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 节 白骨
第 21 节 白骨
我是传说中的骨感美人,白又瘦。
对,我是白骨精。
山里刚通网,我才知道自己在现世这样受欢迎。
于是连夜出山,誓要全万千网络 YY 男一个梦。
……
监管署内。
“这就是你夜闯民宿,非法展示非人形态,吓疯一男、吓晕二女的原因?”
我闭嘴,坚定以及肯定地点头。
穿制服佩胸徽的男人点上一根烟,深吸口气,示意道:
“嗯,你继续说,我听着。”
1
出山第一晚,被抓了。
刚被抓五分钟的时候,我还很嚣张。
把五帝钱当彩虹糖嚼,跟小便衣谈笑:
“哟,天师后人?我记得你先祖跟公家关系可差了,不肖子孙都沦落到混公家饭吃啦?你祖师爷不会半夜掀开棺材盖销你的箓?”
小伙子年纪轻轻挺淡定:
“与时俱进妹妹。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一直是咱们天师道传人的宗旨。”
他坦然承认他治不了我。
但薅来了能治我的人。
一个着藏青色作训服、被他称作“席长官”的男人。
手握银色类军用猎妖手枪抵我后腰、笑问我知不知道现在什么是法治社会的狠人。
于是我无了。
……
呜呜呜哭唧唧。
真怀念刚刚下山时那个桀骜不驯的我。
我对着据说是管理局特批刑讯官的席默大放悲声。
——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出山。
如果我不出山,就不会叫那个男人见到梦中情人太过激动而发癫,叫那俩女人因自惭形秽而羞愤晕厥……
如果那一男二女不出事,我就不会被执法人员当场抓获,逮捕进妖精监管署……
互联网误我!
说好的现代社会信奉自然哲学,鬼神邪说都是伪科学、是封建糟粕,猫猫狗狗得而诛之。谁知道会有专管精怪的部门啊!
我认错态度如此良好、如此真诚。
最多是讲话的时候露骨了点。
席默低头看我勾他衣角的小动作——一截白森森的小指指骨。
就这。
他就判定我藐视司法,不知悔改,有待改造。
并夸我嘴挺硬。
把我关进了特制监狱。
2
……
看不起我这是?
我蹲大牢里,翻着白眼看眼前缝隙巨大的铁栅栏。
老娘是白骨精啊!白骨精 You know?
我连夜把骨头架子拆了,从护栏缝里一根一根丢出去。
等我全部骨头都出去了,我将又是完好无损的骷髅架子一副。
哇咔咔咔……
直到路过的席长官捡起我一根肋骨。
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半天。
最后,举起我的肋骨晃了一下,冲我挑了挑眉:
“骨头不错,我带回去炖汤了。”
言罢转身走出大门。
留我泪流满面,隔着金属栅栏,徒劳伸出尔康手。
……
你他娘的,属狗吗?
我半夜从监舍床上坐起来:
“贱人!”
……
不得行,不能坐以待毙。
白天,我骚扰先前那个天师后裔、便衣小警官宿阳。
手骨长度不够,我捏着肋骨,十分努力地伸出护栏戳他。
引起他的注意后,我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试图说服他帮我向席默求求情。
但他的注意力全在骨头上。
宿阳一边“嗯嗯嗯好好好”地随意点头答应,一边顺手抽走了我手里的肋骨:
“没问题我跟席长官说说。说不准他今晚就会把骨头还给你了。”
然后大步流星走了。
徒留我保持着手握的姿势,呆呆靠在门后。
Fine。
肋骨损失量+1。
3
非人生物管理部成立于建国之后,下设妖精管理局、鬼蜮管理局、怪物管理局等局分类治理。
聘用各界能人异士,组成特异武装部队,对超凡力量进行管控。
比如,一些有真本事的宗教人士。
宿阳就是这么个情况。
感动,网上好歹有句真话了,出家人不打诳语。
——应了宿阳那小道士的话,席默当晚站到了我单人间门口。
拎着我两截骨头,啧啧感叹:
“怪不得你可以出来。一个白骨精,还能跟天师搭上关系?不可貌相啊。”
他指的是我骨头上的符文。
不晓得他们用了什么化验方法,本该肉眼不可见的丹书,这会儿全密密麻麻显现在了肋骨表面。
我全身骨骼都绘有法箓。
所以,凡是作用于妖精的禁制,通通对我无效。特制监狱也关不住我。
我讪笑:“过奖,过奖。早八百年的交情了,不值一提……”
宿阳跟在席默身后,上上下下端详我。
他近期来得比刑讯官还勤,对我这个跟他师门有渊源的妖精格外好奇。
要不是栅栏隔着,照他那狂热眼神,恐怕恨不得上手拆了我的骨架子里里外外研究个透。
“难怪你也不怕五帝钱。是被我某位祖师爷封印了很长时间?不安分守己重新做精,还跑出来害人?”
我睁大眼睛:
“你怎么这样凭空污人清白?精怪的事,能算害人吗?明明是为民除害!”
我一怒之下……怒了一下下。
因为席默用指节猛叩了下金属栏杆。吓死个精。
他问:
“刘文刀今天凌晨三点死在了医院病房。跟你有关吗?”
4
刘文刀就是白天在网上发表 YY 骨感美女的评论,晚上在民宿 3P,被我吓出个好歹那男的。
明面上一屌丝男,暗地里可是个缺一不可的人才。
我是说他黄赌毒一样不缺。
大型人口贩卖犯罪集团的下线一员。
——这些信息,是我在山里蜘蛛精的帮助下获取的。
通过手机侵入网络,沿蛛丝马迹顺藤摸瓜,直至搜寻到刘文刀全部社交信息。
没开玩笑。
毕竟蜘蛛最会上网。
席默单手抓着金属护栏网,居高临下垂眼看我:
“你们这些刚出社会的妖精,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偏执。
“我不清楚你跟他什么仇什么怨。他的确不是好人,但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你没有权力动用私刑。”
我内心不屑——
可拉倒吧,交给你们的国法,这种确诊精神疾病的犯人,走公家路子根本制裁不了。
表面则大惊失色,直呼“青天大老爷小人冤枉”。
被旁边小警官指正现代社会不兴这套。
我更大惊失色:
“阿 Sir,我被你们关在这里寸步难行啊!哪有机会杀人灭口呢!
“再怎么着我也要先想办法把骨头拿回来,符纹完整了我才好越狱啊!”
席默递还肋骨给我的动作一顿。
我凭栏遥望他近在咫尺、远在天边的手:“……”
Fine。
啷个把心里话讲出来了。
席默沉默看我两秒,揣回骨头,扭头就走。
5
呜。
城里太可怕了。
我要尽早回山上。
虽说刘文刀死了,但还有跟他一路货色的其他渣滓没来得及处理嘛。
所以我越狱了。
嘻。
骗席黑狗的,箓纹完不完整,根本对我没影响的啦。
我火速去到下一个目标家里,将人刀了。
刀完准备神不知鬼不觉再摸回监管署。
但没想到这回的目标是个硬骨头。
地下室里的女人们一边瑟瑟发抖着,一边磕磕绊绊地告诉我,这群畜生还在屋里装了炸弹。
行吧。
我想着来都来了,顺便处理一下吧。
就在我嚼吧嚼吧把爆炸物吞到一半时。
“嘭!”
一声巨响。
不是炸药包炸了。
是大门炸了。
一众全副武装的特警冲了进来。
操着武器,看我,看我身后一群衣衫褴褛的女人,以及,看我挂在天花板的一溜儿新鲜出炉的风干人肉。
6
又被抓回了局子。
审讯室里,席默猛一拍桌子,唬得我一激灵。
旁边警员连忙拉他:
“席长官消气、消气!这事儿是我们监管不力,不过那几个本来也是死刑重犯,她算变相保护了人质,还阻止了爆炸,这要是普通人,保不齐都能拿个二等功……”
席默指着我鼻子骂:
“她是人吗!”
……好好说话,咋还骂白骨精捏?
监狱关不住我。
席默向上局提交了申请,直接把我带回了家。
我:“?”
管理局你自己看看,这操作合理吗?
回家路上,席黑狗单手开车,欠揍地笑了两声,说本来精怪就稀有,像我这种老古董更稀有。
只要有效,管理局特许刑讯官可以使用一切手段。
至于什么法治社会啊、公民权啊、人权啊——
他从后视镜瞥我一眼:
“你既不是人,又不是我国公民,而是潜在的社会不安定分子。
“非人生物管理部宗旨,对待敌人就要像严冬一样残酷无情。”
好的,很合理。
……合理不了一点!
MMP,不知道席默做了什么,我居然真的出不了他家的门。
7
我知道席默是想招安我。
这是管理部对本土非人生物的政策,确保安全无公害前提下,能吸收的尽量吸收。
因为我太过刺头儿,目无法纪,得先进行管教。
——开玩笑,管教我?
我超勇的好吗!
等席默再回来时,推门而入,就看到我正在换皮。
刚褪到一半。
他愣了下,转手关门:“不好意思。”
我拽拽滑到腰臀的人皮。
席默后知后觉刹住脚,猛地调转身:
“做什么呢?!”
啊这……
作为一副骨头架子,换皮不就跟你们换衣服一样?有啥稀奇?
少见多怪。
席默冷脸问我人皮哪来的。
我一边穿皮,一边无所谓道:
“当然是从人身上扒的啊。”
席默拔枪在手,掌根一推,指尖一拨,咔地上膛。
人在屋檐下……我立马跪了。
嗷一声抱头下蹲:
“阿 Sir 你听我解释!我没违法犯罪!
“这张皮来源清清白白!”
8
我叫宁小腰,潮县山坳坳里白骨精一只。
在棺材里沉睡了四百余年,被一个叫李雪萍的女人唤醒。
我醒来时她已经快不行了。
趴在我坟头一字一句叙述了她的遭遇。
她是被拐卖进山区的。
逃跑无数次,皆以被抓回去挨顿毒打告终。
六年内生育了四个孩子,最后一个是男孩。
她终于获得一丝自由,找到机会逃出去,报了警,与家人团聚。
如果这是部影视剧,到这里就该结束。女主角重获新生,坏人接受审判,大团圆结局。
但这是黑暗现实。
买家卖家都没受到惩罚。父母嫌丢人。婆家扯着孩子找上门,她又被逼回了山村。
但李雪萍还是没屈服,还想逃。
在躲避村民上山的过程中,遭遇了山体滑坡。
她的鲜血和着浓浓怨气,渗入土层,误打误撞唤醒了我。
她自愿将皮送我。
我自愿替她报仇。
不过现代通信工具对我一个老古董还是太现代了点。
光研究手机我就研究了半年,差点被花花世界迷瞎眼。
好在有其他老姐妹。
蜘蛛精通过李雪萍的手机帮我抽丝剥茧地寻找,经过漫长搜索,终于将害她至此的人一个个摸清。
乌鸦精带着厄运去了山脚吉门村。
我则穿上人皮出了山。
背后目标简单纯粹,令人暖心——给拐卖人口组织送温暖。
9
宿阳抄着笔记本狂敲,席默就坐在沙发上抽烟。
一根接一根,抽得整个客厅烟雾缭绕。
吐气间隙,他两指夹着烟嗤笑道:
“你们这些精怪,平时不现身,一现身就掺和人类内务。真把自己当超级英雄了?”
我一瞅,勃然大怒:
“别抽了黑狗!你肺都抽黑了!”
“眼珠子都没有,你还能透视?”席默挑眉,顺口嘲讽一声。
顿了下,把刚点上的烟头掐灭:
“你叫我什么?”
呃……
我果断扭头,冲宿阳吼:“你有完没完?我感觉得到!”
席长官当然不会听我一面之词,所以把这个专业人士叫了来,做专业诊断。
后者终于停下了偷偷摸摸扯我后脖颈的手。
哈哈笑道:
“不好意思,关于白骨精的记录,除了《西游记》,我只在第四十九代天师的手札里见过,比较好奇。”
这货眼神热切,充满求知欲:
“原来你这皮子不是幻化的……但我见过李雪萍的照片,不长你这样啊。”
废话!这是我自己的脸,只是需要人皮填充血肉而已。
正要回答,忽然意识到什么:
“等会儿,你为什么见过李雪萍?”
10
草率了家人们。
原来我早就被管理局盯上了。
小乌鸦去散布厄运闹得人心惶惶,村民迷信,认为是死在山上的女人回来报复,一传十十传百,愈演愈烈。
最终引起了妖精管理部门的注意。
难怪我第一天干坏事就被当场逮捕。
宿阳是被特派出来搜寻非人生物的探子。
索性都说开了。
我盘腿坐地上,就是一个无所谓的摆烂态度:
“还想让我加入你们。自己看看,你们的法律,漏洞百出。善没善报恶没恶果。”
我看向席默,循循善诱:
“不如放任我游离在外。
“我知道,你也痛恨那些逍遥法外的狂徒吧?
“既然有这样的力量,一些不那么光明正大的腌臜事交由我去做,出事了我顶包,不是很完美?”
席默沉默着,眼看又想去够茶几上的烟盒。
触到我的目光,他停顿片刻,还是收回了手。
……
啧,席黑狗不上套。
岂止不上套,根本闭耳塞听。
给我一个眼神自行体会:
“少讲这些没用的。你只有两个选择,要么自觉接受管理,要么被管理局管理。”
席默的意思很明白。
既然进了人类社会,就得按人的规章制度行事。
可以做有利国家社会安定、打击犯罪之类的事。
但超出常理的力量,必须在可控范围内。
11
席默并不理解我对当代司法的偏见。
觉得我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秩序形成需要时间。你活了那么多年,自己感受下,现在的社会,是不是已经比当年文明多了?”
我咂舌,我这怎么能算管闲事?
无奈道:
“席长官,我也曾经是人。”
说着就要把皮脱下来给他看看。
席黑狗忽然摁住我的手,对宿阳出声:
“没你的事了,回去吧。”
我莫名其妙:“你干嘛?”
把闲杂人等打发走后,他提高了音量:
“不是你说换皮就像换衣服?怎么能当着外人脱衣服?”
……
不脱就不脱。
“知道我怎么变成白骨的吗?”
我抬手伸到他眼前,使皮肉消失。
画面些微露骨。
我回忆起一段古老的岁月。被卖、冲喜、克夫、新寡,男女老少人人践辱,无可聊生的岁月。
我沾水在地上写我的名字。
“小腰,听起来是不是挺有氛围感?我也喜欢。不过是我自己改的。”
“最开始,家里人给我取的那个字是『夭』,夭折的夭。小夭,是要我早夭。”
“没有生下来直接掐死我,是他们为人血亲仅存的良知。”
12
我生前没过过好日子。
长到十来岁,家里越发困难,爹娘狠狠心,终于将我卖了。
席默问卖了多少钱。
我轻描淡写:“没多少,掰开揉碎,顶多够他们吃两个月好菜。但没办法。那个时代的女儿,就是这么廉价。”
被卖去的也不是什么大户人家。
只是那家里唯一传宗接代的独苗苗不好了,病急乱投医,狠狠心,找牙子买个八字相合的姑娘。
结果我刚过门他就死了。
我直接守了新寡。
村里女人都嫌我晦气。
村里男人不一样。
白日跟家中妇人一样嘴里念叨晦气,夜里跟被夺舍了一样偷摸扒我墙头。
终于东窗事发。
他们没事,我却在全村人的攻讦和殴打中丢了性命。
我回忆着细节,漫不经心道:
“杀了我后,村人怕行迹败露,他们将我的皮扒下、肉割下。”
“正值灾荒,家家户户分一分,就都能过个好年了。”
“余下骨头一根根敲断,丢进深山,幸运的豺狼虎豹也能过个好年了。”
然而多行不义,山里枉死的冤魂岂止我一个。
被丢弃的女婴,横死的女人,怨气浓得神婆也驱不散。
经年累月,终于孕育出一个全新的我。
皮肉不存,而枯骨不朽。
……
故事讲完,才发现席默一直静静看着我,表情很不对劲。
我歪头想了想:
“啊呀,真不好意思,好像有点吓人。你们是不是都挺怕鬼故事的?”
我愧疚。
我装的。
我坏心眼把整条手臂都变成了白骨,哗一下甩到他面前。
一不小心用力过猛。手飞了出去。
呃……
“才没有。”
他捡回我的手骨,咔嚓替我装上,随后也没松开,轻轻握着。力道很小,但很温暖。
不确定是不是想以此证明他不怕——男人奇怪的好胜心。
他道:
“只是突然想起网上的评论,难怪恐怖故事里,总是女性鬼怪居多。”
13
黑狗儿真是个好人。
除了在我接受改造前说什么都不放我,其他方面面面俱到,吃喝消遣一应俱全。
连我说一句想要桶爆米花配电影,他都跑出去给我买。
……我是不是被关太久患上了斯德哥尔摩综合征?
事实证明,是的。
当他家忽然被炸、大门被轰开,一伙亡命之徒闯进来,一看就是刚越狱出来找席长官寻仇报复,我还松了口气。
心想幸好席默没在。
来的这伙是妖。
我一看,这不半个同族嘛!
怀揣着美好的认亲幻想,正打算跟暴徒们交涉交涉。
哗啦——
我散架了。
崩成了一堆骨头。
蒙了。
干啥呢这是?对付席默不用枪支炸弹用啥锁妖阵呢?!
门口两爪着地的豹子精也很蒙,探头四下扫遍,对外吼道:
“老大!姓席的不在!”
一众恶妖便鱼贯而入。踏进玄关那一刻也纷纷在阵法作用下化回原型。
它们东瞅瞅西晃晃,一匹狼盯上了我,围着我打转。
我每一根骨头都在瑟瑟发抖。
倒也不是真有多害怕。但万一它要舔我一口,我能恶心上三天三夜。
正僵持着,大门轰一声,再次被破开。
这回是真连门板子都没了。
滚滚烟尘里,一道矫健的身影,像黑色闪电劈开混沌,飞奔向我。
那修长有力的四肢、流畅精瘦的身形、迅疾如风的速度……
还有嘴筒子里叼的一罐爆米花。
我即使是死了,化作枯骨,也要从骨头缝里,用腐朽的声音喊出:
“Woohoo~细狗!”
14
开了眼了家人们。
席黑狗竟然不是人。
他是真狗啊!
高大威猛的狗子冲过来一头创飞灰狼,猛地刹住车,护在我身前,扭头冲我吠了两声。
……叼着东西,听不清他在狗叫什么。
而且。
虽然但是。
他保护我的姿态让我很感动。
可这幅狗护骨头的画面……真的很搞笑谁懂!
终于见到预期的场面,四散的食肉动物们纷纷围上来,自信心爆棚,吼吼大笑:
“把咱哥几个送进去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也有今天啊!席长官!”
我算弄明白它们的脑回路了。
觉得人形拼不过席默,原形必赢?
……
事实证明,做人做妖都不要太自信。
因为你真的很可能连狗都打不过。
席黑狗把爆米花放我骨堆上。
跟上供似的。
然后冲出去,三下五除二解决了几只珍稀猛兽。
一时间虎啸狼嚎,落花流水。
再将锁妖阵阵眼摧毁后,他变回身着黑色长风衣的人形,拿起手机打了个电话:
“丁园长吗?对,在我这儿……好,你派车来把它们接走吧……”
听半天,我听懂了。
犯事的妖居然被关在动物园里面,太残暴了!
几头五大三粗的猛兽,鼻青脸肿龟缩在客厅一角,弱小、无助但肥胖。
我一边往嘴里塞爆米花,一边抓紧时间狂薅狼毛。灰狼痛得嗷嗷惨叫。
那边席默闻声扭头:“你在干吗?”
我抓着狼尾巴抠抠搜搜:“听说狼毫笔很贵的……”
席默捏着手机沉默三秒:“狼毫笔用的是黄鼠狼的毛。”
“纳尼?”
我伤心到手抖,唰啦扯下一大撮狼毛。
狼没叫。
因为已经痛晕了过去。
15
动物园的车来把几只动物拉走了。还赔偿了家具损坏费用。
据说这笔钱是动物园先垫付,之后要几位犯事妖自己卖身还债。
啧啧,太可怜了。
我举着爆米花桶兴致勃勃地采访席默:
“哇~细狗先生,方便透露下为什么你做狗也那么厉害吗?”
怪不得这厮能当上刑讯官呢。毕竟妖精最了解妖精。
席默面色扭曲了两秒。
说看在我封建残余文盲的份上不跟我计较。
但他是灵缇犬。
我立刻翻出手机上网搜索。
发现这玩意非本土犬种后——
“哦~外国货……原来是狗汉奸!”
席默脸色肉眼可见黑了。
我放下手机真诚道:“不好意思错了,是汉奸狗!”
席默说我再胡说八道就算我辱警。
我:……
警犬了不起哦?
对,这货是警犬,真警犬。
跟我这野生散装白骨精不一样,他原本就是体制内一员。
建国初期重编警队,技术工作尚不完备,从国外引入了许多犬种,经重重筛查选调入队。
现在来看灵缇并不适合做警犬,不过当时的席默是个例外。
机缘巧合开了智成了精,做警犬时便屡立奇功,引起了非人生物管理部注意。
原主人过世后,他从旧职退役,正式编入妖精管理局。
席默揉额头:“还以为你喊我黑狗,是早看出了我原型……”
我讪笑,嘀咕,那可不是。
我只是单纯在骂你。
席默:“嗯?”
我立刻改口:“那你名儿拆拆不就是黑狗吗?”
席默陷入了短暂沉思。
听说席是他前主人的姓,默就是前主人给他取的名。
本以为有什么深刻寓意,比如嫌它太吵……现在被我一语道破。
我中肯评价:
“你原主人一定是个天才。”
16
最终还是进了妖精管理局。
我现在是一副有编制的骨头架子了。
管理局福利好待遇佳,是实现骨生价值的最好去处。
——绝对不是被同族们的悲惨下场吓到了!
考察期一到两年不等,我要先给席默当助手。
果然还是距离产生美。
刑讯官听着威风,但真不是好当的。
妖精们报复心太强。席默有事时负责刑罚审讯,没事时三天两头应付挑事暴徒都是家常便饭。
有我这个副手兼打手兼猎手后,三天两头把我推出去当靶子也成了家常便饭。
……这狗是真不做人啊!
第 N 次做卧底被绑架,我骂骂咧咧地挣开绳索。
席默手上有我的骨头,可以靠狗鼻子追踪而来。
凭这手绝活,我跟他已经找到好几伙逃亡罪妖的窝点。
但这次情况有点不一样。
这伙妖精有点时髦……
满建筑的砰砰枪响里,我屈服于现代热武器的魄力,在钢筋铁架间抱头鼠窜,狼狈大吼:
“怎么回事啊你们!你们枪支管控这么严格居然还有玩枪的妖?!”
席默猛地把我头压下:
“别忘了还有境外非人生物!”
弹片从头顶擦过。
他一个侧翻将我摁在机床下,摸出对讲飞快报了串编号,道:“调一支中队过来!”
可能怕再打下去废弃工厂就真废弃了,枪林弹雨的轰鸣暂缓。
有个三只翅膀的鸟人不晓得操着哪国语言,叽里呱啦讲了一堆鸟语。
之前绑架我过来的那只鸡精趾高气昂地翻译道:
“席长官,这里已经是边境,我们没想开战,只是拿回属于我们的东西。你看见那副骨架子上的文字了吗?那是我大和神道教密文……”
我差点破口大骂。
好不要 face 的一只脚盆鸡哦,老娘身上正宗的云篆天书咋成你那 shit 密文了?
——等会儿,啥骨架?
我呆滞了。
吔,冲我来的?
17
支援来得还算及时。
呃……可能也没那么及时。
席默护着我突围时中了两枪。
因为是猎妖专用子弹,他撑不住化回了原形。
直升机上,我搂着席默肝肠寸断:
“喂喂,细狗,你没事吧细狗?你行不行啊细狗?”
医护人员给他做简易包扎。
狗子强打精神,吐血道:
“都说了是灵缇……实在不行你好歹叫细犬啊!”
我:
“咩啊,我知道啊。”
“我说的细狗是一种形容词,新学的网络热梗,你没听过?”
狗子彻底晕过去。
罪过。
我本意只是好心跟他说说话,帮他维持下神志啊。
……
这件事后续移交给了道协。
据宿阳说,他师门好些老家伙要出山了。
太久不走动,外面的不肖“子孙”都忘记祖宗是谁了。
不过在走动之前,先排队来瞻仰了一下我这个老古董。
——等会儿,为啥要用瞻仰?
七老八十的白胡子老头,在管理局领导的恭敬接待下,一个个乖巧排排站,等着握我的手……手骨。
抚摸着那游龙惊鸿的云篆字符,边握边老泪纵横。
我在众领导注视下压力山大。
说实在不行的话,要不我把自己拆了,你们一人一根慢慢握?
他们就激动地各领一块骨头回去焚香参拜了。
我:……
Fine。
记得给我拼回来呀!
席默出院后说骨头架子果然没有心。
我:?
不能容忍他抹黑我们白骨精精。
我说这不能怪我。我二百零六分之一去了青城山,二百零六分之一去了龙虎山,二百零六分之一去了武当山,二百零六分之一去了齐云山,二百零六分之一去了崆峒山……
实在是分身乏术,没有剩余的骨头能去医院看他了。
席默:?
18
一年过后我转正了。
管理局下战力单位为队,一队分四组,执行任务时整队出动,各组有各组职责。
我是爆破组的一员。
这职务比较危险,缺人手。
而我毕竟是骨头架子,哪怕炸成了碎片,但凡能拼回去问题都不大。
执行队通常干的是抓捕工作。
而刑讯官是游离“队”之外,和队平行的、更特殊的存在。
虽然也会有审讯这样的正经活,但更多时候类似特工,会被分派不便外泄的任务。
比如之前招安我。放在整个妖精界看,说的好听是吸收人才,不好听是策反。
当然,跟席默还是少不了合作。
这么合作着合作着……
席默战友情变质,向我求婚了。
还是在满是消毒水味的病房里。
吓得我刚装上的头骨差点裂开来。
——当时伏击一伙走私犯受了点伤。
呃,天灵盖炸丢了。
所以短暂失去了意识,被紧急送到管理局名下的附属医院。
一觉醒来,席默坐在病床前,握着我只剩五分之二的手。
看我睁眼,好像不确定我是不是真醒了,凝视我许久,凑到我脸边,在我眼角一舔。
……Fine。
不愧是狗。
发现我眨眼后,他被抓包也不尴尬,反而低下了头,不知道还想舔哪儿。
我大惊失色。
我瑟瑟发抖:“你知道我多少岁了吗?”
席默一顿:“嗯?我不嫌弃你老。”
我痛心疾首。
我苦口婆心:“我已经几百岁了,几百岁的朽骨 You know?你不能吃我,吃完肯定会拉肚子的!”
席默:……
他把狗嘴拿开了。
重重深呼吸几次,解开中山装合领式制服外套,从内口袋掏出枚戒指。
19
我:……
我更大惊失色。
我真挚发问:“你喜欢我什么呢?”
席默沉默片刻:“狗喜欢骨头不是众所周知的吗?”
我:“谁说的?狗喜欢米田共才是……唔唔!”(被捂嘴)
席默笑了两声:“乖,小腰,我不允许你说自己是米田共。”(霸道气泡音版)
……
玩归玩闹归闹。
他坐回陪护位置上,眼神专注,双手紧张交握,等我回答。
他是真心实意的。
我最终还是伸出了手。
唉,算了算了。满足他。
席默一下笑起来,朗目舒眉宣展开来,好看得犯规。
我感觉八百年的老脸皮都有点发烫。
这黑狗,笑那么荡漾干什么。我都不好意思后悔了。
“等下!”
我忽然想起什么,大力把手抽走:“以后我在的地方你不能抽烟!”
老娘最讨厌烟味了!
“行~”席默无奈点头,“原本只是我前主人喜欢抽烟,我跟在他身边那么多年,二手烟也吸够了。”
据说在他成精前,那位席姓老警官就常摸着它狗头,跟它唠叨,说他妻子讨厌烟味。
所以只有在上班得空时才偷偷抽两口。
“后来他殉职,我转去管理部,收到的唯一一件遗物,就是他的烟盒。”
“在那之后,我才习惯了随身带烟。”
我想了想。好吧,勉强原谅他这不良嗜好。
我又把手伸出去。
但,当席默小心翼翼握住我左手,想给我戴戒指时,我跟他都沉默了。
发现一个严峻的问题——
我目前仅剩小拇指和大拇指,包括无名指在内都丢在了爆炸现场。
单比一个六。
……
警员及时送过来一根中指。
说其他指骨碎得有点过分,得等医疗部修修再给我还回来。
我迫不及待把中指装上,怼到席默跟前,大大方方道:
“好啦好啦,这根手指也凑合,你戴吧!”
我催促。
席默捏着戒指:……
(正文完)
【番外 1·天师】
宿阳收到喜帖时,比我被求婚当时的大惊失色还要大惊失色。
“你俩什么时候谈的恋爱?”
他匪夷所思地问道。
平日在管理局抬头不见低头见,他确实有理由问这问题。
我跟席默对视一眼。
呃……
好像是没有。
这一眼后,我跟他不约而同挪开视线。
宿阳看我。
我镇定自若道:“我以前结婚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没谈恋爱这个环节。”
压力给到席默。
他镇静从容道:“第一次结婚,不熟练。”
我觉得这话有点难听:“你还想结几次?”
他也觉得我的话有点难听:“你结过几次?”
宿阳高声打断:
“公共场合禁止秀恩爱啊!”
他拿喜帖当扇子,再看向我:
“正好碰到了,有个问题想问。”
“你是不是认识第三十代天师?”
我茫然:“啊?”
“我把那本札记又翻了一遍,记载白骨精的那篇里,有几句我以前一直看不懂,最近才灵感一闪。感觉跟你有关。”
我满脸茫然:“跟我有关?写了啥?”
宿阳观察着我的表情, 一字一顿:
“『夭, 或常谓之少壮而死,吾不以为然。夭, 实秾华郁盛者也。』”
“这段在全篇十分突兀。以前我还以为是描述白骨精的, 说早夭的美貌少女容易成精啥的。”
“直到看见你登记你的曾用名,宁小夭。小夭……这句话, 是为你写的吧?”
我咂舌惊叹于这小伙子的联想能力。
不过也没什么不好承认的。
我坦然道:
“是吧,他的确跟我说过这话。不过我还是嫌这字晦气……换个名换个心情嘛!”
我刚化妖时,被怨气操纵, 失控屠了全村, 除女婴外无一幸免。
这么大动静,当然引来了道士。
寻常道士也奈何不了我,直到当时的天师出手把我控制住。
他在我全身绘了符, 帮我维持理智。
也是他后来给我找好埋骨地, 安置了棺椁。
我自己爬进去, 寻了个舒服姿势。
他在羽化前夕替我封了棺。
我从此长眠近八百年。
这有助于消磨戾气。
毕竟万一我再失控,他不在, 也不知还有谁压得住我。
我看看宿阳的表情, 摊手道:
“安啦,我都睡八百年了,现在可不会失控了。”
“至于他当时为什么没销毁我, 我可不知道, 要不然你自己回头请神问问?”
“不知道?”宿阳尾音古怪地上扬,“我查了谱系,第三十代天师可是终生未娶。我说, 你跟我那位祖师爷不会……”
我摊开的手差点砸地上。
我震撼——
等会儿,你非得当着席默的面说这个?不晓得狗子护食吗?
旁边的席黑狗听到这儿,果断夺回了他手里的喜帖:
“你还是别来了。”
……
后来我私下去找宿阳, 好奇问他那本手札里还写了啥跟我有关的。
他把拓印本给我看了。
原文磨损很厉害, 但我还是凭着对字迹的熟悉, 一个字一个字辨识出来了。
文末最后,有简简单单的一句:
“平生故人, 去我万里, 瞥然尘念,此际暂生。”
【番外 2·婚后】
最近, 管理局的同事们发现席长官脸色总是黑的。
连犯罪分子的刑讯时间都大大缩短了。
虽然结果是好的……但最好别出发。
因为不只罪犯们害怕,他们也怕啊!
这不对,大大滴不对。
大家才参加完他跟宁小腰的婚礼,按理新婚燕尔, 应该正春风得意才是。
终于, 有女队员在大伙怂恿下,旁敲侧击去打探消息了。
《有关婚后夫妻生活是否和谐的重大问题》。
那个能徒手拧开犯妖天灵盖的女主角呜呜咽咽地哭诉:
“他晚上喜欢舔我, 说我越闻越香,越啃越上头……太可怕了嘤嘤嘤……”
“无意间”路过的警员们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凹成了鸭蛋:……
这是我们不花钱就可以听的吗!
那个犯妖眼中催命判官的男主角脸熟成了蒸螃蟹, 终于过来将人拉走:
“下班了, 回家回家。”
一群人瞬间若无其事地一哄而散:
“对对对,回家回家回家!”
然而一个个耳朵全竖着。
走出几许远,还能听见席长官咬牙切齿压低的声音:
“……你能不能不要什么都往外说。”
以及宁同志愤怒的回应:
“那你能不能不要在床上变回原形, 很难受的你知不知道!”
“……”
但凡小两口回头看一眼,就会发现局子里的同事,全都红成了熟得透透的蒸螃蟹。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