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8 节 爱在山河破碎时
第 38 节 爱在山河破碎时
我和姐姐是双生。
因为她是内定的太子妃,打小就以人间凤凰自诩,让我没事多膜拜她,少嫉妒她。
入宫当日,她怕我坏她好事,一个手刀劈晕了我。
一觉醒来,我看着金碧辉煌的大殿以为自己在做梦,而手中的大红纸张狂地写着:“凤凰该遨游天际,皇上给你,花花世界归我!”
1
永定二十五年,皇上驾崩,太子陆青临继位,改国号西凉。
新帝登基次月,镇南将军府履行与先帝约定,送长女宋知熹入宫,待新帝守孝三年后,再行帝后大婚。
入宫当日,聪慧过人的宋知熹跑了,她美其名曰凤该翱翔于天际,野鸡才该被关在笼子里!
于是,我,蠢笨的宋家次女宋知薇被她一记手刀打晕,送入宫门。
我躺在三人大小的凤凰拔步床上,看着满殿奢靡无语望天,天妒英才啊!!!
2
入宫第一日,新帝命人请了三次。
第一次,我回大监,我拉肚子,身上味重,怕熏到皇上,不宜见驾。
第二次,我回大监,我吃撑了想吐,怕吐皇上一身,不宜见驾。
第三次,我回大监,我水土不服,又拉又吐,不宜见驾。
当晚新帝胞妹浮月公主带了十几个持棍的太监上门,非要打死我这个矫情的小贱人。
入宫第一日,喜提劲敌一枚。
离死更进一步!
3
因浮月当晚闹得厉害,差点把我居住的清凉殿瓦顶掀翻,于是,我又有了对皇上避而不见的新理由——惊吓过度导致腿软无法下床。
先帝刚去,新帝难免心伤,一时就搁置住了见宋知熹那颗急切的心。
我缩在被子里叹息,姐姐真是厉害,人还没嫁过来,就已经将皇上哄成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可越是这样我越是害怕,都把皇上迷成这样了,她居然还敢逃婚?一旦被皇上发现我不是宋知熹,这不是要我的命吗?
我战战兢兢地躲了几日,清凉殿的丫鬟躲在窗户下窃窃私语,说我是个没福气的,身体这么差,怕是入不了秋就病死了。
一来二去,估计这话传出了宫。
半月后,我那不靠谱的姐姐终于记起宫里还有个半死不活的妹妹,托人送进来一张大红纸,洋洋洒洒地写了三个大字。
“狗出息!”
我气得心口一阵窒息,猛地把纸攥成一团,缓了一刻钟,呼吸平复,才取了水泼到纸上。
“我是凉州城赫赫有名的闺中典范,从不干婚前见夫君这种不体面的事。”
眼尾好不容易扫完最后一字,我再次用力把纸攥成一团,又缓了一刻钟,将纸泡进水里化成细沫顺着窗户泼出去。
她确实不干见自己夫君这样不体面的事,她见的都是别人家的夫君!
4
看完纸条,当日我就病愈了。
正巧大监又来问候,我便跟着直奔章台宫。
“先帝刚去,皇上心里难过得紧,老奴这才想着请姑娘去安慰几句,可谁承想姑娘又病了这几日,可真是急死老奴了。”
大监走得快,我一路小跑,忍不住问道:“有多难过?茶不思?饭不想?睡不下?”
大监愁得直抹眼泪:“更严重!”
我了然地点点头,心里已经勾勒出一副猛汉落泪的凄惨画面。
说起新帝,没见过。
可说起老皇帝,那可真是……不说青面獠牙,也是歪瓜裂枣,长得真是一言难尽。
再看我爹,虽然是个将军,可眉目如画,风度翩翩,姐姐打小就说,什么救命之恩当娶女相报,老东西就是想改善自家惨不忍睹的基因。
一直走到章台宫门外,我还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美丑都是爹妈给的,别嫌弃他,人要懂得向权势低头。
“姑娘,皇上在里面,您自己进去吧。”
我深吸一口气,提着裙子,视死如归地进了殿。
殿内燃了熏香,余烟袅袅。
我走过层层叠叠的明黄色纱幔,看清了新帝的全貌。
没有鹰鼻鹞眼,没有獐头鼠目,反而是金质玉相,威压逼人。
他只是坐在那里专心地批阅奏折,就全身上下透出一股“都别沾边”的独特气质。
我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这肯定是先皇后给老皇帝戴绿帽了,不然他能这样那样?
我正想得出神,就听陆青临咳嗽一声,抬起头无比温柔地看着我,眼神柔软得能滴水。
“没见过朕这么好看的人,闪瞎你的眼了是吗?”
???
!!!
这语气,真是莫名地熟悉,像极了我那不靠谱的姐姐。
我咬咬唇跪下身子问安:“臣女,见过皇上。”
“起来吧,听闻你病了几日,想必身子不是个好的,找个地坐吧。”
说完就继续看他的折子,一坐就是一个时辰,全程眼皮都没抬一次。
这就是大监说的“心里难过得紧”?怼人怼得这么溜,他哪里像是痛不欲生?
我坐在椅子上腰板挺得笔直,动都不敢动,生怕他怼我。
好不容易熬过一个小时,他伸了个懒腰,继续下一个时辰……
三个时辰下来,我眼睛直了,腰背直了,小腿也直了,全身上下都直了。
“你怎么还在这?”
陆青临的嗓音还是那么温柔,看人的时候眼睛如同一汪秋水。
我艰难地扯唇笑提醒他:“不是皇上让我坐下的?”
陆青临喝了口茶,略一思量,“噢”了一声,又温柔地问我:“你来找朕有事吗?”
我……
算我多事,我扶着把手艰难起身,又艰难地迈着腿往前挪步,然后,“咣当”,直直跪在地上,好巧不巧地正对着陆青临。
他眼皮跳了跳,歪头看我:“什么毛病?喜欢跪着?”
我欲哭无泪:“腿麻了……疼得厉害……”
静了片刻,低笑声从头顶传来,眨眼的工夫,陆青临已经立在我身前,他一个俯身将我抱起,吓得我浑身哆嗦了一下。
“你抖什么?”
我抖什么你说呢?男女授受不亲,说抱就抱,真当我是宋知熹了。
想到宋知熹,我心里又叹息一声,真是我的好姐姐,一点不把我往活路上带啊。
“啊!”
我惊叫出声,人已经坐在垫子上,发麻的大腿上被狠狠捏了一把,我顿时被刺激得眼泪直流。
“下次再走神,别怪朕不客气。”
我眼泪含在眼眶里,可到底不敢哭,狠狠心又压了回去。
就见陆青临随意坐在我身边,轻轻揉揉地给我捏起腿来,一边揉还一边温柔道:“这里麻吗?这里呢?真出息,你这么大个人了,坐僵了不知道动一动?不是传言你才华惊人名满天下吗?朕怎么瞧着你傻乎乎的?你爹该不是拿朕当冤大头吧……”
我……
我想说,不是我爹拿你当冤大头,是我姐姐拿你当冤大头。
可我不敢说,我怕被杀头。
陆青临揉完腿见我一直不说话,抬手对着我的腮帮弹了一下。
“别说,你脑子不大聪明,可样貌真是没得说,父皇对朕严苛,总说美貌误国,选妻选贤,朕以为皇后的人选样貌上要稍差些,今日一见,倒是意外,难不成,父皇正是看中你空有美貌没有头脑?”
我气鼓鼓地垂下头,一个皇帝,为什么嘴这么毒?
宋知熹,你赶紧回来!!!
“生气了?好了,别气了,一生气嘴巴一鼓跟太湖的锦鲤似的,朕饿了,你一起用膳吧。”
我虽然笨些,可打小就有骨气,我头一歪:“我不饿!”
“咕噜噜……”
肚子叫得很是时候,我羞愤欲死,陆青临却笑得爽朗,他一点没有男女大防的自觉,用手背拍拍我的小肚子:“看来你的肚子没有你人这么有骨气。”
他说错了!
其实我人也没这么有骨气,我看着一桌的海参鲍鱼,一口气干了三碗饭,吃得圆鼓鼓的,被人抬回了清凉殿。
临走前陆青临还嘱咐我,明日闲着没事再来啊。
我打了个饱嗝当作回答,走得干脆利落。
5
我在章台宫伴驾一月有余,除了第一日坐麻了腿,第二日开始我就躺在软垫上打瞌睡。
因为我发现,陆青临这个人嘴是毒了点,可他没什么架子。
有时候,我睡觉不老实蹬掉了被子他会温柔地过来帮我掖被子。
怎么发现的?
说来有些丢人,有一次醒来我发现,我被捆住了,陆青临告诉我,我睡了一个时辰,蹬掉了三次被子,他烦了,就拿绳把我捆上了。
所以那天醒来,我一蹬腿,从榻上跌下来,头上摔了老大一个包,气得第二日说什么也不去陪他。
陆青临见我头上的包确实大,便命太医为我诊治,允我在清凉殿歇几天。
结果当天下午,浮月公主又上门了。
6
浮月的每次出场都很彪悍,明明是个珠圆玉润的小姑娘,可身后总是跟着一群彪形……太监。
听丫鬟一禀报,我连滚带爬地从榻上翻起,捂着头就往外跑,生怕跑慢了惹到这个祖宗。
浮月盯着我狠狠看了一会,猛地扑过来,娇滴滴地捏着嗓子:“嫂嫂,我听闻你受了伤,午膳都来不及吃便赶来瞧你,快让我瞧瞧,多大一个包?”
一边说话一边狠狠打了个饱嗝,一股韭菜味。
我被她这一出整得有些措手不及,只能尴尬地笑笑:“多谢长公主挂念,无碍无碍。”
“怎么能无碍呢?”浮月狠狠一巴掌打落我的手,温柔地吹了吹我的包,眼里的心疼堪比我娘,“哟哟哟,快瞧瞧,皇兄也真是的,没个轻重,床榻那么大,怎么还能折腾得让嫂嫂撞了头……可怜见的……”
我觉得陆青临也有点委屈,毕竟是我自己蹬腿摔了,便好心替他解释:“也不怪皇上,是我自己个儿没注意,他怕我跌下去便绑了我,我有些不灵活……”
“呀呀呀……听听听听,绑了你,皇兄玩得可够花呀……我原以为父皇的事对他影响颇大,指不定要消沉些日子,还是嫂嫂有法子~不愧是镇南将军府的人,就是比平常女子大胆!”
浮月笑得脸上染了红晕,还挺好看。我是个随和的人,本着能和强权交朋友,尽量不与其为敌的道理,便随着她嘿嘿笑了笑。
见我笑,浮月又收了笑板起脸:“我可要提醒你,玩归玩,可别过度,皇兄日理万机,可不能总把时间花在玩乐上,前朝那些老东西的弹劾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千恩万谢地谢浮月提点,浮月摆摆手,大步进殿一屁股坐下,笑吟吟吃着新做的糕点,开始同我念叨。
“我皇兄这个人打小就正经,不苟言笑,日日除了跟着太傅学治国之道就是跟着将军练武,连说笑都不会,你可别嫌弃他。”
说到最后一句,浮月抬眼瞪了我一眼。
???
不会说笑?他嘴毒得一点不亚于宋知熹好不好?
“可他是个极好的兄长,总是护我,小时候我翻墙出宫疯玩了一日,回来宫门宵禁,翻墙的时候被父皇抓了个正着,皇兄那时都睡下了,听了动静愣是跑来求父皇放我回去,他替我跪了一夜。”
哦~真是个好兄长,不像我,姐姐出门撩小公子,怕影响自己名声,都报妹妹大名……
“父皇死后,他一直对人避而不见,我知他心里难过,却无可奈何,好在,你来了,他居然愿意见你。”
浮月猛地握住我的手,点心渣蹭了我一身。
“我虽然无法理解他绑你,可能这就是你们之间的闺房情趣,总归你日后也要嫁他,提前委屈委屈也不是什么大事,你放心,把他哄高兴了,以后你就是我亲嫂嫂!”
我干笑两声,即便我不哄他高兴,以后也是你亲嫂嫂,宋知熹是不会回来的!
浮月又巴拉巴拉说了些陆青临的事,跟倒豆子似的滔滔不绝,一直到晚膳的时候才跟一群太监有说有笑地走了。
晚上我躺在榻上捂着头,大体明白了今日浮月想表达的两个意思。
一,在浮月甚至大家的眼中,陆青临都是个不苟言笑、威压逼人的皇帝,我别害怕,因为大家都怕。
二,浮月是兄控,只要我敢不对陆青临好,她就敢分分钟削我脑袋。
无语凝噎。
宋知熹,你给我滚回来!
7
有了和浮月的促膝长谈,第二天即便头上包没好,我还是颠颠去了章台宫。
陆青临正伏案看奏折,眉头皱起,似有难处。
我安静地站着看他,他很久都没发现我。
其实说起来,他也才十八岁,可眉眼却成熟稳重,丝毫没有这个年纪该有的稚嫩。
浮月说,先皇后死前,陆青临很活泼,他爱伏在皇后腿上撒娇,受一点小伤就哭哭啼啼寻求皇后安慰,那时浮月还小,陆青临争宠得厉害,他虽爱妹妹,却也不想被人夺了母后的关爱,两个人的感情一度僵化。
可后宫是个凶险之地,容不下太多浓情蜜意,所有入宫的女人都垂涎那尊贵的后位,老皇帝那时宠爱了一个民间女子,女子恃宠生娇,竟给皇后下了毒。
那一年,先皇后宾天,那一年,陆青临七岁,自那以后他收起了孩童的稚嫩,逼迫自己奋发图强,在一众皇子里脱颖而出,成了浮月最强大的庇护。
浮月说后宫生存艰难,稍有不慎就会死无葬身之地,那时我还叹息,我与她的苦难并不相通,我所有的苦难都来自我的姐姐。
想到这,我对陆青临又有了几分好感,我若有他这样的兄长,这会就该坐在将军府里悠闲地打扇吃果子,而不是在皇宫里谨小慎微地伺候大佬。
“茶。”
我四周扫了一眼,端了茶走过去,陆青临扫到我的衣角才发现来人是我。
他抬头看我,眼睛停在我额头的大包,很温柔地开口:“丑死了,活像头上长了个屁股。”
我……
我真想抽自己两个大嘴巴了,同情谁不好,同情他?
我得亏没有他这样的兄长,他和宋知熹加起来,我怕是连成年都活不到。
正生着闷气,身前暗下来,黑影将我遮得严实,大包上冰冰凉凉的。
陆青临的桌案上竟然备了清凉膏,他用指腹轻柔地涂抹我的大包,我的身子抖了抖。
“疼?”
声音太好听了,我呆呆摇头,但我不敢说是因为他离我太近了,我紧张。
毕竟,他不是老皇帝那副让人一看就天怒人怨的长相,就他这样貌,比我爹都突出些。
我一怀春少女,连男人都没大见过,没软了腿,不错了。
“你还挺糙,这么大个包都不疼。”
吧嗒……
我那颗怀春的少女心,碎了。
揉完大包,陆青临坐回去,指了指奏折:“你爹身子骨还不错吧?”
???
“挺好啊,吃嘛嘛香,身体倍棒。”
“那就好,大宛国趁着父皇去世的空隙突然发难,他知朕眼下根基不稳,想借着这个时机收复之前的失地,朕不能让他得逞,可眼下也的确无人信任,放眼望去,朝中众人,朕只信镇南将军,只是他年事已高……”
我“哦”一声,后退几步跪在地上:“臣女不懂国事,本不该多言,身为子女,臣女也不愿父亲置身险境,可我爹从小教导我们,皇上笔墨谋天下,他无此才能,不能为皇分忧,可他能化身为皇上手中利剑,为皇上撑起半壁江山,他虽不是盛年,可若皇上信任,他依然能为皇上守盛世太平。”
殿上静了片刻,我的手臂被陆青临稳稳握住,他将我拉起,抬手揉了揉我的发。
“朕之前还觉得你这傻乎乎的,整日除了吃就是睡,多少有些负镇南将军威名,可今日倒觉得『虎父无犬女』这话倒也不是胡说,虽然你脑子没随了镇南将军,可你这忠心倒是没落下。”
方才刚酝酿的几滴泪“咵咵”压了回去,我气鼓鼓地盯着一处鼓着嘴,一句话都不乐意搭理他。
陆青临大概看出我不开心,低低笑了笑,将我拽进怀里,温声细语道:“其实你这样挺可爱的,情绪都在脸上,朕不用猜。”
不会安慰可以不用安慰,这跟直接说我是傻子有什么区别?
可他似乎觉得自己哄得很到位,一下一下抚着我的头发,十分有成就感。
“你放心,他一定会平安归来,待他回城,朕带你亲自去城门迎他。”
8
父亲动身很快,第三日早上就铠甲上身,带了将士威武离去。
陆青临说怕我掉眼泪,不准我去送行,我便坐在清凉殿的桂花树下嗑瓜子。
真是小瞧我,我才不会哭,从前我爹每次出征都不准我和姐姐哭,他是保家卫国,家里人应该气宇轩昂地送行,这才是得胜归来的好兆头。
所以我和姐姐每次送他远行,从来没哭过。
可陆青临不信,他说我这都是哄他的托词,万一去了哭哭啼啼的,他还要哄我,影响他皇帝的威名。
浮月来的时候,瓜子已经嗑了一筐。
她大刀阔斧地坐下,腿都没有并上,手舞足蹈地同我说:“你那妹妹真特娘是个人才。”
手一抖,瓜子掉了,我呆呆地看着浮月,她刚才说什么?
浮月大概也意识到自己失态,尴尬地笑笑并上腿,捏着嗓子道:“我是说,你那个妹妹真是个人才。”
我不解,送个行罢了,她难不成还当街吟诗一首?
宋知熹总是这么嘚瑟。
“以前总听说宋家有你这么个名满天下的大家闺秀,倒是嫌少听闻你妹妹……”她似是怕让人听到,小心翼翼地趴到我耳边小声道,“还有传言说,她是个傻子,镇南将军的好智慧都遗传给了你,而你妹妹从小痴傻就会阿巴阿巴,所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我一把抓住胸口,心痛。
浮月咳嗽一声:“不好意思,我也是听说,我也是听说,没有侮辱她的意思……”
我真是谢谢你!
“不过今日一见,我信了!这通通都是谣言,一个傻子怎么能穿着铠甲随父上阵?”浮月突然拔高音量,一副很是欣赏的模样。
我“哦”一声,这算什么人才:“她会些功夫,毕竟我爹是……”
“这个一点不重要,你们镇南王府怕是狗都能出来耍两套枪,她一嫡女,会点武功不是什么新鲜事,不会才新鲜呢……”
我又抓住胸口,是够新鲜的,我头一次知道我竟然还不如狗……
“你不知道,她走的时候,那场面!要多轰动就多轰动,整个京城的小公子全来了,一个比一个能哭,一个比一个能号,一个个趴在马屁股后边哭得惊天动地,争先恐后地许诺等她回来必去将军府提亲……那阵仗……不亚于我皇兄去城门放榜召民女入宫……嫂嫂……你怎么了?哪疼?怎么跟你爹当时一个神情?”
哪疼?
心疼!肝疼!脾疼!肺疼!
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
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养了十几年的好名声啊,全毁在今日了……
我不想搭理浮月,我只想自己躲起来哭一哭,我以后哪还有脸见人?
浮月这次也没多留,提裙子就跑了,过了不到一刻钟陆青临来了。
他将我从床后的犄角旮旯里提出来放在腿上,温柔地擦了擦我的眼泪:“我就知道你早上是诓骗我,偷偷躲起来哭鼻子了吧。”
我眼含热泪,很想诉说一番,可我不能,只能咬着牙趴进他怀里哭得鼻涕、眼泪横流。
“没事的,大宛国一直都是镇南将军的手下败将,以前你爹能赢,这一次一定也行,你若想他,等他回来,朕办个接风宴,到时候定让你们父女好生见一见。”
“这么大个人了还跟小孩似的哭鼻子,你可真有意思。”
“我……我才不是小孩……”
我倔强地抬头,抽抽搭搭,陆青临又一把将我按回怀里,一下一下拍着我的后背。
“是,你不是小孩了,你是朕未来的皇后,一国之母,从前朕一直觉得这个词是跟父皇一样威仪的称呼,可近来你入宫,朕时常在想,到时诸多重担压在你身上,你岂不是要日日痛哭……”
说到最后他大概觉得好笑,还自顾自笑了笑,我哭得更厉害了。
我根本不是一国之母的料,我完全是被赶鸭子上架……
“不过想想,也挺好的,谁说一国之母必须无悲无喜、懂事知理,她心里的苦从来没人诉说,她的每一日都在为别人而活,她活得太累了。你放心,有朕在,朕不会让你过那样的日子,你可以开开心心地做你自己,想哭就哭,难过就说,不必委屈自己……”
陆青临说得很慢,他的手轻轻拍着我像是在哄睡一个孩子,我趴在他怀里,哭得久了也是累,竟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9
接下来几个月,陆青临很忙,忙得经常通宵达旦。
他大概也知道将我束在章台宫有些压抑我的天性,于是便允了浮月常常来陪我。
“浮月性子是欢脱了些,可她没什么坏心思,我的亲妹,你可与她多走动。”
我乖巧地“嗯”一声,我哪敢不愿意?
更何况,浮月不是个容得下我不愿意的性子,每日扯着我爬树打鸟、翻墙射箭,我一日下来,三天的力气都用尽了。
陆青临手上笔墨不停,一会又抬头嘱咐:“对了,以后……也离宋知薇远些。”
说完话,他大手在一处折子上画了个大红色的“”。
“为何……”
陆青临伸手拉我的胳膊,迫我坐在他身边,他还不忘揉了揉我的发髻,都给我揉乱了,也不知他什么毛病,那么爱摸头发。
“看见了吗?”
陆青临抬手用笔杆末端点了点书案正中厚厚一沓折子。
“这是这几日,朕陆陆续续收到的一些请旨,无一例外,全是为了求娶她,上到四十多岁的王爷,下到十四岁的世子,故事一个比一个精彩,相遇一个比一个浪漫,京中一直传言她从不出府,可你知道折子里最早的故事是什么时候吗?”
“什么时候?”
“十年前,你看这。”
我伸头过去,折子上写着:“臣与其女相识十载,先街头偶遇一见倾心,后数度相约城前山下,良缘由夙缔,佳偶自天成,臣坚信,她就是臣此生唯一,求圣上成全!”
我捂了捂眼睛,十年前,我们今年十七,她七岁就开始撩拨小公子了……
“也不是朕不成全他,实在是这桢王爷已年过四十,家里王妃凶悍,府上还有十几房小妾,镇南将军在前为朕尽忠,朕实在干不出这背后捅刀的事。”
“多谢皇上,多谢皇上,千万别允,这其中定然有什么误会,姐姐……妹妹性子顽劣,只是爱玩了些,不会真的做出格的事,若皇上赐了婚,我爹回来定会打死她!”
陆青临抬眼看我,眼神带了些调侃的意味:“你方才说『姐姐』?”
对上陆青临深幽的目光,我猛然发现额头上竟因为紧张渗出了不少汗。
我心里明白,陆青临眼下宠我,一是念在我爹忠勇,二是因为宋知熹名动天下。
哪怕他觉得外边的人有虚传,可还是愿意宠我,因为我没有污点。
可若他有一日发现我才是宋知薇,照宋知熹现在这张狂行径,我们都得给她陪葬。
“皇上,有边关捷报!”
大监出现得及时,陆青临暼了我一眼,让人进来。
这一场仗,爹打得很漂亮,大宛国没有想到来人是我爹,多少有些猖狂,我爹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第一夜就逼他们退兵十里。
可大宛国的老皇帝也不是个轻易认输的性子,大宛国地处荒漠,大漠风尘滚滚,常年天气酷热,河床干枯,虽然成年男子骁勇善战,可女子、幼儿却存活艰难,为了寻找一片肥沃土地迁移,多年来他们四处征战,扰得周边国家苦不堪言。
可从近几年开始,不知为何,他们却盯上了我们南邵,隔几年就来一波。
尤其是这一次,他们的老皇帝居然亲自带兵出征,他原本想趁陆青临帝位不稳,打南邵一个措手不及,却不想马失前蹄,我爹搞了奇袭,两个月下来,他们不仅没占到便宜,连老皇帝也死在了战场,这才退兵回大宛。
“好!”
陆青临很兴奋,捷报冲散了我们方才的谈话,他突然捧过我的脸,狠狠亲了一口我的脸颊:“你可真是朕的福星。”
我被亲蒙了,呆呆道:“皇上……还没成亲呢……”
陆青临笑得爽朗,他揉揉我的头发,又亲亲我的额头:“谁告诉你成亲才可以亲你?你是先皇定下的太子妃,这辈子你总归要嫁朕。”
我心沉下去,扯唇笑了笑,从他身上跳下来:“皇上想必还有事要忙,公主约我看话本,我先回去。”
陆青临很开心,也没拦我。
10
三日后,我同浮月上了街。
城里很热闹,茶馆、旅馆、占卜摊位、肉铺,应有尽有,因为打了胜仗,百姓们脸上都挂着笑意,处处人声鼎沸。
浮月带着我从街头吃到街尾,直到两个人小肚圆圆,她才扯着我往一条小巷子钻。
我以为她想带我看什么热闹,却不想,在一处简朴的小院落前,她拉着我躲到了树后,一脸紧张。
“做什么?”
“嘘!别说话!马上就来了!”
谁要来了?
我想再问,被浮月捂住了嘴巴,她伸着头往前张望。
诚然,踩点她是认真的。
我们等了一刻钟不到,就见一位青衣公子从远处小巷走来。
浮月脸红得厉害,捂着我嘴的手越发用力,我睁大眼睛,差点一口气背过去。
回宫的路上,浮月兴奋得不行,坐在马车里又笑又叫,活像个讨饭的猴子。
“怎么样?怎么样?是不是温润如玉,长了一副很像我夫君的模样?”
我赶忙摇头,一把捂住她的嘴:“你可别胡说,你堂堂长公主,怎能说这样的话?被人传到皇上耳朵里,这几个月,你别想再出门了。”
浮月“哼”一声:“才不会呢,皇兄疼我,只要我去求,他一定允我。”
我跟看智障似的看浮月:“别做梦了,大家女子,哪有什么婚姻自由?一切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哟哟哟,宋知熹,你说什么呢,嫁我皇兄委屈你了是吗?”
浮月瞪着眼看我,我赶忙摇头:“那自然没有,皇上人中龙凤,我哪有委屈……”
“没有就好,我皇兄虽然凶点,可无论是长相、学识还有权力都是顶顶好的,在南邵,你再不可能找出比他好的男儿!”
我垂下头,有点脸红。
这话说得不假,陆青临除了嘴毒了些,可人真的是顶顶好的,对我也不错,嘻嘻~
“别偷着乐了,我也不羡慕你,我的新科小状元也是极好极好的,他虽家世普通,却连中三元,这次定然会入朝为官,我相信以他的能耐,定得皇兄重用,到时,娶我也相得益彰!”
浮月很开心,脸上竟难得露出女子的羞涩,我想了想,的确也没什么不好,便宽慰她。
“你与我还是不同,皇上是你兄长,他是万民之主,自不会让你受委屈,顶多会磨砺他长进些,才好放心将他最宠爱的嫡妹交给他。”
我的话令浮月很开心,她从怀里变魔术似的掏出一只步摇:“喏,你平时打扮太素了,这是我为你选的,我皇兄看到定然喜欢。”
我接过步摇瞧了瞧,步摇是展翅高飞的凤凰样式,做得栩栩如生,下边坠了几串红宝石的流苏,只不过以金子穿线,如云鬓花颜,真是极美的。
“真美。”
“那当然,你等着我皇兄被迷得颠三倒四吧。不过我劝你几句,你身子不好,悠着点,别总由着他,男人总是索求无度,我皇兄也没见过什么世面。累了你就说,别总撞一头大包!”
想到在章台宫的光景,的确让我心有疲惫,我不由叹息一声:“他是皇上,我怎么敢拒绝……随他去吧,反正也就几个时辰……顶多就是腿麻……”
“咦……几个时辰……皇兄!真行!”
我赞许地点点头:“这一点,他真的没话说,勤奋又努力,我很感激。”
浮月脸越来越红,最后一把扯过腰间的帕子遮住脸:“羞死人了,你们将军府的女人可真敢说……”
这有什么不敢说的?他爱民如子,夙夜匪懈,我身为子民,受他庇护,不该感激吗?
浮月可真含蓄。
回到清凉殿,浮月原本想进殿蹭个饭,谁知,陆青临也在,她突然脸红不已,说了一句“不忍直视”,跑得比兔子还快。
我……
11
父亲回朝那日,陆青临真的带我去了城门。
城门口堵得严严实实,全是各家的小公子和拦路的仆人。
平日里无比矜贵的小公子眼下为了能尽早见到宋知熹,一个个将素质、品德都扔在当街,犹如泼妇骂街,一口一个“宋知薇是我的”。
站在城楼上的我,听得心惊肉跳。
“激动?”
陆青临颇有风度地瞧着城门愈演愈烈的盛况,丝毫没有要阻止的意思,甚至还悠闲地抬手戳了戳我的发簪:“簪子不错,就是你的脸有些傻。”
我盯着城楼下马上就要打起来的公子哥们,气得鼓嘴:“簪子是公主送的。”
陆青临“哦”一声:“那就一般吧,不太配你。”
我不乐意说话,又看向远处,宋家的军旗已经能隐隐看到些轮廓。
“朕命人也给你寻了一些,应当也快到了。”
我踮着脚想努力看清父亲,心不在焉地回了句:“什么?”
“朕没说话,你耳背听岔了。”
我……
父亲的脚程很快,一刻钟的工夫,大军就来到城门,那些小公子不敢造次,乖顺地立在两侧。
父亲带着姐姐下马对着城门跪地,一路上风尘仆仆,二人脸上都有些尘土。
“虎狼在外,臣不敢不殚精竭虑,山河未定,臣也不敢轻贱其身,可好在,幸不辱皇命,今得胜归来,臣愿盛世太平安康,我君长命百岁!”
街头百姓欢呼声如雷动,陆青临握着我的手紧了又紧,他的情绪很激动,我反手也握住了他。
阳光落在他身上,他回眸冲我笑了笑,大声道:“迎国丈入城!”
不是镇南将军,是国丈。
百姓再次欢呼,齐齐跪地大喊“皇后娘娘千岁”,我呆呆地看着这一变故,嘀咕道:“还没成亲呢……”
陆青临掐了掐我的手:“早晚都会成亲,你还想嫁别人不成?”
我没有……我不敢……
12
宴会上觥筹交错,因着胜仗,所有人脸上都洋溢着久违的轻松。
宋知熹坐在父亲身旁,看似乖觉,可实际上,她小动作一直不断。
一会和身后的将士低语两句,惹得小将士面红耳赤,一会又隔着舞姬冲对面的四十几多岁的王爷暗送秋波……
我咬牙切齿地看着,手上杯盏搓得咯咯直响。
就没见过这么不靠谱的姐姐,抛夫弃妹,竟然就为了找乐子。
她若是寻到真爱,我也可忍气吞声,可偏偏,她野花遍地,堪比当代西门庆!
禽兽。
“你也觉得她禽兽?”
陆青临突然歪头看我,因多喝了几杯,脸上氤氲了淡粉色的酒意。
直到我的手被他牢牢抓在火热的掌心,我才知道他和我爹早就谈完了,怕是听我自言自语好一会了。
“你觉得她禽兽我就放心了,我还怕你被她带得老想出去沾花惹草……”
陆青临大概有些醉了,往我身上靠了靠,我爹的酒量可不是吹的,我扫了一眼他桌上五个空坛子知道他还是收敛了。
“她虽然和你顶着同样的脸,瞧着也比你聪明几分,可我怎么就觉得她不如你顺眼呢?”
入宫快半年了,他终于说了一句人话,我心里有些宽慰,便好心抬手想扶住他。
变故就是这时候发生的,只一刹那,方才还被宋知熹哄得脸红的小将士飞身跃起,银光一闪,我下意识拥住陆青临。
陆青临的眼神骤然惊醒,我将他往后推了推,一小截利刃从我身上穿出,恰巧抵在他明黄色的龙袍上,我的血染上了他的衣裳,在他胸前的龙头处开了一朵娇艳的小花。
我听到身后有刀刃碰撞的声音,听到陆青临嘶哑着嗓子喊太医,听到我父亲的怒吼,听到宋知熹破口大骂“都是废物”……
然后意识渐远,眼前归于黑暗。
13
我以为我会死,可我活了下来。
陆青临坐在床前矜贵地吹着药,看到我醒来面无表情,只是声音有些哑得厉害:“舍得醒了?”
我“嗯”一声,挣扎着想起身。陆青临放下药碗,坐到床上,一把将我抱进怀里,他的脸窝进我的脖颈,身子微微在抖。
他哭了吗?
我吃力地抬手拍拍他,学他哄我的样子哄他:“皇上,我没事了。”
陆青临许久没说话,又突然开口:“你当然没事,你这么蠢,阎王都不收你。”
我暗恼我怎么就这么不长记性,我安慰他什么。
我生气不说话,过了一会,他猛地抬头看我,见我还睁着眼又舒了一口气:“以后有事,你能不能别管我?你自己比任何人都重要。”
我摇头:“我要为皇上尽忠。”
“你尽哪门子忠?明明可以无人受伤,你为什么非得上赶着送死?”
我不解。
陆青临一个响指,“唰唰唰”,无数道影子从梁上跳下,眼前瞬间就多了十几个黑衣人。
“那日若不是你扑上来,刺客根本不会得逞。”
我深吸一口气,我真的要被自己蠢晕了。
“不过,你的舍身相救倒是为国丈洗清了罪责。”
陆青临告诉我,那日的刺客在我父亲军中已经待了许多年,深得我父重用,他的刺杀很难不让人以为是我父有意为之。
毕竟自古人心不足蛇吞象,他刚打了胜仗,正是得民心的时候,新帝年幼,又无实绩,这时候取而代之,百姓也不过谴责几日,若战事再起,他还是百姓的大英雄。
当晚,丞相就要以清君侧的名义将我爹和宋知熹押入大牢,是陆青临力保,最后还允许我爹亲自查明真相,给皇上一个交代。
陆青临保他的原因很简单,若我爹有心称帝,我身为他的长女,没有替皇上赴死的理由,我那时又危在旦夕,口中鲜血直流,丞相这才作罢。
我爹也不负众望,我昏迷的这半个月,他马不停蹄地四处查证,虽然小将士不开口,可还是在他当年入军籍的文册里找到了蛛丝马迹。
他的父亲曾是先帝幼时太傅,因与后宫一嫔妃私通被暗杀宫中,先帝念他教导恩惠,掩下事情真相,只对外宣告他旧疾复发突然暴毙,这样的话,外人信,可小将士不信。
他认为先帝卸磨杀驴,小小年纪就入了军营,只等着杀了先帝为父报仇,先帝病逝,他心里的仇恨却越涨越高,这才有了庆功宴上的一幕。
“你信我爹吗?”
陆青临揉揉我的头:“我没道理不信,我早就同你说过,满朝文武,我只信国丈。”
14
我又在床上养了月余,陆青临每日都来陪我,事必躬亲。
浮月更是恨不得夜夜留宿清凉殿,每日同我说些新科小状元的趣事。
“你今日有心事?”
浮月的手一抖,药洒回碗中。
“怎么了?”
浮月放下碗,似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我同你说件事,你别怪皇兄。”
我心里一咯噔:“何事?”
“国丈……国丈想带着你妹妹去驻守边关,永不回京。”
风吹进窗户,卷起了夏末最后的热意,我“嗯”一声,自己端起碗一饮而尽。
“何时动身?”
浮月握住我的手,脸上有些紧张:“你别生气,真的不怪皇兄,皇兄信他,怕你伤心也一直没有应下,可国丈心意已决,他说有刺客上殿,虽不是他指使,他也难辞其咎,刺客又伤了嫂嫂,他没法原谅自己,要去边关驻守,为皇兄和嫂嫂守住天下。”
我心绪沉重,却也知晓父亲的心意。他功高震主,朝中不少人早就对他虎视眈眈,欲除之而后快,小将士的事也绝非偶然,是有人早早下了一盘大棋,只待收网之时将镇南王府和兵权一网打尽。
我父勇猛,从不畏惧死亡,可他怕我和姐姐受伤,更怕会祸及皇上。
只要他离开,再不入京,待在苦寒之地,那些人便也没有了针对他的必要,我才能后宫安稳活着。
“公主,能否替我请皇上过来?”
15
陆青临大概没想好怎么见我,明明浮月亲自去请了他,他却比平日整整晚来了两个时辰。
“身子好些了吗?”
我“嗯”一声,下了床便直直跪倒在地,陆青临腰弯得极快,一把将我扶住,眼里有些惊慌。
“做什么?你难不成也要随国丈去守卫疆土?朕不许你跪,朕不受,也不允!”
我摇头:“皇上,你让他走吧。”
“那你呢?”
我苦笑:“我自然留下,你都说了不许,我能去哪?”
陆青临这才松了口气,将我一把抱起放到腿上:“不怪朕?”
“不怪,朝中局势不稳,这时我爹留下,难免会有人从别的切口小题大做,离开,是最好的选择,只是,他一走,皇上在朝中,便越发艰难。”
陆青临揉揉我的头,叹息一声:“是有些难,丞相势力庞大,根基又深,父皇当年正是怕他死后丞相独大,这才早早将宋家女儿定为皇后,因为信任镇南将军为人忠肝义胆,可丞相啊,真是朕的好丞相,一点后路都不给朕留。”
陆青临眉头紧皱,眼底有些许烦躁,我鬼使神差地抬手抚了抚他的眉头:“父亲虽不能留在朝中,却能为皇上驻守疆土,外忧平息,皇上才可尽心铲除内患。”
原本还有些烦躁的陆青临,顷刻间眼底溢满柔软,他珍重地吻了吻我的眉眼,承诺道:“待局势安稳,朕定为你准备一个声势浩大的大婚,朕向你承诺,此生,朕只你一人,定然不会如父皇那般朝三暮四,让你独守宫中,郁郁而终。”
我有些震惊,这可不是个平常男子,这是帝王啊。
帝王三妻四妾,似乎本该如此,我从未敢有此奢望。
说不感动是假的,这样优秀的男人,很难不让人心动。
16
父亲出发前一日去了章台宫,两个人在房中待了整整四个时辰。
我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只知道父亲出来的时候脸色并不轻松。
我一直等在门外,看到我,父亲才难得露出一抹笑意。
“阿薇,委屈你了。”
我摇头:“父亲,委屈您了。”
父亲闻言大笑,一脸欣慰:“从前在府里,就数你最笨,整日呆呆的,当日你姐姐诓骗你入宫,回府之后为父拿棍子抽了她。你这么傻,送你入宫跟送你去死有什么区别?可你姐姐说你傻人有傻福,兴许皇上就喜欢你这种蠢蠢的,没想到,还被她说中了,真不愧是爹生的,就是看问题透彻……”
我……
我摆摆手,指了指宫门:“爹,没什么事,你就快走吧,天都要黑了。”
爹拍了拍我的肩膀,又仔仔细细看了我一番:“好在,你跟你姐姐一个模样,如此,以后爹看到她,也就不会想你了。阿薇,好好照顾皇上,咱们宋家忠肝义胆,对皇家的忠心日月可鉴,你虽不聪明,可你心眼实,爹相信,皇上会善待你的,等天下安稳,让皇上带你来看爹。”
我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原本酝酿了一日的贴心话想着同他说一说,可被他这么一打击,我觉得我有些多余。
父亲转身得利落,没几步就越过了宫门,我看着他的背影出神,总是觉得少了些什么。
直到他们出了城门,我才想起来,宋知熹这个没良心的,临走居然一眼都没有来看我。
我猛踢脚下的石子,想着下一次见她,定然要狠狠骂她一顿。
可此时的我还不知道,命运的齿轮已经开始转动,宫宴上那遥不可及的一面,便是我们此生最后一面。
17
四季交替,眨眼就到了来年四月。
我同陆青临的感情已经趋于安稳,浮月也与新科小状元暗生情愫。
小状元名唤苏秦,是个耿直又忠心的人,陆青临很重用他,短短一年,就将他提至三品大理寺卿。
陆青临虽然不说,可我知道他是打心眼疼爱他这个胞妹,他不求她有多大能耐,只希望她安稳一生。
可有些事,是不可预料的。
就比如,大宛国时隔一年,再度打了过来。
我躲在章台宫幕后的房间里,丞相带着一群文臣跪了一地。
“皇上,先帝在时,就爱四处征战,虽打下无数胜仗,可也损耗了极大的兵力,国库空虚,连年征战更是让百姓苦不堪言,皇上,咱们南邵此时更需休养生息,与民休息,不可再战啊!”
“是啊,皇上,您若不信,也大可去信问问国丈,他营中十五万将士有多少是老弱病残?上次一仗本就是靠奇袭险胜,并非真正国力,若此番再战,稍有不慎,便是国破家亡,臣等,跪求皇上三思!”
“老臣知皇上舍不得公主,可是皇上乃万民之主,舍一人可保一国,皇上难道分不清其中的利害关系?”
“更何况,大宛国新帝并非老皇帝,臣见过史臣带来的画像,新帝眉目如画,治国有道,不过登基一载,国力已胜从前,公主嫁过去,两国交比邻之好,新帝自然会善待公主,两全其美之下,皇上莫走错路。”
……
殿中文臣慷慨激昂,陆青临一直背着手背对他们,我知道他不愿。
他疼爱浮月,他不愿拿浮月当作求和的工具,更不愿违背浮月的意志,逼她和亲,可他又是皇帝,很多时候,很多事,他也有心无力。
“容朕再想想。”
众臣离去,我从帘后走出,陆青临用力抱住我,满脸疲惫无处诉说。
18
三日后,浮月不知从哪听了和亲的消息,气冲冲地来了章台宫。
“你让开,我要见皇兄!”
浮月满脸是泪,一个劲地往里冲。
“公主,皇上今日有要事,公主改日再来吧。”
浮月猛地一把推开我:“你别拦我!我要进去,那是我的皇兄,我要见他!”
我挡在她身前,不忍看她这副模样:“回去吧,皇上在想办法,你别逼他。”
浮月后退两步,抬手指着我:“宋知熹,你为什么哭?!”
我垂头不语,浮月突然发了癫,她指着紧闭的殿门大声嚷道:“陆青临!你是不是已经决定送我和亲了?是不是?你为什么不敢见我?!我早就与你说过,我心系苏秦,我要嫁他为妻,你明明答应的啊……呜呜……我是你妹妹啊,我是你亲妹妹啊,你怎么狠得下心将我送去和亲?你怎么狠得下心啊……你说过会保护我的,你说过不会任人欺负我,护我一生周全……陆青临……我恨你!”
我看着浮月的背影越跑越远,跑得太急,她重重地跌在地上,我想跑过去扶起她,她却利落起身,朝宫门的方向跑去。
守卫的锦衣卫早就得了命令不准她出宫,她哭哭啼啼地同锦衣卫闹,锦衣卫不敢伤她却也没敢放她。
19
浮月绝食了。
得知消息的时候已经过了三日,下人说自那日回宫,她便一直躲在房里,下人将膳食通过窗子递上桌子,直到她在房中昏倒,下人们才发现这几日的膳食她一直没有动过。
浮月昏迷的时候,我和陆青临去了她的寝宫。
不过几日,浮月瘦了一圈,陆青临坐在床边一遍遍抚摸着浮月的脸。
这是他的亲妹,这世上没有人比他更疼爱这个妹妹。
他守在床前两个时辰,直到浮月将醒他才离去。
浮月醒来后,两眼无神地盯着房顶:“皇兄准备舍了我,是吗?”
我拧了帕子仔细擦拭她的额头:“你知道吗?我一直很羡慕你。你有个很疼爱你的兄长,即便他是皇上,要为万民谋福祉,哪怕他明知连年征战国力消耗过大,他还是不愿意轻易放弃你。”
浮月的脸上终于有了神情:“皇兄……真的没有放弃我?”
“没有,你不吃不喝的这几日,他一日只睡一个时辰,每日要与将军们部署战事、集结将士,又要批折子安抚群臣,还要记挂你同他置气会不会沉不住气。你知道吗?他今日守了你两个时辰,这两个时辰原本有一个时辰是他休息,一个时辰是他批折子,因为你昏倒,今日,他便没空休息了。”
浮月猛地坐起身子,眼泪吧嗒吧嗒地掉:“真的吗?”
我将凉好的粥递上去:“还绝食吗?”
浮月又哭又笑地摇头,接过粥一饮而尽,喝完又趴在床上放声痛哭。
我没有回清凉殿,直接去了章台宫。
更深露重,章台宫灯火通明,我仰头看天,今日天气极好,万里无云,心里期盼这些不如意能早早过去,也盼望这一局能柳暗花明。
一进殿,我被陆青临拦腰抱起,他开心得像个孩子,抱着我亲了又亲。
“今日你爹来信,愿意出五万兵马驰援,加上现下的十万人马,再有两股后备兵力,这一仗未必不赢。”
我未答话,只心疼地抱住他:“既然有了法子,皇上今晚是不是可以安心睡一觉?”
陆青临将我放下,又走回桌案:“不,还有几个折子要批,你早些睡吧。”
我并不强求,我知他勤政,只是心疼他的身子,可若他坚持,我也不会强行干涉。
我拿了毯子躺到他桌案旁的榻上,打算这么陪陪他。
“你若再掉被子,朕又要将你绑起来,到时候再摔个大包可怎么是好?”
我盖上被子,懒得理他。
夜静悄悄的,只听到桌案上笔墨的唰唰声,我昏昏沉沉地睡着,迷糊间听到他在我身后低语。
“这一仗,也不全然为了浮月,大宛国从来只崇尚实力,和亲换一时和平远不如打服他,让他再无不臣之心……可是阿薇啊,朕也怕……”
我睡得很昏,一时分不清到底是梦还是现实……
20
“求皇上下旨!”
“求皇上下旨!”
……
我是被吵醒的,陆青临站在窗前背对我,手攥得发白。
外边的吵闹声越烈,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
我鞋子都来不及穿就跑过去朝外张望。
又是丞相,他带了几十个肱骨老臣跪了一地,俨然逼宫。
“你知道吗?昨夜朕还信誓旦旦要好好打一仗,朕做了许多部署,这些日子也与国丈书信往来商议了许多策略,可就差一步,就差一步。”
昨日,长公主为躲避和亲绝食晕倒的消息被有心人传出了宫。
有人在民间大肆渲染,说长公主恃宠生娇,不愿和亲止战,宁愿劳民伤财发动战乱。
这些年,百姓早就对战争深恶痛绝,老皇帝爱打仗,抢下了一些国土,却也死了大批的将士,可那时,战争是避无可避的,即便百姓有怨言,可为了更多的人活下去,他们还是忍痛离家。
这一次不一样,大宛国主动提出的和亲止战,百姓没有太多见识,他们看不到更深远的以后,在有心人的渲染之下,全城百姓悲愤填膺,天不亮就聚集在宫门外怒骂皇家只知自保,鱼肉百姓……
陆青临所有的部署都成了空,他说服不了群臣,更说服不了无知的百姓。
如果他是个如先帝那样的暴君,他可以选择武力镇压或者株连九族,可他不是,他爱民如子,不舍无辜之人枉死。
午后三刻,群臣还是跪地不起,陆青临一动不动地看着,他面无表情,可心里怕是早就翻江倒海。
“别逼皇兄了,我嫁!”
浮月的出现如若在平地炸了一个雷,丞相带着众人齐齐转身,对着浮月郑重一拜:“多谢公主成全!”
微风拂过,吹起了她凌乱的发,陆青临的眼泪在我眼前滑落,浮月对着众人冷冷开口:“都滚,谁都不准再来扰我皇兄。”
众人如愿,自然不会纠缠,浮月隔窗看着陆青临,眼底的情绪复杂,最终一言不发地离去。
21
“嫂嫂,你说,大宛国的天是什么样的,也有星星吗?”
晚上,我同浮月坐在清凉殿房顶望月。
“会啊,你抬起头,会和你皇兄看到同一片天。”
“苏秦也会吗?”
“会。”
“嫂嫂,你说苏秦喜欢过我吗?我这么吵,烦了他一年多,他是不是讨厌我?”
“应该是讨厌的吧,男人都像我皇兄那样,喜欢像你这种懂事、不吵不闹的姑娘,他不喜欢我,也挺好的,这样我走后,他才不会伤心。”
“嫂嫂,将来他若娶妻,你定要给我送一幅新娘的画像,我想看看,是什么样的女子可以陪他走到最后。到时,我会备一份厚礼给他,祝他们琴瑟和鸣,早生贵子。”
“嫂嫂,你知道吗?皇兄真的很疼我,母后不在以后,我们过得很辛苦,父皇对我们不管不问,很多嫔妃欺负我们,挨打是常有的事,最严重的一次,看护我们的小太监为了巴结一位娘娘,故意断我的水粮,我被饿了七日,皇兄找到我的时候,我只剩一口气,自那以后他哪怕去上太学,也会不顾阻拦将我带在身侧,欺负我的人他都不会放过。嫂嫂,我有兄长疼,我很幸运,可兄长没人疼,他很努力地当上太子,可父皇对他格外严苛,但凡有错,就会受尽责罚,比起其他兄弟姐妹,他过得格外辛苦,我曾发誓,长大了也要保护兄长,如今,是时候了,前几日是我不懂事,待我走后,你替我好好照顾他。”
浮月站起身子,那么骄傲的小公主竟然跪得那么熟练:“嫂嫂,拜托了。”
22
浮月出嫁的那日,声势浩大,百姓夹道,嫁妆丰厚。
我同陆青临将她一直送出城,她着大红喜服跪地,冲陆青临正经行礼。
“皇兄,此次一别,相隔万里,恐此生再难相见,一愿皇兄初心不忘,二愿皇兄一生无虞安康!”
陆青临一直看着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浮月上轿时,我走上前低声道:“那日你的问题,我想我可以给你个答案。这些日子,上奏请命让你和亲的奏折很多,可其中有一封是求娶的奏折,奏折上说他想求娶一位姑娘,从此缔结良缘,订成佳偶,赤绳早系,白首永偕。皇上在那份奏折上批了准字,那一日,正是你应下和亲的那日。”
浮月手抖得厉害:“奏折……是谁写的?”
“你掀起盖头,就能看见他。”
苏秦风尘仆仆地站在一米开外直勾勾看着浮月,满眼悲戚。
浮月的手抬得很快,她的指尖碰到盖头,却怎么都没有力气摘下,最后她悻悻放下手,一言不发地抬腿上轿。
“嫂嫂,多谢你。”
“我此生无憾了。”
很久之后,我一直在想,对于当时的浮月而言,最好的告别大概不是哭哭啼啼互诉情长,而是从此江湖相忘,天高水长。
23
浮月走后,陆青临更加勤政,吃住都在章台宫,有时要忙到破晓才休息片刻,浮月走后两个月,他消瘦了许多。
“她差不多也要到大宛国了。”
我“嗯”一声,继续研墨。
“派去伺候的随从很多,皇上也拨了十个影卫前去,他们武功盖世,定会护公主无虞。”
陆青临宽慰了些,揽着我的腰静静趴在我腰间:“大宛国经上次一仗实力大伤,休兵止战是眼下最好的法子,希望他能善待浮月。”
我不知道,我不了解大宛国的新帝,也不敢对他抱有期望,只能将希望放在那些忠心耿耿的影卫身上。
说着话,大监送来了新做的莲子粥。
“皇上,您这些日子殚精竭虑,老奴命人做了汤,您喝一些再忙吧,龙体最重啊。”
陆青临笔墨如飞,眼皮都未抬,大监叹息一声,将碗放到桌子上,期待地看了我一眼。
又过了一刻钟,陆青临收起了折子,我端着碗坐到他身边,舀了汤送到他嘴边。
陆青临笑了笑,伸手捏了捏我的脸:“你怎么瘦了?”
浮月走后,宫里冷清许多,陆青临又整日整日不吃饭,我也吃不下,可我不想说,便努努嘴示意他先喝汤。
陆青临张口咽下,又接过碗,一股气喝下,将我拥进怀里,趴在我肩头。
“还有一年,我们就能成亲了,你开心吗?”
“嗯。”
“你开心就一个『嗯』?”
我还未答,他又自顾自说起来:“可我很开心,你未入宫前,其实我没什么期待,娶妻娶贤,你懂事乖巧,父皇满意,朝臣满意,百姓满意,就够了,可这一年多相处下来,我很感谢父皇,虽然他没有给我母后期待的爱,可他给我选了一位好妻子,阿薇,我很想娶你。”
“嗯……”
刚应下,我猛然察觉不对。
“你……叫我阿薇?”
陆青临抬头看我,伸手弹了弹我的脑门:“不对吗?难不成,你以为我真的相信你是三岁识文断字、聪慧无双的宋知熹?我又不傻,你哪哪看着也不大聪明……”
……
我捏紧衣角道:“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陆青临又趴回我肩上,懒洋洋道:“你入宫第一日的三个借口,宋知熹我的确没见过,可我见过她幼时做的诗,辞藻华丽,满纸表达的意思都是老娘最精致,我听闻她穿衣打扮极为考究,每件衣裳有专门的配饰搭配,颜色、色泽、花样都要相得益彰,这么精致的女人说得出她拉肚子身上味重?”
我脸羞红得厉害。
的确,宋知熹这玩意在人前就是这么个形象。
“我……”
我一把推开陆青临,跪得特别利落。
“臣女有罪,请皇上发落。”我整个人趴在地上,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是在很认真地认错。
宋知熹早就跑了,远在边关,拿她问罪已经不可能了,只愿陆青临看在这一年多我尽心尽力的份上,留我一条狗命。
“快起来吧,又没说怪你。”
陆青临的话轻飘飘传过来,我再抬头,他又批奏折去了,这天大的事,在他眼里屁都不算。
“宋知熹的主意吧?入宫的确委屈她了,宫外有趣的小公子那么多,就是朕那四十多岁的老皇叔也比朕懂得生活情趣。”
我尴尬地摸摸鼻子:“我不知道老皇叔是不是有情趣,我也没见过……可我觉得皇上已经很好了……我很满意……”
陆青临突然抬头看我,笑得很猖狂:“你还喘上了,你可真有意思。”
我气鼓鼓地看着地,是他自己说自己无趣,我怕他自卑才安慰他……
“既然已经这样,这辈子你怕是都要顶着宋知熹的名号了,欺君之罪,株连九族,任何时候,都不要对人说你是宋知薇,记得住吗?”
对上陆青临一脸担忧的模样,我觉得他就是把我当个傻子。
“我不傻。”
陆青临勾唇笑了笑:“你傻不傻也无所谓,总归朕会全力护你。”
说到这,他又沉下脸:“你先去用膳吧,我想自己待会。”
我知道,他又想起了浮月。
浮月是他最想保护的人,可他没能护住她,其实那种情况,除非浮月死,否则没人能阻止她和亲,就算她死,天下人也会唾骂皇家自私自利,在战争面前,大家都是自私的。
丞相是个心思极重的人,他想把控朝政,想把陆青临变成傀儡,浮月,是他对陆青临的示威。
24
陆青临上朝的时候,我都会去浮月的碧月宫走一遭。
她宫中伺候的人都作为陪嫁去了大宛国,从前偌大热闹的宫殿如今只有一两个太监隔几日来打扫一番。
从前浮月在的时候,我还不觉得深宫寂寥,可她离去这两个月,我才恍然发觉,这宫里唯一的生气便是她,她走了,也带走了这宫里诸多欢笑。
我在她房里走了一圈,又去她床边坐了片刻,一方绣帕掖在她的枕头下。
是一方落叶帕,针脚很差,还有一丝血迹,字绣得更丑。
梧桐叶上三更雨,叶叶声声是别离。
我叹息一声,将帕子塞进怀中,虽不是绣给我的,可她既然没有送出去,便留给我做个念想吧。
走出寝宫,我瞧见一抹月白色身影痴痴地看着碧月宫,我便停住脚步眯着眼瞧他。
越看越眼熟,怕看不清,我又走近两步。
“苏寺卿?”
苏秦看到我,也愣了愣,继而拱手行礼:“见过皇后娘娘。”
我赶紧摆手:“没成亲呢,没成亲呢。”
苏秦消瘦了许多,浮月和亲,对他影响不亚于皇上。
“大理寺还有事,臣便不多留了。”
他转身就走,我提裙子追了上去:“其实……你请旨赐婚的折子,我也瞧见过。”
他顿住脚步,脸有悲戚:“总归皇上也没同意,臣人微言轻,配不上公主。”
“不是不是!”我急着摇头,替陆青临辩解,“皇上素来疼爱这个妹妹,也十分看中你,否则怎会只一年就让你坐上三品的位置?我知道眼下公主和亲,多说无益,可我不想让你对皇上有误会,我还是想告诉你缘由。”
“娘娘请说。”
“公主和亲的三日前,皇上批了你的折子,那时丞相已经带人多次入宫施压,皇上为了此事连日面见各位将军,抵着众臣的压力,皇上还是给你批了准字。”
苏秦猛地抬头看我,眼中不可置信:“当真?”
“绝无虚言,可世事难料,有人将公主为避和亲绝食的消息传出宫外,那日京中流言四起,百姓妄言皇家置天下百姓生死于不顾,只贪图公主一人喜怒哀乐,宫内众臣跪地不起,宫外百姓群情激愤,是浮月自己入殿选择和亲,那份折子,至今放在章台宫首案。”
“我若没记错,那几日皇上派你离宫给某位将军送去书信,他原本想着,待你回来将折子给你,你们尽快完婚,断了大宛国念想,可你回来的那日,正巧赶上浮月出嫁。”
苏秦垂着头,一言不发,手攥成拳头。
“自公主走后,苏寺卿一直不曾上朝,我知大人心有怨恨,可如今朝中正是用人之际,公主一小女子都懂为国分忧的道理,大人学识渊博,还请苏寺卿放下成见,助皇上一臂之力。”
25
月余,一日午后,我正给陆青临剥荔枝,就见大监气喘吁吁地进了殿。
“皇上……边关有急报。”
陆青临扔掉荔枝,示意来人进殿。
一位小将军快步走来,利落跪地,递给大监一份奏折。
“半月之前,营中遭了夜袭,镇南将军受了重伤,这是将军写给皇上的折子,将军托属下转告皇上,还请圣上早做准备。”
“嘭。”
我手中的盘子应声落地,剥好的荔枝滚了一地。
“我爹……”
陆青临握住我的手,我却直直盯着小将士,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掉,声音都发了颤。
“小姐放心,将军中了一箭,可军医医术了得,人已无碍,只是一只手臂被箭刺穿,怕是以后再难提剑。”
我松了一口气,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紧张之下,出了一身冷汗,听到无事,我才发现陆青临很紧张地握着我的手,一直在给我擦汗。
我冲他扯唇笑笑:“皇上有要事要谈,我先回去。”
陆青临有些不放心,我冲大监招招手:“劳烦大监。”
我的腿软了,整个人都有些发虚,好在大监扶得结实,这才没有摔倒。
26
自那日边关来人后,朝中局势又有了变化。
陆青临命人封锁我爹受伤的消息,可不过第二日,朝中谣言四起,说我爹重伤,边关无人镇守。
一时人心惶惶。
“皇上,边关乃镇守要地,怎能让一重伤之人把守?臣推荐孙将军和刘将军同去,接手镇南军营。”
“是啊,皇上,镇南将军虽战功赫赫,可毕竟已非壮年,如今又受了伤,万一有敌国来袭……”
陆青临突然回身,吓得方才还滔滔不绝的文臣立马闭了嘴。
“有敌国来袭?你还敢跟朕提有敌国来袭?盛世将枯,谁躯若残烛,以飘摇之身无惧舛途?是国丈!你们呢,高坐庙堂,不为国分忧,只安于个人得失。若朕没记错,这孙将军和刘将军不过十八,在京中骄奢淫逸多年,毫无战功,未经三试,他们是如何做上的将军?若敌国来袭,丞相是想他们以唇舌战金戈,还是以早就奢淫的躯体去做敌国踏入南邵脚下的路?”
“今日,朕也给丞相一个明白,边关只能镇南将军镇守,不过,你推荐的人,朕也自有用处,既然丞相力推二人,朕也会给他们一个历练的机会。”
丞相不解抬头:“皇上何意?”
“昨日朕得了密报,梁国已经点兵出发,来兵五万,朕已指派苏秦为将,丞相推举的二人便封为副将,明日出发。”
“皇上……”
“退下。”
丞相走后,我从帘子后走出:“我替父亲谢过皇上信任。”
陆青临拥住我,亲了亲我的额头:“是朕要谢他,谢他怀瑾握瑜,干宵凌云,有国丈在,朕才能安坐高位。”
27
冬日第一场雪落,苏秦回朝。
这一仗,他打得极为漂亮,三万人马对五万,以少胜多,只折损了两名副将及他们自带的一千随身护卫。
丞相当朝发难,苏秦却请出诸多将士当朝对峙。
原来两位副将不懂行军布阵,只图军功,十分冒进,在一处峡谷腹地,他们违抗军令硬要强攻入山。
苏秦多次阻拦,认为易守难攻之地,必有埋伏,当时在场的将士极多,每个都能作证。
两位小将军认为苏秦是想抢他们军功才多加阻拦,意气风发之际带着自家护卫硬冲入山谷,遭了埋伏,全部覆没。
可苏秦又说,两位小将军忠勇,正是因为他们身先士卒,才让苏秦发现周围埋伏的梁国人马,轻而易举将其歼灭,苏秦当朝跪下,恳请皇上追封两位小将军,以表哀思。
陆青临对两位小将军的事迹亦是十分感动,没有不追封的道理,又安慰丞相:“孙小将军是丞相亲侄子,刘小将军是丞相表亲,丞相一日痛失两位家人,定要保重身体。”
听闻丞相家中无子,孙将军虽说是他的侄子,却早就过到他的名下,当亲儿子教养,不过一战就成了活靶子,已经苦不堪言。
苏秦又是个体贴的人,他说他懂丞相失子之痛,虽废了七八日功夫,可还是命将士们将二人的尸体从敌国尸体里挖了出来,为了让丞相立马见到两位小将军,尸体已在殿外。
陆青临一听,赶紧起身相迎,命人快些抬进殿来,帘布拉开,不能说血肉模糊,已经看不出从前的模样了。
头盖骨被打碎,身上插了几十支箭,手臂腿脚都被压成肉糜。
丞相急火攻心,当场吐血。
28
丞相一病不起,他已年过半百,之前有心劲也是想着能为他这侄子铺平前路,保后世家族兴旺。
可如今人死了,后世没了,他也没了奔头。
陆青临铁腕手段,和苏秦配合之下,两月有余就拿下了朝中的大半老臣。
朝中的大部分将军都是我爹的旧部,我爹虽然人不在朝中,可其间一直书信不断,将军们和朝臣不同,生死交情大过天,他们义无反顾地信任我爹。
登基两年有余,陆青临已经算是真正的大权在握。
空闲下来,陆青临便有了时间陪我。
29
他带我出发江南,一边探查民情,一边带我去看看小桥流水、烟火人家。
“看见水里那只胖鸭子了吗?”
我用力点头,因为没出过门,看什么都十分新鲜。
“看到了,看到了,它怎么那么傻?你看那个呆头呆脑的样子……旁的鸭子还知道去抢抢吃的,就它一动不动……”
“嗯,和你真像。”
我气鼓鼓地瞪着陆青临:“哪里和我像?”
我吃得少还是喝得少?哪次御膳房送点心去章台宫不是被我吃掉?
陆青临勾勾唇,突然贴在我耳边,低声开口:“你还不傻?入宫两年多,日日待在章台宫,除了吃就是睡,若是旁的女子,谁会把注意力放在吃喝上?”
嗯?不放吃喝上,放哪?
国家大事我也没兴趣啊。
“不然呢?”
陆青临狠狠捏了捏我的脸,咬牙切齿:“你说呢,还用我说得多明白?若是你姐入宫,这会怕是肚子都大了。”
!!!
我抬起手指着陆青临,掐着腰吼他:“你果然喜欢的是她,对不对?!你不仅喜欢她,你还垂涎她的身子!”
陆青临蔫了,他按下我的手,将我勾进怀里:“阿薇啊,朕对你,果然还是期望太高了。吃吃喝喝挺好的,最起码你脑子没了人却还能活下去。”
离了皇宫,陆青临又变成我最初认识的嘴毒少年,他一天怼我八百遍,乐此不疲。
我们住进一间临河的客栈,在大堂又吵了起来。
“一间!”
“两间!”
“凭什么两间?”
“凭我们没成亲!”
“你有银子吗?”
我摸了摸空荡荡的腰间:“什么?”
陆青临颠了颠手中沉甸甸的钱袋子,无耻道:“没银子你还敢提要求,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你知道多开一间房,要多花多少银子吗?少说够你沿着这街从头到尾吃三遍,你知道你这些日子吃了多少银子吗?瞧瞧这肚子,省了钱明日我再给你买身新衣裳,老板,一间上房。”
“好嘞!”
我被陆青临连拖带拽地进了房,还不等反应,就被他按在门扉上亲得昏天暗地。
我还没消气呢!什么人啊,打完就给甜枣吃,当我三岁稚子吗?!
“你……放开我。”
我一把推开他,这厮意犹未尽地舔舔唇,眸子幽深:“阿薇,你很甜你知道吗?”
“甜不甜我不知道,可我肚子很胖我知道!”
陆青临笑了笑,一把掐上我的腰,他比我高大许多,双手用力就把我举了起来,我恐高,便手脚并用地扒拉住他。
这货更来劲了,按着我的头恨不得将我吞下。
不知不觉,我就被他带着滚到了床上。
“阿薇,你怎么这么小心眼?”
我用力捶了他两下,好不容易得空骂他:“你整日欺负我,还说我小心眼,我若不是心胸宽大,早就随我爹去边关了。”
陆青临温柔地捋了捋我的发丝,一双眸子里的宠爱要溢出水:“你舍得我吗?”
突然这么认真,我有些不知怎么回答,便想了个折中的法子:“你若不欺负我,我便不舍得。”
陆青临笑了笑,勾唇又贴了过来:“阿薇,我想要个孩子。”
我刚想问问他他还想要什么,陆青临就使劲扯我衣裳,我脸色大变:“这可是蜀锦!几十两银子一尺!”
陆青临堵住我的嘴,含糊道:“反正都小了,明日给你买新的……”
风过梢动,这一夜……嗯,陆青临过得很舒坦。
接下来的几日,陆青临不爱出门了。
因为他发现了比出门更有意思的事情——闭门造孩子。
我发现,男人果然在有些事情上是无师自通的,这陆青临从小到大看的书都是些治国之道,可不过摸索了一夜,这玩意真是可以用“突飞猛进”来说。
第三天早上,我半死不活地瘫在床上,一把抓住他的手臂:“皇上……”
陆青临“嗯”一声。
“求你了,今日,我想出门走走。”
陆青临“哦”一声:“我拦着你了吗?阿薇,不是你自己没力气下不了床吗?吃喝都在床上,还得朕喂你。”
我……我有苦难言,对他的厚脸皮有了更新的认识。
当日午后,有暗卫送了京中的信件进来,陆青临原本在床上躺着看书,看到信蹭地坐起身子。
他一脸严肃地看我:“阿薇,我们要回宫了。”
30
宫中来的信很简短,只有几个字。
“大宛国,速归。”
通过这短短几个字,陆青临根本猜不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可他说一定不是好事。
因为朝臣们之间有一套暗语,越是严重的事越是简短,一是显得重要,二是怕被有心人发现。
江南离京城二十几日的路程,一路上陆青临一个劲催促,十四五日就回了京。
进了宫,我们便发现了不同。
从宫门侍卫开始,袖上都挂了白布。
陆青临的身子突然晃了晃,我的眼泪呼之欲出,陆青临让我回清凉殿等候,我摇头,我要去看看,否则,我一刻都不能安心。
我们去了大殿,朝臣们低着头站在两侧,袖上都挂了白布,我的腿有些发软。
大监看到我们,快速跑了过来,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公主……在后殿。”
陆青临起身就跑,我紧跟其后,一进后殿,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正中央的位置有个小小的棺材,盖子放在地上,里面盖了白布,陆青临走过去,颤抖着手揭开白布。
我死死捂住嘴,才没有发出声音。
大宛国从未想过和亲止战,他要浮月前往,不过是因为知道浮月乃陆青临亲妹,他要让陆青临尝尝痛失至亲的滋味。
浮月是被赤身裸体送回来的,满身的痕迹和黏稠模糊的鲜血烂肉诉说着她到底遭受了什么,陆青临送去的随行影卫和护卫全部死在大宛国。
能解答一切疑惑的只有大宛国国君连同尸体一起送回的一张手札。手札上写着,浮月入大宛国当日,在城门口,大宛国诛杀全体随行,公主下轿,在城门被守城卫奸污,守城卫共三队人马,四十九人,三日后浮月被送入宫门,满宫守门及侍卫共计二百余人,历时五日……最后大宛国附上所有侮辱浮月的将士名单,甚至无耻地写到,南邵公主荡如娼妇,此等贱人,寡人不要。
陆青临发疯般怒吼,我看着浮月被凌辱得不成样子的尸体一歪头晕了过去。
梦里,我见到了浮月,那个从前张扬可爱的小姑娘一直在哭,她衣不蔽体,满身伤痕,脖间锁骨的位置,骨头清晰可见。
“嫂嫂,我好疼啊……”
我在梦里抱着浮月痛哭,心疼得喘不上气。
梦很短,一醒来,我直奔大殿,浮月的尸体很吓人,没人敢擦她的身体,我命人打了水,小心翼翼为她擦拭。
她原是个那么爱美的姑娘,可不过几个月,她就以这样惨烈的方式香消玉殒,她还没有看到她喜欢的人成亲,还没来得及封礼,她还没有看到她的皇兄日渐强大,山河安稳。
“让我进去!我要进去!”
房外很吵,有侍卫死死拦着来人。
“公主死得凄惨,皇上有令,不许任何外臣探视,苏大人别为难咱们……”
“让他进来。”
我哑着嗓子开口,苏秦跑了进来,可到了近前,他反倒不敢看了。
我将浮月的脸擦拭干净,用白布铺上她的身体,伸手摸了摸她的脸:“苏大人,你看,她还和从前一样美。”
苏秦看了一眼,继而不顾礼仪地哭着大喊,拳头捶进棺材,生生砸穿,木头扎进他的拳头,血滴在浮月身上的白布上,绽放了一朵小小的梅花。
浮月,苏秦来看你了,你很开心,对不对?
31
苏秦要出征大宛国,他要为浮月报仇。
我已经好几日没有见到陆青临了,从看过浮月,他便一直待在章台宫见各位将军。
苏秦出征的时候,他都没有去送,于是我去了。
“苏将军。”
苏秦对这个称呼有些耳生,反应了一会才下马见我,他脸上满是胡茬,两鬓的发丝一夜变白,眼神冷漠,再不是从前那温润如玉的新科小状元。
“将军此去路远,我有一礼物送给将军。”
苏秦拱手:“多谢娘娘的心意,礼物便不必了。”
我从怀中掏出那方落叶帕递到苏秦眼前:“这是浮月走后,我在她寝宫找到的,应当是离宫前绣的,我为了留个念想便私自留了下来,可如今她去了,我觉得该将它还给浮月原本想给的人。”
苏秦愣愣地盯着帕子,双手虔诚地接过,在脸上蹭了蹭,又郑重地塞进怀里。
“多谢娘娘。”
苏秦带着部队离去,我一直目送他们出了城门。
我有预感,苏秦不会再回来了。
“娘娘……娘娘……”
我回身,大监擦着汗一路跑过来,我往前迎了几步:“怎么了?”
“娘娘,快去看看皇上吧,皇上吐血了!”
32
连轴转了几日加上怒急攻心,陆青临病倒了。
我下令让他歇息几日,任何人都不准打扰。
陆青临倚在床边,肉眼可见地虚弱,我喂他药他就喝,他也想快点好起来。
一碗药喂下,他不说话,我也不说。
这种事安慰不了,我都无法释怀,更何况他。
这几日我知道他睡不着,因为我也睡不着,除了那日晕倒,我便没有睡过,每到夜里,我的眼前都是浮月那凄惨的模样。
我和陆青临就这么静静坐着,谁都没有主动开口。
浮月的丧礼在三日后,她的尸体腐烂得严重,等不下去了。
陆青临迟迟不开口,我只能自行做主,我告诉他,他也没什么反应。
浮月的葬礼很简单,此时正值战乱不宜大办,只在宫里请了一群师父悼念。
我在她棺材前跪了一日,直到夜深,陆青临才出现。
他脸色苍白,披散着头发,只披了一件单薄的袍子。
“母后死后,她过得很不好,父皇不喜欢女孩,觉得公主无用,有母妃护着时还好,像浮月的这样的公主,在宫里就像浮萍。”
“我那时一心想为母后报仇,所有的心思都在练武和习政上,那段日子,她在后宫遭了很多腌臜事,有老太监半年摸黑进她的房,宫里的有些人,根本不是人,他们欺辱宫女,玩弄致死的大有人在,可我没想到,他们连公主都敢惦记。浮月被人发现的时候,因为失血过多已经昏死过去,父皇觉得丢人只想着如何将事情压下去,根本不想为浮月讨回公道,因为那老太监是他宠妃的大太监,他不下令,我便趁着夜拿着刀去了他的房里活活将他砍死,那宠妃吓得叫了一夜,父皇罚我跪在她房前三日。自那以后,无论去哪,我都带着浮月。我发誓,这辈子,再也不会让她经历这样的事……”
陆青临趴在棺材上痛哭:“浮月……皇兄对不起你……”
陆青临踉跄着起身,走到门扉处,一头栽了下去。
33
两个月后,苏秦战死沙场的消息传回了京,五万人的队伍全军覆没。
京中百姓一度陷入恐慌之中,不少人已经在准备粮草上山躲战。
其实怪不得苏秦,南邵的军队早就只剩下老弱病残了,先帝爱征战,赢得多,也意味着牺牲大,所以这些年周边小国才敢不断入侵。
任是苏秦再懂兵法,没有强壮的将士,一切都无力回天。
夜里,我坐在清凉殿的房顶看天,一个黑影从天而降。
“二小姐,大小姐的信。”
我打开纸张,黑影拿出水均匀地洒上,一大串字显现出来。
大体意思是,大宛国来势汹汹,南邵这次有国破的危险,她此次路过京城,想带我一起离开,机会只此一次,让我别犯傻。
我将纸张又递给黑影,顷刻间成为灰烬。
“宋知熹还好吗?”
黑影看了看四周:“二小姐去见了就知道了。”
我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章台宫:“我若走了,皇上怎么办?”
“二小姐,大小姐托我告诉您一句,本来就是联姻,别那么当真,人活着,才能找到好男人,一个死了还有另一个。”
我仰头定定地看着黑影,他大概也察觉了我的不悦,又改口道:“他也不一定死,皇上身边护卫多,拼死也会护他,可大小姐说二小姐不一样,一般情况下,谁蠢谁死得早……”
我又定定地看着黑影,他又改了措辞:“您又不会武功,留下也帮不了什么忙,这时候一走了之,对你们双方都是一种解脱,他少了个累赘,你能留下一条命……”
我捂了捂额头,宋知熹的护卫果然都随了主子,嘴贱。
“你走吧,我不走。”
黑影盯了我一会:“那行吧,您一心寻死,我也就不拦了。”
“宋知熹何时动身?”
“今晚,大小姐说,您若不走,她就走,活一个,总比都死了好,老爷到时候还能看着一个思念另一个……”
我指了指宫门:“门在那,快走吧。”
黑影也不再劝,转身就走,我朝他喊:“告诉宋知熹,好好活着,今晚一定要马不停蹄地跑,找个安全的地方好好躲起来,以后让她替我尽孝吧。”
黑影没回应我,一滴泪顺着我的眼角滑落,风一吹,掉了。
34
半夜我又去了章台宫,想着,指不定哪日国就破了,到时候就再也见不到陆青临了,趁着活着,多见见吧。
昏暗的灯光下,陆青临端正地坐在那里,一如当年初见。
“怎么不走?”
陆青临看我,眼神很平静。
我将灯拨弄得亮一些,轻声道:“去哪?”
“去哪都好,留下死路一条,走了就能活下去。”
我将灯罩轻轻盖上:“可我不想走。”
“为什么?”
“你说要娶我的,你还没娶我,我是傻,可这种事,你不能也诓我吧。”
陆青临久久没说话,过了半晌突然开口:“宋知薇,你走吧,我要娶的本来就不是你。”
我“嗯”一声,回头冲他笑笑:“那怎么办?宋知熹不会嫁给你的,你委屈委屈吧。”
陆青临冷下脸,第一次冲我发了脾气:“可我也不想娶你,你这么蠢……”
我不想听他接下来的话,扑过去堵住他的嘴,从反抗到接受,到回应,这就是陆青临的心境。
他拥着我吻得眼泪直流,还是不舍得放开我。
我是傻,可假话,我都不信的,我只信自己的感受,只信自己一直相信的东西。
陆青临爱我,我也爱他。
他希望我活着,我也不想他独自去死。
35
城门破的那日,我同陆青临站在城门之上。
国破山河在,他宁死不愿意离开他的子民独自苟活。
在这之前,他放走了宫里的太监、侍卫,除了大监死活都要留下,这皇宫已经成了一座空城。
大宛国的铁骑踏破城门的时候,镇南军从四面八方涌出,陆青临的手紧紧握住我的。
一道红衣英姿飒爽地提着长枪立在城门,她将镇南军的旗子高高举在手中。
她回头看我一眼,那张和我一模一样却神采飞扬的脸莞尔一笑,我的眼泪汹涌地落下。
傻子,为什么不跑?
她大喝一声带着众人上前厮杀,她手起刀落杀了大宛国的很多士兵,可一批批涌上来的士兵杀也杀不尽,镇南军的人马并不多,可每一个人都在拼命地厮杀。
一道利箭冲着我破空而来,避无可避,陆青临护在我身前,将我抱紧怀里,鲜血喷了我一脸。
“阿薇,我骗了你,我很想娶你,很想很想。”
我点点头,亲了亲他的侧脸:“我知道。”
陆青临软软地趴在我怀里,一股股的鲜血吐完,便没了声响。
我的心死寂一片,眼睛一直盯着那抹红色身影,她力竭之际,被无数道长矛穿身而过,挑向空中,她回眸看我,吐了两个字——自尽。
镇南将军府,世代枭雄,没有苟活之说,更不受辱。
我将陆青临的尸体背在身上,死命爬上城门,大宛国铁骑冲进大殿的时候,我同陆青临一起从城门一跃而下。
陆青临,这辈子你没娶我,下辈子别忘了。
黑影番外:
皇后娘娘不知道,早在老爷遇袭的那一次,他就死了。
大小姐说二小姐爱哭,心里装不了事,别告诉她,如今朝中无人,根本没人能镇守边关,她是镇南将军的嫡女,这事还得她亲自来。
大小姐是个很漂亮的姑娘,老爷死后,她换上笨重的铠甲,日日装作老爷稳定军心,她说,边关不能乱,二小姐还在京中,她对不起二小姐,可她能护她平安。
二小姐很单纯,一直不问世事,被老爷和大小姐保护得很好,所以她不知道,镇南王府在朝中早就被各方虎视眈眈地盯着,进宫嫁给皇上,是唯一能保住她的方法。
这招偷梁换柱,是老爷和大小姐绞尽脑汁一夜想出来的,老爷说,她这么蠢,会不会被皇上发现,大小姐说,到时候,他们早就走了,他发现也没法换人了。
一对父女一拍即合,准备找个合适的时机就从京城抽身,他们琢磨了半个月, 去边关是最安全的, 一能护住边疆,二天高皇帝远, 过得自由。
公主的尸体被运回京城不久,大宛国就单方毁约, 攻破了边关,军营里已经没有多少战士了,大小姐带着剩下的几个弟兄逃了。
虽然镇南王一直教导大家不做逃兵,可大小姐说,她那蠢妹妹还在京里, 她若死了, 怕没人护她。
我们埋伏在京中一个多月休养生息, 大小姐命人做了一件红色的纱幔裙。
她托我入宫问一问,二小姐愿意不愿意同她走。
我问:“二小姐愿意,你便同她走吗?”
大小姐一边擦着长枪一边摇头:“镇南府没有逃兵, 可宋知薇是个例外, 她蠢,留下无用, 她若想走, 你就哄骗她我在京外等她,想办法骗走就是,不行就打晕。”
“那你呢?”
“国破在即, 皇上定然誓死守卫皇宫, 我身为镇南王府的人, 理应护他到最后,若是爹活着,也是一样的选择。”
我又问:“万一二小姐不走呢?”
大小姐笑道:“我跟你打赌,宋知薇那个蠢货一定不走。”
“为什么?”
“因为她又蠢又忠心, 她虽不会武功, 打小又笨,可她最听爹的话。小的时候,她脑子可笨了,爹说一次忠君报国, 她能念叨一天, 因为她怕她忘了。其实这样也好, 若她自己活着,我也死不安稳,大宛国那些畜生若是抓到她, 你想想浮月公主的下场, 我若护不住她,我宁愿她在我眼前死去。”
大宛国进城的那日,大小姐换上了那身火红的衣裳。
她对着镜子转了几圈, 很美。
“你别去了。”
临走之前,她开口,我不解地看她。
“都死了, 总得有个人收尸不是?”
我看着眼前整整齐齐排了半个山头的土包,躬身拜了拜。
“大小姐,您的遗愿,我完成了, 镇南王府没有逃兵,没有一个人会苟活!”
我掏出匕首利落地划了脖子,直直倒入身后挖好的土坑。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