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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节 梦止无归处

第 26 节 梦止无归处

燕启丞亡了我的国,逼死父皇母后,又将我训练成死侍。

他爱惨了我,却亲手把我送上他父皇的龙榻。

后来燕启丞登基,以皇权为聘,天下做礼,求我做他的皇后。

1

燕军的铁蹄踏破皇城那一夜,父皇和母后领着后宫众人自缢于文德殿。

数十具尸体,在殿内挂得整整齐齐,蔚为壮观。

父皇想得周到,在自缢前命人给皇子公主们赐了鸩酒。

酒味刺鼻,十三年幼,迟迟不肯喝。

这一耽误,便错过了自裁的最佳时机。

我和十三成了俘虏。

大燕六皇子一身白盔白甲,骑在高头大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们。

“听闻赵帝老年得女,还是一对双生,想来便是二位吧?”

十三胆小,嗫喏着应了声“是”。

我将小十三护在怀里,侧身瞟了他一眼:“听闻燕国六皇子燕启铭天生异瞳,想来便是你吧?”

“大胆!殿下的名讳岂是你叫的?”

一名大头兵拔剑出鞘,作势要向我砍来。

燕启铭素手轻抬,指节修长分明。

“长姊尚武,一柄短刀出神入化。妹妹善文,琴棋书画无所不精。”

他勾起嘴角:“姑娘是姐姐还是妹妹?”

他唤我姑娘,而不是公主。

登徒子。

我抬眸,瞪他,未答。

众人看到我的脸,皆是倒吸一口凉气。

就连燕启铭,也愣了一瞬。

母后早就说过,我和妹妹长了倾国倾城的脸。

“六皇弟发现什么新奇玩意了?”

一把懒洋洋的男声响起。

我听父皇说过,燕帝派了两个儿子来灭我赵国。

二皇子燕启丞喜怒无常,六皇子燕启铭天生异瞳。

眼前这位,想必便是燕启丞了。

2

燕启丞的随从提了几颗血淋淋的脑袋。

我识得,是那几位不愿自缢的妃嫔。

小十三被吓得不轻,尖叫一声晕了过去。

我冷笑:“你们燕国的男人,就只会砍女人的头颅吗?”

燕启丞饶有兴致地打量我:“哟,传闻中的双生子?你们俩,哪个是十二公主,哪个是十三公主啊?”

他顿了顿又道:“哦,本殿忘了,你们如今已不是公主了。”

燕启铭眉头微皱:“皇兄倒也不必割下她们的头颅。”

“六皇弟总是这般妇人之仁。”

燕启丞说着,顺手拔了腰间佩剑指向我:“求饶会吗?”

不待他反应,我一把握住剑刃,将他拉下马背。

我夺了剑,转身就要去刺小十三。

亡国公主不如猪,横竖是个死,与其被姓燕的折辱,不如给自己一个痛快。

眼见着剑刃就要刺进十三的心窝,手腕却被一粒石子射中。

我吃痛丢了剑,转头恶狠狠地瞪着燕启丞:“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他抚掌大笑道:“身手不错,你便是善武的十二公主吧?性子够烈,本殿喜欢!”

又朝随从挥了挥手:“把她带回去。”

随从应了声“是”,看了眼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的小十三,试探地问道:“这一位……”

燕启丞:“杀。”

我绷了许久的眼泪终于再也憋不住,顺着脸颊滚落。

也好,死了一了百了。

“慢着。”燕启铭的声音响起。

“听闻十三公主精通音律,小小年纪便弹得一手好琵琶,本殿府上刚好缺个琴师。”

燕启丞:“六皇弟府上什么样的琴师没有?怕是喜欢她绝世的容颜吧?”

燕启铭没有回答,一双异瞳看不出丝毫情绪。

3

成王败寇,一将功成,此战过后,再无赵国。

我和小十三成了亡国公主,大赵遗孤。

燕启丞却踩着万千骸骨,得封荣王,燕启铭得封肃王。

我本以为燕启铭是个好色之徒,留十三一命是贪图她的美色。

可多年过去,十三出落得愈发娉婷,燕启铭却未染指她分毫。

而且,燕启铭待她不薄。

他在青松苑辟了间宅子给小十三学琴,素日里锦衣玉食地供着,出入还有丫鬟小厮,虽比不得当初在大赵宫中,但也比许多大家闺秀还要体面。

去年元宵节,肃王一掷万金,给小十三拍下一本珍贵的琴谱。

自那以后,小十三声名大噪。

一则是为着她无双的美貌,二则是为着她那一手惊才绝艳的好琵琶,三则,便是为着她和肃王的绯闻。

世人皆言,肃王是个痴情种,爱惨了青松苑的琵琶娘。

我却满心满眼都是担忧。

以燕启铭的权势地位,想要什么样的女子得不到?为何独独待小十三这般好?

我猜不透他的用意,但我知道他绝对没安好心。

和肃王不同,燕启丞将我藏得很深,深到几乎没人知道我是大赵十二公主。

他说我是一头桀骜不驯的野马,而他最大的爱好便是驯服野马。

他亲自指导我练武,将我培养成一名死侍。

对外我的身份是荣王贴身伺候的婢女。

实际上我是他手里的一把刀。

平日里我负责保护他的安全,偶尔也会执行一些见不得光的任务。

我想笑,他明知我恨不得杀光天下姓燕的,以慰父皇母后在天之灵。

他却让我护他周全?

燕启丞不是傻的就是疯的。

但我不敢动他。

一来我打不过他,二来他有的是办法取小十三性命。

4

这一日,我自杨洲风雪兼程赶回盛京。

除了燕启丞要的那颗人头,还带回了小十三最爱的栗子酥。

说来有趣,作为双生姐妹,小十三对栗子酥爱得不行,我却对栗子过敏,碰也不能碰。

所以当燕启丞看到我桌上那包油纸包着的栗子酥,他略有错愕:

“你不是碰不得栗子么?”

我垂眸,一副恭顺的模样:“回王爷的话,小十三自幼爱吃栗子酥,奴婢在杨洲执行任务时,偶然见着……”

燕启丞打断我,面露不悦:“不是说过吗,私底下不必拘礼。”

我不冷不热地应了声“是”。

他看了眼我染血的衣袖,皱眉道:“受伤了?”

“属下愚钝,许久没杀人,手生了。”

燕启丞默了默,没好气地吩咐道:“之前给你的金创药还有么?”

“有的。”

“拿出来。”

我应了声“是”,隐约猜到他要干什么。

燕启丞接过药和纱布,指了指椅子:“坐下。”

“奴,奴婢不敢。”

“叫你坐就坐。”

他语气十分不耐烦,甚至带着一丝怒气。

我只得坐下,又将衣袖揭开,露出手腕上的伤。

燕启丞紧锁着眉头,小心翼翼地为我上药。

“枉我亲自教你功夫,下头的人还说你是荣王府第一把刀。就这?”

我低下头,没有丝毫情绪:“是属下无能。”

燕启丞抬眸看我一眼,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我痛得闷哼一声,却不敢抽回手。

“有脓,不挤掉会感染,忍着点。”

“嗯,多谢王爷。”

5

燕启丞对我有情。

大抵是多年的朝夕相处让他忘了我的身份,又因着我这张脸,燕启丞见色起意,垂涎我的美色。

总之他这份情来得莫名其妙,且和他的脾气一样难以捉摸。

我承认这些年他待我还行。

但他灭了大赵,逼死父皇母后,还指望我能回应他的情谊?

脑子有病。

我心下腹诽,面上却是十足地恭顺。

燕启丞包扎好伤口,又抬起我的下巴。

我不得不直视他的眼睛。

“你脸红什么?”

他笑得戏谑,略有些粗糙的指腹拂过我的脸颊和脖颈。

“怎么回来得这样急,连脸上的血迹也顾不得擦?”

因为我接到密报,两日后燕帝寿辰,点名要青松苑的乐师献艺。

小十三也在乐师之列。

我担心她惹祸上身,着急忙慌地想要快点完成任务,这才受了伤。

这些话自然不能同燕启丞讲。

“担心王爷的安危,便早早回来了。”

“哦?你竟这样关心我?”

他嘴角勾起,笑意盈满眼眸:“这很好,我很开心。”

“你妹妹弹得一手好琵琶,名动盛京。父皇大寿在即,钦点青松苑的乐师,实际上点的,是你妹妹。”

他果然,什么都知道。

我垂下眼眸,避开他的目光。

“你这位妹妹,不懂藏拙,不懂韬光养晦,迟早是要惹上麻烦的。”

“王爷所言甚是。”

燕启丞默了半晌,最后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声:

“你随本王一同赴宴吧。”

我抬眸,眼里是藏不住的震惊。

他将我训练成死侍,执行的都是些见不得光的任务。

见不得光的人,自然不能示于人前。

素日里我以侍女的身份随侍在燕启丞左右,脸上都是蒙了半截面纱的。

此番他竟要带我入宫?

他在帮我。

可他为什么要帮我?

“呵……”燕启丞似乎看破了我的不解,笑得有些无奈,“阿离,你何时才肯放下对我的戒备?”

我:“……”

他起身,拿起桌上的栗子酥:

“本王会命人送进青松苑。”

我望着他的背影,仍在愣神。

直到他的身影走到门口,才反应过来,赶紧跪下行礼:“恭送王爷。”

6

皇宫夜宴,不能戴面纱。

我将脸涂得蜡黄,又贴上一颗硕大的痦子。

燕启丞看到我这副扮相,收了折扇,往我头上不轻不重地敲了敲:

“小机灵鬼儿。”

他这话既暧昧又宠溺,引得其他婢女纷纷偷瞄我。

早些年我刚进荣王府的时候,有几个掌事的婢女看不惯我,明里暗里让我吃了不少苦头。

我忍气吞声,不愿惹事儿。

那些人却变本加厉,甚至对我拳脚相向。

燕启丞看到我的伤,嘴上没说什么,可没过多久,那几个婢女便被赏了顿板子,发卖了。

自那以后再也没人敢给我穿小鞋。

她们嘴上不说,私底下却认定我是燕启丞的女人,自此对我毕恭毕敬。

如此甚好,我也懒得辩白。

到得宫里,燕启丞将我带到一处偏厅,说道:

“前方角亭等你,速去速回。”

我行礼应“是”,迅速朝偏厅而去。

7

人很多,我抓住一位舞娘问道:“这位姐姐,请问……”

话未说完,忽然听到一把清脆的女声:“阿姊?”

回身,小十三抱了把琵琶娉娉婷婷地站在门口。

我上前一步握住小十三的手,鼻子一酸。

“阿姊,你,你的脸……”

我眼中泪光闪烁,嘴角却高高扬起:

“画的,别担心。不过话说回来,阿姊都画成这样了,也亏得你还能认出来。”

小十三被我逗得破涕为笑,一低头,注意到我手腕上的纱布。

“阿姊受伤了?”

“无妨,小伤罢了。”

早些年我为燕启丞出生入死,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无数,早就习惯了。

小十三扑进我怀里,泣不成声:“阿姊,你受苦了。”

我摇摇头:“燕启丞待我还行,不算多苦。快别哭了,一会儿妆花了。”

小十三瓮声瓮气地“嗯”了一声。

我又问道:“燕启铭可曾欺负你?”

“不曾,肃王殿下待我极好。”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颊微红,眼里有光。

我声音陡然一冷:“你对他动情了?你可是在盛京待得太久,忘了父皇母后是怎么死的了?”

小十三神色惊慌:“阿姊……”

我叹了口气。

大赵累世积弊,父皇贪图享乐,不务正业,亡国之君的名头,担得并不委屈。

成王败寇,我早已接受这个事实。

可是,毕竟是亡国之仇,杀亲之恨。

“你我身份特殊,天下好男儿你看上谁阿姊都不拦你,唯独姓燕的……”

“阿姊说的,我都明白。”

我放软了语气:“阿姊这趟进宫是想嘱咐你,一会儿献艺时切记躲在人群后头,莫要让别人看到你的脸。”

小十三自耳边勾出一副面纱:“肃王为我准备了这副面纱,不会有人看到我的容貌的。”

我点点头:“总之务必谨慎小心,切莫生出枝节。”

“嗯,阿姊放心。”

8

老话说,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小十三在献乐时面纱滑落。

她一身素白的广袖流仙裙,发髻高高挽起,精致的面容在璀璨的宫灯照耀下美得仿若天仙下凡。

在场诸人皆看得出了神。

一曲奏罢,龙椅上的燕帝愣了半晌。

两日后,一道圣旨进了青松苑。

年逾五十的燕帝,要封小十三为妃。

我得知消息后,不顾规矩,闯了燕启丞的书房。

他抬眸看我了一眼,手中笔未停:“知道你会来,但没想到来得这样快。”

我直挺挺往地上一跪:“求王爷救救小十三。”

“救?你妹妹是进宫去享荣华富贵的,往后便是本王见了她,也得唤一声娘娘。这个救,从何说起啊?”

“一入宫门深似海,小十三本性纯良,哪里懂得后宫的门门道道?况且,况且我和十三乃是赵氏血脉,她若是进宫……九死一生。”

我一个头磕到地上:“求王爷看在阿离这些年为您出生入死的份上,救救十三。”

“若能救她,你什么都愿意做?”

“是,什么都愿意。”

燕启丞放下手中的羊毫笔,盯着我看了一会儿道:

“办法也不是没有。”

他将我扶起来,指尖拂过我的眉眼:

“这张脸,确实惹人怜爱。”

他俯身吻上我的脖颈,激起一层鸡皮小粒子。

“爷想要,阿离……阿离愿意……”

燕启丞将头埋在我的颈窝,兀地笑出了声:

“你明白本王的心意,却从不回应。本王未对你强取豪夺,你可知为何?”

“阿离不知。”

“本王要你,心甘情愿。”

“阿离,阿离自愿……”

我颤抖着手去解衣带,却被燕启丞一把扣住手腕:

“想救你妹妹,就先替本王完成最后一个任务吧。”

9

燕启丞的办法很简单,偷梁换柱。

我和十三生得一模一样,上了妆,更是看不出差别。

只不过我早年受伤落了疤,不似小十三细皮嫩肉。

燕启丞花重金搞来一盒药膏。

“用了这药,只需几日便能让那些疤痕脱落。但……你会很疼。”

我只剩小十三这一个亲人了,疼算什么?

“阿离不怕疼。阿离只怕无法将十三换出来。”

燕启丞笑道:“你要对我,有信心。”

青松苑守卫森严,不输皇宫大内。

唯一能动手的机会,是送小十三进宫的时候。

我不知燕启丞用了什么手段,瞒天过海。

从青松苑抬出来的的确是小十三。

可轿子半道上停了片刻工夫,最后被抬进宫里的,就变成了我。

10

此刻我恭谨地跪在龙床边上,盯着地板,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不是害怕,是紧张。

我虽是个死侍,早些年也杀了不少人。

但说到底,我不过是个十九岁的姑娘。

燕帝同我父皇差不多年纪,却纳我为妃,召我侍寝……

我一个黄花大姑娘,哪有不紧张的?

“抬起头来。”

头顶响起一道苍老的男声。

我顺从地扬起头,却低垂着眉眼,没有直视他的眼睛。

燕帝盯着我看了许久。

“真像啊。”

半晌,他轻叹着说了这三个字。

话音刚落,他便剧烈地咳嗽起来。

我赶紧捧了茶呈到他面前:“圣上保重龙体。”

燕帝喝了口水,将咳嗽压了下去。

我壮着胆子问道:“圣上方才说臣妾像何人?”

他将茶盏递给我:“你母后。”

母后?

我手一抖,险些将茶盏摔到地上。

“圣上见过……见过我母后?”

燕帝似笑非笑,不再言语。

11

那一晚,燕帝并没让我侍寝。

后来的两个月里,他日夜召我陪侍左右。

除了上朝,无时无刻不将我带在身边。

宫中诸人皆道我得了盛宠,却不知燕帝从未碰过我。

起初我不解他的用意,直到有一次他睡得沉了,梦中呓语,喊的竟是我娘的闺名。

我突然想起一桩往事。

母后在入宫前曾同一位郎君有过一段情。

那位郎君立誓非我母后不娶,但要说服双亲,要我母后等上三年。

我母后等了,三年后,他却没来。

再后来,我父皇将母后迎入宫中,捧在手心里宠了多年。

莫非,当年那位负了我母后的郎君,便是燕帝?

这个疑问藏在心中数日,将我煎熬得十分难受。

这一晚,燕帝将睡未睡,我终于忍不住,将心中疑惑问了出来:

“臣妾斗胆……”

话还没说完,燕帝就笑出了声:

“朕知道你想问什么。若是换了你母后,早就刨根问底了。她的性子,可不似你这般温吞。”

“母后她……的确是个执着的人。”

燕帝微眯着眼睛,浑浊的目光不知望向何处:

“大燕同赵国,本可不起刀兵。但朕同你父皇,有夺妻之仇。”

果然,他就是那个负心汉。

12

燕帝还是太子的时候,游历各国,在赵国地界被偷了盘缠。

彼时的他还是个血性方刚的少年,明知那窃贼是穷寇,却在盛怒之下穷追不舍。

窃贼将他引入山林,成功脱身,他却迷了路,随从也跟丢了。

那片林子茂,又正值盛夏,豺狼虎豹、蚊虫蛇蚁样样都有。

燕太子运气不好,被毒蛇咬了一口。

奄奄一息之际,是我母后救了他。

说来也是孽缘,我母后本是医女出身,那日正巧进山采药。

他撑着一口气,看清了母后的容貌。

惊鸿一瞥,仿若见着仙女下凡。

事实上,他中毒不深,加上母后处理得及时,没几天便将养好了。

但燕太子遍寻理由,在母后的医馆里赖了整整三个月。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若是换了旁人,我母后早就大棒子将他打出去了。

可燕太子是位翩翩佳公子,一表人才,谈吐不俗。

母后对他,也渐生情愫。

情到浓时,燕太子诅咒发誓,说此生非我母后不娶。

“待我同双亲说明情况,便回来娶你。可我家中情况复杂,只怕,要委屈你等上一等。”

“多久?”

“三年,最多三年。三年后我必十里红妆、三书六礼,迎你过门。”

“好,三年为期,若是三年后你不来,我便知你心意了。”

13

年少的情意真真切切,海誓山盟也都是真心。

可他毕竟是燕国太子,我母后只是一介医女,还是赵国人。

他想娶母后为妻,立做太子妃,简直难比登天。

燕太子回了燕国后愈发勤勉,深得圣心。

唯独在立太子妃这件事上,数次忤逆犯上。

他说自己已有心上人,非她不娶。

老燕帝生了好大的气,差点革了他的太子之位。

即便如此,他仍守着对母后的承诺,扛下所有压力和弹劾,坚持要娶我母后为妻。

说来也巧,燕太子走后不久,我父皇便偶遇了母后。

惊为天人。

父皇明示身份,却不曾拿身份逼迫母后入宫,反而亲自登门求娶我母后。

“民女已有心上人。”

母后如是说。

我父皇虽治国不行,但人品不差,他遗憾惋惜,却从未动过强抢民女的心思。

可后来,父皇得知母后的心上人竟是燕国太子,便又生出争一争的心思。

于是,父皇命人截了燕国太子的信,又照着母后的笔迹回信。

三年来,燕太子对母后的思念愈发深沉,母后的回信却每每冷淡疏离。

燕国太子只当母后是恼了他让她等得太久,却不知一直以来同他书信往来的,是我父皇。

与此同时,父皇将母后接到京都,殷勤备至,半个字不提嫁娶之事。

起初我母后心存抗拒,同父皇保持着恰当的距离。

可一边是久盼不来,一边是嘘寒问暖。

母后以为燕太子负了自己,渐渐心灰意冷。

再后来,三年期满。

燕太子休书一封,告诉母后自己已说服双亲,不日就来赵国娶她,让母后再等他半月。

我父皇怎么可能给他半个月?

没几日,父皇便将母后抬进赵国皇宫。

14

燕帝说完,浑浊的眼里闪着莫名的情愫。

我只知父皇待母后极好,一路从贵人到贵妃,先皇后瓮逝后,又将母后封为继后。

母后这一生,极尽荣宠,身在后宫,却未受过半点委屈。

没承想,母后和燕帝,竟还有这一段过往。

“这夺妻之恨,朕报得还是报不得?”

燕帝淡淡开口,冷声问道。

久居高位的不怒自威,让我感受到一丝危险。

我俯身跪地:“臣妾一介女流,只知风月,不懂家国。”

“你自幼在宫中长大,身上流着赵氏皇族的血,却说自己不懂家国?”

“圣上明鉴,大赵已亡,臣妾如今是您的妃子。”

“哈哈哈——”

燕帝被我这句话逗乐了,笑了好一阵。

“朕膝下儿子颇多,最出息的当属荣王和肃王。依爱妃之见,他们二人,谁可堪继承大统?”

我将身子俯得更低:“臣妾不敢妄言。”

“朕让你说,你便说。”

我的脑子转得飞快,手心沁出汗来。

立储岂能妄议?选谁都是错的,只能避而不答。

“母后在世时,遇到难以抉择之事,便抛铜钱。”

他既然对母后情深至此,那我便将母后搬出来,只望他看在母后的份上,不要取我小命。

屋里静极,针落可闻。

素闻燕帝喜怒无常,心狠手辣。

若他真要砍我的脑袋,那我只能先下手为强。

半晌,燕帝疲惫的嗓音在头顶响起:

“你,很好。”

15

那夜过后,燕帝仍日日将我带在身旁,却再也没留我侍寝。

又过了几日,燕帝亲笔写下传位诏书,收在了勤政殿“光明正大”的牌匾后头。

我寻了个机会摸进勤政殿。

诏书上明明白白写着,由荣王燕启丞继承大统。

这消息我能探得,肃王自然也能探得。

他同燕启丞夺嫡多年,早已是你死我活的局面。

如今他败了,必定会孤注一掷。

没多久,我收到肃王的拜帖。

“见过娘娘。”

燕启铭朝我行礼,一身素白的袍子,丰姿卓越,丰神俊朗。

我侧身让了这一礼:“肃王殿下不必多礼。”

“父皇近来胃口欠佳,儿臣寻了些开胃的精致小菜。听闻父皇素日里都在娘娘宫中用膳,便将菜肴送到娘娘宫中了。”

“久闻肃王殿下仁义贤孝,真是有心了。”

16

送菜是假,送毒药是真。

肃王递给我的乃是剧毒,沾上一点点便无力回天。

弑父杀君,他是真的豁出去了。

也正是拿到这包毒药,我才猜透肃王的心思。

他将小十三养得声名在外,为了是引起他父皇的注意。

他定是知道那段往事,吃定了小十三会获得圣宠,处心积虑将小十三送进宫,为的便是刺杀燕帝。

想必小十三献乐时面纱滑落,亦是肃王有意为之。

我收起毒药,后背沁出一身冷汗。

若不是我顶替了小十三进宫,以她的性子和手腕,只怕是毒还没投,便会被抓住破绽。

这些年来,我不止一次想过杀燕帝为父皇母后报仇。

我恨。

恨他灭我赵国,逼死父皇母后。

恨自己无能,只想苟活于世,无心收复赵氏江山。

如今机会摆在眼前,我却犹豫了。

抛开国仇家恨,燕帝他,是个好皇帝。

励精图治,任贤革新,忠厚仁恕,勤政爱民。

而且……燕启丞待我不坏。

可,这大概是我唯一一次,能为父皇母后报仇的机会。

17

天色渐晚,我将毒药藏在纤长的护甲里,等着燕帝过来用膳。

他近来身子一日不如一日,颇有大限将至的架势。

不多时,燕帝在内官的搀扶下进了我宫中。

我如往常一般为他布菜,伺候用膳。

盛汤的时候,那枚淬了毒的护甲不着痕迹地往汤里浸了浸。

奉上汤碗时,却发现燕帝正一瞬不瞬地盯着我。

我心下一惊。

他发现了?

开弓没有回头箭,我硬着头皮将汤碗奉上:

“陛下,用点汤吧。”

燕帝默了好一会儿,接了碗,一饮而尽。

我的手在衣袖里紧握成拳,后背全是冷汗。

“父皇!”

宫门外忽然响起一把熟悉的男声。

燕启丞不顾礼仪,急慌慌冲进殿里。

他怎么来了?

燕帝挥了挥手,吩咐宫人道:“都出去。”

宫人们带上门,屋里只剩下我和燕启丞伺候。

“噗——”

燕帝捂着胸口,吐出一口血来。

“父皇!”

燕启丞大喊一声,上前扶住了燕帝,又冲着门外大喊:“太医!传太医!”

门外的宫人连声应“是”。

“儿臣得了密报,二皇兄他……”

话说到一半,被燕帝抬手制止:“朕知道。”

燕启丞看向我,眼光化作刀刃,一刀一刀割着我的肉:

“本王命你进宫,是护卫父皇周全,你竟,你竟助纣为虐!”

我勾起嘴角:“当年你没杀我,便当料到有这一日。”

燕帝喘着粗气道:“当年,朕让他们,把你母后带回燕国。可你母后,竟随他去了。”

“你是她的血脉,能死在你手里,这是朕的福报。”

话音刚落,又吐出一大口血来。

燕启丞朝着门外大喊:“太医,太医呢?”

18

门外响起慌张急促的脚步声。

太医院院正领着一众太医跪到燕帝面前。

搭了脉,面露惊恐。

老院正看了眼燕启丞,几不可见地摇了摇头。

燕帝强撑着一口气坐直了身子:

“朕因何吐血?”

老院正一个头磕到地上:“毒……毒……”

“一派胡言!”

燕帝将汤碗往地上一摔,看似是发火,实则是消灭了我下毒的证据。

“朕……大限已至,太医院无力回天……”

老院正惊恐万分地抬起头,又迅速低下头去:

“是,圣上勤政爱民,积劳成疾,臣等学艺不精,无力回天……”

话没说完,燕帝的手无力一垂,倒在了燕启丞怀里。

19

没多久,燕启铭带了两万精兵围了皇城。

他颠倒黑白,声称是燕启丞毒死了先皇,篡改诏书。

燕启丞领着三千禁卫军死守皇城大门。

我换了夜行衣找到燕启丞。

我杀了他父皇,他本不欲见我。

但我身手了得,岂是几个宫女太监拦得住的?

“你来做什么?父皇饶你不死,但本王……”

我打断他:“虎符给我,我去城外调兵。”

他愣了愣,低呵道:“胡闹!肃王将皇城围得水泄不通,你如何出去?”

“冷宫的水渠直通城外护城河,我可以从那里出去。”

“出得了皇城又如何?最近的羽林军远在京郊三十里,肃王有备而来,想必他的人此时已经接管了京都,你出去就是送死。”

我笑了,笑得明媚又张狂: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旁人都说说阿离是荣王府最锋利的一把刀,此时不用,更待何时?”

“更何况,与其坐在这里等死,还不如搏上一搏,杀出一线生机。”

燕启丞犹豫了。

三千禁卫军必然打不过燕启铭的两万精兵。

出城搬救兵,是唯一的办法。

可他,似乎舍不得我去送死。

“燕启丞,”我放柔了声音,轻轻唤了他的名字,“我父皇夺了你父皇一生所爱,你父皇灭了我赵国,如今,他又死在我的手上。”

“你我之间的恩恩怨怨,燕赵之间的恩恩怨怨,只怕是算不清了。”

“当年你救了我一命,如今,算我还你。”

燕启丞走到我面前,目光灼灼:“阿离,你不是我手里的刀,你就是你,是独一无二的阿离。”

“起初,我的确是想将你培养成死侍,可后来……”

他顿了顿:“你知道我的心意,你一直都知道的,对吗?”

“知道又如何,不知道又如何?杀父之仇,亡国之恨,你我注定不能并肩而行。”

“可你方才也说,恩恩怨怨早已分说不清,何不放下过往,同我一道……”

我打断他的话:“殿下是想纳我为妃,还是娶我为后呢?你别忘了,我不但是赵氏遗孤,还是你父皇的妃子。”

“赵氏遗孤?这世上只有一个赵氏遗孤,便是你妹妹十三公主,她才是我父皇的妃子!”

我愣了。

是啊,燕启丞将我藏得那样深,还有谁记得我这个十二公主?

直到这一刻我才反应过来,原来这些年的深藏,都是用心良苦。

半晌,我苦笑道:“王爷好谋划,可所谓的以后,都得先活下来才会有以后。”

我掌心向上,朝他伸出手:“虎符。”

20

一月后,新帝登基。

按照祖制,当由新皇新后一同祭天。

可燕启丞力排众议,独自一人完成了祭天仪式。

迫于言官的压力,他封了两位妃嫔,却说什么也不肯立后。

那架势,同他爹当年不肯立太子妃,如出一辙。

小十三一边给我喂药,一边将这消息讲给我听。

我受伤太重,躺了整整一个月,稍微有点好转的迹象。

“阿姊拼死搬来救兵,救了新皇的命,这后位,只怕是给姐姐留着呢。”

“国不可一日无君,若不是阿姊伤得太重, 圣上怕是要等阿姊痊愈了, 同阿姊一起祭天呢。”

我嗔怪地看了小十三一眼:“长进了,竟取笑你阿姊。”

小十三莞尔一笑:“先帝寿辰,阿姊叮嘱我不可对肃王动情,可如今怎么着, 阿姊难道对圣上半分感情也无么?”

说到肃王, 小十三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神色:

“阿姊可能不信, 其实我对肃王并无男女之情。只是你我姊妹作为赵氏遗孤,如同漂萍般活在这世上, 肃王是我唯一可以倚仗之人。”

小十三顿了顿, 苦笑道:“不怕阿姊笑话,我自幼便是个软弱的性子。父皇母后死的那年, 你我尚且年幼, 这么多年过去,我……我只想好好活着。”

我轻叹一声:“阿姊明白。父皇母后在天有灵, 也会希望我们好好活着。”

小十三握着我的手,似小时候那般将脸颊贴上来蹭了蹭。

“阿姊, 那你可愿意嫁给圣上?”

“我……”

我不知道。

我没有答案。

那日我拿了虎符转身要走, 却被燕启丞揽入怀中。

他从背后抱着我, 头埋在我的脖颈处,温声道:

“活着回来见我。”

“嗯,我尽量不死。”

他将我拥得更紧:“阿离,你还会回来的,对吗?”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仿佛一个孩子。

我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剧烈的心跳和双手的颤抖。

此去九死一生,我若侥幸不死,还会回来吗?

我没有答案。

我转过身,双手环上他的腰。

沉默着相拥, 不过片刻,却仿佛过了一生那么久。

“你,保重。”

21

“阿姊,想什么呢?”

见我半晌不说话, 小十三轻声问道。

我收回神思, 笑道:“天下之大, 也不只儿女情长的。”

小十三歪着头:“阿姊这话……是已有打算和决断了?”

“是呢。六国之大,阿姊想去看看。”

“阿姊要游历四方,做个侠客?”

我点点头。

“那圣上那边……怎么交代啊?”

交代?

我从未许他承诺, 又何须交代?

22

又过了两个月, 我的伤养得七七八八。

命是保住了, 但背上又添了几条刀疤,蜿蜒可怖, 难看得很。

我收拾了包袱皮,留下一封信,趁着天色未亮, 拍马离开了皇城。

那封信很简单,只有两个字——“三年”。

燕启丞,当年你父皇让我母后等了三年。

如今,便由你等我三年吧。

晨光熹微, 皇城渐渐被我抛在身后。

天际线亮起一抹橙黄。

我勾起嘴角,朝着日出的方向,狂奔而去。

- 完 -

胡诌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