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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节 槛花笼鹤

第 29 节 槛花笼鹤

我是公子捡来的暗卫,护了他五年。

听闻他将娶妻安定生活,我连夜收拾好了行李。

江湖已太平,他不再需要我。

我怀着感慨之情,推开自己的房门。

却看见公子穿着我的襦裙,抹上我的口脂,眼眶通红地望向我。

他说:“我的阿玖,你舍得回来了?”

1

初遇槐玉那年,我在死人堆里只剩一口气。

自出生便是奴身,卖给了江湖中的暗楼阁,靠着暗杀买卖的交易活命。

那时我被羽箭刺进左肩,喉间也堵着一口鲜血。

槐府里的丫鬟吓坏了,哆嗦着身子让夫人老爷回避。

只有公子平静地站在那堆诡谲的尸堆前,指着我说道:

“这还有个活人,把她刨出来。”

也是自那日起,我有了此生唯一的主子。

公子槐玉。

2

一开始夫人并不愿让我当公子的暗卫,就如她所说,我是从厉鬼堆里爬出来的奴隶,不干净,也无法表忠心。

是我跪在府外整整一天一夜求来的。

因为我知道,离开这座府,我就成了江湖里的亡命徒。

我要活着,只能拼命讨好槐玉。

槐玉却真如话本里的娇贵俊美的富家公子那般,体弱多病。

说来也奇怪,硕大的府宅里,公子门前居然连一个侍仆都没有,只有我守在他的床边,将熬好的药汤吹了吹,递到他口中。

少年缩在被褥里,脸颊因为高烧显出了不正常的红晕,许是烧糊涂了,开始胡言乱语地问:

“你知道什么是暗卫吗?”

我刚要回答,他又自顾自说。

“就是为我,可以去死的程度,你会愿意为了我吗?”

他的嗓子干哑,说几个字就开始咳。

我忙不迭地将汤勺伸得更近。

“卫玖知道,卫玖也愿意。”

我在暗楼阁早学过了,让我当一个合格的暗卫,完全没问题。

槐玉只抿了几口就皱眉将药推远了。

“去门外守着,我要睡了。”

我的心忽然猛然一颤,随后欢天喜地地跑去站岗。

他这么说,就是同意我留下了,我不用担心暴尸荒野了。

3

我从晌午一直站到了月照枝头。

屋内又传来了少年的咳嗽声。

“公子,你难受得厉害吗,我还是去喊夫人吧。”

我有点担心,这刚攀上的主子,可别给我病死了。

“不要,别......别去,你进来。”槐玉似乎吃力地撑着身子坐起,烛灯将他的背影照得耀眼。

他的额间蒙了一层细汗,连原本惨淡的唇都变得鲜红起来。

这明显烧得更厉害了。

“别喊他们,你......有什么办法吗?”他不愿因为自己把府上的人都吵醒。

这公子还真是乖巧得过分了。

我望着窗外的大雨,思索片刻,二话不说戴上斗笠掏出袖间的匕首就出去了。

山上有种草药,清凉润喉,也可解热。每次我受伤时,它都是我的神仙药。

可偏偏这次顺着泥路下来时,脚底打滑,直挺挺地栽进了泥坑。

只好浑身带泥地捧着草药递给公子。

少年微愣,怔怔地望着我,估计是嫌我有些埋汰。

我只能语气更加诚恳地告诉他。

“公子,草药我洗过的,吃了就能好起来了。”

4

第二日清晨。

我站在床头摸了摸合眼休憩的少年的额头,果然不烫了。

只不过在收回手时,撞进了槐玉琥珀色的眸中。

“公子,好点了吧。”

我自幼也不是大家闺秀,以前当杀手也没有什么男女有别的意识。

所以他别扭地躲闪目光,也连带着让我也尴尬起来。

忽然想起来他是主子,我扑通一下就跪在了床头。

“属下唐突,请公子责罚。”

“责什么,何时要追责了。”槐玉苍白的脸色又有些不悦,“没你事了,出去。”

熬了一整夜,浑身酸痛难耐。

去冲了一个凉水澡后,我直接裹着被子美美睡了。

槐玉平时不怎么出门,现在病刚好,更不可能出去。

我也瞅着这缝隙时间补个觉,晚上还要时刻观察他会不会复发。

醒来看见窗前倒挂着一个身影,吓得我一个飞镖就甩了出去。

“哎哟。”

那厮惨叫,扶住窗口就爬进来要跟我理论。

“你个新来的,脾气这么大是吧。”

定神仔细看去,才发现他穿的衣裳和我一样。

他也是暗卫。

“原来不止我一个暗卫啊,你叫什么名字?刚才对不住啦,职业习惯。”

“谭一。”少年黝黑的眼睛瞪得老大,随后又一脸兴奋地靠过来。

“居然还是个小娘子,还没见过多少女暗卫呢。”

“那属实是你眼界太低。”

这是下人的屋子,只用木板隔着几张空旷的床。

我也只是今天才回来睡了一会儿,前几天都在公子那站岗。

跟谭一聊了好半天,彻底摸清楚了槐玉身边的人。

原来在我来之前就有几个暗卫了,不过我算是最靠近公子的一个,靠近到要夜里站床前守着他别再发烧。

5

不过新邻居还没怎么混熟,槐玉就披着狐裘大氅站在我的房门前。

谭一跪在地上,埋着脑袋,躲在我后面拽了拽我的衣角。

“你住在这里?”

“是的,公子。”

是吧,应该......是的吧。

不然我睡哪啊,难不成睡在槐玉屋里的房梁上?

少年没说话,马尾的丝带却忽然松了,雪白的绸缎落在了地上。

他来得奇怪,走得也匆忙。

我捡起柔软的绸缎,忍不住轻轻抚摸了一下。从未见过如此柔和的料子。

谭一在身后冲我试眼色,示意我跟上。

“公子,你的头发散开了。”

“哦,不会扎。”他坐在后院的秋千上,淡淡瞥了一眼。

“属下去找翠翠。”

“她跟母亲出去了。”

我攥住发带,进步为难。

我倒是自己会扎啊,不过还没给别人扎过。

要是扎丑了,不得受罚嘛。

6

少年的长发彻底散开,也如这绸缎般柔顺地搭在肩后。

过了很久,他终于还是开口:

“难道你不会吗?”

缓过神后,我的手早已抚摸到少年的发间。

指尖触碰中,果然是想象中的触感,丝滑柔顺。

于是,在一发不可收拾下,我顺便编了几簇小辫子。

铜镜前,少年高扬的马尾里还有我隐藏的麻花辫。

没有扎丑,但当晚我还是跪在院里受了罚。

夫人大怒,一个肮脏的奴隶,有什么资格给公子编辫子,如若还有下次,直接乱棍打死丢出槐府!

膝盖早已乌青,有点跛脚。

我被训斥之后,再不敢轻易接近槐玉。

谭一笑我天真,是还没有真正适应自己的身份。

“说难听点,我们只是护着富贵人家的狗。

“需要做的,只有一件事,也只能是这一件。

“忠心就足够了。”

7

自后,我见他,不是站于平地,而是躲在树上。

说来也巧,我及笄之日,也是槐玉十七岁的生辰。

府上分外热闹,连朝堂的太傅都来了。

牵着他小女儿蓉榆,特来为公子道贺。

“槐玉哥哥,生辰快乐!这是我亲手给你编的荷花苞。”

唇红齿白的少女像一只欢脱的小兔。

从未见公子笑过,他伸手接下,眼下是无尽的温柔,像是在打量自己未来的妻子。

早就听闻太傅之女要与槐公子许下婚约,但一直都只是旁人口口相传的闲谈话语。

现在看来,不像是空穴来风。

主子上街游玩,便派遣了几名暗卫。

原话是让我们穿得朴素些,莫要惊吓了贵客。

无非就是当作正常路过的百姓,悄悄跟在身后护着。

这天荷花池前,烟花绚烂。

我也跟着主子沾光,对着满天繁星偷偷许下了生辰愿望。

“槐玉哥哥,你许了什么愿望啊。”蓉榆拿着花灯,揪着公子的衣袖轻拽。

我听见公子说道:“愿天下太平,希望榆儿往后无忧。”

这么一对比,我的愿望倒俗气多了。

我只想多多赚钱,出了槐府后,不愁吃喝。

8

原本是平淡安逸的一夜,却在少女跌落水池后打破。

蓉榆不知是被什么物件绊倒了,直勾勾地砸进水池中央。

我先一步发觉,丢了斗笠一头扎进水中。

现在是深秋,风吹得刺骨。

上岸的少女靠在公子身边小声嘤泣,他脱下自己的狐裘盖在她的肩头。

让贵客受了惊,做奴隶的,少不了责罚。

回去的路上,我的裙摆一路滴水,脸色也煞白得可怕。

谭一从旁边将一件干净的襦裙塞到我怀中。

“公子给你的,回去就找个地方躲着,有人问起,就说今日未曾出过门。”

这晚,所有跟随的暗卫都被赏了几大板,我蹲在后院里,腿根隐隐发痛。

头也开始昏沉。

估摸着,应该是身上的伤口沾了水后又着了凉。

得再去山上再找点草药才是。

我扶着旁边的枯枝,挣扎站起,走了几步后,眼前出现了重影。

模模糊糊的,像极了槐玉的影子。

公子怎么又来了,这是暗卫住的地方,他不应该来的。

“属下......”我想跪下,却直接栽到了少年身前。

槐玉的手依旧冰凉,但抚上我额头的那一秒,我却感觉无限轻松。

9

为了行事方便,我搬到了后院的柴火房里,旁边堆砌着曾经不用的干柴,只有一张小床支在里面,顺手捡来了府上丫鬟不要的铜镜,也安置在侧。

我能明显感觉到槐玉的视线落在我身上。

可我很累,肚子也绞痛得难受,说不出话来。

我想告诉他,公子,你快走吧,我睡会儿应该就好些了。

“卫玖,你哪里受伤了,流了好多血......”

少年拨开我脸庞杂乱的发丝,声音颤得不成样子。

腹部突然涌出一股暖流,我心里猛一咯噔。

“没事,公子,你,你去忙你的吧,我睡会儿就好了。”

我的脸红得厉害,抓住被褥胡乱给自己盖上。

可槐玉却伸手扣住我的手腕,俯身要抱我起来。

他离我太近,近到梅香绕鼻。

“我带你出府看医师。”

“等等!”

“公子,我这是来癸水了......”我沙哑的嗓音多了些许尴尬。

少年耳尖透红,但眼下的担忧逐渐褪散。

他再未多言,正欲离开,门外却传来了脚步声。

“卫玖,你在吗?我给你送了些果子。”

是陪夫人回来的翠翠。

她是夫人身边最亲近的一个侍女。

若是让她知道槐玉在我这里,怕是明日的太阳就再也见不到了。

“主子,你快......”

这地方小得挪不开脚,我着急无奈,身上又散架般地疼痛。

似乎只能认命被她撞见了。

槐玉却先一步反应过来,掀开被褥躲在床榻的最里侧。

我将解下的外衣顺势盖住他落在枕间的长发。

直到那门被“吱呀”推开。

10

“呀,卫玖,你的脸怎么红成这样了?”少女惊呼。

“翠姐姐,我......这是来癸水,肚子闹得厉害。”

事实上,我是被吓的。

被褥里的人一动不动,我的手撑在他旁边,明显感觉到少年炽热的气息喷洒在腕侧,痒痒的。

“姐姐,你还有没用过的月事带吗?”

我见她又欲要往里走,慌忙询问道。

“啊,有的,你等我去给你拿。”

她走远后,我赶紧扯开被子。指向那些枯燥的柴火上那个不大的窗口。

可以通人。

我想让槐玉从那里出去。

可他先一步找到了。

“我知道这有个窗,我以前就住在这里。”

蒙在被子里,让他原本白皙的脸也有了几分红润。

“你好些后再来找我吧。”他熟练地推开窗口,侧身灵巧地翻过。

但留给了我一个困惑。

世代商员阔府的槐家,为何让家中独受宠爱的公子住在柴火房里呢?

难道是家法严苛?

11

换回了干净衣裳,我跟另一个蹲在树边打瞌睡的大哥换了差事。

窥在树干上吃果子的谭一顺手摘了一个丢给我。

“你的伤好点没有?”我讪讪开口,有些不好意思。原先我也应该受罚的。

“就那几板子,跟猫挠似的。”

他毫不在意地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像是谈起一顿家常便饭。

“你知道公子过去住在柴火房的事吗?”我又问。

他先是一愣,随后四处瞄了一眼,冲我勾了勾手,示意我靠近点。

“我跟你说,这也是我意外撞见的,你可千万别跟旁人讲......”谭一神神秘秘地凑到我耳边小声嘀咕。

......

那是他第一年到槐府当差,还在熟悉府上的环境。

而深夜的祠堂,烛火还亮着。

夫人跪坐在祠牌前,哭诉自己的过去。

原先她还有孕在身,却因一个莽撞的侍女流了产。

那侍女不小心将刚沏好的茶打碎了,滚烫的水珠溅在了关夫人脸上。

她受惊站起,被身后的木椅绊倒。

当场就落了红。

夫人的孩子没了,此后也再难生育。

12

那侍女当场就被拖了出去。

但她的身份也不简单。

因为她之前其实早就被老爷宠幸过,且诞下一子。

正是现在的公子,槐玉。

夫人本就记恨她害死了自己的孩子,现如今再不能生育之后,却偏偏有了槐玉的存在。

老爷封锁了全府上下的消息,凡是知道的,都早已不在府上当差。

而槐玉的生母,就此由那个被乱棍打死且无名无姓的侍女,转为了夫人。

而夫人的恨,自然也随之转移。

“夫人表面那么爱公子,原来都是装出来的。”我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我也只知道这么多,反正之前撞见过几次公子受罚的场面。”谭一轻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

“这生在富贵家,其实也不容易啊。”

得知公子的身世这般凄惨,我心里多了一丝苦涩,抑或是同情。视线也就不自觉地朝着树旁摇椅里的人望去。

却偏不巧,对上了他的眼眸。

13

槐玉怀中揣了一只雪白的猫崽。

他唤我的名字,让我伸出手。

接着轻柔地将小猫崽递给了我。

“你把它放出府吧,找个人家收养它。”少年的指尖眷恋地停留了片刻。

“公子喜欢,不能养吗?”

“我以前养过一只的,可还没熬过一个冬天,它就死了。”

槐玉的音调依旧柔和,也未说原因。

可我却心知肚明。

小奶猫刚满月,我怕它冷便裹在了怀里。

翻墙出去后,找到了相识多年的阿婆。

她住在远离闹市的地带,开了一家不大的茶馆。

“阿婆,看我捡到了什么宝贝!”

走路还有些踉跄的老人,惊喜地偏头望来。

眼神里溢出慈爱。

“阿玖,阿婆好长时间都没见到过你嘞。

“这次,可能待上几日?”

我将买来的水果脯子放置在桌上,遗憾地摇了摇头。

“还有事要忙,马上就得回去了。

“不过阿婆,忙完这些事,我就搬来和您一起住。”

等以后我从槐府出来,便来这里安家。

14

太傅邀请槐老爷前去秋山打猎。

榕榆一身粉嫩长裙躲在父亲身后,露出姑娘家的羞涩。

她也是许久未来,如今长的愈发标志。

公子勾唇轻笑,站她身旁撑起油伞,一旁的侍女小声异议,他们连背影都如此般配。

夫人坐进轿子,邀榕榆同她一起。

下轿后,少女腕间多了一串金镯。

“阿榆乖巧可人,以后若是能娶进门来,那定是祖辈三世有幸。”女人亲昵地揽住榕榆,眉眼刻意的温柔,倒多了些表演的痕迹。

周围人轰然笑起来,说着撮合贵人的话。

只有主人公,僵着身子安静地站在一旁,只是一贯地保持微笑的表情。

太傅的箭羽射得精准,就连飞奔的野兔都被刺穿了喉咙。

我向来对猎杀不感兴趣,无非是有钱人的游戏。

尤其知道有些达官贵人还有猎人的癖好,便更加唾弃。

起先只是几只兔子被扔到了牢笼里,后来又多了更大的野物。

一只奄奄一息的麋鹿还没死透,被扔进笼内时,还在踢腿挣扎。

我蹲在不远处的树干上,卷着垂下的马尾发梢,替这些动物感到惋惜。

这些人也不是捉来吃的,纯粹为了欣赏它们垂死挣扎的模样。

过去我在暗楼阁,接的单都是罪孽滔天的逃犯,靠着关系躲过衙门的追捕,但自有江湖人士索命。

不过即使如此,杀他们,也是快刀斩乱麻,绝不虐杀。

15

“槐玉,你也来试试。”

太傅将手里的弓递给了他。

“你看,那有只野猫,跑得不快。”夫人指向那堆枯草繁多的地方。

这荒郊野岭处,竟然也能跑出来一只白猫。

像极了前几天送出府上的那只。

不过细看背部有一撮灰色的毛发。

莫非是一个窝里出来的?

少年拉起弓对准那个方向,眼下没有任何波澜。

但我却打了一个寒战。

那女人的脸,像戴上了一副伪善的面具。

白猫还在小声叫唤,槐玉松了手。

弓箭飞一般地刺过,却直直地插入了泥地里。

“哈哈哈哈,槐玉这水平有待提高啊。”太傅翻身下马,打趣道。

“哎,这孩子平日不怎么接触弓箭,不过无妨,日后我多找几个野物让他再练练手。”

夫人说罢,让几个下人拎回牢笼。

“这笼子还是小了些,下次该换个大的了。”蓉榆应该跟随父亲打猎多次,见到那满是鲜血的笼子也没有丝毫怯意。

“也是该换了,只不过这笼子用的时日久了,习惯就把它带出来了。”

老爷从头到尾没怎么插过话,只是在这句时,抬头望了一眼夫人。

16

回来的途中,我察觉到坐在马背上的公子身形有些摇晃,似乎随时都要跌落。

下马时,还是谭一伸手才将他扶稳。

总感觉公子的情绪不大对劲,但府上所有人都未有半句关心。

天气渐冷了,我在柴火房里,安置了一个小巧的火炉。

凭着一点光照亮,便要上榻休息。

可窗户却被风吹开了。

“今晚风吹得真蹊跷。”我说着,手却伸向了腰际。

抽出匕首架在不速之客脖颈处。

“公子?”

少年一身单衣,赤脚踩在那堆干柴上,脚踝明显有被利器划破的伤口,鲜红的,还在滴着血珠。

我慌忙找来干净的帕子将伤口按住。

槐玉如陶瓷娃娃般惨白的脸,也未开口说话,只是缩在角落里,冷得发抖。

“公子,你怎么了?”

“卫玖,我害怕......”他忽然起身,抱住了我。

像一只寻求庇护的猎物。

“那个笼子,我害怕。”槐玉不停重复着“害怕”一词。

我轻轻拍着他的肩膀,试图安慰他。过于亲近的动作让我本能地有些僵硬。

我又想起夫人的脸,下意识地看向门外。

狭小的房间内,只有我和槐玉。

“别怕,卫玖陪着你。”

原本比我高大半截的少年,此刻却显得无比脆弱。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缓开口,道出了缘由。

自他有记忆的年龄开始,就时常被关在铁笼里。

幼时,所有人都夸赞他乖巧懂事,不哭不闹。

实际上,都是被驯化出来的。

像驯一只幼犬,哭则打,听话也不会有奖励。

他常年生病,也与过去脱不开关系。

“母亲好像很恨我,我不明白,为何我生得如此不讨人喜。”

少年一紧张就会控制不住地掐着自己的指腹。

他的疑惑,也让我感到震惊。

公子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世。

“以前母亲会恐吓我,她说那个笼子曾经溺死过一个不听话的侍女。

“铁笼拴着绳索,沉入井底。”

那不听话的侍女,必然是槐玉的生母......

“公子,忘掉过去吧,不去想也许能好受些。”

我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觉得心脏被揪得生痛。

像一双无形的手扣在我的唇间。

“你会一直陪着我吗?”少年的声音有些哽咽。

我完全理解他此刻的彷徨。

“会的,公子,卫玖会一直陪着你的。”

那晚,他依偎在旁,扣住我的手腕度过了一宿。

17

一晃又是四年春秋,我也从刚及笄的少女到如今陪在槐玉身边最久的暗卫。

谭一早已离开槐府,因为他的腰伤让他的功力锐减。

失去价值的人,会被立刻抛弃。

他是在凌晨出府的。

我就靠在那座高墙边,看他背着包裹经过。

“谭一,接着。”

我将这几年攒的银子分了些送给他。

身无分文地被逐出府,日后的生计都成问题。

青年笑着冲我挑眉,晃了晃手上的钱袋子,又顺势抛了回来。

“你留着自己以后出府买房吧,小爷有的是钱。

“不过卫玖,这深宅大院的,你打算什么时候走啊。

“早日脱身才好。”

我望着他离去的背影,不再有当年行事敏捷的风范。

摩挲着手里的袋子,高墙对面的集市还有点点星光。

是啊,我何时离开呢?

我也不小了,等到被槐府抛弃的那天,我怕是也再难找个好人家了。

“阿玖也很想离开吗?”

清润的男音如微风般从身后拥来。

我侧身回到地面,规矩地低下头。

他又高了些,也更加挺拔,马尾由白银丝带高系着,一身白衣犹如月下仙人。

槐玉弱冠之年便与蓉榆许下了婚约。

再过几月,锦城就将迎来最盛大的新婚盛宴。

“主子,卫玖永远忠诚。”我向他许下承诺。

但我只是一个亡徒,狡诈多疑。

18

我没有告诉他我的打算。

只知道自那晚之后,我的情绪就变得更加奇怪。

或者说,是对槐玉的感情。

我不断告诫自己,可终究抵不过心脏越界的跳动。

不过在看见槐玉执起蓉榆的手,站在双方父母面前,面带笑意的时候,我突然又释怀了。

或许以后的每个深夜,爱人的陪伴比一个奴仆更加管用。

这区区的红墙,怎么能拦得住一个拥有数十年功底的暗卫呢。

只要我想走,可以随时拎包离去。

但,我要不要跟公子告别呢。

如果他不仅仅只把我看作一个下人,也许我也算是他的一个朋友。

不过走之前,我一定会告诉他,今后定要多加小心夫人,跟蓉榆成婚后,搬出槐府吧,离开这个让你噩梦缠身的地方。

19

槐玉梦魇的夜里还是会推开柴火房的那扇窗。

他身上的梅香总会留在这间窄房,直到天明。

我写下了一封信,藏在枕头下面。

有些话说不出口,便用字来代替吧。

在离开前的最后一日,我整夜未眠,十分清醒的时刻,感到唇间湿热。

槐玉吻了我。

泪水无声地滑落,我看不懂他。

走前,我还在府上安置花灯。

我默默祈祷,也许他能对我说些什么。

但是没有,他平静地坐在屋内任下人收拾着新房。

我拿起了包裹,将早就写好的信铺开,皱巴地放在房间里那个破旧的铜镜前。

当初那种小白猫现如今也变成了矫捷的抓鼠大侠。

我回到阿婆的茶馆,它正逮得欢快。

“小雪球可真有本事呢。”

我笑着搂住猫,亲昵地在它颈间蹭了蹭。

忽然意识到这个动作,槐玉也曾这样对我做过。

“阿玖回来,以后可还走啊?”阿婆原本喜悦的深情变得担忧。

“不走啦,我算是给主子打完工了。”我故作轻松地开怀大笑。

老人高兴地挽住我:“阿婆今晚给你做烤鱼。”

20

这里远离闹市,远离槐府。

只剩清静。

可偏偏那莫名其妙敲锣打鼓的炮火声响亮的让人心烦。

明日便是槐家公子娶亲之日。

说不在意必然是假的。

我回到屋内,把房门锁上,安心收拾自己的带回的衣裳。

“呀,那件裙子怎么没有拿回来?”

那件当初槐玉送来的襦裙。

......

我一定是疯了才会决定返回槐府只为取一件衣裳。

不过是七日未回。

这府上早已张灯结彩,硕大的囍字贴在门前。

我扭头从后院的树上跃下。

这个时间点,槐玉应该在自己的新房里准备迎接明日的新娘。

我一身黑衣,蒙着面纱,只想迅速点。

在看见柴火房内没有任何光线时,松了一口气。

幸亏没人。

推开门,我举着烛灯,仔细翻找床榻边的木箱。

但里面空空如也。

真有意思,都要成婚了,还有工夫来收拾一个下人住过的屋子。

正欲转身,手腕便被人死死拽住。

我大惊失色,另一只手迅速扣住那人下颚,顺势掐住了他的喉咙。

“呜......”

这熟悉的声音如触电般让我失了力气。

点燃旁边的烛火,屋内彻底明亮。

站在我面前的男人,穿着我那件想要寻回的襦裙,涂着鲜红的口脂,满脸泪痕地望向我。

“槐玉?”

几日未见,他却消瘦了不少。

但他这身打扮让我足够咋舌。

“我的卫玖,你舍得回来了?”他欲靠近,却因伸手的幅度太大,将本就不合适的裙子撕裂了一道口子。

他身前露出了抵挡伤疤的刺青。

一朵暗红的梅花自锁骨蔓延到胸膛下端。

“你怎么忍心弃我!你明明说过你不会离开我的!”

他扣住我的速度之快,生怕我能飞出去一般。

我见他这副模样,也属实不解:

“可是公子,你都要成婚了,难不成日后,我还要躺在你们二人之间?

“像话吗?”

这是我第一次对他再没有一丝敬意,因为他不再是我的主子。

“阿玖,不是的,不是的,你别抛弃我,我会死的,我一定会死的......”

男人衣不蔽体,只有泪珠不停地往地面砸去。

我这才发现,他腰间的鲜血早已染红了裙摆。

21

我做了很出格的事。

衣裳没带回,却把送我衣裳的男人给带回去了。

阿婆摸着他的手腕,又看着被染了血色的水盆,连连叹息。

“这孩子的伤,应该是鞭子抽的,又加上几日未进过食,现在虚弱得很。”

我蹙着眉,不再忍心看向看伤口。

额间滚烫的男人却揪住我的手腕,任凭我怎么挣扎都难以逃脱。

“应该是把你当作梦魇里的救命稻草了,你就在这里陪陪他吧,我去煎药。”阿婆说罢,便颤巍巍地出去了。

我守在床头,直到第二日才见他睁眼。

“是夫人打你了?”

槐玉点了点头,伸出另一只手拽住我的衣袖。

“......”

“放心,这是我家,我不会走的。”

22

“我那天看见了信,想去找你。

“可是府上的人不许我出门,说马上就要成婚了,不能出任何差错......”

这自然是夫人的旨意。

于是槐玉便以绝食为由抵抗关夫人的胁迫。

可毕竟他不是那女人的亲生孩子,即使抽了几遍子,鲜血淋漓,也毫不在意。

槐玉当真铁了心想寻死,也不愿再听夫人的话了。

“你这是何必?”我听得眼眶酸涩。

“我以为,只要我听她的话,她就不会伤你,不会赶你出府,你就能一直留在我身边。”

“是我自己要走的。”我深吸一口气,决定坦白我对他有过肖想。

“槐玉,我承认之前喜欢你,所以我没办法看着你成婚生子,我才走的。”

他慌忙解释:

“我本不愿和太傅之女成婚,但她第一次来府上时,母亲就交代过我,要我待她极好。

“否则她会撵你走的。

“不想你走,不想......

“等等,你说,你喜欢我?”

我说的是, 之前喜欢你。

23

槐玉养伤的日子, 城内分外热闹。

后来有传言道:那个才华横溢的富家贵公子在成婚前几日便病死了。

喜事变成了白丧。

我摸着小雪球毛茸茸的脑袋,还在为今后做打算。

住在阿婆家,自然也不是长久事。

槐玉穿上阿婆新做的衣裳,在后院帮阿婆折着蒜苗, 脸色逐渐有了以往的气色。

最重要的一点是他眼里有光了。

是在府上从未见过的开心。

我收拾好了行李, 决定带他离开。

去乡下村庄也好, 市井小镇也罢。只要再不被他们发现就行。

“阿玖,我们一直在一起好吗?

“你愿意嫁我吗?

“我们何时成婚?”

男人坐在马背上, 双手禁锢着我的腰, 喋喋不休,明明那般高大的人却总像一个小娇妻般问我爱不爱他。

“嘘, 槐玉你刚好点, 就少说点话。”

24

最后还是决定在江南小镇定居下来。

盖头还是槐玉缝的,精巧的鸳鸯栩栩如生。

没有宾客到访, 在刚买下的一间带着竹院的小屋里,唯一的见证者。

是小雪球。

我风雨漂泊的半生, 自此安定。

“我爱你。”

在满天烟花升起的那一刻, 槐玉与我十指相扣, 轻声喃喃。

“什么?”我故作恍惚,偏头质问。

“阿玖,我爱你。”

他又道。

【番外·男主视角】

我烧得很厉害,但我不敢喊醒府上的人。

尤其是母亲。

她恨我,这样只会让她加倍厌烦我。

我看见窗外站着人,便唤她进来。

她说她叫卫玖,那一晚是她穿过暴雨去山上采了草药才医治好了我。

从未有人对我这般好。

从未......

我眷恋她的温度,渴求她每日的陪伴。

但母亲发现了,她大怒, 扇了我一巴掌后,罚我跪在祠堂前。

她说:“我让你讨好太傅的女儿,你竟然敢打一个奴隶的主意!”

从幼时,她罚我关在铁笼开始, 我就知道忤逆她的后果。

我跪在她身前保证再三, 只求她不要对卫玖下手。

从前我养过一只小猫, 但因为喂食误了时辰,晚了些时间才赶上夫子的课。

但回去之后,小猫已经被剥了皮, 挂在房梁上。

我想, 只要我顺从她。

日子就能这么过去下去。

可婚约将至, 我的内心却愈发煎熬。

我时常看见卫玖靠在树枝上,望着远处。我知道这个地方困不住她。

但我总是自欺欺人地想, 她愿意为我留下。

但她凭什么呢,凭什么为了一个即将成婚的男人留下?

果然,那间房再也没有她的痕迹。

看见那份揉皱的信, 字里行间都没有再回来的念想。

其实我早就感觉到那个女人并非我的生母,但竟不知自己的母亲就是被溺死的那位侍女。

我对生不再抱有希望。

被丢回柴火房内,这里才是我永远的归宿。

我将阿玖的衣裙拥入怀中,好像她从未离开。

血迹染红了四周, 我在梦里祈祷。

下辈子能与卫玖相见。

她不要当我的奴,她要当我的妻。

“槐玉?”

就在等待死亡的那刻,我听见了神明的声音。

“阿玖......”

我的阿玖。

- 完 -

一事无陈女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