后院呼唤春禾,却发现春禾被人划开脖子,血汩汩外涌,浑身还在抽搐。
邻居们把跳墙的人抓住,和喝醉了酒的绑在一起。春鹃连滚带爬地跑去后院,随即后院传来失语的哀号声,春鹃真的做了泣血的杜鹃。
两人是富庶人家的纨绔子。
平日里招猫逗狗,吃喝嫖赌抽样样不剩,霸王硬上弓那些贤良无人可依的寡妇和小娘子,最后小娘子们也只能打掉门牙和血吞。
忍,是她们唯一的做法。
看着眼前昨日还和我笑着告别的两人,身上的血迹沾染了干净的衣衫,她们才过上平稳些的日子,怎么就遭此祸害。
我给了那些帮忙的邻居少许银财,拜托他们找个笼子和一块大些的黑布,将两人装进笼里,用黑布遮住,死死堵住他们的嘴。
随后将春禾和奶奶的尸体摆在另一辆架子车上,春芽红着眼眶要推,春鹃表示自己来。
随后找了个乐队,一路上都敲锣打鼓,吹笛弹琴,我让春喜哭得越大声越好。
周围人纷纷跟着我们。
我将车拉到衙门口,小娘子们在身后推,即便眼眶包满了泪水,也只是用手背擦开。
面对两个我那么高的鸣冤鼓,我没有一丝迟疑,抡圆的胳膊敲出沉闷的鼓声,像没说出的冤屈,我擦去滚落的泪珠。
我对着接待的士兵行礼:
“有两只野兽夜闯我家,害死了我的妹妹和奶奶,特来向官老爷求个公正。”
10
官老爷撑着圆鼓鼓的肚子,满面油光:“两个畜生而已,你自行决断就好,何须本官?”
台下人群涌动,知情人不开口,不知情的人凑热闹。
我缓缓行礼:“大人,按照本朝律法,杀人者一律判死,多人则祸及全家,我可说的有错?”
“并无。”
“即便是稀有的野兽?”
“再稀有,也不过是个畜生,有何不可?”
我行了大礼,用所有人都听得清的声音:
“大人真是在世包拯,明镜高悬,公正无私。
“从不徇私枉法,一视同仁。”
受了我一番追捧的县令自然洋洋得意,问:“这黑笼子里装的是什么野兽?”
春鹃先我一步拉开,冷声回复:“什么野兽,不过是人心欲望养成的畜生。”
县令看清笼子里的人,立马变了脸色,厉声怒斥:“好大的胆子,敢欺骗父母官!”
我将春鹃和春喜护在身后,丝毫不退让:
“哪里来的欺骗?他们二人不是披着人皮的畜生是什么?是大人您说的,不论是谁,杀人都要偿命的。
“您才是百姓的父母官啊,百姓受了委屈,您看不见吗?
“他们吃了多少人,您是真的不知道吗?这鼓摆在这里有什么意义,您听得清吗?”
接我一连串泣血的质问,和摆在面前赤裸裸的证据,都不需要仵作去验尸。
县令的脸色一会儿青一会白,他随即走下高台,和我低声商议:“春燕民妇,那些人你惹不起,不如各退一步……”
“大人可知民妇此次退一步的后果是什么?
“是百姓有口难言,是小娘子受辱自尽,是大人这乌纱帽戴得不安稳。
“民妇行得正坐得端,就算他日找上门,也应是他们向我道歉,我伸张正义有何过错?”
身后的人群里传来隐约的啜泣和呜咽,春喜不停擦着眼泪,眼睛死死瞪着高台上的牌匾。
春鹃仍旧跪在春禾旁边,她平日里对春禾没什么感觉,只觉得这小姑娘跟冻猫子似的难哄,还长得黑不溜秋的,现在倒是白了,就是不讨人喜欢。
我攥紧拳头看着眼前满头大汗的县令。
今日我若冷眼旁观,他日祸临己身,谁为我摇旗呐喊?
11
“大人我有冤,他害死我妹妹,我妹妹才十四岁啊!”
“大人他们拿走我家秘方,我娘饿死在家里啊。”
“他们强迫我的娘子,我娘子当时怀胎三月,一尸两命。”
“……”
身后有人在说话,从生命溘然长逝到拿走一根针,生怕少说一件都让他逃脱了法网。
激起民愤的二人缩在一起发抖。
我握住颤抖的手腕,无视眼泪的滑落:“所以大人,您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吗?”
后来,我没去看他们的刑判,只知道那日门庭若市,坟冢前燃起袅袅悼念的青烟。
我看着眼前的跃动的焰火,手里是书写得扭扭歪歪的字帖,我教她们读书习字,青禾晚开智,却学得最认真,说是要做同我这样的人,不低头不屈膝。
那双眸子耀眼得灼人,却不想再不能看见了。
春喜哭得最大声,她和春禾同岁,平日里也玩得最好,她把宣判一字一顿地念给春禾和奶奶听,却到最后哽咽住了:“本来春禾也可以认出这么多字。”
春芽则摆了春禾最喜欢的红豆糕,摆了满满一地:“你命苦些,多吃点甜的吧。”
春鹃没说话,只是当晚写了首曲,第二日在门口唱了一天,四海八荒路过的人都听了个遍。
讲的是一个聪明勇敢的姑娘叫春禾,她和奶奶还有自己的四个姐姐在一家面馆里过着平淡幸福的日子。
而我也意识到,如果没有权没有势,吃苦的永远是自己,我不甘心。
12
我意识到提高自保能力必须提上日程,在想着从哪里找出个老师来,没想到老师亲自上了门。
一晚,院中传来窸窣的声响,我和春芽端着蜡烛去看,发现在墙角的草丛里藏了个满身黝黑的人,看身形应是女子。
“她流血了,在肚子上。”春芽忽然开口,我急忙招呼所有人将此人抬进我的房间。
揭开面具一看,是位颇为眼熟的女子,似在哪里见过。
直至天微微亮起,才将身上的血止个七八分。
我让所有人闭口不谈这件事,生怕惹事上身,直到了中午春芽告诉我那人醒了。
看我进来,小娘子神色警惕地从身后的枕头下摸,随即一顿,想必反应过来这里不是熟悉之地。
我在床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林姑娘不必担忧,这里是我的面馆,刺史不会追查到这里。”
她神色更加警惕:“你知道我?”
我抿了口茶:“您的画像挂在大街小巷,悬赏又是泼天的财富,谁人不知呢。”
像是认清自己处境也认出来我不会伤害她,她软软开口:“救命之恩,词雪必当厚谢。只是希望叨扰姑娘一些时日……”
“如今大街小巷都是你的画像,姑娘还想往哪里跑呢?”
听我这么一问,对面的林词雪落魄开口:“最多不过回去乖乖成亲。”
“哦,是嫁入皇宫吗?”
林词雪瞪大眼睛:“你怎知?”
“如今皇上年事已高,却仍未立太子,二皇子和三皇子势均力敌,林刺史作为二皇子的中流砥柱想必影响颇大。
“当今陛下生性多疑,自然对子嗣也算不上慈爱,刺史的嫡女做妃子,也算是合情合理的吧?”
面色煞白的林姑娘咬咬唇冷笑一声:“你倒是知道许多,可你想没想过,我……”
“想过你不是林词雪?”我淡淡一笑。
这下对面的人彻底坐不住:“你到底是谁?”
无视她的问题,我继续展开推测:
“林家嫡女自幼体弱多病,经先帝允许特免参加各类宴会,这也导致少有人见过林家嫡女。皇帝都未必见到过,见过也最多是小时候。
“不过坊间传闻都说过,林刺史对这个老来得女极其珍爱,恨不得供起来,怎么会轻易让她嫁给比她大了快三个年轮的皇帝呢?
“你手上有茧,右手虎口最为厚实,常年习剑。说话肃齐口音,听闻林刺史早年在肃齐做过官,为官一年便调回京。一年之差实在不算明显。
“换嗓子改脸,做林词雪的秘士挺辛苦的啊。”
最后一句话我试图缓和一下僵硬的氛围,可是似乎算不上太成功。
“你是谁?”那边沉默开口,我看着茶壶里立起的茶叶:“我是一个商人,想跟你做个生意。”
——
就这样,我得到了一个免费的武术老师,教些拳脚功夫。
每日晚上练上两刻钟的工夫,腰酸腿软频频让我以为她是故意的。
从她遮遮掩掩的言辞中,知道她叫林语冰,她沦落至今的原因,竟是出逃轻信他人,被山贼抓了去,欲行苟且之事。
说到此她低垂下脑袋,声音沉闷:“父亲要是知道我这么窝囊,定然是要失望的。”
春鹃“叭”地打了下她的后脑勺,力道大得手里的瓜子都落了地:
“才出世的小牛精,你可别把你那爹爹捧得高,摔不死他。
“谁活下来都是人,要那东西能嘛,活到成仙成才?做春秋大梦去吧!
“谄媚瞪眼,没志气的东西。你就图自己高兴不行啊,是爬犁杆的草虫是吧,偏要依个东西是吧?”
林语冰在她手里乖得跟猫崽子似的,到我面前就跟个刺头一样,问春喜原因。
春喜吃着热乎的梅干菜扣肉饼:“鹃姐凶得嘞,跟母夜叉一样。”
随后便被听见,春鹃戳着春喜脑门骂她是“没良心的小东西”,骂我是“眉不见眼的狗玩意”,就春芽是她的小心肝子,让我少使唤她。
春芽虽然没说话,晚上的饭春鹃比我多一个春卷,背信弃义的家伙!
13
一日。
我拉着还没睡醒的林语冰说要给她报仇,换上粗糙补丁的男装。
随后我和她两人蹲在山上,监视通往柯奆的山路。
林语冰蹲在山上嘟囔着我有病,可还是陪我一起等着。看到摇摇晃晃出来的车队时她瞪大了眼睛,拉住蠢蠢欲动的我郑重其事:“他们人多眼杂,我们打不过。”
我白她一眼:“知道什么叫鹬蚌相争渔人得利吗?”
还没等她反应,车队前面冲出一堆人,穿着和我们款式差不多的衣服。林语冰握紧刀,面色冰冷:“那是山贼。”
还没等车队的人做出防备姿态,另一个方向又冲出一堆人,身着整齐黑色紧身衣。
我推着林语冰往那里赶,走到山贼堆里高声喊:“冲啊!杀了他们就能得到大笔钱财。”
随后踹了眼前的山贼一脚。
自己拉着林语冰作势往草丛堆里一滚,开始看起热闹。
山贼被我一吼弄得士气高昂,纷纷举起自己的刀冲向黑衣人,黑衣人也顺势拔刀反抗,两队人纠缠在一起,血脉偾张,到最后杀红了眼。
黑衣人人少但技术精,山贼技术差但人多,打到最后就竟然是个平手,剩下一个山贼黑衣人时,我和林语冰从躲得严严实实的草丛里冲出来,举起大石头将本就没什么力气的两人从背后砸死。
车队的人面面相觑,我带着林语冰在马车前行礼慰问:“您没事吧,世子爷?”
正行礼的林语冰瞪大了眼睛,我笑着看向眼前被风吹得半开的车帘,独坐车中的男子额间一点正红,恍若神仙野鹤。
正是“仙鹤童子”,皇后的亲弟弟,苏丞相府的嫡子,苏州鹤。
14
这不是我和苏州鹤的第一次见面,自我意识到面馆远远不够的时候,我开始做起了更大的生意。
看的医书,药学书发挥作用了,做出来的药妆格外起效,不足半月就传到京城,我被秘密传唤到京城世子府。
与我见面的是苏丞相夫人,苏丞相夫人年过半百,孕有两个孩子的她精神气都比同龄差些,这次邀我来正是秘密调制保养品的。
“色衰而爱弛”这一词用到她身上最常见不过,我就在这个时候见到了世子爷,在未被赶出去而听到的交谈中听明白世子爷想要周游四方的消息。
被娇养的世子连眉眼间都透露着娇纵傲慢,听闻我走过不少地方,倒是来了兴趣,问我哪里奇风异俗多,我垂眉耷眼:“民妇曾去柯奆,那里的风俗倒和京城格格不入。”
为了给丞相夫人找药材,我时不时会从后门出去采买,闲来聊上几句年轻俊美的世子爷。
从那人厚厚的手茧里拿起药草,笑眯眼:“听说世子爷想去柯奆,不知道那里有什么好玩的?”
回到府中,我向夫人禀明这次讨买药材,有一味草药只在柯奆才有。
因为我的医书都在宁河,于是想先一步赶回去。
到门口遇见了县令,自那次让他强硬判刑他看我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下巴抬得比天高。
我贴着笑靠过去,笑着说:“最近一显贵要经过宁河之地,大人自当好好对待,真金白银不少您的。”
说着我抖了抖手里的钱袋,塞在他手里,县令怪腔怪调地收下。
夜里春芽告诉我,那山贼已经知道世子爷要从这里经过的事了。
这下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一日,我在路上遇到县令笑着打招呼说是明天客人要来,先去买些药材。
于是第二天我和林语冰便蹲在山头。
听我讲完,林语冰面色微变深吸一口气:“所以你不是专门为我做的是吗?”
嗯?
这思绪倒是不一般,我只得安抚她:“可你心里不高兴吗?”
15
庭院里,我早早将春芽她们都赶了出去。
庭院当中坐着世子和他伪装成下人的两侍卫,我屈膝:
“黑衣人一方民妇不清楚,只是山贼我的这位小妹倒是见过,应该是早早守在这里的人。
“世子回来这件事,我只告诉过县令,想着是县令家能更好招待世子……”
话说一半,意味无穷。
“哼!查!”
坏了出游好心情的世子自然不会轻易放过那些人,我希望世子爷查得快点,不然县令可要跑路了。
出门后林语冰一头雾水问我跟县令有什么关系,我向她投出关怀的眼神:
“今日你也看了,那些山贼武功并不算好,却人这么多,还没被铲除,说明什么?
“说明……他们有别的倚仗!县令!”
林语冰瞪大眼睛,我揉了揉她的脑袋表示孺子可教。
她红着脸甩开,骂我是“心机叵测”,我只得无奈地耸耸肩。
此次护驾有功,我换了个入户京城的机会,拖家带口地迁去京城。
走的时候正巧和关县令的囚车擦肩而过,掀开帘子县令瞪着血红的大眼看着我。我朝他含蓄一笑,随后放下门帘,任凭车外的叫骂声高过天际:
“春燕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我死后要日夜纠缠着你,让你昼夜难安!”
我垂眸看着被药钵弄得粗糙不堪的手,一张粉色的帕子突然甩了过来。
是春鹃,怀里还塞着好几张手帕交的小娘子塞给她的手帕,春鹃不在意地说:“什么晦气玩意,把人名字叫得那么难听。”
春喜搭腔:“姐姐,我给你叫一个——”
“春燕——”甜滋滋的。
“春燕——”这是春芽,一板一眼,藏了点软。
“春燕。”这是林语冰,短促的一声,她还在生我的气。
“春—燕~”这是春鹃,她叫我时阴阳怪气的。
我看着眼前四张神态各异的脸,听见冰河破裂的声音。
“哎,听着呢。”
16
京城里我的事业算是正式起步。
饮食疗养,化妆保养又或者女子塑身都做得有模有样。
渐渐地,整个京城圈子里不从我这里消费几次都算不上有面子。
我把春芽和春喜塞进书院,当天春芽肿着脸,春喜红着眼回来了。
春喜哭哭啼啼地说书院里没有姑娘上学,那些小子都欺负她俩,春芽为了保护春喜挨了好一顿打。
我看着攥紧拳头呼吸沉重,吞咽都艰难的春芽和红着眼眶喊自己不想再去读书的春喜,恍惚间看到被先生和同学羞辱的自己。
我将两人抱入怀中,轻声安抚:“别哭,这不是你们的错。我来处理。”
我让外人向外透露,这里的人似乎并不欢迎我,我有意回到宁河。
随即那些享受过我的服务的贵妇人先是着了急,查明缘由是几个小有权势的家族的小子闯的祸,直接挥挥手给出了几个难题,他们自然而然就吃了苦头。
随后我再表示,为了能让女子也可以安安心心上学,我愿意自费建立一所女子书院。女子在这里读书不需要收费,只是学成一门手艺也罢,全才也好,有活下去的能力才是最好的。
春鹃教女子社交和琴曲,林语冰和春芽教她们武术。
听我说自己要教小娘子们社交琴曲,春鹃瞪大眼睛嘴唇颤抖几下,最后一甩帕子:“真是欠你这个吸血鬼的。”声音里还带着几下没咽下去的哽咽。
夫人们为了留住我没有不同意的,甚至还送上了贺礼,皇后娘娘都表示赞叹,也送上吉礼。
我依照着贺礼的价格回赠相对等的药妆,对站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的春喜和春芽念叨:
“人们普遍对强者宽容。
“活着,手里就要有更多的筹码更多的价值。
“当你不在乎,你就得到;只有你强大,你才发现,原来所有人都站在你这一边。”
书院里的姑娘多了起来,我看着书院里的一双双亮起的眼睛,在书房点起彻夜明灯,将娘亲告诉我的故事编成册,春鹃编成曲。
清脆悦耳的声音里逐渐形成柔韧的力量。
我喜欢他们叫我“夫人”,用濡慕的眼神看着我。
我将一段话刻在入门的门扉上,让每日入门的弟子朗声念叨:
【我生来就是高山而非溪流,我欲与群峰之巅俯视平庸的沟壑;我生来就是人杰而非草莽,我站在伟人之肩藐视卑微的懦夫。】
17
这几天似乎药材紧缺,听说是皇上炮制仙丹所致。
自那次护驾和为丞相夫人调制保养品后,我和丞相府的关系不可谓不近。
偶尔为了表示感谢,我会亲自上门叨扰夫人和世子爷。
这次去看,发现夫人脸色算不上好看,随口问上一句,夫人知我是嘴严实的,便也一五一十地道来。
从行刺世子的黑衣身上搜出了行军令,这是皇上赐予的;而如今自己的女儿,本国的皇后苏未央因犯错被囚禁凰宫,这不难看出皇帝对丞相的不满之意。
“也怕是皇帝命不久矣。”对于我的这番安慰,苏夫人笑眯眼表示惊为天人。
尽管心有准备,也没想过这场战争来得如此突然。
入京第四年,我带着他们几个趁着假期游玩边塞,却不料遇到贼寇突袭。血雨腥风之息,我大致了解了事情经过。
今日不知为何,守卫边疆的关卡无人看守,就给贼寇可乘之机。
大马金刀冲进城镇,大刀过处片甲不留,无人生还。
在张皇间我们和守卫冲散,我拉着四人往山上跑,却不承想他们在山上有内应。
我们被困在巨石之后,林语冰为了保护春鹃背后中箭,看她唇色大体上是有毒的。
估计是撑不了多久,我整个人都是绷紧的弦。林语冰微弱的气息打在我的脖子上,我清晰地感知到她的血从身体里流到我身上,黏腻腥气的,像一条没有温度的蛇,慢慢绞杀我的呼吸。
“吓到了?”林语冰突然出声确实吓了我一跳,我不假思索的承认倒让林语冰沉默。
她慢慢拉住我的衣领,凑到我耳旁:
“这下子终于是轮到我吓你了。”
我急促打断她:“你别再说了,血都要流干了。”
“咳咳,”林语冰轻声咳喘:
“其实我这一辈子都不算幸运,父亲因为我是个女孩抛弃我,他说如果我是男孩还有点作用,可惜了是个女的。
“后来,他接我走,让我做林词雪的秘士,最后代她出嫁,我以为这就是我存活的意义。
“可是当我真的坐在轿子里的时候,我真的害怕,我看见的人念的都不是我的名字,我似乎不是林语冰,也不是林词雪,那我是谁啊?所以我跑了。
“后来,我就遇到你了。你那双眼睛看我真的好可怕,透亮的藏着火的,要把我烧化了。
“我不害怕,你让我活了过来,活了这么久,我见过不一样的人,见过太多的小娘子,他们不应该像我一样,一辈子把大半生藏在小房子里等人召唤。
“春燕,你答应我,让她们走远点,带着飞远点吧。”
最后这句话她贴着我的额头,死死盯住我的眼睛,像是命令,更是乞求希望。
我的视线逐渐模糊,像是握住一块正在化的冰:“我答应你。你活着的,你看得见的。”
我们谁都知道这个可能微乎其微。
她笑了一声,突然从胸前把那根箭拔出来忍住闷哼声。
“那我就先去探探路了,你们慢点来。”
随后还不等我反应,她抽出刀推开我,从石头后钻出去,故意造成的响动引走一拨人,在能听到的金戈声愈发微弱后,我顿时感觉生命的无力。
“似乎怎么做都留不住人啊。”
可还有人在步步逼近,春鹃突然回头看了我一眼:“我房间的妆奁第四层抽屉第二个格子里写了我给学生们的编的歌,你记得给她们唱。”
18
明明知道我不通音律,却还是强人所难。
我该怎么描述这一个瞬间。
或许是一只鸟终于飞离枝头惹出的轻晃,也已经扰乱了宁静的湖水。
“要走吗?”我凝望她轻佻的眼眸,只觉得平稳无波,剩余的春喜却看不懂我们的眼睛。
她还在为林语冰的突然跑开表示无所适从。
“走啊,跟你这聪明过头的小妮子真是够久的了。”
她舒展了身体,问我:“哎,有刀没?”
我沉默着从腰旁拔出匕首递给她:“涂了毒,没事别用。”
尽管不想承认,可我还是窝囊地带上哭腔。春鹃听出来了,她乐呵地弯了弯眼睛,像两只月牙:
“你要是哭了,我就能跟你娘说道说道了。”
随后她看眼瞪大眼睛的春喜,她是笨了些,之前还在念叨糖葫芦的嘴巴这时候已经要得发白。
春鹃擦去她滚落的泪珠:“糖葫芦,你燕姐给你买。”
无视春喜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脑袋,随后直起身子缓步走出。
“我会常记先生好,我会常想南山幽。会思念,紫竹萧萧月如钩,溪光摇荡屋如舟。
“会思念,那一宵虽短胜一生,青山在绿水流,让你我只记缘来不记仇。”
是《蝴蝶梦》,春鹃那时唱得最多的曲,我曾在娘亲的怀里听她唱上百八十遍,唱得肝肠寸断,真成了声声泣血的杜鹃。
她明明说不唱了,可她又唱了。
19
我让春喜和春芽互相捂住耳朵,死死捂住。
春鹃娇笑着被扑倒在地上。
衣服撕裂声,哀号声和黏稠的喘息声以及最后的匕首刺进血肉的声音。
我扑了过去,拿出另一把匕首,瞄准对象后死死将刀刃插进那人的喉咙,温热的血液弄湿了我的手,可我只顾着春鹃。
连滚带爬地跑过去,春鹃的胸前插着把刀,明晃晃地吓人。
她浑身没有一块好肉,有旧伤有新痕。从口中喷溅出的血液遮住了她的皮肉。
我在一旁茫然无措,即使读了再多的书,任何一本也没有告诉我这样子还能活下去。
春鹃必死无疑,我看着眼前血如涌泉的人不知所措,只得先替她裹好衣服。
相看两厌,不是说不愿意再相见。
我从没意识到这个如我母亲一般的人将会死于一场灾祸,即便她戳着我脑门骂我丧门星,我也只当她是气急了。
书院谁人不知,鹃夫人是何等的嘴硬心软,刀子嘴豆腐心。
我怕她睡过去,一遍遍叫着“春鹃”“春鹃”,可她只是看了我一眼,指了指自己干净的下摆。我连忙伸手去掏,眼睛没从她脸上移开。
我把手里的东西给她,她动了动嘴唇:“把它收好。”
随即那双漂亮的凤眼合上,像睡过去一般平稳。
我呆呆地看着手里的东西,那是一张七拼八凑的手帕,如不仔细看会以为抹布,只是每块布上都有一个图案。
这是那年宁河的手帕交赠予春鹃的,她保留整整三年,仍旧一丝不苟。
20
可我不能哭,身后还有两个精神近乎崩溃的妹妹。
我在不远处找到了林语冰。
她面带惨白的微笑静静躺在地上,亦如我最开始见到她的样子。不过终归是不一样了。
她似乎再也不能面无表情地说出“你好可怕”,学院里的学生也见不到面冷心热的林夫人,明明她才编好的书册说着留给姑娘强身健体。
我背着春鹃,春喜和春芽背着林语冰,我们沉默地走着山路,背后的事物沉重得让人寸步难行。春喜这次没有哭,她撕开自己的长袍沾湿雨水,擦去春鹃和林语冰脸上的血迹。
“她们最是爱漂亮的。”
自从我找人卸去林语冰的人皮面具,她每日空闲都会照照镜子。学生们还笑她怎么看镜子还在说:“原来我长这样。”
山下的伏尸百万,流血千里,哀号声不绝于耳。
易子而食,酒池肉林比比皆是,众生皆苦。
我似乎身处宇宙之外,又深入每个人的肉体。
我既痛苦又麻木,无数次地捣烂重组,宛如废土烂泥。
直到我踏进京城的门,我似乎听到一声:“燕夫人回来了!”
似乎有一群人围过来,温暖的体温让我稍稍回神,我听到有人哭泣:“夫人接下来该怎么办啊?”
接着是一连串的安抚:“没事的,夫人会有办法的。”
啊,她们是我的学生,那双眼睛盛满了坚强但是难掩害怕。
我像是被人一棍子打醒,我怎么可以倒下,我还有那么多事情没有做。
将春鹃和林语冰交给春芽和春喜后,我径直来到丞相府。
见到丞相夫人的第一眼,我便跪下行了大礼,迟迟未抬起头。
直到听见夫人温声细语问我:“你要做什么?”
我抬头:“夫人,我想把江山给您。”
那我挚友换下的江山,不能拱手让人。
21
后来,我见到了陈将军。
因喝酒误事而被暂时停职的将军,见我来了,他先递给我一瓮酒。刚打开,浓烈的酒气就扑鼻而来,已然微醺。
可我仍旧咬着牙把酒喝干净,顶着通红的脸:“将军,诚意可够?”
“要是不够如何?”
“将军是将本朝数十万百姓的性命,放于乐事之后?”
我斥责般开口倒惹得陈将军仰天大笑,笑罢:“你能给我什么?”
我行礼:“你最爱的女人,和她想要的权力。”
苏未央在入主东宫前,曾和姓陈的小将有露水情缘,被一竿子打散,两人都念念不忘。
后来一个成了皇后,独守空闺;一个成了将军,被皇帝忌惮。
他应了。
我拿出所有的钱财投入到兵器制造上,明面上将生意铺得更广更远,自己也有更多理由了解各地官员喜好。
唯有一点,不送女人。
每个人都有缺点软肋,我凿开缺点,捏住软肋,自然有机会接触到各地的兵库。有自愿降服的,被收买的,还有愿意出力气还钱的,这兵器自是越攒越多。
“再利的刀不用也要生锈。”赋闲在家的陈将军看着窗外的鹅毛大雪婉转哀叹。
我给自己添了壶热茶:“将军别急,还没到时候。”
22
寒冬腊月,边塞暖绒告急。
我被迫拉着上百车棉绒远赴边塞,这次只有我一人带着队伍前去。
走到边塞一角时,雪突然下大,茫然的视野里不知道从何处窜出来的人,割断绳子就要带着棉绒逃走。
却不想等第一层棉绒被掀开,下面藏着的是整装待发的士兵。
铁光锃锃,碰撞发出的声音刺耳闹心,却在三息之内归于平静。我听到有人一步步走近马车,手里的匕首攥得死紧。
门帘被挑开,陈将军擦去脸上的血,朝我露齿一笑:“燕夫人好计谋。”
早在三个月前,我已和各商会会长决议此次不再向寇贼兜售棉被绒服,只待三个月后我以唯一的车队进入边塞。这车队自然会被寇贼围剿,那时藏在车队里将军的人自然而然可以取而代之,在边塞发展势力。
我在大雪纷飞中向陈将军行礼:“本朝的未来,就交于诸位了。”
我一个人带着自己数位下人驱车赶回,脸色苍白地将事先编排好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出。
丞相夫人心疼我日日让我去她府中多坐坐,我收集到的信息和下一步计划都由出游的世子爷带给陈将军。
只是苦了将军,为了不被发现,将军要时时跟进世子爷的方向,也不知道是不是为了测试未来姐夫,世子爷每次选的地方都相差数千里。
除此之外,丞相动用宫里的人给我和皇后牵线搭桥,我们逐渐成为笔友。
只是皇后偶然的话语有些不顺,诸如“abandon”“摩擦力”以及“柯南名侦探”,我都不是很懂,倒也发现了皇后是个不像传闻中描述的窈窕淑女,倒是思维跳跃,心慈手软。
【我还没想好,历史上除了武则天还没有人当过女帝,我不知道自己行不行。
【那是我老公欸,我怎么能替代他的位置。
【啊啊!都是我高中不好好学历史的结果。这一段到底有没有出现过巾帼英雄,我记不住啊!】
皇后嘴上没个把门的,这件事我深有体会。
23
回到京城第三年。
皇帝把我从书院里抓走关起来,这件事我并不惊讶,毕竟路上的警卫和从边塞快马加鞭带回来的急报骗不了人。
陈将军快要成功,皇帝以祸乱谋反的罪名把我抓走,这就是证据。
铁丝戳进我的指甲,往上一抬生生撬开我的指甲盖;
蘸水的鞭子毫不留情地抽打,抽断了我左手的筋络;
将我的脚埋进装满老鼠的木桶,血的味道让那些灰色的小东西激发了兽欲,撕咬开皮肉要往深处钻,等再拿出来时只剩下层层白骨。
如果不是要套出证据,想必我的嘴也难逃一劫。
见我死活不说计划,又不得杀我,皇帝只好把我关在囚牢里,任由伤口化脓发炎。
我烧得正高温,似乎有人进来替我治疗了伤口。
等我再次醒过来,面前坐着一人,身形蹁跹,开口却跳跃:“哎呀妈呀,你终于醒啦!”
点起的烛光照亮了她的脸,是皇后。
她免了我的行礼,对着我的伤口唉声叹气:
“你这是何苦呢?
“这皇帝又不是没用,至少他是个男的,百官信任他。”
“可在民妇心里,您才是值得信任的。”
我定定看着她,那些摆在丞相书房里的图纸不会说谎,无论是筒车又或者科举制,无不说明了眼前的人是天生的政治天才。
她没想到我会这么夸,挠挠头嗫嚅道:“可是我是女孩子啊!女孩子能当皇帝吗?”
“当你把安全感建立在别人身上,他们随时都可以把你撂倒。所以娘娘,不要想着靠别人。
“我娘亲自小是这么教我的。”
听到我说我娘亲,皇后眼睛亮起来:“你娘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会想一番发现自己记得只剩下那些故事了,随后开始讲故事没想到皇后越听眼睛越亮。
第二天竟是公主陪着她来的,我开始讲木兰从军、女将军秦玉良、武林高手聂隐娘、救风尘的赵盼儿。
她们二人的眼睛也愈发亮了起来,直到有一天故事讲完了。
皇后猛地给了自己一耳光,她捂住脸啜泣:
“明明我也是女孩子,怎么自己会变成这样?
“妈的狗男人,使劲 pua 我,我差点就被你洗脑了。
“好,玩我是吧。看我不弄死你。”
随后握住我的手,眼中闪闪发光:“我之后就不来了,你等我好消息。对了,我把我女儿放进你书院,你不介意吧。”
“不……不介意。”
24
皇后再也没有来过,公主倒是给我送过些糕点。
我从里面的纸条可以看出——事情将要大成。
二皇子瞎了一只眼睛,经查明是三皇子所为。尽管三皇子高呼冤枉,但已经求仙问道走火入魔的皇上哪里会听进去。
道人说了这仙丹需要至亲骨肉的骨血才算完全成了。
成不成不知道,就是最近听人说皇帝的春事频次过高,次次服用仙丹,有一次竟一夜三女,最后晕倒在嫔妃的肚皮上。
皇后传来的纸条上面写着自己是不是做错了,我回她:
【若无金刚手段,莫使菩萨心肠。】
彻夜有士兵奔走倒是难以入眠,我倚靠着墙坐下,透着窗遥望皎月,只觉这样的月色是再难见到了。
所以在我被人拉出牢房时,心里平平坦坦。
可当满身污泥的我,被人锁在牢车游街示众,我被迫展示我的丑陋和狼狈,路边是我的学生。
我是她们的老师,本应该清正廉洁,稳如泰山。可我干裂的嘴唇只能嗫嚅地吐出几个字:
“别看,别看。”
春鹃如此,林语冰如此,我不想我也是这样一身狼狈地离开,让所有姑娘以为如果女子反抗只会是如此下场,这明明是时代的错误,为什么是女子承担苦果。
“夫人!”
第一声啼哭响起,接二连三地哭声震天。
“燕夫人!”
“春燕姐姐!”
“春燕小姐。”
春喜和春芽在路边哭成泪人,已经可以独当一面的她俩,要不是侍卫拦着,我猜能爬到牢车上。
用尽全身力气,我睁眼看路过的女子,她们向我跪行师生礼。
我竟在人群里看到了春闺姨姨,她含着泪看我,怀里抱了个胖小子,红艳的嘴唇微动似乎在说:“看,这是母亲为你找的干妈!”
我扯动嘴角,咽下喉咙的血沫,用最大的力气告诉所有人:
“如我今日离世不必悲伤,只当这是开始。
“我倒下,是在为诸位女子铺路,请务必有千千万万名女子为后世开路,请务必前仆后继,请务必舍我其谁。
“不要忘记读书,做人,历世!拿利刃,骑骏马,做宰相!
“清醒着,独立着,勿做依附的藤,做独立的树!
“世世代代,千年万代,我愿与诸娘子看红颜盛世,幸而无憾!”
周围人沉寂着听完我的话,随后整齐划一地跪拜:“学生谨遵夫人教诲。”
柔软的声音凝聚成一股力量。
我突然觉得无所畏惧,走上刑台竟是自己一人走去,即便留下血红的脚印。
大铡刀高高举起,我眼前只见飞起的雀。
即便是扇动翅膀的一次,也足以在历史上见到羽翼。
此生无憾。
25
“刀下留人!”快马加鞭之声。
来人是陈将军的副将,持弓射出一箭,直直地射中我身后的持刀人。
他在纷乱中解开我的绳索, 面色红亮:“成了!”
这时, 宫里传来丧钟的声响,皇帝宾天。
而后听到群马奔腾之声,陈将军持马越过,高呼我:“燕夫人, 等我的好消息吧!”
终于是松了一口气, 我整个人向后倒去。
接住我的是一双双柔荑, 慰问我的是甜绵话语,学生将我团团围住。
一群叽叽喳喳的鸟雀, 滚烫的泪落在手背。
我放任自己昏睡过去, 作为近年的甜梦。
梦里有一场盛大的庆典,百鸟争鸣。
26
学生们将我团团围住, 表达离别不舍。
我看着周围含泪的眼睛, 勾出一抹笑意。
皇后,现在应该称为凤帝, 也混在其中,哭得没一点君王之像。
哪里有之前群臣不满女子称帝时, 她让陈将军一刀一个的狠厉。
也没有将图纸甩出, 一口一良策的聪慧。
“呜呜呜, 燕子,没有你我可怎么活啊!”她追着我的马车,远远跟着。
“没有我,你一定要幸福啊!燕咂!”
陈将军在身后看得宠溺又僵硬,自是当了皇帝,苏未央仍旧是见了就会让人头大的姑娘,身居高位倒也不失本心。
我这次是一人出游,春喜和春芽被我留在京城,去管理被皇帝砸钱开大的书院。
“我得让朝堂上女子的声音出现, 然后被听见。”
她一只手丢着玉玺,一只手写圣旨。
“春燕这是你教我的,你算半个帝师。”她明亮的眼睛看着我,“所以我有事想拜托你。”
她的想法和我的打算不谋而合。
古有仲尼周游列国, 今有燕夫人四处开办书院。
“让女子做不攀附的藤, 做树。”是我们的唯一宗旨。
临走时, 凤帝让我凑近她,她一只手挡住嘴,声音全然灌进耳朵:
“我想起这里的历史了。
“春燕, 你在史书上很有名, 名留青史啦!
“还有春鹃、春芽、春喜以及林语冰, 史书上都提到过。”
苏未央和母亲都不是一般人,她们似乎能预知未来, 我对此已经接受得透彻。
我缓缓一笑:“这就够了。”
车越行越远,逐渐看不清身后繁华的京城,诗曲的声音不绝于耳, 那是春鹃告诉我藏在妆奁里的曲,编自母亲教我的诗:
“祖国沉沦感不禁,闲来海外觅知音。
“金瓯已缺总需补,为国牺牲敢惜身。
“休叹女子非英物, 夜夜龙泉壁上鸣。”
看那只鸟,她展开翅膀,飞起来了。
- 完 -
人间实名野心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