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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节 惊掠雏凤声

第 24 节 惊掠雏凤声

贵妃靠描摹我姐姐一言一行,李代桃僵,成为皇帝的新宠。

她看我的笑容中透着怜悯:

“你根本没法跟我斗,因为我所掌握的——”

“是所有人的结局。”

穿书女吗?

其实,我姐姐也是穿书女。

她总会告诉我一些新奇的念想。

“若说科举是为寒门弟子的青云路,为何不让女子同行?”

“若男人可以三妻四妾引为风流,女子的贞洁又何必锁在罗裙下?”

我很崇拜姐姐,十六岁起兵远赴边疆,连夺三城。

然而回来的时候,却只看到一封遗书。

——潜儿。

——或许姐姐看不到你凯旋的日子了。

——不要为我复仇。

——你所看到的,这世间一切不过是话本。

——我们所有人,都逃不过命定的结局。

1

我率军凯旋时,冬尽春来。

皇城之内旌旗猎猎,随风舞动。

百姓山呼:“江家满门傲骨,郡主巾帼英雄!”

虽然实在很想念爹娘还有阿姐,但按照规矩,还要先去宫中述职。

幸而,阿姐便是皇后,此番入宫必然要闹着她归宁,回府陪我玩一玩。

我长姐是爹爹在下雪天捡回府中的。

她不记得自己来历姓名。

但生得极美,温良纯善。

她办粥棚,兴学堂,和只知道舞刀弄枪、捉鸡逗狗、巷子口打架的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爹娘怜爱姐姐,拜过祠堂,取了名。

自此江府便多了个堂堂正正的嫡长女。

我也喜欢姐姐。

最重要的是她总会告诉我一些新奇的、书本上闻所未闻的道理:

“如果我们朝代,能举行『高考』就好了。”

“潜儿,其实这世间,本不该有男尊女卑的。”

我似懂非懂。

只知道再尊贵的小侯爷也被我一脚踹进泥塘里。

娘亲嫌我举止粗犷,张罗着给我找绣娘师傅。

阿姐便说:“娘亲,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莫非只适用在男人身上?我善诗词,是因为我本就喜欢文墨,小妹文韬武略,连军营的教头都说她是个习武的好苗子,便由她去又何妨?”

我娘看着攀在桃树上做鬼脸的我,恨恨一叹息:

“你就纵着她吧,我且瞧瞧将来谁敢娶这小阎王过门!”

后来,阿姐江烛窈做辞赋《怀凤长空歌》,名动京城。

那时的皇长子、未来的储君谢启为她抚琴做伴。

再后来,帝后大婚,琴瑟和鸣,普天同庆。

我还是习惯了叫他姐夫,被我爹敲后脑勺,训斥道:“放肆!”

然而穿着喜袍的谢启却笑意温柔。

端方君子,温良如玉。

“无妨,朕与你姐姐两情相悦,自然是你的姐夫了。”

阿姐江烛窈清艳绝伦,谢启端方矜贵。

“姐夫,你真有福气。”

谢启含笑:“潜儿今日抢了绣球,才算是好福气。”

民间习俗,抢了新嫁娘抛的绣球,便能得偿所愿。

阿姐问我想许什么愿望。

我说,我想要爹的那把祖传青龙大砍刀,犯我边境者,咔咔乱杀。

席间王孙贵族公子哥倒吸一口冷气,我被我爹后脑勺敲一个暴栗:

“小兔崽子!陛下面前不许胡说!”

谢启却哈哈大笑。

说我江家女儿雄韬武略,心怀天下。

而后,我随军出征,阿姐入主中宫为后。

我从未想过这一去竟然是永别。

我的阿姐死了。

堂堂一朝皇后被诬陷诟害,弃之荒野,交给流民。

死在了最爱的人眼前。

2

入宫的路不算漫长。

可我却觉得走了好久。

步履匆匆间,冷不丁撞上了什么人。

我还没来得及看清楚,便听女声斥责我:“放肆!朝臣见了贵妃娘娘怎么不行礼?”

贵妃娘娘?

我抬首,面前果然被众星捧月簇拥着一个美人。

她也如长姐一般肤色如玉,画着斜斜飞起远山眉。

着一袭素色,长发如瀑,只插了个凤衔珠的玉簪。

乍看上去,简直比我这个妹妹更像长姐。

怔愣间,贵妃抿唇笑了笑:

“不打紧,这位便是江家的小郡主吧?常年塞外征战辛苦,自然不懂宫中的繁文缛节。本宫正好为着承仪的事给皇上请安,一并去便是了。”

承仪?

那不是阿姐所出的皇女吗?

我看着眼前这位与姐姐少说七八分像的女子,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感觉。

“娘娘可知我阿姐在哪里?”

贵妃扶了扶玉簪,缓步近前,盯着我的眼睛,忽地笑出声:

“皇后娘娘死了,你不知道吗?”

“哦,你不会知道的。”

“毕竟你只是设定里的炮灰罢了。”

“江烛窈也是炮灰。区区一个女配,怎么敢得到帝王专宠?还恃宠而骄,想要改写大局?”

我根本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但用如此言行污蔑我阿姐,已然令我十足愤怒:

“不可能!你是什么人?胆敢污蔑我姐姐!”

旁侧宫女嫌弃道:“奴婢听说戍边武将大多粗鄙,当真是不守规矩。娘娘,咱们进去等着皇上吧。”

我抬手,毫不留情地赏了她一记耳光。

女子半面脸立刻肿胀起来。

“我也听说一句话,叫狗仗人势。”

“你!”

就在此时,谢启来了。

他虚扶一把准备行礼的我,却亲自挽住贵妃的手。

宛若新婚燕尔,极尽亲昵。

“皆非外人,一起进来说话吧。”

“陛下,皇后可安好?”

他看起来消瘦了些许,大抵是政务繁忙的缘故。

那张脸却愈发轮廓锋利,形容俊美。

修眉下,一双漆黑如琉璃般的狭长凤眼,隐隐蕴藏着帝王的威仪。

可是,这样的谢启却让我感到陌生。

他垂了眼,不说话。

倒是贵妃哀哀切切地哭了起来,眼泪如断线珍珠似的往下淌:

“皇后姐姐命犯煞星,牵连的是我朝命运、百姓生死。将军别怪陛下狠心。姐姐福薄,已经……故去了……”

3

一瞬间,我浑身的血都凝冻成冰。

我不可置信地瞪着眼睛。

谢启似乎疲倦至极,揉了揉太阳穴:

“凝意,别再说了。”

我霍然起身道:“陛下,不是这样的,她方才说自己才是未来的皇后,说这一切结局在掌中的话!”

然而,谢启却摁下我的手:

“小郡主征战劳累,怕是听错了。”

“贵妃性子谦恭和顺,断然不会对先皇后不敬。”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两人。

四下的宫人屏息跪地,缄默不语。

是了,没有谁敢站出来替我作证。

“陛下,妾身母家孤苦无依,今时今日所得一切皆蒙陛下垂怜,若是小郡主执意以军功让妾陪葬,妾便是为了陛下也心甘情愿。”

楚凝意倒在谢启怀中,哭得梨花带雨。

“说什么胡话,谁要你死?”

谢启面色微霁,只是软了声音哄她。

我被姐姐的死讯砸得惊痛入骨,大脑一片空白。

好半晌,我才颤抖着声音问道:“那么敢问陛下,我姐姐是怎么死的?还有,承仪不是陛下和姐姐的孩子吗?怎么会在她那里?”

谢启抿了薄唇,眼底难掩悲戚:

“小潜,朕本来不想在你凯旋的日子说的。”

“皇后身患奇病,药石无医,恰在此时星象骤变,揽月司的折子一封接着一封递上来,说皇后被邪煞冲了身,会令我朝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你姐姐她自请出宫,为国祈福。朕万分挂念,亲自随行。”

“但——”

“她还是死了。”

字字剜心,句句砭骨。

与边疆的最后一战,我的右肩胛受伤。

军医千叮咛万嘱咐,且不可动气。

此刻,伤口再度崩裂。

温热的血层层浸润了衣裳,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不住地往下流淌。

想要撑着桌子站起身,眼前却一片昏黑,只听宫人们惊呼连片:

“小郡主!”

“郡主这是怎么了?”

“快传太医——”

终是不省人事。

4

听说,我昏迷了一天一夜。

谢启便在榻前照料了一天一夜。

帝王之尊竟为臣子做到如此地步,朝中不免生出了流言。

有的说,江潜当真是陛下心中爱将重臣。

加官晋爵,封为郡主也罢了,居然得蒙亲自照顾。

有的却说,江家出了个镇国公、出了个皇后犹嫌不足,小女儿也要独揽兵权,未免贪婪。

更有甚者,说我刚刚回朝便在后宫恫吓贵妃,恃才傲物,张狂跋扈……

这些,都是我醒来后,阿娘告诉我的。

我恨声道:“我阿姐堂堂一朝皇后,怎么就不明不白死在了宫外,这也有错吗?分明是嫡出皇女,却在贵妃那里,这不蹊跷吗?”

“住口!”

爹沉下面容呵斥我。

他指着我痛斥:“当初就不该纵了你去塞北之地,愈加放肆,天子如何行事,你也敢置喙?唯恐自己不被口诛笔伐是不是?”

“若非昔日门客替你求情,御史台早弹劾你几轮了!”

我一拍桌子:“弹劾我?他们也配!不是我替他们戍边打仗,他们能端坐庙堂鼓弄口舌?!他们可知我这一战失去了多少兄弟,爹,你又可曾知道女儿蒙屈?!”

我鼻子跟着酸涩起来。

我的阿爹分明是最疼我的。

他只是脾气火暴。

从前起了口舌之争,总是长姐挡在中间,柔风细雨般两头劝和。

如今,她死了。

所有人却绝口不提真相。

阿娘拦下爹爹,抚摸着我包扎好的伤口:“我的囡囡啊,你疼不疼啊?”

我僵坐了很久。

“孩儿心寒尤甚。”

“当初爹娘说的,视姐姐如己出。”

娘亲那双风韵仍存的眼眸中,源源不断有泪淌出:“孩子,娘知道你委屈,你阿姐没了,你爹何尝好受呢?”

我这才注意到,双亲已是两鬓斑白。

爹不是从前骁勇善战、谈笑饮酒的大将军了。

他老了。

“可这件事牵连太多,江家本就功高震主,稍有不慎,便是欺君灭族之罪。”

“我们已经没了一个女儿,如今老迈,不能眼睁睁再失去另一个。”

“但求你原谅,爹娘隐忍不言。”

我还能说什么?

只是沉默。

待送走了爹娘,我仍恍惚不能回神。

入宫前,姐姐身畔收留了一个哑女服侍。

忽然外头传信来报,哑女悄无声息地立在廊前,静静看着我。

物是人非,我眼眶又是一酸。

“姐姐何事?进来吧。”

然而哑女只是摇了摇头,让我屏退所有下人。

然后,她郑重无比地交给我一封天青色信笺。

她比画道:【二小姐看完信,便杀了奴婢,如此,世间便再无第二人知晓。】

我大骇,手略微颤抖地展开信封。

是姐姐熟悉的字迹。

——潜儿。

——或许姐姐看不到你凯旋的日子了。

——不要为我复仇。

——你所看到的,这世间一切不过是话本。

——我们所有人,都逃不过命定的结局。

5

姐姐在信中写道,她来自另一个时代。

不是曾经如父母所说的,失忆的孤女。

在那个时代里面,什么三纲五常,什么三从四德,都不重要。

女子原来不必依附男人、依附家世,同样可以凭借一己之力逆天改命。

这些理念比姐姐曾经小的时候告诉我的更为惊世骇俗,几乎令我暂时从悲伤中抽离。

信的末尾,姐姐告诉我,她很清楚自己对抗原本的剧情线,挽救一个又一个女配有多危险,她要抗衡的是这延续了千百年的皇权。

“我只是不想让这后宫,变成嗜血的囚笼。”

其实,她本可以端坐皇后高位,只要抓住自己曾经青梅竹马的心就够了,不是吗?

只是还心存一丝丝念想,若是自己的意中人谢启,是一位豁达明君。

可惜,她赌输了。

剧情照旧发展,而她失去了君王的信任和眷恋。

结局,就是死。

姐姐在信的最后说道,我们都活在这本《宠妃意手遮天》的小说里。

按照剧情设定,楚凝意就是主角。

她是心思深沉、为爱生恨的恶毒皇后,我是飞扬跋扈的侯门嫡女。

都是为了推动楚凝意和谢启的爱而存在的。

凭什么?

我们所有人倾尽努力的一生,都是在为她和她的爱情做嫁衣?

难怪楚凝意会在宫里,胜券在握地挑衅我。

她说,省省吧,你拿什么跟我斗呢?我手里掌握的,是所有人的结局。

我召来自己身边最信任的副将,吩咐道:

“孟准,慢慢散出消息,江府的江潜将军旧疾发作,药石无医。”

副将惊诧:“主上这是为何?”

“太医说您的箭毒已经清理了七成,会治好的。”

“如今朝中本就对您加官一事议论纷纷,若此刻让陛下知道,您的右臂再不能……”

我拢了烛火,看着它将姐姐的信焚烧殆尽。

“你便如此去回禀,我自有主意,还有,军中暂时保密。”

谢启大张旗鼓迎我回京也好,亲自侍疾也罢,都是为了让我成为朝中的众矢之的。

难为他费心捧杀,我又怎能不顺势入局呢?

6

孟准领命而去。

我拢了薄裘,但见月色入户,清冷皎洁,缓缓启门而出。

哑女还跪在院落中央的梨花树下。

执拗地等我发落赐死。

她见我,忙比画:【夜深露重,小郡主,保重自身。】

不。

我不仅仅要保重自身。

更要保住我身边的,姐姐珍重的每一个人。

我亲自扶她起来。

此次征战归来,朝廷封赏共计千两,散与副将统帅之后仍有六百多两,加上姐姐留下的余钱,我都换成了银票。

哑女一直为姐姐守院,来去不容易引人注目。

我将钱庄的票子给了她,嘱咐她务必秘密行事,出了京城,在小镇一隅安置宅子。我会劝说爹娘搬过去颐养天年。

庭下风起,卷动着我的长发和衣袂。

哑女深深看我一眼,拜别。

安顿好了后路,我自换了一身轻便的素衣,来前堂劝爹娘:

“女儿几经沙场,生死一瞬,如今算是想通了,荣华富贵都是次要的,只希望爹爹娘亲能安度晚年。至于功名,女儿不会争,也不想争了,养好自己的身体才是要紧。”

娘亲叹息:“你能这么想,便再好不过。”

我笑着靠她怀里撒娇:“那宅子极僻静清幽,要在院子里种桃树,爹会酿酒,还要满池的锦鲤求平安,一只黄狸猫,一只大黑狗……”

爹揉了揉眼角:“那你可得答允,交接了朝廷事宜,便早日归家来,爹做饭给你好好补补。”

我一一应下。

哑女办事干脆利索。

言谈的工夫,她悄无声息走过来,比画:【老大人、夫人,一切妥当,请上车轿。】

我便站在江府的门檐处,目送青蓬马车摇摇晃晃地走出了视野。

笑容随之渐渐隐去。

送走所有亲人,江府就只剩下我了。

来吧,楚凝意,就让我看看——

你所谓的天命,是不是真的不能撼动分毫?

孟准是和宣旨太监一起来的。

那太监见我一身素袍,长发半散,尚裹着绷带。

上下瞧了好一阵子,皮笑肉不笑道:“小郡主战场受伤,自该将养着,不宜再留于军中,陛下的意思是,孟副将取而代之。”

孟准倨傲地骑在马上。

我也不介怀,拱手道:“如此,恭喜孟将军了。”

太监见我恭顺谦和,放软些语气又道:“不过陛下还是很关心小郡主的伤势,特命奴才去内务府领了党参、血燕、鹿茸一应补品,柔贵妃娘娘也有赏赐下来。”

很好。

我垂下眼睫:

“谢陛下、娘娘赏赐,来日身子见好,必然亲自去宫中谢恩。”

那太监瞥了我一眼,有些暧昧的笑意。

“当真是巧得很。”他瞳仁一缩,“陛下在宫里,也很想念小郡主您。”

7

我入宫那一日,和风融融,恰值佳节。

京城热闹,皇宫更是彻夜长明。

我穿着水碧色雨过天青圆领袍,通身无半点坠饰,也未骑马,由一顶小轿子悄无声息抬进了宫。

身后,隐隐有贵女议论着:“谁家参加宫宴跟吊丧似的?”

“嘘,似乎是先皇后家,刚刚封了昭平郡主那位。”

“堂堂四世三公,竟这般穷酸!让她先过去吧,免得让我们沾了晦气。”

我默不作声地坐在轿子里,将流言蜚语都收下。

阿姐不想我插手。

没有告诉我这小说往后的剧情。

可是长姐,你忘了我一无所长,只剩这身傲骨。

谢启宴邀群臣,会聚后宫,是为了给贵妃楚凝意庆生。

他似乎将昔日的结发妻忘得干干净净。

我在宴席中不起眼的角落遥望那两个人。

他们,这是修成正果了吗?

“成日都是些歌舞,美则美矣,却无新意。”楚凝意莞然一笑,“臣妾听闻,波斯有狸奴,生为异瞳,很是新奇。只是水土不服,是以诸位从未得一见。”

她拍了拍手。

只见四个太监抬着一个雕花飞凤的精致笼子。

那里面,赫然关着一名幼女,身上披着雪白的动物皮毛,眼瞳一黄一蓝,分外显眼!

她蜷缩在笼子里,像是许久没有见到那样刺目的光。

在宾客哗然惊呼之中,她下意识地抱住自己想要躲藏。

然而很快,楚凝意身畔的宫女便将一块小东西投食过去,幼女飞快抢食,那动作狡黠灵敏,当真如猫一样。

众人之中有的赞叹,有的惊呼,更多则目不转睛盯着看。

我却觉得浑身血液都凉透。

因为常年征战,走南闯北,我见过许多民间流传的、闻所未闻的残忍手段。

往西那条街是榷场,灯火通明如昼。

那些所谓的奇人是怎么来的?

剥皮折骨行乞为采生,趁血肉未愈缝合兽皮为造畜,更有折割、人瓮……

只要出得起天价,人命,只是一串铜钱,或是一盘白银,一锭黄金。

官府屡禁不止,毕竟造价实在太低,而诱惑又百倍千倍,抓到那些人贩子,卖家和买家早分做几头散去了。

曾经,我就放生过一群被“献”给我的狼童。

因为长姐曾经说过,这世间本不该有男尊女卑,三六九等。

我倏然起身道:

“陛下,臣也有一物献上。”

8

谢启“哦”了一声,似乎才注意到在满座云香鬓影中的一个我,眉头渐蹙起。

“江……潜?”

我穿的是姐姐昔日闺房故衣,头发也不似战场上高束成马尾,而是细细梳顺、散落在肩,他望向我的眼神渐渐柔和,那其中充溢着似真非真的柔情。

只是见到我从怀里小心拿出一个合欢绣香囊,几个世家贵女掩面笑成一团。

“这是何等绣工?”

“我家的贴身丫鬟绣成这样,可是要掌嘴的!”

然而谢启的那双漆黑狭长的凤眼却切实落在我身上。

他有八面玲珑心,不会不认得。

这乱七八糟却步脚缜密,正是我的绣工。在他和姐姐大婚前夕,我熬了足足三个白天两个通宵,只可惜给手捅得七七八八,也只绣好那两只鸳鸯,其中一只的翅膀还半空着。

我红着脸,支支吾吾地在帝后大婚之夜拿出来。

引得满堂哄笑之后,我又藏了回去。

那时的谢启,还是眼底只有长姐的皇长子殿下。

阿姐江烛窈含笑说道:“这可是世间独一的鸳鸯,说明小潜祝我共殿下的情谊,也恰如此一般无二。”

“窈娘都这么说了,孤敢不领受?好,多谢二小姐!”

此时此刻,物是人非。

我捧着丑兮兮的鸳鸯荷包站在金殿下,看着谢启红了眼眶。

但还是收住了哽咽,深深一拜道:“臣深沐圣恩,不敢忘怀。奈何手拙,加上边疆苦寒,数年来,也不过凑齐了这幅鸳鸯图。唯此微物不足一顾,陛下还记得,臣已心满意足,别无他求。”

字字句句,做足了伤心欲碎的模样。

我站起身来,随手拔下束发用的木钗。

殿内月色徐徐,香风细细,轻盈的梨花被风吹落,长发同衣袂共舞,皎白的梨花随风而散。

后半句没说的话是:我的剑舞是阿姐排出来的,当初为贺她的辞赋。

我的……阿姐。

落花簌簌,我一袭蓝衣,足尖轻点,剑芒摇曳,清光如鸿。

舞终,梨花似雪,纷纷扬扬落了满地。

一滴泪,恰到好处滚落到腮边。

谢启动容。

那双漂亮的桃花眼中分明闪过惊艳,径直离席上前,将我拦腰抱起。

他身上有馥郁的酒香,眼神透露着几分迷离。

“窈娘。”

他轻声呢喃。

“你从来都是这样美的。”他眼底的眷恋快要满溢出来,好听的声音蛊惑在座所有女郎,“除却卿身三尺雪,天下无人配白衣。”

楚凝意瘫软在了座位上,看向我的眼神愤怒而惊惧。

是那种脱离了掌控的惊惧。

她手上酒杯落地,满头珠翠被震响。

那原本用来庆功的酒全洒落在地,猫女晃着脚腕上的铃铛一点点舔舐。朝中有些臣子到底还是清正,掩面背过身去。

今晚本是她的诞辰之夜。

分明方才,所有人的目光还都只是集中在她身上。

可此刻谢启连眼风也未带过。

他只是看着我。

“窈娘,魂牵梦萦,你同朕在梦里也相逢。”

我在心里笑得一发不可自抑。

男人洒了几滴眼泪,居然能堂而皇之自诩深情。

9

我向谢启讨要了那名猫女。

楚凝意站在不远处的廊前看着我,眼神要将人撕裂。

“你知道,抢了我的东西是什么下场吗?”

她轻声细语,语气仿佛碾死一只蚂蚁。

我的掌中捏着猫女的手,在刹那间绷紧。

她下意识想要跪蜷在地上,却被我拉住了,我认真地反问:“在柔贵妃的眼中,百姓的性命只是东西吗?是一匹绸缎,是你的珠翠宝石?”

她哼笑:

“江小郡主,你是在劝本宫心善吗?”

“你有什么资格?”

“你江潜手上沾了多少血,杀了多少人,才换来今天的位置?”

我几乎被她的愚昧无知气笑了:

“姐姐曾来书信说,她遇到了一个和她一样的穿书女。”

“原来,这就是你在男女平等的世界里,领先了上千年的思想吗?”

楚凝意错愕了瞬间,但很快喃喃自语道:“不,她一个配角,有什么意识?”

我笑了。

原来,这才是她眼中的我们。

麻木地被安排着一切。

毫无灵魂。

“我十六岁从军,是因为边疆告急,如果我不率兵出征,我们的王朝便要割地让城,如果我不将那些叛乱边部赶回草原,受苦受难的就是那里的百姓,所以我去了!我杀的是有意搅起这天下纷争之人,而非因为一己私欲,将他人生死玩弄于掌中,这才是我的道!”

她耸了耸肩:“那又如何?”

那双原本应当是清秀的脸上因为嫉恨而狰狞,每一句话都清晰地带着恨意刺向我:

“你姐姐再怎么广德布施天下,还不是死在了流言口诛笔伐之下?这世间的愚民就是只配被踩在脚下,踩到永世不得反身,他们才记得谁是主子!我拿了主角剧本,不享福难道受罪来了吗?”

我凝视着她,这才发现,楚凝意和我姐姐根本就不像。

画龙画虎难画骨。

聪明缜密如谢启当真会看不出来吗?

“柔贵妃,天道昭昭,报应不爽。德不配位,必有后殃。”

10

我回到府上。

算是勉强渡过了宫宴这一关。

吩咐阿翁找郎中来看。

控制猫女的食物看上去不过指甲大小,闻起来,像糖。

管家通报外面有揽月司的人求见。

我手中积压的线索尚未定论,本就无心见人,何况还是当初上书说姐姐灾星附身的揽月司。

“不见,就说我死了。”

我回得干脆。

廊下传来一道清润如漱的男声:“即便事关先皇后,将军也不愿闻其详吗?”

谁?

我倏然破窗而出,身子宛如倒飞纸鸢。

与此同时,左手袖刀刺破寒夜,似流星在空中划过寒芒。

映出男人沉静如水的面容。

他被我擒拿在院中树下,刀锋距离脖颈不过三尺。

可那双漆黑的丹凤眼满是笃定。

他毫不退却,甚至微微笑了笑:“看到小郡主身手一如往昔,微臣才算放心了些。”

我这才上下打量此人。

素袍纶巾,松松拢了月影纱,未着官服,更不曾配金银环佩,看不出身份。

收了刀,我冷冷说道:“足下若是为了江府钱财,或是为了与我结亲,在仕途上平步青云,那便是错了主意。”

书生面的男人似是叹息,又似乎只是遥遥望月:

“功名、富贵……自然都是极好的东西。”

“可总会有人心中坚守的,比这些更重要。不然,微臣就不会自请前来了。”

他骤然凝神看来的一瞬间,仿佛周身上下的风发意气为之震动。

“揽月司府主簿、太医院曾太医沈照怀,见过安平郡主。”

“我知道,将军秉性谨慎,不会轻易相信外人。那就且容臣说一说自己所知道的吧。”

“皇后娘娘凤体康健,所谓病染沉疴,根本是无稽之谈。”

我瞳仁猛然一缩。

“只不过,当初陛下在灯会上带回了楚凝意,与皇后娘娘起了些许口舌之争。”

他垂下眼睛,似乎陷入了回忆之中。

“我虽当初在太医院只是个看方抓药的,却正因职位低微,不被提防着,所以知道点消息。听说是皇后娘娘不同意直接封妃,说是对后宫其余妃嫔不公平。”

“倘若一举封妃,置其他人于何地?”我喃喃道,“姐姐这么做不是为了后宫平衡吗?皇帝与我姐姐是多年结发夫妻,岂会因为这一件事就……”

沈照怀摇了摇头,脸色羞恼:“此事只是帝后生了龃龉,陛下从此往贵妃处去得更勤了些。那女人的确很有些手段,其闺房之术,连太医院最老的太医也闻所未闻。”

“先皇后毕竟还是有皇长女傍身。”

“可谁知,不久后皇女居然缠上了贵妃,一留在皇后宫中便哭闹不止。”

“承仪?!”我叫道。

姐姐为人和善,怎么会莫名其妙地母子离心?

“陛下觉得此事蹊跷,遂传唤揽月司,观星象。”

“之后的事,将军您都知道了。”

我闭上眼睛,愤怒和不解在心中不住地翻滚。

“说皇后娘娘……命犯煞星。”

揽月司司正要皇后为国祈福,以洗灾祸。

结果明明身体并无疾病的姐姐,却离奇死在了山里。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当初辞官入宫,偶遇在湖畔边的承仪。

她给了我一颗糖:

“小姨,别难过了。吃了柔娘娘给的糖就会快乐起来。”

那枚糖被我收着,留到了现在。

如今想来,莫非蹊跷种种,皆早有伏笔?

我忙令小厮将进宫那一套衣裳翻找出来,幸而天寒,糖块被油纸包住,也未融化。

“咦,家主,这糖不是和方才那……那女娃娃给您的一样吗?”

小厮疑惑对着敲了敲:“您看,这大小、味道,一模一样呢!”

我心中暗沉。

“贺大人,烦劳你看看这个。”

沈照怀应下,亦将一封密卷给了我。

“微臣之力实在有限,只查到了当年贵妃行贿收买揽月司司正的消息,只是此事并未证据确凿,若一举不成,反而坏了事。”

我见他毫不犹豫地将密卷递来,上面还残留着贴身放置的温度。

想来时时刻刻小心放着。

今朝终于得见天日。

我不由得鼻翼微酸:

“你我并不相识,大人为什么涉险帮我?”

沈照怀顿了顿,但我并未等到他的回答。

而是等来了孟准。

他踏着寒风夜露,风尘仆仆,跪在我面前:

“将军!”

“查到了!”

“先皇后所在的山中有一伙流匪,曾经收了来路不明的银子!”

“此刻已然被属下秘密羁押在狱中,但请将军发落!”

11

他银白雪亮的盔甲,像是这漫长黑夜里,刺破的天光。

孟准不愧是跟着我几经沙场之人,当初我告诉他放出去我肩伤难以痊愈的消息,他便知道要表面离心,暗中揽权密查此事了。

长姐。

再等一等。

再等等我吧。

很快真相就会昭然于天下的。

翌日。

天色阴沉,乌云密布。

我头戴斗笠,一袭轻骑和孟准出了京。

他将那些流匪关在了京外的城隍庙。

那群男人多半是心虚,又被孟准捆着倒挂了半夜。此刻见到人来,便止不住地磕头求饶、涕泗横流。

“你们可知,眼前这一位是谁?”孟准抓起为首人的脸,一字一句,“她让你们活,你们才能活。”

匪首大叫:“知道!知道!是贵妃娘娘!”

我为了不引人注意,从头到尾包裹得分外严实。

远远只见素衣长斗笠,并不得见真容。

但,为何他上来就说我是贵妃?

孟准看上去也有些意外。

但他反应奇快,在与我对过眼色之后,索性一脚踹了过去。

将计就计。

“既然你都知道,自然晓得你们办了什么好事!”

“还不快说!”

然而,他这一脚下去并未得到招供,几个匪徒倒是齐心协力,只说当初奉命绑架了皇后,绝口不提往后发生了什么。

我恨声冷道:“不说,杀,给我一个一个杀了!”

此话落地,那匪首忽然大叫起来:“楚凝意,你不得好死!”

他被绑着身躯朝我冲来,口中绝望嘶吼:

“你抓我妻女,给了我钱财,逼着我等去绑架皇后,你不怕遭报应吗?我们是下贱命,可即便如此,也得皇后娘娘恩典,知晓她是个神女般的人物,岂敢染指分毫?”

我震愕之余,憋了许久的眼泪忽然滂沱而下。

斗笠被山风吹散飘荡。

那人冲到近前,看清我的脸,也是一怔:

“您!小……郡主?”

我亲自扶起了跪下的男人:

“你起来,慢慢说。”

孟准再不料还有如此反转:

“雇凶的人,当真是贵妃?”

原来,阿姐被送往山中之后,并没有如谢启口中所说,直接去六庵寺。

他们这起山匪便是那时被秘密聚集在一起的。

楚凝意要挟这群山匪的家人,给了重金,他们不敢不合作。

他们谁都动不了手。

只能将姐姐剥去衣裳,原原本本套在一具死人尸首上,胡乱划拉数刀,踹下山坡。

实则真正的姐姐被送到了山脚下的农户家里藏着。

我浑身每一寸血液都在战栗。

“你的意思是,长姐她可能还活着吗?”

其余几个看似满脸凶相的男人居然放声号哭起来。

匪首咬牙,眼泪砸了下来。

“不知是受惊,还是积郁成疾,娘娘身子一直不好。我们不敢声张出去,更不敢寻医问药。”

“后来找来了一个颇贵气的公子哥儿,不知说了些什么,他走后娘娘便咽气了。”

“尸身也被人抬走。”

“再无隐瞒,如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了我们兄弟,便连累宗族不得好死!”

孟准一脸担忧地看着我。

约莫是怕我为姐姐的死再度动气伤身。

但,不会了。

我此行所作所为,都是为了让真相大白于天下。

“孟准听命,你即刻带了靠谱的将士去搜寻,楚凝意便有滔天权势,想来出不了京城。将这些人的妻女家人找回来。”

“是!”

他领命之后又迟疑寸许:“那么……主子您呢?”

我勉强一笑:“自然是先回去再做打算。放心,这么久都忍过来了,若非有全胜的把握,我不会轻举妄动的。”

待目送所有人离开,我才略微踉跄着出了城隍庙。

左手捂住的地方,又有血从指缝渗出,丝丝缕缕。

长姐。

原来,害死你的不是楚凝意。

原来,你本有机会可以逃出生天。

那个最后来探望你的人,是谢启没错吧?

哀莫大于心死。

是他断绝你最后的生路。

我想放声大笑。

想化作一阵风,所过之处,杀遍皇宫。

仰头看了看灰茫茫的天,似乎已经有细密雨丝铺面而落。

忽然身后寒芒一现。

刀势如破竹,直向我后胸口刺来!

12

来势又疾且猛。

显然是要一招置我于死地。

我只侧身让步一躲,受伤那只手却握住了刀锋。

他竟无法抽动分毫。

啪嗒、啪嗒。

是血凝聚落地的声音,但很快,被滂沱大雨掩盖。

我的笑声揉碎在这风雨交织中。

“她终于忍不住要杀我了吗?”

“好巧,我也是一样。”

“今日就且用你们几个人的命,为我姐姐祭奠!”

江府有女小潜,五岁习武,七岁扛枪,十岁敢擒狼。

何况沙场身经千百战,每一次都是殊死搏斗。

我杀红了眼。

兵刃相击,寒光剑影。

只见对方一个接着一个倒下去。

血蜿蜒满地,浸染了素色衣袍,就连随身携带的短刀都卷了刃,发梢往下淌着暗红的血液。而在城隍庙中,蒙尘断臂的神祇慈悲地注视着一切。

熊熊燃烧的篝火照亮我的脸。

是仇恨和快意。

但,几条走狗的命,当然不配和姐姐的命相提并论。

我随手将刀插在最后一人的尸身上。

踹开,下山。

远处传来马蹄声,愈来愈近。

就在我警觉之时,忽然听到带着哭腔的叫声:“小姨!”

是承仪,她下了轿子,跌跌撞撞朝我跑来,一头栽入我怀中。

我担心浑身的血染脏了她,只是被她死死抱着不肯撒手。

“公主殿下怎么从家中出来了?”

她大声说道:“皇宫不是我的家!楚凝意德不配位,她不配做贵妃,不配当我娘亲!父皇被妖女蛊惑心智,他早不是从前的父皇了!”

承仪虽是年幼,却什么都看在眼底,心如明镜。

“可是父皇听她的,我不得不拖延着时间。”

“直到我听见他们密谋杀你,雇了江湖高手,我才忍不住出宫的。小姨,我来晚了。”

我哼笑:“江湖高手?”

就凭躺在地上横七竖八的尸首吗?

“承仪,好孩子,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我蹲下身来,摸了摸她的头,“小姨必然要为你娘亲,为我江家女儿,为禤朝的皇后讨一个公道的。此行实在危险,不能牵涉到你。”

“剩下的一切,交给我。”

13

时机到了。

楚凝意能勾结这么广,必然有宫外的线人为她通风报信。

自然也是知道我推脱装病,转移父母的含义。

接连挫败,她按捺不住了。

主动邀我进宫。

我换了身长姐最喜欢的故衣,长发大半散落在肩头。

只是斜斜别了一只玉兰簪子,薄施粉黛,淡扫蛾眉,若有若无地浅点胭脂。

有几分相像呢?

看到她眼底的诧异和翻滚的憎恶,以及谢启面上一闪而过的情愫。

我想,大约是很像的。

“小潜……”谢启想要牵我的手,“你的旧伤可好些?朕挂念得紧。”

我几乎怒极反笑。

看啊,这个人在我是手握兵权的重臣之时十分忌惮,恨不得将我废了才痛快。

但当我的音容笑貌有几分像阿姐的时候,他又转而成了惺惺作态的深情模样。

“多谢皇上挂念,臣一切无碍。”

在楚凝意快要喷火星子的眼神里,我慢悠悠地撤回了手。

谢启的眼神晦暗莫名,还在我身上流连。

他的柔贵妃终于坐不住了:

“陛下,妾身请将军来只是想问问,承仪那孩子负气出走,可是被郡主收留了?”

她婉转落泪:“妾这些年竭尽全力照料皇长女,视若己出。只恳求将军看在妾一片苦心,将承仪送回来吧。”

我深深稽首向谢启:“陛下恕罪,皇长女承仪确实在江府。”

“只是她刚到不久就发了奇病,吵嚷着要吃贵妃娘娘宫里特制的糖。”

“甚至于,失心落魄。”

我每说一句,楚凝意脸色便苍白一分。

我拍了拍手,只见数名太医鱼贯而入,扑通一声跪伏在地:

“皇上恕罪,贵妃给殿下吃的……这……这药中含有南疆秘药五石散,极为罕见,是许多药经未曾记载的奇诡毒药,一次成瘾,终生难戒,长久身体亏空,有性命之虞!”

楚凝意仓皇厉喝:“放肆!满口胡言!本宫怎么可能会害皇长女?陛下,您要相信臣妾啊!”

谢启捏了一颗,仔细看了看:“朕,自然相信贵妃。”

说完就要往嘴里送。

楚凝意忙拦下了他:“陛下!这,这药……”

被甩手狠狠一耳光过去,整个人掀翻在地。

谢启在瞬间暴怒:“这药没有问题,为何不敢让朕入口?贱人,你怎么敢!”

他掐着楚凝意的脖子,昔日柔情早化为乌有。

“你日日引朕留宿宫中,是不是也用了药?!昔日先皇后突发疾病,是不是也是动你的手脚?”

楚凝意眼眸含泪,嘴角带着血丝,半边脸都肿胀起来。

他二人撕扯着,我的心中却比任何时候都冷静。

谢启,要舍弃这枚废子了。

他根本不是不知道,或者猜不透。

只是当初,姐姐功高震主,得了太多令他忌惮的民心。

所以白月光成了地上霜。

如今,他也用完了楚凝意的价值,看透她了的野心。

“陛下明鉴,妾身一心爱慕陛下,这些年来对前朝后宫无不尽心竭力。”

楚凝意哭得很美,如雨打梨花。

“可是陛下,您始终不愿留一个孩子给妾身,凭什么她江烛窈就能诞育皇女?凭什么我只配抚养她的孩子?”

我冷冷插话:“所以你妒忌皇后,指示揽月司司正诬陷先皇后不祥!”

说完,那卷宗被我甩在了案桌上。

谢启仔仔细细看完,额上青筋暴起。

眼底,却是一片看死人般的幽邃宁静。

我起身下跪,却痛得低低嘶声。

太医发现了我的伤口。

自然而然,我便说出了在山中遇袭的事。

就为她的地狱路,最后添上一片瓦吧。

谢启猛地甩出了手上的龙衔珠墨玉钏。

满殿宫人吓得尽数跪伏在地。

“好,很好。”

“楚凝意,你戕害皇女,污蔑先皇后,更用禁药横行后宫,勾结江湖散客刺杀重臣,当真罪如丘山,罄竹难书!”

“来人,剥去贵妃仪制,传唤所有宫嫔,庭杖五十!”

谢启亲自扶起我,眼中是那样真诚的怜悯和痛惜:

“小潜,你受苦了,朕将此毒妇交给你发落。也算是给你姐姐一个交代。”

我垂首谢恩。

楚凝意不可置信了大半晌。

被拖下去的时候还在不断挣扎大叫、近乎癫狂。

“不,不对!不对!都错了!”

“谢启,你不是爱我的吗?啊?”

“我是书中女主!我是天生凤命啊!你们不能这么对我!你们不能这么对我!!”

围观她被剥衣廷杖的宫嫔啐道:“凭你也配?”

“这些年任你狐媚横行,今日落得如此,不过是报应罢了!”

“我们心中正宫之位,唯有先皇后一人。”

“唯有先皇后一人!”

我垂了眼,一滴泪悄无声息地落下。

在青石砖上绽开一朵小小的花。

14

谢启多半以为,我会下令将楚凝意当街处死,或者大卸八块以泄心头之恨。

毕竟,没有谁比他更清楚我对姐姐的感情。

杀了楚凝意,此事就此偃旗息鼓。

至少他希望是这样。

女人相争,你死我活,等到最后,他落一个贤名。

他做梦。

我吩咐将楚凝意囚禁于暗无一丝光的地牢里。

每日供应饭食,吊着这条命。

地牢深邃,不免潮湿。

在黑暗中,她能听到的唯一的动静,只有蛇虫鼠蚁蠕动爬行的声音。

这才是最漫长的折磨。

果不其然,才撑了不到十日。

她疯了。

堂堂宠冠六宫的贵妃居然咣咣磕头求饶,涕泗横流。

她要见我。

她被关了太久,四肢不能舒展,头发蓬乱,面色苍白透青。

整个人像阴沟里的老鼠,蜷缩在角落一隅。

稍微有丁点动静,就吓得她嘶声尖叫。

看守狱卒直接踹她一脚:“大胆,郡主面前还不行礼!”

她这才看清是我。

眯着眼睛看了半晌,喉咙里发出怨毒的笑声:

“你和你那个姐姐还真像。”

我只觉可悲可笑。

托起她的脸,对上她的眼睛。

“楚凝意, 你当真以为你自作聪明算计的一切, 身为皇帝会丝毫不知?”

“错了,他知道,从始至终都一清二楚地知道。”

“就像知道先皇后干政,姐姐纵然一心为民, 可终究声名太盛, 所以他利用你去斗死了先皇后, 而她死之后,你猜谁又是他下一个忌惮的人呢?”

“只可惜, 你在谢启心中连棋子都不算, 你还要模仿姐姐的音容笑貌才能获得一点宠爱,你还要用你的死掩盖所有罪孽替他背书, 自古的骂名当然是泼在红颜祸水上, 而你死后,他还是能成为一代明君!”

楚凝意彻底疯了。

我分明看到在她眼中, 有什么在一点点崩塌、碎裂、离析。

“现如今,你已经没机会找他复仇了。”

我伸出手掌, 摊开在她面前。

“但还有我。”

楚凝意颤抖着, 用指尖碾出的血写下她调配的药方。

我交付给沈照怀:

“确认无误之后, 便给她一个痛快吧。”

15

朝廷又一次因为我起了流言。

说我时常出入宫闱,身为外臣只怕不妥。

可这次谢启不再听从劝谏了。

毕竟,他离不开我。

更准确来说,是离不开沈照怀重新复刻调配的方子了。

他渐渐沉溺于饮酒,恍惚间会看到先皇后的影子。

忙追过去,最终却是一场空。

他抚摸着我的脸,眼神迷乱痛苦:

“朕是爱你的啊,窈娘,可为何你一定要动朕的江山呢?”

“为何你一定要心怀天下, 你有朕不就够了吗?”

间或清醒时分,他又哭又笑。

“小潜,你恨不恨我?”

“朕其实也后悔过。”

“在山下找到了逃出生天的江烛窈,是朕说, 揽月司已经下了灾星坠落的预言, 她不死, 天下议论难平。其实她若肯放弃皇后的位置,无名无分留在我身边……可是,她还是自尽了。”

“她愿为这天下万民赴死, 却不愿与朕白首偕老。”

我不语。

只是又递上一碗散发着馥郁香气的汤药。

他却倏然打翻了药碗:“不, 朕不能死。”

他肯定道:“你要杀我。”

我一挥手, 两个侍卫立刻上前将他架住,沈照怀亲自灌下最后一碗药。

谢启像疯子一样大吼:

“你敢弑君?!”

“江潜, 你疯了!”

“朕要杀了你!”

极淡的笑意自唇边绽开。

“君?”

“承仪,不就是君么?”

大墨弥天,夜色如练。

众嫔妃、宫人、侍卫乃至禁军队, 一排一排逐次跪下。

我拔出那把曾经在帝后婚宴上赏赐得来的青龙刀。

青光潋滟,照若白昼。

“臣请陛下殡天。”

16

禤朝三十三年,皇长女承仪继位。

尊生母先皇后为懿慈皇太后。

念女帝年幼,由昭平郡主协理政事。

新帝陆续推行男女平等之科举, 崇婚聘嫁娶自由,民间谓之曰“自由风尚”。

我会留在朝中。

让这天下便如同姐姐期待的那样。

盛世太平,海晏河清。

- 完 -

蓝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