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5 节 与恨长
第 45 节 与恨长
我死在冷宫的枯井里。
一群老鼠在啃食我的尸身时,皇帝正在宠幸新封的美人。
渡忘川,过奈何桥。
孟婆说,孟婆汤又叫阴阳汤。
一碗给死人喝,一碗给活人喝。
我须得亲手喂深爱之人喝下孟婆汤,方可入轮回。
1
头七这日,我附身在一条野猫身上,重回了深宫。
我的猫爪踩在屋檐上,拨开一片瓦来看。
皇帝秦延瑀又在宠幸新封的美人了。
我尸骨未寒,他软玉温香在怀:“鸢鸢,朕冷。”
我的名字叫洛鸢,秦延瑀总唤我鸢鸢。
以前那些寒夜,他都是这般哄着我帮他暖身子。
秦延瑀曾是先帝最不受宠的五皇子,封地在极寒之地。
当年他还没抵达封地,便遇到了十几波刺杀。
他身边的侍卫一个个倒下,只剩下今安和我陪着他。
我陪他走过最寒冷的那条路。
帮他挡过箭,在他快要饿死时,用冻僵的手在冰天雪地里给他挖过野菜。
每当夜深人静时,他在我耳畔一遍遍告诉我:“鸢鸢,你是我第一个女人,是我唯一的妻。”
待他登基后,我得到的却是后宫最低的位分,鸢答应。
他说:“鸢鸢,朕知道你不在乎这些。”
他将大臣的女儿一个个迎进后宫,个个位分都高我几等,谁都能来践踏我。
今安去求他帮我出头时,他轻叱道:“洛鸢不过是个卑贱的丫头,如今能过上当主子的日子,已是她的福气。”
2
秦延瑀怀里的玲美人轻笑着提醒道:“陛下,臣妾不是鸢鸢。
“鸢答应已经走了七天了,被发现的时候,一群老鼠将她啃得只剩下白骨,您忘了?”
秦延瑀猛地推开玲美人,面露痛色:“不,鸢鸢还没走。
“她舍不得朕。”
是他想多了。
我对他没有半丝不舍,只有绵绵不绝的恨。
我死后过奈何桥时,孟婆说,孟婆汤又叫阴阳汤。
一碗给死人喝,一碗给活人喝。
我须得亲手喂深爱之人喝下孟婆汤,方可入轮回。
蹲在树上值夜的暗卫今安发现了我,他飞檐走壁落在殿顶上,朝我走来。
我掉头跑开。
往冷宫的方向而去。
今安将我追到冷宫的枯井处。
他将我抱在怀里,轻抚着我的背:“鸢鸢,你回来了,是不是?”
我在他怀里蹭了蹭。
如果我对这人世还有一丝眷念,那便是放心不下今安。
我死前,今安被秦延瑀派去执行任务,待他浑身是血爬回来见我时。
只看见枯井里的一堆白骨。
他在枯井里跪了一夜,红着眼说:“鸢鸢,只差一步,我就可以带你远走高飞了,为何不等我回来?”
3
冷宫的门被推开。
今安抱着我飞到一棵大树上藏起来。
只见秦延瑀带着宫人朝枯井走来。
宫人们端着精致的膳食鱼贯而入,一字排开。
秦延瑀站在枯井旁,将宫人呈上来的膳食投入枯井里:
“鸢鸢,你怎么舍得丢下朕?我们不是说好了,要同生共死的吗?
“鸢鸢,这些都是你爱吃的,你闻到香味了吗?
“鸢鸢,朕错了,朕以后再也不会冷落你了,你回朕身边好不好?
“鸢鸢,没有你,朕可怎么活?”
他的神色看起来很痛苦,在外人看来他定然爱惨了他口中的鸢鸢。
只有我知道他有多薄情。
以前陪他躲避追杀的那些日子,我们吃了这顿没下顿。
我和今安都会将仅剩的食物留给他吃。
我也因此落了个胃脘痛的病症。
若不仔细养着胃,就会痛得死去活来。
被打入冷宫后,送到我面前的都是些馊冷的食物。
秦延瑀可能不知道,我在冷宫过得有多痛苦。
我的胃里彻夜绞痛,生不如死。
若不是今安常偷偷拿吃的来给我,我在冷宫可能撑不过一年。
如今我死了,秦延瑀拿再多我喜欢吃的食物来,又有何用?
秦延瑀将我打入冷宫后,对我的身子还没倦,他每隔一个月会来冷宫宠幸我一次。
每次都是半夜匆匆地来,了事后匆匆离去。
我死的时候,其实是一尸两命。
他那么想要一个子嗣,却不知,我在死前,怀过他的骨肉。
4
玲美人带着婢女走到枯井处。
她手里拿着一袭狐裘,走过去裹在秦延瑀肩上,软声细语道:“陛下,夜里风大,别着凉了,臣妾会心疼的。”
秦延瑀没有搭理她,继续往枯井里投食。
“陛下,别难过了,鸢答应虽然不在了,可您还有臣妾呀。”
玲美人假惺惺地抹着泪:“鸢答应真是命苦,臣妾一想到她的死状,就心疼不已。”
我快呕了。
别人可能不知我为何会死在枯井里,可我自己再清楚不过。
那晚是玲美人带着心腹,将我逼到枯井处。
她活活将我掐死,踹进枯井里。
再命人放了几十只饿极的老鼠进去。
收起思绪,我从今安怀里挣扎出来。
我跃下大树,直冲枯井。
“喵……”
我朝玲美人的方向冲去。
大半夜,一只夜猫猛地冲出来,着实将玲美人吓得不轻。
她一头栽进枯井里。
我也没能幸免,和她一起掉入枯井里。
宫人乱作一团。
秦延瑀发话:“来人,拿绳子来救玲美人。”
“是,陛下!”宫人慌忙退下,去找绳子。
玲美人死在了枯井里。
她的额头磕在一块利石上,当场去世。
我将灵魂从野猫身上抽离出来,附在玲美人身上。
5
没人知道,被宫人用绳子从枯井里拉上去的玲美人,已经换了内壳。
我晕了过去。
意识再度清醒时,我躺在玲珑宫的榻上。
恍惚中,我听见婢女竹儿和梅儿在屋外窃窃私语。
竹儿:“小主额头磕破了相,想必是要失宠了。”
梅儿:“是啊,我们不如去投奔淑妃娘娘吧?”
竹儿:“当初若不是小主帮淑妃办成那件事,也轮不到她受宠。”
梅儿:“这回掉进枯井,算她活该,说不定是鸢答应回来索命呢。”
……
我猛地睁开眼眸。
原来我的死,和淑妃也有关。
6
我去世的第十日,是淑贵妃生辰。
她设生辰宴庆祝。
后宫里的妃嫔都来了。
秦延瑀也来了。
他一杯杯喝着闷酒。
虞嫔谈笑间,将话头扯到我头上:“玲美人,你额上的伤还没好,怎么不在玲珑宫歇着,来凑什么热闹?”
叶嫔故作害怕:“玲妹妹,听说你掉进了鸢答应去世的那处枯井里,你身上……不会沾染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吧?”
众人将目光移向我。
我额上贴着纱布,遮住那道丑陋的伤疤。
秦延瑀只淡淡瞟了我一眼。
他眸底闪过一抹厌恶之色。
他天生就薄情,我却曾以为,我于他而言是特殊的那个。
以前的我,真是可笑。
我慢悠悠道:“我掉入枯井的时候,看见鸢答应了。”
“什么……”
众人脸色大变。
淑妃朝我使眼色,示意我闭嘴:“玲妹妹,今日是本宫生辰,不许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秦延瑀目光瞥向我:“玲美人,你看见鸢鸢了?她有没有和你说什么?”
我嘴角勾起浅浅的笑意:“陛下想知道么?鸢答应不让臣妾当众说出来呢,不如,您现在随臣妾去冷宫,臣妾细细与您说来。”
秦延瑀闻言起身走向我。
他拽着我朝冷宫走去。
7
冷宫里。
秦延瑀将我的手甩开,迫不及待问我:“快告诉朕,鸢鸢在枯井里和你说了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揭开那道无人知晓的伤疤:“她说,她死的时候,肚子里有了您的骨肉。”
“什么?”秦延瑀一个踉跄,险些跌倒。
他的眼眶蕴开一抹猩红。
我在他脸上看见翻涌不息的悲伤和悔恨。
秦延瑀仰头将眼泪逼回去:“鸢鸢,你为何不早告诉朕?朕多希望你能够替朕诞下龙嗣,你好狠的心!”
我的指甲陷入掌心,憋了很久才憋住没给他一拳。
他平复了情绪后,转头问我:“鸢鸢还说了什么?”
我平静道:“她还说,是淑妃让人逼死了她,让您替她出头。”
秦延瑀似意识到我想要借他之手,除去淑妃。
他冷静下来,面色恢复一贯的冷漠:“朕为何要信你所言?你方才的话有可能是胡编乱造。”
我早就准备好了说辞:“陛下,鸢答应怕您不信臣妾说的话,所以还告诉了臣妾三个只有您和她才知道的小秘密,您想听吗?”
秦延瑀没了耐心,他掐住我的脖子,冷声道:“朕命你别废话,快点说!”
8
“咳咳……”我脸憋得通红,伸手去掰他的手。
他松开我,眸底的厌恶之色愈发浓烈。
他前几日才宠幸了玲美人。
这就厌了吗?
我顺了气后,慢条斯里说道:
“您和鸢答应的定情信物,是一枚绣着永结同心的香囊,里面有您和她的一撮头发。
“您第一次宠幸鸢答应,是五年前腊月初八,在寒地一处山洞里,您身上的风寒传染给了她。
“鸢答应和您说过的最后一句话是:『陛下,能不能天亮再走?』”
……
我每说一句,秦延瑀的脸色便愈发苍白几分。
他应该是想起了那些往事吧。
他信了。
因为我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
他悲痛欲绝,转身往枯井走去,不愿让我看见他的脆弱。
他难受,我心情就舒畅多了。
我嘴角微勾,对着秦延瑀的背影说道:
“陛下,鸢答应说,她将你们的定情信物留在枯井里了,让您亲自下去拿。”
他脚步一怔,继续往枯井走去。
我在远处,听见他站在枯井旁喃喃自语。
“鸢鸢,你一定对朕失望透顶吧?
“鸢鸢,朕后悔在你活着时,没有好好疼你。
“鸢鸢,朕用江山换你活着,好不好?”
他说的这些话,我一个字都不信。
我正想转身离开,余光瞟见他纵身跳进枯井里。
以今安为首的暗卫们围过去救驾。
枯井里传来秦延瑀的厉喝声:“谁都不许过来,朕想一个人呆会。”
暗卫们止步,重新飞回树上藏起来。
我缓步走到枯井,借着月色看见秦延瑀坐在枯井里抹眼泪。
秦延瑀,迟来的深情比草贱。
9
我转身离开冷宫。
在宫道里穿行,今安飞檐走壁跟着我。
到了一处寂静无人的巷道。
他飞下来,落在我面前。
他盯着我的眸子,似想要看穿这具身子下的灵魂:“鸢鸢,是你回来了吗?”
我沉默。
秦延瑀曾与我是最亲近的人,我方才与他面对面说了那么多话,他没有认出我来。
今安在暗处远远看着,不曾和我说过一句话,却能认出是我。
原来人与人之间的距离,不是身体隔得多近,是心隔得有多近。
“今安,是我。”
今安闻言欣喜若狂,紧紧抱住我,声音沙哑:“鸢鸢,对不起,是我没有保护好你。”
“今安,你无须自责。”我双手抚上他的背。
他身上全是凛冽的寒意,我却感知到了温暖。
不像是秦延瑀,那些与他纠缠的夜,他的身上滚烫,却让我凉入心扉。
今安问我:“是淑妃指使玲美人杀了你,玲珑宫里的两个婢女太监都有参与,是不是?”
我点头应是:“嗯。”
他松开我,摸了摸我的头发,轻声道:“鸢鸢,你等我。”
今安走了,他的身影如鬼魅一般消失在屋檐上。
我回到玲珑宫,沐浴更衣。
时至岁暮,深夜凉得彻骨。
睡到后半夜的时候,屋里多了一个人。
我一点都不害怕,因为我听到今安的声音:“鸢鸢,是我。”
我睁开眼眸,看见今安一双眸子在黑暗中熠熠发光。
他脱下黑衣,钻进被窝里,抱紧我:
“鸢鸢,让我抱抱你。”
以前今安与我相敬如宾,从未有过这些肢体的碰触。
以前他只敢小心翼翼地喜欢我。
如今的他,率性而为,不再掩饰对我的爱。
我任由他抱着,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身子渐渐暖和起来。
他身上隐隐有一丝血腥味,我却觉得异常好闻。
10
翌日一早。
宫里传来淑妃的噩耗。
她昨夜在睡梦中,被人神不知鬼不觉抹了脖子。
鲜血染红枕头,婢女们清晨才发现。
玲珑宫里的两位婢女和太监,也死在被窝里。
后宫人心惶惶,都说是鸢答应回来索命了。
我知道是今安干的。
他身上的血腥味,便是这么沾染而来。
他一声不响为我复了仇。
可秦延瑀却打着思念我的名号,在枯井里呆坐一夜。
我才知道,原来深爱一个人,从来不需要用言语表达,都在行动里。
玲珑宫里一时没了下人,只剩我一个。
无人敢来玲珑宫当值,如此我也乐得清静。
众人都说,是淑妃和玲美人害死了鸢答应。
淑妃去了,玲美人也快了。
她们等着看我怎么死。
既然复了仇,那么我在人间剩下的日子不多了。
我只要将孟婆汤喂给深爱之人喝下,便可入轮回。
这夜,今安又来了我的寝宫。
他对我说:“鸢鸢,我们远走高飞吧,就现在。”
11
“好。”我没有半丝犹豫。
我还剩下七日,七日后我便会舍弃这具身子,回去地府。
最后七日,我想与今安度过。
我和今安连夜逃离了深宫。
后宫守卫森严,可今安却能安然避开。
这些年他一直都想带我远走高飞,所以花了很多心思研究带我逃离深宫的路线。
如今终于派上用场了。
只可惜,我只能和他相守七日。
他说要带我去江南。
他说他在那里置办了宅邸,那说那是我们的家。
可是从京城到江南,快马加鞭赶路,也要五六日。
如果路上不耽搁,或许,五日能赶到。
“好,我们去看看我们的家。”我没有告诉今安,我只剩下七日了。
哪怕去看一眼也好。
我们骑着一匹马,连夜出城奔赴江南。
寒风萧瑟,刮在脸上似刀子一般。
可是我们却满心欢喜。
今安用他的大麾裹住我,我靠在他怀里睡过去。
他握住缰绳的手被寒风侵袭,僵得不行。
下半夜,他抱着我走进一处破庙,生好一堆火给我取暖。
比火更暖的是他的怀抱。
天亮时,我们吃过干粮继续赶路。
到第三日时,我们遇到了追杀。
追杀我们的人,今安认识。
是秦延瑀派来的人。
今安将他们全杀了,他也因此受了伤。
我给他包扎的时候,对他说:“今安,我们不去江南了好不好?我们找个隐蔽的地方待几日,等你身上的伤好了再说。”
他抱着我,语气异常坚定:“鸢鸢,这点伤不碍事,我在家里准备了喜服,我想和你成亲!”
我含泪应下:“好,我嫁你。”
12
我们稍作歇息,继续赶路。
秦延瑀派来追杀我们的人越来越多。
今安身上的伤也越来越多。
他将我保护得很好,没有让那些人伤到我一根头发。
第五日,我们抵达江南。
他说的那座宅邸,是我梦想中的家。
不大,却很温馨。
前院有一块空地可以用来种上我喜欢的花花草草。
后院可以种蔬菜水果。
如果我还没死,还能活着和今安相守余生,那该多好?
“今安,我们今夜便拜堂成亲吧。”我一刻都不想耽搁。
我有种强烈的预感,秦延瑀已经在追来的路上了。
我怕再晚一步,我便嫁不了今安。
“好。”今安面带愧色,“鸢鸢,婚礼简陋,委屈你了。”
“今安,我不在乎这些。”
……
我与他沐浴更衣,换上喜服。
婚礼是很简陋,许多东西都没来得及准备。
可我们眼中只有彼此。
就在我们牵着手,准备拜堂成亲时,宅邸被皇家禁军里里外外包围起来。
他们冲进来,今安护住我,与他们厮杀。
今安身上原本就负了很重的伤,敌众我寡。
他落了下风,身上又添了很多道新伤。
禁卫将今安和我拿下。
禁卫让开一条道,秦延瑀踏着夜色,走进宅邸。
他居高临下望着今安,眼底满是怒色:“今安,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带走朕的爱妃,还妄想与她拜堂成亲,你将朕置于何地?”
今安跪下道:“陛下,求您看在属下替您出生入死这么多年的份上,让属下和她拜完堂。”
“呵。”秦延瑀冷笑,朝我走来,“若你要娶的人是玲美人,朕让给你便是。”
他将我拽入怀里,对今安说:“可若你要娶的人是鸢鸢,朕是万万不能答应的。”
“鸢鸢,朕知道是你。”秦延瑀说完当着今安的面,吻着我。
我咬破秦延瑀的嘴唇,尝到了血腥的味道。
13
今安眸眶猩红,透着不甘。
只差一步,他就娶到我了。
他挣脱禁卫的束缚,朝秦延瑀袭来。
一把锋利的剑,横穿他的背。
今安倒在血泊中。
他朝我爬来。
我被秦延瑀死死禁锢着,哪怕我将他的嘴唇咬破,指甲将他的手抓住血痕,他还是不愿松开我。
良久,他放开我。
脸上全是阴鸷之色:
“鸢鸢,朕没有冤枉你,你果然和今安有一腿。
“朕将你打入冷宫,是你咎由自取。
“看来是朕对你的惩罚还不够,你还没长记性。”
秦延瑀说完,冷声命道:“来人,将今安大卸八块!”
“不!”我撕心裂肺地叫着,想要冲过去护住今安。
秦延瑀将我拽入怀里,两个侍卫将今安从血泊里拉起来。
我哭出声来,眼睁睁看着他们用剑卸下了今安的胳膊。
今安发出痛苦的呜咽声,他嘴里满是鲜血:“鸢鸢,别难过,黄泉路,我陪你走。”
原来他早就猜到,我在人间的时日不多。
侍卫又卸下了他另外一只胳膊。
秦延瑀病态般地看着我:“鸢鸢,求朕,朕就留他两条腿。”
今安嘴里鲜血不断涌出,他用力余力道:“鸢鸢,别求他,我的身子虽然不完整,可我对你的爱是完整的。”
我泪流满面看着今安:“今安,我回来原本是想要亲手喂你喝下一碗孟婆汤,可我舍不得你忘了我,是我害了你,我欠你的,来世还给你。”
“鸢鸢,别哭,我在忘川等你……”今安咽了气。
秦延瑀震惊不已:“鸢鸢,你方才说什么?孟婆汤不是给死人喝的吗?你为何要回来喂今安喝孟婆汤?”
“是啊,孟婆说,孟婆汤又叫阴阳汤,一碗给死人喝,一碗给活人喝。
“我须得亲手喂深爱之人喝下孟婆汤,方可入轮回。
“秦延瑀,我深爱之人是今安。可如今他已经死了,就不必再喝孟婆汤了。”
秦延瑀的脸越来越冷,尤其是我说到“我深爱之人是今安”时,他那不敢置信的眼神:
“不可能!鸢鸢,你的心只能属于朕!”
“秦延瑀,我对你,从来只有主仆之情。”我轻笑着,从头上取了簪子,奋力插进胸膛里,想要追随今安而去。
14
我没有死成,不过也快了。
我昏睡一日后,醒了过来。
我还有一日就要回地府报到。
今安在那里等着我。
睁开眼眸,秦延瑀坐在榻边握着我的手。
他一夜之间沧桑了很多。
这是我乐见的。
想到今安的惨状,我恨不得扒秦延瑀的皮,吃他的血,喝他的肉。
他红着眼眶问我:“鸢鸢,你死前,真怀过朕的骨肉?几个月了?”
他的话仿佛一把利刃,将我的伤疤再度割开。
要痛就一起痛吧。
我冷声道:“怀过,三个月。不过,你不配当孩子的爹。”
秦延瑀被我的话刺痛了:“朕不配?那谁配?难道是被朕大卸八块的今安?”
我恨不得现在拿把刀杀了秦延瑀。
我咬牙切齿:“秦延瑀,你到底有没有心?今安和我陪你走过最艰难的那条路,如今你看看我们落得什么下场?”
“朕说了,都是今安咎由自取,在朕得知他无可救药爱上你的那一刻,朕就想让他去死。
“鸢鸢,朕让你在冷宫反思,你却与他夜夜私会,你将朕的脸往哪里搁?”
秦延瑀没有半丝悔改之意,他觉得错的人是我和今安。
“呵呵。”我笑出了眼泪,“你所谓的我和今安夜夜私会,不过是他偷偷拿食物来给我吃罢了。
“你根本不知,胃痛起来时有多痛苦,你锦衣玉食,又岂会知?”
15
秦延瑀听不进去我的话,他固执地认为今安和我背叛了他:
“朕没有冤枉今安,他当初亲自来求朕,允你们出宫双宿双飞。可笑至极,朕怎么可能会将你让给他?
“朕派他出去执行九死一生的任务,说只要他能活着回来,朕就让你们离开,他居然信了。
“他命大,活着回来了,可那又如何?
“鸢鸢,如今今安已经死了,只要你回心转意,朕定会好好待你,朕会命御医帮你调养好身子,只要你诞下朕的龙嗣,朕封他当太子!朕还会封你为皇后,只要你对朕忠贞不二。”
秦延瑀怜爱地摸了摸我的头发,被我避开。
我的声音很冷:“秦延瑀,别自欺欺人了,我已经死了。”
我挣扎着坐起来,秦延瑀来扶我:“鸢鸢,你要去干什么?”
“我要去将今安埋起来,让他入土为安。”
秦延瑀命令道:“不许去!”
“我一定要去呢?”我目光坚定得让秦延瑀心悸,“秦延瑀,我一个从地府里爬出来的死人,你觉得我还有什么好怕的?”
“……”秦延瑀默然。
我下榻,捂着胸口往门外走去。
秦延瑀追上来,扶着我:“鸢鸢,朕答应让你安葬今安,前提是你明日一早随朕启辰回京城。”
我怔住,凝着秦延瑀。
他是疯了吗?
我已经是死人了,他还以为我能跟他回皇宫,继续与他相守?
我脑中闪过一个恶毒的念头:“好,我身上有伤,受不了颠簸,安排走水路。”
秦延瑀欣喜若狂,颔首:“朕现在就让人去安排!”
16
我将今安的尸身找齐埋在一起。
我跪在他的坟墓前,痛哭流涕:“今安,对不起,今生是我亏欠你,你等着我,来世我弥补你。”
秦延瑀站在远处听着我的话,他捏紧了拳头。
我知道他在克制怒火。
可我如今已无须再在乎他的想法,亦无须看他脸色行事。
无爱者无畏。
他最好气死。
我将一碗孟婆汤洒在今安的坟前:“今安,来世我们都不喝孟婆汤,今生你为我默默付出了太多,来世换我爱你多一些。”
秦延瑀冲上来,他将我拎起来,迫使我的目光望向他。
他疯狂得不可理喻:“鸢鸢,朕才是你夫君,你怎可在朕面前句句不离今安?你可有想过朕的感受?”
我纠正他:“不,今安才是我的夫君,我为他穿上过嫁衣,我和你没有。”
他眸色红得可怕:“你们没有拜过堂,不算。你和朕的才算!朕回宫便和你行拜堂之礼,你的夫君只能是朕,生是,死亦然。”
我打量着秦延瑀,觉得他离疯不远了。
17
在人世的最后一日,我和秦延瑀乘船走水路回京城。
我靠在凭栏处看着两岸风景。
世间很美好,可我和今安这短短的一生都围绕着秦延瑀而活,我们从未停下来看过世间美景。
秦延瑀拿着披风走过来,裹在我肩上:“鸢鸢,你身上的伤尚未痊愈,进去船舱里歇着吧。”
我冷声回绝:“不必。”
秦延瑀不再劝我回船舱,他站在我身畔,回首我和他的过去:
“鸢鸢,朕这一生只爱过你一个人,朕原想给你最好的,朕所有的宠爱,以及凤位。
“可大臣们不愿意,他们逼朕纳妃充盈后宫,他们说你身份卑贱不能当皇后。
“朕帝位不稳,只好假意将大臣们的女儿纳入后宫,可是朕从未宠幸过她们任何一位。
“外人所看到的都是假的,朕宣她们侍寝,朕和她们同榻而眠,可朕并未碰过她们。
“朕将你打入冷宫,一方面是因为朕吃醋,让你在冷宫反思,另一方面亦是对你的保护。
“后宫多少妃嫔都想置你于死地,朕以为将你打入冷宫,她们便不会将矛盾对准你,朕错了。
“朕原本计划,等你怀上朕的骨肉,母凭子贵,届时朕便可以将你从冷宫放出来,名正言顺地封你为贵妃,待你诞下龙嗣,再封你为皇后。
“谁承想,你竟就那样离开了朕,死得那样惨。”
秦延瑀的话,我一点都不感动,我嘲讽道:“那你这个皇帝当得挺窝囊,连自己口口声声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
“以前我和今安用血肉之躯保护你,你呢?明明拥有最至高无上的权力,却如同废物。”
“闭嘴,不可这么说朕!”秦延瑀恼羞成怒。
我不再说话,目光望向水面。
船行至一处水流汹涌处,我从袖子里拿出一把匕首,趁秦延瑀不注意,反手挟持了他。
匕首抵着他的脖子,侍卫想要救驾已经来不及了。
秦延瑀大惊失色:“鸢鸢,你想弑夫吗?”
“不。”我纠正他,“我想弑君,夫这个字,你不配。”
18
我将秦延瑀逼到船尾:
“秦延瑀,我已经死了,你既然这么幻想着和我双宿双飞,不如我们一起死。”
我的话刚落音,一道暗器飞过来,射进我的胳膊里。
我身子往后仰去。
“鸢鸢。”秦延瑀抓住我的手,想要将我拉回来。
我手一用力,将他往水里拽去。
“噗通!”
我和他双双坠入水里。
侍卫们见状也跳入水中救驾。
秦延瑀拽着我的手,将我拉入他怀里。
他的唇覆上我,我想他肯定是疯了,这个时候不想着逃生。
我知道我所剩的时间不多了。
我扬起匕首,捅入他的胸膛里。
鲜血被水冲散,他似是知道自己活不成了,握着我的手拔出他胸膛里的匕首,随后刺向我。
“噗——”
鲜血从我嘴里溢出来,我和秦延瑀都闭气到了极致。
我看见他嘴角勾起一抹笑,随后,他将我紧紧拥入怀中,再也不曾松开。
【番外 1】
我是秦延瑀。
临死前,我在湖底紧拥着鸢鸢,回忆起我们的从前。
我还是五皇子时,曾在封底极寒之地遇到了十几波追杀。
太子要置我于死地,父皇缠绵病榻,根本顾及不了我。
我身边的侍卫一个个倒下,只剩下今安,还有我的贴身丫鬟,洛鸢。
她比我小三岁,看起来很柔弱。
骨子却很坚强,像是雪地里迎着寒风绽放的雪莲。
我已经记不清是第几次被追杀了。
一支利箭朝我飞来,眼看着就要射穿我的胸膛。
洛鸢挺身而出,替我挡下了那支箭。
我抱着她,摸到了她伤口涌出来的血。
她快要死了,却还在担心我的安危:“瑀王殿下,快跑,不用管奴婢。”
我没有丢下她逃跑,今安抵御住杀手,我抱着洛鸢离开,逃进林子里。
她睁开眼睛望着我,嘴里还在淌血:“瑀王殿下,你抱着我逃不远,将我放在一旁,你快点逃命。”
“别说话,留点力气。”我那时很坚定,哪怕是死,我也不能将她丢在雪地里。
好在,我终于找到了一处隐蔽的山洞。
我在山洞里帮她处理伤口。
她冷得瑟瑟发抖。
追杀我的人一波又一波,我不能生火。
我抱着她,给她取暖。
夜里,今安浑身是血找到我和洛鸢。
他说这一波杀手已经全部被他解决了。
他忍着伤出去找了柴火来,生好一堆火。
这样的日子,我们过了两年。
封地的官员都是太子的人,我被逼得穷途末路。
多少次,我看不见希望时,都是洛鸢在旁安慰我:“瑀王殿下,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别放弃,只要还活着,就有希望。”
他和今安将仅剩的干粮给我吃,没吃的时,她去雪地里挖野菜,手指痛得失去知觉。
这些我都看在眼底。
我知道今安喜欢她,她对今安也很特殊。
她看见今安浑身是伤时,会心疼得流眼泪。
每当这个时候,我心底便酸酸的。
我很喜欢她,我想要让她成为我的女人,谁也别想抢走。
有一次,我看见今安将一朵雪莲藏在身后。
我知道他是想要送给洛鸢。
我对今安说:“今安,本王喜欢洛鸢,你往后将她当瑀王妃来对待。”
“……”今安眼底划过一抹失落,他应道:“是,殿下。”
我命今安:“你手里拿着什么?给本王。”
今安闻言,将他藏在身后的雪莲花递给我。
我拿着雪莲花回山洞里对洛鸢表白:
“鸢鸢,本王心悦你,你愿意当本王的瑀王妃吗?”
“啊?”洛鸢眼底全是不可置信,她娇羞地低下头:“瑀王殿下说笑了,奴婢身份卑贱,又怎么能当瑀王妃呢?”
“鸢鸢,本王不在乎这些。”我将雪莲花塞进她手里。
她朝山洞外张望,有些坐立难安:“不知今安回来了没,我去看看。”
我将她拉入怀中,吻了她。
她软软甜甜的,像是棉花糖。
我松开她时,她有些蒙,脸颊烫得像是火烧:“瑀王殿下,奴婢……”
我越看她越喜欢:“鸢鸢,往后唤本王延瑀便是,在本王面前无须自称奴婢。”
她软声应道:“是……”
那时候她对感情还很懵懂。
今安将对她的喜欢埋藏在心底。
我大胆表达对她的爱意,对她说过很多甜言蜜语,海誓山盟。
我不知道她喜不喜欢我,可我知道,她很敬重我这位主子,对我唯命是从。
所有奴婢都会以为自己的命是主子的,她也不例外。
所以,当我哄着要让她替我暖身子时,她咬咬牙还是同意了。
她是我第一个女人,那时我已认定她是我唯一的妻。
我与她未拜天地,却结了发,也算是夫妻。
两年后,我布局在京城的势力反杀太子。
父皇驾崩时,将皇位传给了我。
我回京城登基,再也不用过那种逃亡的日子。
可我的帝位并不稳固,朝中大臣大多数都是太子心腹。
哪怕我登基了,可我身后还有三皇子和四皇子虎视眈眈。
还有几位皇叔也不容小觑。
我还不能封鸢鸢为皇后,要等到我的帝位稳固那一日。
刚登基那会我日理万机,后宫几千宫人,总会掺杂一些别的势力。
要捋清楚这些势力,需要一些时间。
我不敢拿鸢鸢冒险。
我越宠爱她,她越危险。
所以,我只封了她为答应,尽量降低她的存在感。
我将大臣们的女儿迎进宫中,翻他们的牌子,是为了掩人耳目。
我没有碰过任何一位。
后来便是今安来求我,他让我允他带鸢鸢离开皇宫,放他们自由。
我盛怒。
是夜,我去鸢鸢宫里时,撞见今安也在。
他鬼鬼祟祟,让我不得不怀疑,他和鸢鸢发生了什么。
我想杀了今安,洛鸢哭着替他求情。
她越是替今安求情,我越觉得她爱的人是今安。
我醋意横生,下令杖责了今安,将鸢鸢打入冷宫。
我只是想让鸢鸢来给我服个软,想让她亲口说出她和今安是清白的。
可她什么也不解释。
于是我渐渐冷落她,将她越推越远。
我无数次在半夜去冷宫看她,看到的却是一抹黑影消失在冷宫的屋顶。
是今安。
每当这个时候,我便冷着脸拂袖离去。
那时我认定,她和今安背着我偷情。
我接受不了,如若不是因为今安以前和我共过患难,他早就被我赐死过几百回。
我用忙碌来麻痹自己,每个月只去一回冷宫。
她对我也越来越冷淡,总是缩成一团,背对着我,不想让我碰她。
我想让她怀上我的骨肉。
最后见她的那个夜晚,她说:“能不能天亮再走?”
那一夜,我还有重要的事要去办。
我吻了吻她,告诉她:“你先睡。”
我离开冷宫,处理好公务, 一个时辰后又折回了冷宫。
却在殿外听见一些让我浮想联翩的声音。
我拂袖离去。
那时我以为, 是她和今安在行苟且之事。
误会越来越深。
翌日, 我派今安去死亡谷执行任务。
我派了很多人去杀他,可他却活着回来了。
鸢鸢死了, 死在枯井里。
我悲痛欲绝,我得知她的死和玲美人有关, 可玲美人不是主使, 她背后还有人。
鸢鸢头七那日,我宣了玲美人侍寝。
侍寝是假, 想要查出玲美人背后主使是真, 我没有碰她。
我隐隐听到了猫叫声。
鸢鸢以玲美人的身份重新出现在我面前。
我在枯井里呆坐一夜,才反应过来, 是鸢鸢回来了。
可是她却和今安私奔了。
我派人去追杀他们, 待我追到江南时,她竟穿上嫁衣,要和今安拜堂成亲。
那一刻, 我再也无法容忍今安。
我命人将今安大卸八块。
我大概是疯了, 在鸢鸢死的时候已经疯了。
鸢鸢亲口向我解释, 我才知,那夜是鸢鸢胃痛得死去活来的声音。
今安是去送暖胃的食物给她吃。
是我错怪了她和今安。
我对今安有过愧疚,当鸢鸢跪在今安坟前,哭着说今生亏欠他的来世还给他。
她还说,来世换她爱今安多一些。
那一刻, 我对今安的愧疚烟消云散。
我仍然奢望鸢鸢能跟我回宫, 与我长相厮守。
在回京城的路上,我预感到鸢鸢想要弑夫。
她挟持住我:“你既然这么幻想着和我双宿双飞, 不如我们一起死。”
那一刻, 我心想, 若是活着不能长相守,一同赴死, 也是一种极致的浪漫。
我放弃逃生的机会, 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再也不曾松开。
【番外 2】
我是今安。
死后, 我站在开满曼珠沙华的忘川河畔等我最心爱的人, 洛鸢。
秦延瑀也死了,他跟在洛鸢身后叫她:“鸢鸢,等等朕。”
洛鸢不理他, 径直朝我走来。
我和洛鸢牵着手朝奈何桥走去。
孟婆给我的孟婆汤加了一片翠竹, 给洛鸢的孟婆汤里加了一片青梅。
孟婆含笑道:“喝吧,你们喝的这两碗孟婆汤里面分别加了青梅和翠竹, 来世你们会是青梅竹马。”
我和洛鸢相视一笑,端起孟婆汤,一饮而尽。
秦延瑀追上来, 孟婆收敛了笑意:“你就不用喝孟婆汤了,去畜生道投胎吧,来世当狗还是猪,一切皆有定数。”
秦延瑀不甘心, 却被黑白无常架住,往畜生道而去。
我和洛鸢牵手去投胎,共赴来世之约。
- 完 -
曼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