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节 路遇骄阳
第 5 节 路遇骄阳
我丈夫时琛最近养了一个不太乖巧的姑娘。
捧得对方不知道天高地厚,闹到了我的面前。
少女眼神明媚,她甚至固执地不肯开口叫我时太太:“蔺小姐,爱情里,不被爱的才是小三。”
我弯了弯眼,伸出修长的手指,用力扯下对方耳上的珍珠耳环,耳垂瞬间沁出血珠。
身后,时琛出现,他下巴绷得很紧。
林可只是红着眼睛:“时先生,您不要生气,蔺小姐应该不是故意的。”
时琛只是抚上我的手,替我吹了吹:“阿贝,你手疼不疼?”
林可不可置信地望着他,大颗泪珠滚下。
而我,微微一笑。
1
林可是被时琛的秘书带走的,她似乎有千言万语,大约她不明白昨日对她还算小意温柔的男人今天怎么会变成这样。
时琛对我的好不算作假,他发现了我手指上一道不甚清晰的痕迹,亲了又亲。
“阿贝,那样的女人,哪里值得你亲自动手。”他说话的时候,黑眸隐隐有些不赞同。
我看着时琛,面色如常,对于时琛举动,我并不觉得吃惊。
我同他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他本身不算一个性格温顺的人,却对我包容体贴。
在我们这样的高门望族里,腐烂的婚姻比比皆是,可我是他求来的。
甚至我们成婚的时候,我的好友周明媚羡慕不已,毕竟人到一定高位,对于一些基本的伦理都看得很淡漠。
时琛对我是真心。
周明媚说,大家族里,把忠贞当耻辱。
大约是金钱已经膨胀到一定地步,想要一个男人永远恪守忠诚实在是难得,对于很多家族的联姻,粉饰太平就已经很难得。
可周明媚见过时琛替我布菜的模样,见过他提起我就不自觉微笑,他对我上心。
可又对我不是百分之百。
处在一定位置。
身边没有莺莺燕燕反而是异常,时琛偶尔养的几朵解语花,在周明媚看来,根本算不得什么。
实在是太常见了。
好像当污浊成为一种常态,清白反而是异常。
2
晚餐是时琛煮的。
他这样年少有为的男人,还肯下厨,实在是难得。
就连我一向挑剔的母亲,都赞不绝口。
她们似乎很羡慕我,能得到时琛大部分的爱,和全然的包容,我甚至只要皱皱眉,时琛就能让我讨厌的东西永远消失。
他替我将牛排仔细切好,我敛下眼,小口小口吞咽。
对方的手机不断闪烁,我下意识地伸手,他只以为我要喝他杯子里的酒,于是体贴递给我。
在看见我伸手是要拿他手机的时候,他只是笑了笑,拿起一旁的餐巾擦手,然后递给我。
“老婆,你倒是难得查我。”他眼底笑意作不得假。
时琛对于养解语花的事情,一向不太瞒着我,大约是因为周遭人没有比他做得更好。
对太太全然尊重、体贴,事事放在第一位。
更何况连我的父母都是,在外各有各的天地,我知道的私生子都有好几个。
母亲没生下儿子,选了一个还不错的私生子继承家业,对方对我母亲尊重,对我这个妹妹也算得上爱护。
高门望族里,忠贞就是玩笑。
面上再温和,骨子都是烂的。
我打开手机,已经找不到林可了,心下了然,毕竟得罪了我,只怕时琛不会让她太好过。
再往下翻,是秦舒可,也是跟在时琛身边算久的人了,我亦有所耳闻,实在是个妥帖低眉顺眼的,见了我,跟鹌鹑一样。
姿态低得不能再低。
时琛对她的识趣很满意,对方现在资源不错,前几天我还在一个珠宝会上瞧见过对方。
当时我以时太太的身份出席,时琛居我右侧,秦舒可戴着钻石项链坐在对面,实则是向我展示那条项链。
我多看了两眼,时琛就买了下来。
秦舒可轻轻柔柔地对我道谢,她十分识趣,没有久待,更没有贴到我脸上耀武扬威。
那晚时琛甚至感知我心里的不悦,贴在我耳际轻声说道:“不喜欢她?那我马上换一个。”
他眼里情意做不得假,我不喜的,他都可以弃之。
我弯了弯眼,笑道:“时琛,你会不会太敏感了?”
自幼我便是连名带姓地叫他,小时候,我坐在他身后,风将他衣服吹得鼓起,我将脸颊贴在他的背上。
是阳光的味道。
是春心萌动。
是爱情的萌芽。
时琛拍拍我的手,灯光昏暗,他语气却黏腻:“阿贝,我常常想起我们这一路走来。”
我没有作声,只是沉默地望着远方。
3
那天晚上,时琛没有陪我睡觉。
他说公司有事。
我妥帖地将他衣衫整理好,目送他离开。
而没多久,周明媚就打来电话:“哎,我好像瞧见你们家时琛了,跟我那混蛋老公在一起呢。听说点了好几个,不过你放心,你家时琛没那么玩得开,通常一对一。”
黑夜中,我打开灯:“那你又点了几个男模呢?”
周明媚笑开了:“以前叫你来,可你是个另类,最讨厌这些,不懂其中乐趣。蔺珠,你也得开开眼界,夫妻一起玩才好,一人坚守忠贞,心里是会堵的。”
我没有作声。
对方声音继续传来:“蔺珠,我知道你要的是什么。可是你要知道,到了一定程度,女人都是乌泱泱地往上贴,周围都是奉承巴结,想要独善其身,太难了。”
“我没有独善其身。”我轻轻说道。
周明媚咦了一声,似乎很有兴趣说道:“你也养人了?谁啊,跟我说说。”
我正要说话,就听到门被打开的声音。
弯了弯眼,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
4
我站在楼梯拐角处,看向门外,薛琅一身清冷,熟稔地打开灯,脱下鞋子,走进屋内。
少年眉目柔和,见了我,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冲我做了一个手势。
和薛琅认识是在一个雨天,彼时我刚得知时琛在外面有人。
我坐在公交站台的座位上,雨水混着眼泪,啪嗒啪嗒地掉。
爱人的时候,用尽全身力气,生了占有欲,乍然听到出轨,素日里再好的脾气,嫉妒也在全身蔓延。
可我见多了这样的事情,身边的朋友亲戚父母,都给我做了不太好的榜样。
在说起这种事情的时候,她们甚至不曾放在心上。
很长一段时间,我都觉得自己是异类。
饶是最懂我的周明媚,看到我那副精神不振的样子,都生了十二分的不理解:“蔺珠,时家被估值 3000 亿,时琛是里头的佼佼者,这样的身份加持,身边没有几个女人绕着,不现实。”
所有人都劝我宽心,毕竟时琛只是不够忠贞,而这一点无伤大雅。
可我压抑痛苦,还不敢发作,只因我见过母亲狼狈的模样。
花瓶噼里啪啦碎了一地,将温顺的母亲折磨得有些病态。
后来她也频频在外寻找慰藉,一开始是报复,后来是沉溺。
她眉目间染着欲态,告诉我不能反抗的时候,只能随波逐流。
薛琅举着伞,出现在我面前,少年生得很高,指骨如玉,他笑起来的时候颊边带着梨涡。
我仰起头,让他滚。
可他似乎没听到,只是想要将伞递到我手里。
我将无处发泄的怒火,化作最恶毒的言语对着眼前陌生的男人,可薛琅只是面容平和地看着我。
他的眸似大海一样包容。
好半晌,他才低头在手机打了一行字:
【抱歉,今天我的助听器送去修了,听不到你在说什么。】
他弯了弯眸,像一轮月亮。
那些话卡在我的喉咙里,不上不下,我觉得羞耻,居然对着这样一个温顺的少年发泄。
再次相遇,是在大学课堂上,彼时我是被邀请的成功人士,讲述人生起落,剪彩的时候,我看到了他。
他作为优秀学生,同我合影。
出乎意料地,那张照片我从助理手里接过,少年眉眼温顺,如星如月。
不知想到了什么,我让助理送了对方助听器。
5
正在我愣神的时候,薛琅背着双肩包,敲了敲车窗。
助理不悦,我让她闭嘴。
少年微笑,将昂贵的助听器还给我:“您好,这是您的东西。”
他平和地看着我,在那一刻,我忽然发现,他已经记不得我就是那天大雨中狼狈的女子。
自那以后,我频繁出现在薛琅附近。
一开始,我并没有想要做什么,大约是身边很少出现这样纯粹的人类。
也许是金钱到一定数量,人生实在无趣,想找一个乐子。
那段时间,时琛找到了第二朵解语花,是一个敢爱敢恨的姑娘,明媚阳光。
他那时约莫是刚得到其中趣味,有些乐不思蜀,很少能看到他。
甚至好几次在我面前说漏嘴,我克制着发怒,沉默地吃饭,看电视。
时琛摸摸我的头发:“可是阿贝,我们走过的那一段路,终究是不一样的。”
当然,我理解这句话的意义,也知道他是真心实意。
毕竟我和他,确实情分不一样,我从不怀疑他对我的真心,我们家世相当,一身傲骨。
无人处的草地上,我也曾率性扔下高跟鞋,在月光下翩翩起舞。
他好脾气地拿着我的鞋,眼底全是我的模样。
盛大的婚礼,他说会永远爱我,可他没有说,永远只爱我一个。
6
薛琅性子拘谨,一板一眼。
在我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忽然发现对方对我动心了。
因为每每同他讲话,他耳尖都是红彤彤的。
我一时失笑,问他要不要听我弹钢琴。
彼时,樱花盛开,校园的林荫道上,人群三三两两。
我和他走过很长一段路,学校后山里挨着火车轨道,一向是货车经过。
那日,斜阳余晖下,阳光在他的颊边流转,耳后是轰隆轰隆的声音。
薛琅碰了碰我的手,似乎是怕我被那些嘈杂的火车声惊吓到,他伸出手,捂住我的耳朵。
指尖温热。
恰好在此时,少年启唇,说了一句话。
我问他说了什么,他没有作声。
后来我坐在车上,车驶向别墅区的时候,我以手抵着额头,忽地弯唇一笑。
其实后来认识了薛琅不久,我去学了手语和唇语。
如果我没有学错,薛琅那句话应该是“我喜欢你”。
少年爱意赤忱,可我却觉得卑劣,因为他甚至不知道,我已经有了丈夫。
他那样的人,皎皎如明月,怎么会理解大家族里心照不宣的玩乐。
7
很长一段时间里,薛琅知道我夜间睡不好的毛病,会坐车来别墅里替我念故事。
我同他并没有越界的行为。
有时候甚至有些自暴自弃,我没有清除时琛在这家里的痕迹,可惜很有意思,时琛居然在这个屋子里的痕迹不重。
大约是他在外乐此不疲,后来我又同他面上平和,内里离了心。
就像今日,薛琅如往日一般替我念了一个童话故事。
我幼时是被保姆带大的,父母的爱有,但感触不深。
国际学校的同学八岁就开始攀比,过于早熟的人生倒让我没有怎么接触过故事。
我眨巴眨巴眼睛询问薛琅:“那,猎人想要杀白雪公主,最后又放了她,白雪公主会原谅猎人吗?”
他每天都要解决我一个问题,倒是不惊讶,片刻都没有思索,便直接回答:“会的。”
“为什么?”我反问他,“如果我是白雪公主,我才不会原谅,想要杀我的人,就该永生下地狱,不见天日。”
“可是迷途知返的人,怎么不配被原谅呢?”他隔着半米的距离。
我不知道那一刻我想起了什么。
自我出生以来,凡是涉及金钱的事情,我都不太放在心上,周围人有巴结,有示好,有自己的圈子。
有人胡作非为,无法无天,甚至玩一些很刺激的东西。
我虽然不接触,但是因为长期见到,所以很长一段时间也是习惯的。
我猛然起身,歪着头,亲了亲薛琅的脸颊。
对方雪白的皮肤唰地变得通红,眼里有盈盈水光,眨巴眨巴着大眼睛:“蔺……蔺珠……”
胸腔被一股暖意盈满:“薛琅,你喜欢我吗?”
少年连脖子都红彤彤的。
8
我没想到时琛会赶回来,彼时我正穿着宽大的毛衣在灯下看书。
他先是环视了一周,发现没有人以后放下心来,走到我面前。
随手摘下腕间手表,声音柔和:“抱歉,阿贝,我没有告诉你实话,其实我今天是同贺明一起。”
贺明是周明媚的丈夫,我不太喜欢对方。
只因当年周明媚曾经也有过心动对象,可是世家联姻,心动是最不重要的。贺明对那个男人下了手,对方结局不太好,奔赴异国。
走的时候,只是固执地让贺明对周明媚好,说周明媚是这世间最好的女孩,她需要被全心爱护。
那个男人没有怪过周明媚,也没有怪贺明,走的时候带走了周明媚送他的一本书。
后来周明媚过得不太好,贺明桀骜不驯,结婚除了公司的需求,还有就是给周明媚一点颜色看看。
贺明的羞辱没让周明媚哭过。
可我见过她脆弱的时候,男人离开那天,她一个人藏在房间里,仰头看向天空。
眼尾是红的。
好像人品问题,在男生心中不是大不了的事情。就算时琛知道我对贺明态度冷,面上不说,心里也觉得贺明做得没什么问题。
很多事情,习以为常,所以理所当然。
我翻过那本童话书,弯了弯唇:“没关系的,工作需要。”
时琛伸出手想要碰碰我的额头,却因为身上寒气太重,又带着香水的味道,于是收回:“我先洗个澡。”
脸上的笑意还未收回,转身,在瞧见柜子上被剥开了一半的橘子时,寒意顿生。
巨大的阴影笼罩着我,我抬起头。
时琛面色如常,听不出喜怒:“阿贝,我记得,离开的时候,家里是没有橘子的。是你吩咐了人出去买的吗?”
哪怕他知道我不喜欢橘子,所以家里没有出现过,所以究竟是谁在他离开后,吃了东西随手放在一旁。
他还是很体贴地给我找了一个借口,我只需借坡下驴,大约明面上,我们还是会回到以前的人生。
“时琛,周明媚给我打电话的时候,你在旁边听到了对吗?”我放下那本书,直视对方的面容,“所以你才会突然回来。”
周明媚对我所说的“我并没有独善其身”大约只觉得是一句玩笑话,毕竟她想象不出我这样一板一眼的人学他们在外面养人。
可时琛知道我不是会开这种玩笑的人,于是他离开了那场聚会,冒着风雨回来。
听到我的话,时琛的眸沉了沉,像是墨一般。
9
他随手将橘子扔在地上,背影都透着一股冰凉的意味。我撑着太阳穴,将毛毯扯过来,盖在身上。
雷声轰隆,电闪雷鸣。
映衬得彼此的脸颊都有些苍白。
良久,时琛再转过身来,他已经将周身情绪都收敛起来,默默地打开香烟盒,问我可以吗。
他很少碰这些东西,因为他自制力极强,对这类东西有些嗤之以鼻。
屋外滂沱大雨。
我颔首,他便点燃一支放在嘴中,一口气吸了半支,才平复胸腔中的郁气。他问我是什么时候外面有人了。
我如实回答,时琛的眉头皱得很紧,半晌,他深吸了一口气:“阿贝,我以为,你不会。”
为什么时琛会这么笃定我不会玩他们所谓上流社会的游戏,原因无他,我曾经撞见过我母亲出轨的模样。
家族的人,似乎永远都是利益捆绑,爱是锦上添花,是可有可无的东西。
可母亲不一样,她好像真的很喜欢我的父亲,好多人揶揄居然也有情种,是母亲让我觉得爱这个东西神圣。
可是最后母亲也在这花花世界迷晕了眼。
是她告诉我:“忠贞是最不重要,因为我们处在旋涡之中。”
可母亲当年那腔勇气让我铭记在心,我想总要有人做一些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
时琛太了解我了,他知道我爱他,我同所有人都不一样,好听一点是清高,难听一点是愚钝。
所以我外面有人这件事情,让他会这么猝不及防。
10
可时琛还是时琛,他伸出手搭在我的手上,感受那脉搏的跳动:“阿贝,那个人什么时候也让我见见,我替你把把关?”
我假装没有听出他话里的试探,我身边养的这个人究竟是真心喜欢,还是一时寂寞,如果是后者,他也许会松一口气。
大约他是希望我主动说出这句话的,毕竟我很早就说过,我们是青梅竹马,是战友,是这世间最了解彼此的人。
时琛不是傻子。
那些年,他们家动荡不安,是我全心全意守在他的身边。我的爱意毋庸置疑,是后来有多少红颜知己都比不上的赤诚之心。
我早就说过,我和时琛少年时行过的那条路,再无后来人。
她们见到是时总,是功成名就的他,可曾经,他也是因为一句爱,羞红了耳朵的少年郎。
“时琛,你不用试探我。我们离婚吧。”我终于将这句话平顺地说出来。
这一天,我花了五年时间。
时琛大约永远不会知道,在第一朵解语花出现的时候,我有多狼狈和伤心。
少女笑容明媚,时琛纵容宠溺,眉梢是我没见过的放松。
新鲜感总是致命的。
大约是绝望,我居然生了一场很严重的病,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输着药水。
听着护士说着近日的八卦。
说时琛多浪漫 朵的玫瑰,只为博女子一笑。他们好像忘了时琛太太的存在,好像在桃色新闻里,后来者总是楚楚可怜。
时琛那时乐不思蜀,完全没有后来的平淡如水,好几次没有注意我的异常。
我自幼性子桀骜,绝不允许示弱。
可那天夜里,眼泪将被子打湿,我感觉到胸腔的窒息,让人痛苦又绝望,甚至有一瞬,我以为我会死掉。
于是我给时琛打了电话,是一个女孩子接的电话,告诉我时琛在洗澡。
问时太太有什么吩咐。
大约是病痛折磨人,我态度很不好,命令对方将电话给时琛,女孩子没有听我的,只是垂泪,时琛哄着对方,问是谁的电话。
对方如实告知,时琛只是一阵沉默地接起电话。
那时我心里居然还有一点希冀,爱情真是折磨人心,我能感知到自己的心被高高地捧起。
可是对方只是告诉我:“阿贝,你不要学周明媚。”
周明媚和贺明那段时间很不好看,给了贺明很大的不痛快。周明媚动不得贺明,于是就对他身边莺莺燕燕下手。
那段时间,谁惹上贺明都倒霉。
这件事圈内的人都知道,贺明脸都丢尽了。
瞬间,我感觉心脏被人捏住,毫不在意地,从高楼扔下,粉身碎骨。
夜里,流到我唇边的泪都是苦的。
大约是觉得自己的话有些过火,他又软着声音问我:“阿贝,你是怕黑吗?”
身旁的女生娇笑一声,嘤嘤地撒娇。
我将手机藏在枕头下。
没有再回答一句话。
我第一次真实地意识到,时琛是一个好的竹马,是一个不错的决策者。
可我犯了一个致命错误,以我和他浅薄的情意,对抗家族脸面,和默认的规矩。
那天晚上,我没有难受多久,很快护士便发现了我的不对劲,经过一阵抢救,我才堪堪保住一条命。
后来几天,时琛给我发过消息打过电话,说他那天晚上喝多了酒,又因为前一天贺明抱怨迁怒了我。
那时我低眉看着手背上的留置针,靠在柔软的枕头上,亲眼看着窗外叶子缓缓飘落。
“时琛,我是蔺珠,蔺家的大小姐,我深知我们之间的羁绊不仅仅是你和我,是上亿的合作,是百年的交情。”我温顺地回答道。
时琛没有作声。
他深吸了一口气:“阿贝,你好像长大了。”
我没有再说话。
11
我实在算不得什么聪明人,我花了整整五年才把时琛彻底从我心里摘除。
饶是我后来再没有因为他身边女子打过电话,可是夜里一个人的时候,依旧心如刀绞。
整夜整夜睡不着,失眠,多疑,愤怒,绝望……才能换来如今和时琛平静对望,甚至还能笑笑:“离婚吧。”
时琛当时的表情有些不可置信,时间在那一瞬间恍若静止,他俊美的脸甚至隐隐有些扭曲,不复往日的柔和。
“我什么都不要。”随即我慢慢补上那句话。
“不可能!”时琛猛然反应过来,急躁地打断我的话,“蔺珠你知不知道我现在身价到底多少?”
做时琛的太太优待很多,他已经成为资本。
我们匆匆对上一眼,他恍若被我眼里的漠然伤到,随即半蹲在我身边:“阿贝,我们之间不用走到这一步的。”
爱情真是很凉薄的东西。
功名利禄都要排在它前头。
可是时琛已经都拥有这些了,所以那浅薄的情意好像有几分重量。
“时琛,我们总得好聚好散吧,大家都是体面人。”我干脆地拉下毛衣,露出胸口的位置。
是一个吻痕。
时琛危险地眯起眼睛:“是谁?那个人男人是谁?”
今天晚上我的表白大约刺激到了薛琅,清冷的少年,亲起来毫无章法。在落到胸前的时候,他才慌慌张张地起身,说结婚以后再做。
然后又冲了牛奶给我,让我好好睡觉,离开了家。
我没有回答时琛。
可他却越发疯魔:“蔺珠,你为什么要动心?我们之间,怎么能容忍第三人?谁允许你动真心的?”
“时琛,做人不能太贪心的。怎么能既要又要呢?”
他眼里有血色,脖颈青筋暴起,将手边能砸的东西通通砸了个遍:“蔺珠。”
我没有被他的举动吓住,只是后退了两步:“时琛,我身后是蔺家,你动不了我的,就别威胁我了。”
12
本以为对方在听到这些话以后,至少会顾忌多年合约以及脸面。
可他红着眼问我:“为什么?”
我无法告诉原因,那些感情在多年前我对他爱意赤诚的时候没有说出口的要求,如今更不可能说出来。
于是平淡地企图用最好的交际手段让对方明了,就算离婚,我们还是青梅竹马,我不会站到他工作的对立面。
“时琛,我从不怀疑你的能力。亦没有什么企图之心想要通过以退为进地拿捏你,我只是,放弃了这些光环,我想,我们总是不太适合的。”我语气柔和,一言一行都无比真诚。
“我是问你为什么会喜欢其他人?”他毫不在意那些生意,背后的荣耀。
我有些震惊,毕竟在我看来,喜欢这种东西在时琛这样的人心中真的是最不重要的。
如果我不是蔺珠,他不会娶我。
可是在嫁他那年,我们都不知道时琛究竟会不会夺得他想要的位置。
也许从一开始,我们的关系就是不对等的。
“阿贝。”他软了语调,向我靠近,迫切地想要证明什么,“是我哪里做得不好?”
看到他这副样子,我一时恍惚,片刻后,心中被恶意无限放大。
或许,时琛也是在意我的。
于是弯着唇说:“时琛,你是不是在某一刻很后悔由着没要孩子?毕竟,如果我们之间有了羁绊,或许在你眼里我不会走得这么干脆。”
时琛定定地看着我,心跳剧烈。
他突然很想阻止我说话,可胸腔间剧烈的颤意让他开不了口,只能静静地等我说完。
可我偏偏想让他面对我曾经所受过的残忍,我要让他知道我们之间已经绝无可能。
所以我接着说道:“我曾经有过孩子。”
他眼中升起哀求,想要我不要再说。
我没有理他,只是继续道:“被我流掉了,在你拥有第二朵解语花的时候。时琛,我们之间,不是隔着我爱的人或者是你爱的人,是这么些年,我一直在断舍离。我很清楚我们的结局,甚至不愿意有一个孩子来试图改变已成定局的事实。”
周明媚当年没有孤注一掷的勇气,离开家族给的囚笼。
可我有。
13
自那天以后,时琛好似变了一个人。
周明媚咂嘴:“你给时琛灌迷魂汤了?听说他发大脾气断了身边的人。”
“你让贺明帮我劝劝,我离婚的事情,不是假的。”我慢吞吞回答对方。
周明媚静默了半晌:“你玩真的?蔺家会同意?”
“最近掌权人是私生子,他很忌惮我和时琛的联姻。”我回答她。
周明媚没有作声,只是说了句我比她幸运。
时琛求我复合的招数实在是不算新颖,他重新带我回忆了老宅,指着那棵大树笑说:“阿贝,你还记不记得你爬上这棵树,我站在树下,伸出双臂接住了你。”
我从善如流地点头:“对啊,在我说我是蔺家大小姐以后。”
他哑然。
那个时候时琛在时家地位不是很稳,毕竟他的母亲家族那边出了很大的事情,可惜时琛父亲不愿意出手帮忙。
所以在我自报家门以后,时琛莫名地亲近了我。
想来,是想拉拢蔺家。
14
后来,我听闻时琛找到了给我做流产手术的医生。
那家医院都被他动作震慑,医生想了很久才回忆起那天脸色苍白的我。
在对方的描述中,我并不是一开始就很坚决地要打掉孩子。
得到怀孕消息的时候,我在那瞬间,手指有些不安地交叠,医生问我先生知道这件事了吗。
不知道我想起什么,突然轻声说要打掉。
据说,时琛脸色很难看,抓着对方的手问为什么,为什么我会改变心意。
医生已经知晓了时琛的身份,又不敢胡说,可确实记不得了。
是护士怯生生地站出来,告诉对方,那天新闻头条,是时琛给秦书可撑腰的视频。
少女情态一目了然,各路资本都要看在时琛的面子上,不敢动她。
时琛是什么身份,视频会流出来,肯定是他允许的。
他想要借此宣告众人,秦书可是他的人。
或许时琛只是想要养一个清白的女生,可是我在那一瞬间,下定了决心。
进手术室的时候,抬头是刺眼的光线,我不觉得疼,只觉得晃眼。
晃得眼泪都出来了。
后来时琛给我打了电话,他语气艰涩:“阿贝,我很坚信,对于我们的婚姻,我从来没有分神。”
“可这不是我要的,我想见识见识我母亲口中的爱情。”我如是回答。
15
时琛有没有消停我不知道。
可是我那些话,大约会让他嗤之以鼻才对,儿女情长。
直到薛琅给我打了一个电话,对面那头的少年语气柔和:“蔺小姐,听说,你举荐了我出国留学?”
少年的声音有些高兴。
约莫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后来我打听了,是时琛出资,选了几个人,可是针对的对象究竟是谁我心知肚明。
“你想出国看看?”我反问薛琅,“倒也不错,只是以后,很难再听到你给我讲故事了。”
毕竟我知晓这次出国为期八年,战线拖得很长,并且需要签订协议中途不能回国,否则会赔一个让人吃惊的数字。
我自不信什么海枯石烂,天长地久,大约我从来没有得到过,我只信纸醉金迷,人心易变。
时琛约我见一面,我拒绝了。
而是枯坐在广场的长椅上,喂鸽子。
可他还是找到我了,外头风大,他下意识将围巾给我戴上。
“时琛,你玩弄人心的手段除了利诱,没有其他招数了吗?”我问他。
“法制时代,总不至于威逼吧。”他语气淡淡,“阿贝,这世界上就没有什么是值得你执着的,兜兜转转一圈,我们还是最合适的。”
我突然觉得在这一瞬间我有些看不懂他。
这叫什么?
追妻火葬场?
鳄鱼的眼泪?
那金钱考验人性,然后告诉我,很多事情不值一提。
“时琛。时家那些私生子是被你压下去了,不是死了,如果我和他们联手给你造成困扰,你应该也不太痛快吧。”我取下围巾,放在对方手里。
时琛看着我冷漠的双眼。
“你站在人性制高点,给我造成困扰的时候,会知道别人给你困扰的时候,你会想什么吗?会醒悟?会后悔?是恶心对方。”我将手中的玉米撒在地上。
“阿贝,你喜欢我,你不会像喜欢我一样喜欢别人,为什么我们就不能从头再来?”时琛问我。
“薛琅算什么?如果不是你,我连看一眼都嫌脏,他也配横插在我们之间?”他语气越发激动。
我已经很多年没有看到他这副模样。
他好像一直以来都是游刃有余的模样。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要拿那些解语花恶心我呢?”我微微一笑,“那些女人,也配我高看一眼?可你把她们抬到一个企图与我抗衡的位置,时琛,你也配啊?”
我弯了弯眼。
时琛面色如土。
我想,我应该快解脱了。
16
接到薛琅电话的时候,我正在机场,听秘书说他是这班飞机。
我对薛琅的感情自认没有深厚到不顾一切的地步,可是对方陪了我这么久,总归是要送一程的。
可是我没有瞧见对方。
电话接通的时候,少年声音絮絮叨叨传来:“蔺小姐,这次的助听器我收到了。我有私心,在一瞬间认为这是女朋友送我的礼物,哪怕昂贵,我也不想送回去了,可以吗?”
薛琅在我眼里一直是容易害羞,又努力的少年。
他身上有着我没有的闪光点。
“不好意思,我没有异地恋的打算。”我如此回应道。
隔着人海,我抬头,薛琅站在离我三米的距离,他举着手,冲我挥了挥。
他没有出国,没有接受时琛的诱惑。
这个机会多难得,他不是不知道,饶是他同我在一起,我也不见得会给他如此优厚的条件。
薛琅穿着米白色的毛衣,我这才惊觉他送我的衣服,同他是情侣款。
少年眉目晴朗,向我走来,好像那个雨天,我横眉冷对,他只是弯眼问我有什么需要。
我没有问他为什么没走,他也没有问我为什么会知道他是今天的飞机。
他同我并排走着,牵起了我的手,穿过人海。
17
时家不允许时琛被儿女情长拖累太久。
我们签离婚协议书那天,时琛面色不太好看,给的条件很是优待,除了公司股份不能动以外。
金钱这种东西我虽然已经有了,可是谁又嫌多了?
“我本来以为,我们会天长地久。”他撑着下巴,眷念地看着我。
“可这世界,从来不是什么你我以为,时琛,再见了。”我起身,冲着他微笑。
小时候,他每次送我回家,我也是这样微笑同他说再见,第二天我又能瞧见他。
可这一次,是真的不再见了。
我们彼此都心知肚明。
时琛没有说话,就好像多年来的习惯一般,他目送我离开。
我和他之间只能到那一步了。
他有他的人生信条,有他的商业帝国,他对我最大的优待,不过是真心真意挽留过我那段时间。
薛琅在楼底下等我,少年眉目带着喜色,轻声细语问:“你同他的事情办好了吗?”
我上下打量着他,然后点头。
他长舒了一口气,然后大着胆子轻轻握住我的手,眼里似乎在询问我可以吗。
我已经很久没有谈过这样纯情的恋爱,心里也难得有了波动,于是笑着笑:“薛琅,今天过来给我讲故事,就别再走了吧。”
少年走在前头。
听到这句话, 耳朵红得厉害。
在我以为对方不会回答的时候, 他轻轻地点了点头。
阳光正好,一切事情总要重新开始的。
番外之薛琅
第一次看到蔺珠的时候,她在雨里, 眼眶通红, 眼泪大颗大颗。
其实对于她的谩骂,我都能看见,我唇语学得很好。可是在那一瞬间, 我不知为何,只能看见少女的樱色的嘴唇张张合合。
于是通过示弱的方式告诉对方, 自己没戴助听器。
果然她在一瞬间住嘴, 眼里都是悔恨。
我心下明白, 眼前这个人, 心肠柔软。
可是她对我没什么兴趣。
在学校里, 他们说我是学神,又说我是天之骄子,追我的人不少。
我不在意,直到遇到蔺珠。
她在台上侃侃而谈,我在座位上却只想到那天她流泪的双眼, 旁人打趣, 说我是不是动了凡心,让我别对一个有夫之妇起贼心啊。
没错,我很早就知道蔺珠结婚了,大约只有她自己以为瞒得很好, 毕竟她连婚戒都不怎么戴。
可我对蔺珠的爱来得凶猛又剧烈,我不知道爱情会让人理智全无。
在一次又一次地示弱以后, 蔺珠对我越来越纵容。
甚至允许我去她家里替她念故事,我找了很多真善美的故事,多少次, 我想占有她, 标记她。
可我不能,我只能在她没注意的时候, 肆无忌惮地贪婪地看着她。
我特意留下一些痕迹, 希望蔺珠的老公能够发现。
可对方太蠢了。
直到,蔺珠不想玩了, 我知道,她终于对我的爱有了回应。
后来她的丈夫对她死缠烂打,甚至还以前途诱惑我, 告诉我只要我同意, 等我身处高位, 能得到很多女人。
的确是一个很美好的条件。
可时琛不知道,我从来不在意,我不是面上看起来这么温和无害的人。
我对蔺珠的偏执已经让我夜里整宿地睡不着。
可蔺珠喜欢我温润的模样,喜欢他们那个圈子里没有的“纯洁”, 于是我只能装作温顺无害, 让她的视线长长久久地停留在我身上。
或许蔺珠也没有多爱我, 可是没关系,她只要回头看看我,我就能像一条蛇、一条狗一样缠着她。
至死不休。
他们离婚那天, 时琛垂头丧气地看着我们的背影。
蔺珠的邀请让我胸腔都有些震动,巨大的喜意让我差点收不住自己的獠牙。
我的玫瑰,我将永远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