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4 节 冰雪之音
第 34 节 冰雪之音
花滑比赛上,竹马搭档看到多年不见的白月光失了神,导致我从他怀中摔落重伤。
昏迷期间,港圈太子爷连夜守在我的病房,心疼得直掉眼泪。
后来我一举翻红,吃瓜网友立刻上线:
“姐姐旁边的跟拍小哥,怎么那么眼熟啊?”
“靠北,嗰唔系港圈太子霍璟?”
“香江豪门阔少 X 知名花滑冠军,嗑得我满地乱爬!”
“还讲乜小粉丝,根本就系强势追女仔!”
1
席南是我相识多年的竹马,也是我花滑的搭档。
十四岁时,我因为身材娇小、跳跃力不足,被教练分到了双人滑项目。
十六岁的席南知道后,主动和教练提出要做我的搭档,为此还和家里发生了争执。
定下双人滑搭档的那天,他牵着我在冰场里一圈圈滑过。
“阮音,只要我还在冰场上,你就不要松开我的手。”
“因为我会一直努力,托举你去到任何地方,完成你最初的冰上梦想。”
五年的朝夕相处,我和席南成了队里最默契无间的冰上搭档。
无数次的跳跃托举之后,“南音”组合多次斩获冠军,各大社交平台还有无数 CP 粉嗑糖。
我真的以为,会一直这么顺遂如意地走下去。
直到全国锦标赛那天。
开场前,我到冰场旁的选手区拉伸,却发现席南少见地皱起眉,盯着手机一言不发。
和往常一样,我偷偷绕到他身后。
想要用冰凉的手去蹭他的脸,却不小心窥见了他的手机屏幕。
满屏都是他发出的消息,对方却并没有回复。
备注里,只有一个字:“沁”。
“沁”是谁?
我还没来得及问出口,席南已经听到了脚步声。
他下意识回身,看向我的眼里竟是从没有过的慌乱,连忙抢先开口:
“音音,我检查一下你的冰鞋。”
他温和地垂下眼,和往常一样单膝跪在我面前。
我盯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抚过脚上的冰鞋,然而平日里必然悸动的心跳,此时毫无波澜。
就在这时,赛场的播报声响起:
“下面有请花样滑冰双人滑自由滑选手,席南、阮音入场。”
席南仰起脸冲我温和一笑。
随即站起身,牵着我的手缓缓滑入场地。
路过观众席时,一个粉红色的兔子玩偶坐在观众席上,格外惹眼,还举着写满我的名字的横幅。
席南看见后,忍不住勾起嘴角:
“你看,那只丑萌丑萌的兔子……”
然而下一秒,他的笑容随之僵在脸上,眼神定格在了那个方向。
我下意识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依然只能看到那个兔子玩偶,正在夸张地朝我们挥舞手臂。
“阿南,你今天怎么心不在焉的?”
我终于忍不住开口发问,却被一双温暖的手裹住了掌心。
席南避开了我的视线,牵着我往冰场中央滑去。
“音音,比赛开始了。”
2
我和席南选择的表演曲目是《Angelica》,一首明快活泼的西方舞曲。
熟悉的音乐响起,我们两人执手向前滑行。
几个滑步旋转过后,席南搂住我的腰肢向上托举,我随即舒展开手臂,像是在空中展翅的天鹅。
这段开场是精心设计过的,需要极强的核心和平衡。
接下来是同步捻转步——
利用特殊的步伐保持两人节奏一致,考验的是朝夕相处的默契。
当两人的冰刀再次平行,席南伸出手搂住我的腰,并且微微屈膝。
这是他给的肢体信号。
在他滑行时,我利用舞步间隙跳跃而上,从他的怀里被再次高高托举,飞快地掠过大半个冰场。
余光中,观众席上的兔子人偶继续挥舞着横幅和应援棒。
我勾起嘴角笑了笑,手臂渐渐收拢,提示席南可以进行下一步动作。
这时,我突然感到身下的支撑力猛地一顿。
与此同时,耳边却传来席南的低声惊呼——
是我从未听过的狂喜语气:
“阿沁,是你吗,是你回来了吗?”
那个瞬间,我茫然地僵在空中,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赛前看到的刺眼备注猛然扎入心口。
此时此刻,我们两人仍处在高速移动的状态。
但席南似乎完全忘记自己仍然还在冰场之上,竟然下意识放松了手上托举的力度,只是呆呆地凝望着观众席的那个方向。
我骤然失去了重心平衡。
只觉得身子一歪,立刻脱离他的掌心,随即脸朝地往冰面上摔落下去。
按照这个姿势,我被结结实实“甩”到了冰面上。
沉闷的撞击声从锁骨传来。
有什么已经完全碎裂。
3
落地后,我的脸和四肢顺着惯性,在冰面上滑出了长长的距离,尖锐的凸起划破了不少皮肤。
冰面上一片血渍淋漓,观众席顿时响起惊呼声。
音乐紧急暂停,席南这才如梦如醒地回过神来。
他呆呆地愣住,却只是张着嘴在我面前惶然地站着,似乎并没有反应过来。
只有我狼狈地趴在冰面上。
刺痛席卷全身,胸口胀痛得不能呼吸。
渐渐地,有一股热流从额头缓缓淌到鼻尖。
冰场四周的灯光格外刺眼。
就在这时,观众席上的兔子人偶突然扯掉脑袋、扒掉外壳,从里面站出了个西装革履的男人。
他身形修长,单手扶着观众席的栏杆敏捷地一跃而下,不顾冰面光滑直接跑到了我的面前。
不断涌出的温热液体浸湿了眼角。
我只能看到他一脚踹开还在发愣的席南,蹲下身温柔地握住我的手,指尖微微发颤。
“姐姐,我现在就打 120,看着我的眼睛,千万别睡着了……”
泪水和血泡在了一起,我完全看不清他的面容,只能下意识抓住了他,吃痛地皱着眉。
不光是身上痛,更是痛在心里。
那一声对着观众席的下意识呼唤,竟然能分神到……
不顾我的安危吗?
4
再次醒来时,头顶是洁白的病房天花板。
这里似乎是家不错的私人医院,装修雅致、隐私性好,非常适合清静的疗养。
我吃力地扭过头,却发现穿西装的男人正伏在我的床边沉睡。
他的手里,还握着写了我名字的应援棒。
我想起身开口,然而稍微一动弹,胸口就传来剧痛,忍不住闷哼了一声。
闭着眼的男人立刻被动静惊醒。
他倏地一下坐起身,望向刚醒了的我,脸上都是藏不住的喜悦。
我这才能细细打量他的模样:
棱角分明的年轻面容,骨相偏冷,浑身散发着闲散的矜贵气质。
看上去并不比席南大多少,眼底挂着几分疲惫的乌青。
他望着我,竟然下意识冒出了句粤语。
“姐姐,我叫霍璟,好耐唔见。”
和略带锋芒的外表不同,霍璟在我面前像个善良活泼的男大学弟,浑身都散发着人畜无害的友好。
为了打消我的疑虑,他一口流利的普通话上了嘴:
“姐姐,我可是你超级忠实的迷弟,每一场比赛我都有关注,还参加了你的签售会!”
“我在观众席上盯着你,一出事我就把你带到我家的医院里面,保证让你恢复得好好的,之后重回赛场继续大杀四方。”
“不过,下一次你找搭档,可别再找这种三心二意的渣男。”
“都在赛场上了,还和港圈里最不三不四的野模勾搭,真是晦气……”
我听他讲完,吃力地找到了关键词:
“等下,这里是你家的医院?”
我看着病床床单上的繁体字标志“寧康醫院”,有些茫然地看着霍璟。
他愣了一下,随即弯了弯好看的眉眼:
“这是我家最好的医院,既然姐姐要疗养,当然要在条件最好的病房。”
我倒是没再追问下去。
手指紧紧绞着床单,有些艰涩地开口:“那个,我搭档他……怎么样了?”
听我问起席南,霍璟的脸沉了一瞬,似乎不太想提起。
“他?已经被主办方控制,进入后期调查了。”
看我微微蹙眉,又赶紧补充了一句,“不过那家伙运气好,场内摄像并不能直接判定他过失伤人,总而言之,需要继续等待官方的最终结果。”
见我没说话,霍璟小心翼翼地看了我一眼,试探着开口,“姐姐,你真的还在担心他?明明是他亲手把你……”
“够了。”
我胡乱打断了他,下意识回避了这个话题,蓄积已久的泪水从眼眶里冒出。
五年来的朝夕相处,几乎是全身心地托付信任。
可在最重要的赛场上,那个人居然会为了一个许久不见的故交分心,让我受到重伤。
甚至在我苏醒时的第一时刻,也没有出现在我的身边。
这么想着,委屈的泪水立刻淌了满脸,流过伤口时隐约发疼。
就在这时,我突然听到吸鼻子的声音。
我惊讶地抬起头,看见霍璟居然也委屈巴巴地红了眼,手里还攥着写了我名字的应援棒。
“姐姐,你怎么就不心疼你自己,也不心疼一直在担心你的我啊?”
他把应援棒捂在心口,一双泛着水光的狗狗眼流露着真诚。
“有的人就是没有心的,有的人早就把心给了别人。”
“但是姐姐,我的心一直在这里,永远永远都不会分神。”
5
趁着精神转好,我被霍璟扶着喝了一碗清汤。
幸运的是医院检查后,我的外伤主要是左脸和四肢的挫伤,最严重的是锁骨远端骨折。
得亏没有错位,只是裂缝,不然还得开刀打入钉子。
霍璟摇起病床靠背,自己端着碗一勺勺吹着汤水,再仔细喂到我的嘴边。
“姐姐,锁骨骨折需要戴着支具,每天换药膏,一个多月就能恢复。”
“留疤的地方不要紧。”
“如果你介意,就请最好的医生给你点掉。”
“多饮汤恢复得快,我亲手熬的靓汤,撇掉了料,都是精华在里面。”
望着他端来的碗,我抿着嘴有些不好意思,脸上微微发烫。
毕竟集训这么多年,我都只是和教练还有席南相处,并没有什么别的同龄朋友。
席南也说,队里我有他一个依靠就足够了,有什么事情和心里话,都可以和他分享。
可是,我从来都不知道,他究竟对我隐瞒了多少自己的事。
霍璟似乎并没有觉得什么不妥,继续一勺勺喂着。
我也不好意思拂他的意,张嘴小口喝着。
不得不说,他照顾我不比医院里的护工差,喂饭吃药样样都十分熟练。
终于,我忍不住开口询问:
“要不还是告诉我实话吧,你是港圈医药集团的霍小公子?我应该……是在财经新闻里见过你。”
霍璟端着碗的手没停,笑嘻嘻地又喂了我一口。
“哎呀,姐姐不会担心我对你有所图谋吧?那你放心好了。”
我刚以为他要发表什么义正词严的理由。
结果他放下碗整理好了衣领,坐得笔直端正,拿一双温润无害的狗狗眼看着我。
“对,姐姐,你放一万个心。”
“我就是你说的那个小公子,我对你,就是有所图谋。”
6
霍璟如此直白热烈,让我惊得说不出话来,只觉得脸上迅速烧得发烫。
他似乎看出了我的窘迫,赶紧放下了碗和我道歉。
“对不起姐姐,作为你的忠实迷弟,能和你近距离接触我真的很开心,也是打心里希望你快点好起来。”
“如果有什么冒犯的,还请你一定要指出,我立刻改。”
那一副乖巧温顺的样子,像是没交作业被抓包的学弟,让我有些不知所措。
得亏就在这时,门被敲响了。
一个穿着保镖制服的男人推门,行了个礼后向他汇报。
“小少爷,医院大门外面有个男的在闹事,说是你带走了他的人。”
霍璟脸上依然带着温顺的笑意。
牙根却似乎咬紧了些,一字一句重复了对方的话:“他的人?”
我下意识抓住了霍璟的袖子,呼吸都有些急促起来。
“那个人是不是席南?我……我要见他。”
被送到医院后,我完全不知道比赛现场到底发生了什么。
席南、教练,还有其他花滑队友,他们会被带走接受调查吗?
会不会因为我的原因早早离开现场,留下遗憾?
如果席南因为这件事退役,我又该怎么替他求情?
霍璟垂下眼,望着被我扯住他衣袖的手。
眉宇间的凛意都消散了几分,语气顿时软了下来。
“既然姐姐想见,那就安排吧。”
说完,他端着汤碗站起身。
一身深色西装勾勒得身形修长笔挺,背着光站着,让人看了十分晃眼。
走廊传来了脚步声,我下意识坐直了身体往门口看去。
霍璟则抱着胳膊,站在病房角落的阴影里,冷着脸不说话。
席南独自一人走入病房。
再次见到朝夕相伴的搭档时,我真的以为,他脸上至少会流露出那么一点点的愧疚——毕竟是他分神失手,才让我从托举中坠落。
就算没有,也至少该有一丝丝的担忧。
可是我错了。
席南站在我的病床前,脸上只有按捺不住的急切和慌乱。
“音音,当时是你自己没保持住平衡,才不小心摔下来的对吧?”
7
房间里一片死寂。
我愣在原地,不敢置信地抬起头望向他的眼睛。
“你说什么?”
席南的喉结上下滚动,明显十分紧张,嘴唇都有些发白。
“音音你是知道的,我们一起花了多少年的时间,才好不容易走到今天的位置。”
“花滑本来就吃的是青春饭,如果我……我这么早就停赛,之后的发展道路绝对会受阻,还会因为配合度被各个集训队挑三拣四……”
席南还在喋喋不休地讲着。
但我已经完全听不见他到底在说些什么,只觉得眼前逐渐一片虚无。
是啊,花滑双人舞本就是时间和汗水的淬炼。
五年里我们为之奋斗的,正是站到越来越广阔的舞台上,斩获一次又一次的冠军奖牌。
但为什么,他的错误却要让我来承担,用自己的粗心替他瞒下这一切,从而不耽误他的大好前程?
那我呢?
他的心里,难道从来就没考虑我的未来,以及我这样一个活生生的人吗?
席南依然在不停地诉说着自己的苦衷。
“音音,你也知道,我从小的梦想就是去国际锦标赛上……”
他还没说完,却被角落里的厉声骤然打断。
“你他妈还有完没完了?”
我下意识抬起蒙眬的泪眼,看见霍璟从阴影里走出来,一副矜贵冷冽的模样。
他走到我的床边,抬起手调了下吊点滴的速度,又给我掖好了被子,这才回身盯着席南。
“音音进集训队后,她的每一场比赛我都在现场观看。”
“为此,我买了三十多个最好的长焦镜头,就是为了拍她一个人。”
“她的一举一动都在镜头里,席南,你打的什么主意我都清楚。”
霍璟微微偏过头,刚才温顺纯良的模样全然消失不见。
他的嘴角依然噙着笑意,却带着些危险的弧度。
“想让音音替你扛下失手的错误?真是可笑得不行,看着是个细狗,没想到心眼比狗尾巴还细。”
见对面脸色转黑,霍璟继续不紧不慢地补充了一句。
“对了,你心心念念的那个港圈野模,是认识很多年的妹妹吧?”
听到这,席南骤然恢复了气势,立刻冲上去揪住了他的衣领逼问。
“你把阿沁怎么了?说!”
那急切的模样,仿佛他口中的“阿沁”才是和他在舞台上比翼齐飞的搭档。
我攥着被子的手渐渐绞紧。
他自始至终,都没有看病床上的我一眼。
8
霍璟伸出手,摘下了被攥皱的领带,嫌弃地丢在垃圾桶中。
然后才不慌不忙地看向席南。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现在主办方和集训队还在对你进行审查。”
“就算暂时跑出来,迟早也会被送回去,我劝你还是放清醒些,别再想些什么阿猫阿狗。”
席南绷着脸,似乎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他终于有些僵硬地抬起头看向我,目光中都是卑微的乞求。
“音音,你也看到,你是我最后的救星了。”
“只要你开口承认是你自己的问题,我保证之后一直照顾你,赢的所有奖金一起分摊,保证你吃穿不愁,就算退役了也不用担心生活问题。”
“叔叔阿姨那边我来做工作,你只要……”
“席南。”我第一次认真打断他的话。
“从你站到这个房间里开始,我没有听到你说哪怕一个字的抱歉,甚至一个字的关心。”
“你口口声声为了梦想、为了前途,但那都是你的东西。”
“你有想过吗?如果让我来担下这件事,我该如何面对教练、队友,还有期待我每一场比赛的粉丝们?”
“我的梦想和机遇,在你眼里,难道就一文不值?”
我直视着席南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开口。
“被你失手摔伤,说实话我没有太多怨气,因为这件事我也有错。”
“我的错,就是太过于信赖你。”
像是心口有股畅快的气吐了出来。
冰上的刺痛和倒地时的绝望,都深深重现在四肢百骸。
席南还想挽回我,上前一步想要牵起我的手,试图缓和一下气氛。
“音音,我知道你还有旧伤,借着这次机会好好休养,之后我们再谈这件事情。”
听了他的话,我仰起脸对他笑了笑。
“是啊,还有旧伤,阿南你真是很关心我。”
他听我的语气,还以为我回心转意,脸上的欣喜差点没藏住。
“对啊,音音你是我的搭档,我怎么可能不关心你?我……”
“那好。”我笑吟吟地打断他的话。
“你告诉我,这几年来,我身上到底都有哪些旧伤?”
9
听到我的问话,席南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
“旧伤?不就是,呃,就是上一次市级比赛你捻转动作伤到了脚,再然后……”
他支支吾吾,只是说了一两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我脸上神色不变,依然微笑着看着他。
“然后呢?”
病房里的沉默回答了我。
真是讽刺啊。
作为搭档,我反倒是清清楚楚记得席南入队后的每一次受伤场合、缘由和处理结果。
每一次我都暗自下定决心,要好好配合他的动作,不能让他再受伤。
高强度训练下,运动员的身体强韧又脆弱。
相对于单人花滑,双人滑的训练量完全翻倍,很多时候除了十个手指甲不疼以外,浑身都是伤。
我也不过是个怕疼爱哭的女孩,每次自己受伤后,都会在席南的怀中偷偷抹眼泪。
他总是拍拍我的脊背,轻柔地叹口气,再牵着我继续到冰场上训练。
就在这时,站在旁边的霍璟突然轻笑一声,冲我眯起眼。
“提问这么久答不出,该轮到我了吧?”
那语气,简直是渴望被点名上讲台的开朗学弟,笑得十分肆意,却又掺杂着淡淡的疼惜。
“音音受的伤,我记得一清二楚。”
病房里,霍璟站在窗边深深地望着我。
然后一字一句地念出,迄今为止我在所有比赛中受的伤:
“区级大赛首秀鼻骨骨折,市级大赛二阶段抛跳失误剐破左耳,市级大赛中左脚韧带松弛症爆发,省级大赛中右脚应力性骨折……”
那些过往的旧疾沉寂在身体里,却在这一时刻变得如此生动鲜活。
我攥紧了被子,忍住了眼中即将掉落的泪。
霍璟迈开步子走到病床前,无视旁边的席南一脸震惊的表情,轻柔地给我掖了掖被子。
“我们音音坚强又勇敢,实在是太过优秀,太过耀眼。”
“受了那么多伤还能拿到那么棒的成绩,怎么还会有人不知道珍惜呢?”
“啧啧,某些人啊真是眼睛长屁眼上了,只知道上赶着往粪坑里看。”
席南的脸青一阵红一阵,憋着口气却不知道说什么。
最后只是抛下一句话,就离开了病房。
“音音,我知道那些只是你暂时的气话,我会一直等你的。”
我垂下了眼,自嘲地笑了笑。
一直等?等什么?
等你回来继续利用我,达成你“花滑王子”的名声,再去追求那个多年没见的白月光吗?
10
养伤期间,主办方和集训队的人来到了医院,找我配合调查。
与之同行的,还有不少媒体记者。
霍璟站在我身旁,顶着所有审视的目光,骨相冷冽的面上带着矜贵的笑容,在人群中格外惹眼。
他淡定地和各路媒体谈笑风生,却又巧妙避开了对方想要深挖的心思。
“感谢花滑选手阮音在本集团疗养,我们将给予最高规格的待遇。”
“还请各位重点关注阮音选手受伤现场的情况,集团将全力配合官方协助调查。”
“对于阮音选手的私人事务,我们从未涉入。”
席南出现时,倒是比我想象的淡定不少。
而在他的身侧,一个面生的年轻女人和他并肩而立,显得十分亲昵。
女人面容清丽白皙,乌发散落在肩上,淡妆搭配着素色连衣裙,正挽着席南的胳膊。
我望着她,眼前再次浮现出了当初那个刺眼的备注名——
看来,这位就是苏沁了。
席南和苏沁一出现,闪光灯和镜头齐刷刷对准了他们。
有好事的记者立刻上前询问:
“席南先生,您的搭档阮音小姐入院,你可否解释一下当时的现场情况?”
“官方的调查结果还未出来,您可否有想对粉丝们说的?”
“作为花滑搭档,您和阮音小姐是否有过真正交往,择偶标准会因此受到影响吗?”
席南挽着苏沁,对着无数镜头表现得十分从容。
“当时的情况很紧急,我本人也感到意外。”
“其实,是因为我的搭档阮音小姐在赛前节食减肥,导致比赛期间身体状况受到影响。”
“所以在被托举时核心没有收紧,自己摔落在地上受伤。”
“我对此表示十分担忧,也对粉丝们表示抱歉。”
“因为这场比赛对我们而言,是关乎在冰场前程的一次挑战,这是极其不负责任的行为。”
最后,他看向镜头,淡淡地回应了最后一个问题。
“我和阮音虽然合作多年,但并没有所谓的日久生情。”
“如果有,也绝对不是我这方的,我一贯事业心重,不推崇赛场上的儿女情长。”
他看向身边的苏沁,难得露出了温柔的神色。
“至于所谓的择偶标准,我只想说——珍惜眼前人。”
11
闪光灯依然刺眼,我脸上没什么表情。
然而当听到这些话时,心口还是忍不住泛起阵阵刺痛,鼻尖也微微发涩。
就在这时,身旁有人凑在耳畔轻声开了口。
“音音,真相从来都不是靠嘴说出来的,你要相信自己,也要相信我。”
“祸福相依,能借这个机会好好看清一个人,也是一笔财富。”
我愕然地抬起头,正好撞进了霍璟的眼中。
周围人潮汹涌,四下纸醉金迷。
不知为何,我忽然回想起当初他从观众席一跃而下的身影。
“霍小公子,你……为什么总是在帮我?”
我不过是个受伤的小选手。
前途未卜不说,还被卷入了比赛风波之中,遭受着来自各方的审视和压力。
对于他这种上层精英而言,和我牵扯在一起,实在没有什么价值。
听了我的话,霍璟勾起嘴角,向来冷冽的眉眼含了笑意,身上的雪松香水味圈禁了周遭的空气。
“好啊,居然不认真听?最开始就说了——”
“我是你最忠实的小粉丝,见不得你受一丝一毫的委屈。”
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那边的苏沁柔柔地开了口,立刻吸引了一众目光。
她一袭长裙温婉含笑,站在那里就像是如水月光一般。
“我家和阿南家是世交,我们作为彼此的青梅竹马一起长大。”
“直到五年前,我去香港留学时才分开。”
“其实我也是花滑的爱好者,虽然不够专业,但毕竟是在阿南的影响下才爱上这项运动。”
“如今他遭受了这么多的非议,我想也该是时候站出来,替他说几句话了。”
这时,有记者在旁边开始惊呼:
“等下,苏沁小姐难道是港圈那个有名的新锐女设计师?”
“真不敢相信,她的作品可是拿下了拍卖行里、年轻设计师中最高价位的!”
“天才设计师和花滑小王子,和席南先生太配了!”
角落里的霍璟听到后,脸上噙起一丝冷笑。
“呵,的确般配。”
“十八线野模和嘴炮细狗男,真是再配不过了。”
12
主办方和集训队的调查出来了。
很遗憾,并没有明确证据表明——究竟我是自己失误坠落、还是被席南失手摔落。
被中断的比赛继续进行,我和席南都做了暂时退赛处理。
出院那天,我想找到当初受伤时穿的冰鞋,把上面的血渍洗干净。
虽然睹物思人,但因为穿久了已经磨合好,我还是不想丢掉它。
找了半天也没找到,正在疑惑时,霍璟敲门走了进来。
他换上了常服,一身干净的卫衣工装裤,闲散肆意,更像个活泼开朗的男大。
“音音,你是在找冰鞋吗?我帮你保养了一下。”
他打开手里的绒布盒子,里面是光亮崭新的旧冰鞋。
霍璟一边拿出来,一边自己解释道。
“我去俱乐部借了软布,擦了鞋的刀体和刀座。”
“螺丝生锈的地方也处理了,外面的污渍也用专用清洁剂擦了阴干,还有这里……”
他小心翼翼地把冰鞋放在床上,像是捧着珍贵的宝贝一般。
那一刻,我愣在原地,脑中闪过训练时的回忆——
当初,我刚买了这双冰鞋,在磨合的时候不时把脚上刮出血痕,还经常刮到冰鞋表壳留下痕迹。
席南看到了之后,象征性关心了几句,更多的是皱着眉头不满。
“冰鞋就是我们在战场上的武器,你怎么不注意一点?”
“到时候上场让人看到了,还以为咱们集训队没钱买装备,面子里子都要有才行。”
“疼一点忍忍就过去了,磨合好是为了长远的目标……”
再次回过神来,霍璟已经把冰鞋放进绒布盒子里,郑重地交到我的手上。
“音音,你收好了,让这双鞋好好送你到更远的舞台上。”
“如果觉得不合适,我找人请国外最好的冰鞋大师定做一双,你记得给我签名啊。”
“还有,你的脚踝不能挨冻,我给你准备了不少暖宝宝——是叫这个名字吧?”
我垂着眼,笑着看他手忙脚乱地收拾着各种礼物。
“行了,又不是见不到了。”
“虽然我得休息好一阵子,但之后还是要比赛的,我可是花滑队员。”
霍璟的狗狗眼望着我,脸上笑得十分欢欣,假如这时候给他一条尾巴,可能都已经晃出残影了。
“所以这意思是我们以后会经常见面,对吧对吧?”
就在这时,我的电话响了,接起发现是教练的来电。
多日不见,他的声音都苍老了许多。
“音音,网络上的舆论你不要太在意。”
“我知道你是个心善的孩子,但是旁人的眼光我们不能控制,所以要保持好心态。”
“照顾好自己,尽快恢复归队吧。”
“还有,当初选拔的时候,有些事情是瞒着你的。”
“到了这个年纪,我总算也没什么顾忌了……”
13
我挂掉电话,平静地看向霍璟。
“你这两天总是不让我看手机,是不是有什么原因?”
霍璟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瞬。
他的脸上浮现出一抹难得的冷厉神色,语气逐渐发凉。
“音音,我名下的几家媒体都是有话语权的。”
“这段时间,我之所以放任一些言论发酵,并不是不想保护你。”
“而是需要这些作为钩子,最后把那些想要伤害你的人,一网打尽。”
说到这里,霍璟垂下了眼。
他的睫毛微颤,有些愧疚地望着我。
“音音,我能为你做的不多。”
“哪怕你觉得我是个坏人,但只要知道我是为你好,这就足够了。”
我深呼了一口气,打开了社交媒体软件。
意料之中地,铺天盖地的谩骂像潮水一般袭来:
“好好的运动员,搞什么节食减肥,开玩笑呢?”
“这个阮音太没有集体荣誉感了,简直是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
“自己摔的还要赖在队友身上,队友真的倒八辈子血霉!”
“不是,官方结果都说了存疑,就逮着女搭档骂是有点离谱吧?”
“只有我觉得搭档受伤,这男的一直在撇清自己吗?”
“呵呵,我们席南那么优秀,就这么一个托举动作能摔人?我直接倒立拉屎行吧!”
“对啊明明就是那女的自己出了问题,别扯上我家南宝!”
……
关掉手机,我一脸平静地坐在病床旁边。
霍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我。
我闭上眼,像是每一次上冰场前的准备活动——用力深呼吸几下,让心率稳定下来。
过了许久,我再次睁开眼,双目清明地看向霍璟。
“霍小公子,有件事想要拜托你。”
“你知道,R 国的世界顶尖花滑教练瓦利耶娃,现在还招旁听生吗?”
听了我的话,霍璟顿时神色一凛。
因为看过多年花滑比赛,他瞬间就明白了我的意思——
“难道……你想从双人滑转单人滑?”
14
在懂行的人看来,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一件事。
花滑里,双人滑和单人滑技术差别极大。
绝大多数都是从单人转去练双人,而没有双人转去练单人的。
单人对选手的个人能力要求极高,尤其是躬身转、提刀转的样式和难度都高于双人。
双人难度动作种类多,强调搭档之间的同步性和默契。
如果贸然从双转单,将面临极大的风险——纯靠努力并不行,只能硬吃天赋。
霍璟显然也想到了这点,但没有明确指出来。
他略微思索了一番,才继续开口:
“目前双转单里,比较成功的是 A 国的克丽丝蒂安·山口。”
“但这是建立在她个人极其强悍的跳跃能力,以及多次参加世锦赛的经验基础上的。”
“我希望你能慎重考虑这个选择,这几乎是你职业生涯的十字路口。”
我认真听完了霍璟的话,点了点头。
“我知道你在担心,因为最初我正是因为跳跃力不足,才被选去了双人滑队伍。”
“但就在刚刚,我得知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我冲他晃了晃手机,有些苦涩地笑了笑。
“老教练说,当年席南家的公司是体育队的赞助商之一,要求让他进入花滑队伍。”
“但是席南单人滑的成绩并不出色,尤其单跳是大硬伤。”
“于是,他家里人就想着让他靠双人滑起步。”
“因为双人难度动作种类多,单跳次数不多,所以对单跳的要求没有那么高。”
“还可以凭借在搭档配合下的抛跳和捻转,获得相对不错的好成绩。”
我垂下眼,自嘲地望着病房的光滑地面。
里面的倒影,像是当年第一次上冰的自己。
“你知道吗?其实我当初并不是因为『跳跃力不足』才被刷下来的。”
“完全只是因为席南缺了这样一个合适的队友,所以我才被送到了他的身边。”
“这意味着什么呢——”
想到这里,我的眼中渐渐亮起热烈的光,笑着望向了同样勾起嘴角的霍璟。
“这意味着,我其实是有单人滑的天赋和能力的。”
“我能从容地离开席南,可是他呢?”
“一旦离开了我这个捆绑了五年的搭档,他还是那个被吹到天上的『花滑王子』吗?”
霍璟望着我,眼中的笑意更盛。
他下意识伸出手,却又克制地放下藏在身后。
“音音,再没有人能掩盖你的光了。”
15
前往 R 国之前,我约了席南见面。
不出所料,苏沁也到了现场,两人十分亲昵地坐在一起。
我剪了齐耳短发,穿着一身利落的深色运动服,面无表情地喝着冰美式。
几日不见,他们的小日子倒是过得舒坦。
席南瞥了我一眼,客套而礼貌地向我介绍了苏沁。
“音音,这是阿沁,你之前见过的。”
“刚好你在养伤不用训练,我们兄妹五年没见了,这段时间总是在叙旧。”
我笑了笑,认同地点点头。
“兄妹?看得出来你们叙得不错,按照进度,应该早就叙到床上了吧?”
苏沁微微红了脸,轻推了一下席南的胳膊,娇羞地小声开口。
“哥哥,阮姐姐怎么说话这么直接,人家可不好意思听。”
席南宽和地笑了笑,搂住她的胳膊紧了紧。
“阿沁现在刚回内地有点黏人,音音你可别介意,话说回来,你得喊她一声嫂子呢。”
苏沁缩在他怀里,拿起桌上的纸杯蛋糕小口咬了一口,然后衔在嘴里,眼含水光地望着席南。
“哥哥,我喂你,你训练太辛苦了。”
席南下意识看了我一眼,似乎有些心虚。
我十分善解人意地低头喝了口美式,给他留出表演的空间。
说实话,他们嘴对嘴吃小蛋糕的样子——很像那种叼着新出炉的便便到处和同类分享的豺狗。
《动物世界》看多了,果然看什么都容易理解。
当然,这也是为了和未来的教练套近乎。
霍璟派人辗转打听,要到了瓦利耶娃教练交换生的位子,还打探到了教练喜欢野生动物。
于是我每天复健训练的同时,还不忘疯狂补习各种野生动物纪录片。
思绪拉回,对面的两人已经分完了小蛋糕。
苏沁舔着嘴,眼神拉丝地看向席南,直接把我当成空气一般。
我的时间很宝贵,不想看豺狗对食,于是慢悠悠开了口。
“席南,我这次喊你来,是想道个别。”
“毕竟一起训练了五年,再怎么也算是经历过一些事情的队友了。”
“如果未来在赛场上见面,希望还能友好地打个招呼。”
这是我作为花滑队员的礼节,也是最后的尊重。
没想到我刚说完,搂着苏沁的席南猛然瞪大了眼。
他慌张地坐直了身子,不顾苏沁嘟囔着表示不满,目瞪口呆地望着我:
“阮音你到底在说什么?什么道不道别的,你现在可是还在队里啊,你可是我的双人滑搭档,怎么能说走就走,你的集体荣誉感呢?”
我微微一笑,低头喝了一口冰美式。
“不好意思,我已经申请了转换赛道。”
“这几天没打扰你们小情侣——不,兄妹叙旧,所以没来得及说。”
“实话告诉你,我已经申请了 R 国顶尖单人滑教练的交换生位置,明天飞去莫斯科。”
“看你最近状态不错,想必天天都在认真训练,没落下基本功吧?”
我瞥了一眼他松弛的腰身和额角的痘,心里冒出一股浓浓的厌烦。
是啊,他不是一瞬间腐烂掉的。
这个充斥了我整个少女时代的少年,实际上也不过就是个懦夫——忘恩负义,好色滥情,懒惰且自大,并且从来没有把我当成真正的搭档。
为什么当时的我,会为了这样一个人伤神呢?
从知道自己有单人滑天赋的那天起,我的心中就涌出了一股磅礴的生命力。
像是从贫瘠冰面破空而出的藤蔓,缠天绕地不断奔袭向前。
最终,一定能到达最初走上冰面时定下的那个终点。
16
席南看我的表情不像开玩笑。
他直接慌了神色,开始口不择言:
“你怎么能去单人滑?这就明摆着纯纯送死,绝对是被人坑了!”
“你是从单人滑淘汰下来的,你只有跟着我才能出成绩!”
“我们是最好的搭档,只有强强联合才能冲击什么国家级和世界级的金牌……”
我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
“强强联合?也许吧。”
“但毕竟当初是你主动抛弃了我,我现在自己要走,你为什么要拦着呢?”
“更何况,在没有你的世界里,我会走得更远。”
我看着他旁边不知所措、眼尾泛红的苏沁,露出一个笑容。
“差点忘了,苏沁,你在香港的五年里拍的艺术品可真不错,挺符合你设计师身份的。”
她骤然紧缩的瞳孔暴露了慌张,下意识望向旁边的席南。
“阮音你在胡言乱语什么啊?”
“什么拍的东西,我可是正经的设计师出身!”
她不知道的是,当初把我骂上热搜的账户,霍璟一个个都派人仔细查过。
几个大 V 账号背后的关联人,都指向了苏沁背后的设计公司——熙鸣集团。
他又顺藤摸瓜,找到了苏沁当吧台野模时认下的“干爹”许万,他也是熙鸣的最大股东之一。
正是许万把苏沁从十八线野模,成功包装成了知名设计师。
为了支撑她的名气,不光剽窃新人艺术家的作品,还暗箱操纵拍卖会给她的“大作”抬价。
为了满足许万的生理需求,苏沁拍摄了不少大尺度的三级写真,被许万私人名下的俱乐部争相传阅。
而俱乐部会员中,就有霍璟安排的线人。
那些写真他看了一眼就丢进了垃圾桶里,还皱着眉去洗了几次手。
“真他妈晦气,这种人居然和音音的搭档鬼混,可千万别脏了她的眼睛。”
他保存好证据后,把资料放 U 盘里全都交给了我。
甚至包括那一场让我刻骨铭心的坠落时刻。
但我觉得这都不重要了。
我已经找到了自己该去的地方,也必然能走出这些纷纷扰扰的人和事。
霍璟本想送我去莫斯科,被我拒绝了。
但是在他软磨硬泡下,还是让他送我到了机场。
机场外,他穿着深色的风衣,骨相冷淡,一副生人勿近的矜贵模样。
但看到我即将过安检,他整个人又变成了委屈大金毛,浑身都是悲伤的形状。
我笑着走上前,轻轻给了他一个拥抱。
雪松香水味立刻包裹了我的全身。
因为我是第一次主动拥抱他,面前的人显然有些紧张,绷着身子不敢动弹。
我伏在他胸前,小声地开了口。
“怎么,没什么想说的,那我走啦?”
霍璟赶紧伸出手,笨拙地轻轻搂住我。
“音音,我有空会去莫斯科看你,记得给我留个地铺,我适应能力很强的……”
“还有你的脚伤药如果不够了,随时和我联系,我给你寄过去。”
“翻译的费用我都预付了,你别给小费,留着钱给自己买好吃的,中餐贵的话我给你请个厨师……”
眼看着又要跑题,我干脆伸出手,大胆地捧住了他的脸颊。
“最后问一次,到底还有没有想说的?”
霍璟骤然睁大了眼,脸贴着我的掌心,微微发烫。
他的喉结动了动,抿着嘴,最后望着我小心翼翼地开了口。
“音音,记得想我。”
记得想我。
我忍不住勾起嘴角,踮起脚尖。
唇尖在他另一侧脸颊轻轻点了一下。
霍璟肉眼可见地烧了起来,耳尖都在滴血,往日冷淡闲散的脸上都是慌乱。
我不等他反应,立刻拽着登机箱冲进了安检区域。
17
两年后的夜晚。
熙攘的餐厅里放着新闻,突然插播了一条快讯:
“这里是亚洲花滑锦标赛现场。”
“在本次的花滑女子单人滑短节目中,来自 C 国的参赛选手阮音夺得了金牌。”
“据悉,阮音是 C 国十年来、首个从双人滑项目成功转为单人滑的选手。”
“她曾在 C 国双人滑比赛中坠落受伤,之后转移赛道,求师于 R 国顶尖教练瓦利耶娃门下,并成为瓦教最得意的弟子之一,破格转为正式生。”
“此后她在国际比赛上崭露头角,本次锦标赛冠军,是她的第三枚国际赛事金牌。”
……
赛场边,我坐在休息区脱下冰鞋,妆还没来得及卸。
趁记者还没包围,一个熟悉的身影扛着长枪短炮朝我跑来,手里还抱着保暖的羽绒服。
霍璟给我裹得严严实实,还递上了保温杯,里面装着提前煮的热巧克力。
“音音,我刚才抓拍到了你的三周连跳特写!”
我凑过去,看到屏幕上穿着考斯腾的自己。
灵动飞逸,眼神决然。
这套比赛用的水墨色考斯腾,也是霍璟请国画大师给我定制的图案。
他刚想继续坐在我旁边,突然脸色一变:“坏了,记者来了。”
数十台长枪短炮已经齐刷刷杀过来。
他果断地闪到一边,安静地看着我接受采访。
与此同时,我们却浑然不知——
国内的社交媒体直播平台上,吃瓜网友都炸了:
“姐姐旁边的跟拍小哥,怎么看上去那么眼熟啊?”
“靠北,嗰唔系港圈太子霍璟?”
“卧槽真的假的啊,就是那个旗下十几家医院的霍小公子?!”
“刚企查查看了一下,身价按照千万来算都保守了。”
“要了命了,据说还是家族继承人里最有能力的那个,不是富二代草包。”
“香江豪门阔少 X 世界花滑冠军,嗑得我满地乱爬!”
“我勒个豆,没吃过这种级别的 CP,孩子饿傻了!”
“还讲乜小粉丝,根本就系强势追女仔!”
……
要不是这次锦标赛关注度太高,也没人会发现角落里的卫衣小哥就是霍璟。
当晚,我回到酒店时,打开手机就看到了热搜第一:
【#爆:霍璟阮音】
【#爆:豪门太子 X 花滑千金】
【#爆:什么是势均力敌的爱情】
什么情况?
一头雾水地点开霍璟的账户,第一条动态差点没让我晕过去。
他站在赛场边,试图和身后被记者包围的我合影,笑得十分无奈,还带了个委屈狗狗的表情包。
配文:“不懂就问,和女朋友合照有多难?”
看来,这是着急想要官宣了。
委屈了他这么久,也是时候了。
我笑了笑,直接发了帖子艾特了霍璟,还配了我和他在冰场的合照。
配文:“某人手里一堆,就别卖惨了。”
当晚,原来的队友和教练都发来祝福。
我那离婚多年的爹妈也送上了祝愿。
“没想到啊音音,这小子当初总是来看比赛,还挺低调。”
“就是,总是长枪短炮的,我还以为是个炫富的。”
“我记得这小子,音音有次冰鞋维修,是他主动帮忙联系老板的。”
“哎你还别说,我也有点印象,好像送过咱们蛋白粉吧?”
“我还以为是附近的男大学生,没想到,居然是港圈太子爷?”
我胡乱回复了一大群人,最后眼睛都困得睁不开了。
就在这时,霍璟的语音电话打来。
我懒洋洋地接了,听他絮絮叨叨他那边的情况。
“音音,我妈妈可开心了,她说她的镯子躺了那么多年,总算能送出去了。”
“还有我爹,他老早就知道我在追你,还骂我胆子小。”
“我哥那个玩票的,知道我们的事后直接金盆洗手,说是要当纯爱战神。”
“我姐姐特意交代我,要跟你商量之后见家长的事情……”
我听了半天,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霍璟。”
对面立刻安静下来,语气都轻柔了几分。
“我在呢,音音。”
我笑了笑,只觉得眼皮子越来越黏糊。
比赛后紧绷的神经容易松弛,困意也来得快。
“嗯,没什么。”
“就是想起来要和你说一件事。”
“我一直都记得想你。”
“很想很想。”
闭上眼后,最后的清醒残余,让我听到了对面的最后一句话。
“我也是,音音。”
“我中意你。”
18
回国后,我和霍璟首次在公开场合合体出席,参加访谈。
我的短发已经留长,霍璟用当初制作考斯腾留下的料子,给我的辫子扎了条丝巾,顺带给自己做了条领带。
这次访谈全程直播,其间霍璟还介绍了自己集团投资的新项目。
“我们将和花滑队在内的冰上体育竞技队伍合作,推出运动损伤恢复和运动营养学的板块。”
“同时,引进国外的冰场管理模式,协助冰雪运动全民化的政策的推进。”
“不仅如此,我还将代表公司设立『音璟基金会』,帮助非发达地区的女童完成冰上运动的梦想……”
我望向在镜头前叱咤名利场的霍小公子,嘴角忍不住开始上扬。
镜头捕捉到了我的变化,主持人干脆直接提问:
“想必观众朋友们都很好奇,两位顶峰相见、势均力敌的爱情,对彼此而言到底有什么意义?”
霍璟收回了方才冷冽的商业精英模式,浑身上下都变得柔和起来。
“音音的存在,是我从尔虞我诈的朴素回归,以及找回疲惫已久的英雄梦想。”
“每当望见她在冰场上的风姿,我都觉得无比幸运。”
“能够成功走到她的眼里和心里,说实话,的确是我霍某人高攀了。”
我接过话筒,笑吟吟地望着他的脸。
“阿璟给了我许久没有的家的感觉,对于一个时常漂泊在外的人来说,这是难得的归宿。”
“当然,最重要的是——”
“当我陷入被抛弃的困境时,只有他孤身一人朝我奔来。”
“能够被坚定地选择,被用力地爱,于我而言,已经是不可多得的奢求。”
离开演播厅后,我和霍璟并肩走在路上。
他笑着搂住我吻在了发梢。
“刚才我的发言是不是很浪漫?我可是提前背了好久。”
我在他怀里嘁了一声。
“就几句话还要准备?没点出息,我都直接说的,这才叫真情实感。”
霍璟眼巴巴地望着我,十分委屈。
“我这不是怕紧张说错嘛。”
“音音,你千万别嫌弃,我下次再努努力争取即兴发挥。”
19
走到演播厅外,不少粉丝都等在大门附近,举着我和霍璟的应援手幅。
我们笑着和他们打招呼,我走到前排,和热情的粉丝们握手。
就在和一个戴着口罩的女人握手时,我突然感到被一股大力拉住,却无论如何挣脱不开。
面前的女人声音陡然尖锐起来,发出咯咯的怪笑:
“阮音!你个勾引男人的荡妇!”
“就是你害得哥哥被队里开除,现在自己又攀上了高枝还不放过他!”
“你个丑恶嘴脸的贱人!死不要脸!”
“你今天就给我去死吧!”
因为用力过猛,女人的口罩脱落。
里面赫然露出了苏沁油亮发肿的脸,半边几乎全部溃烂。
她为了讨好许万,不停地填充整容。
想必是贪便宜注射黑心材料太多,导致后遗症提前发作。
霍璟离我有一小段距离,他正在几步开外给粉丝签名。
虽然我反应很快,可还是晚了一步。
一把尖锐的剪刀已经被疯狂的苏沁扎入我的胸口。
强烈的剧痛传来,我眼前顿时一片空白。
“音音!”
熟悉的声音喊着我的名字。
我张了张嘴,却是什么都没喊出口。
腥甜味从喉间传来。
我坠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指尖却一片冰凉。
像是当初从观众席一跃而下,霍璟再一次握住我的手,眼里都是凄惶。
“音音你别睡着,看着我的眼睛,我在这里……”
因为剧痛流出的泪模糊了眼睛。
我痛苦地闷哼一声,张着嘴磕磕绊绊地想要说话。
“车尾厢的玫瑰,我早上,就知道了。”
“笨蛋,那么重的香味,你,你当我傻子啊?”
“想要求婚,是不是……”
一枚冰凉的戒指套在了我的指间,滚烫的泪砸在上面。
霍璟捧起我失去血色的脸,双眼赤红,浑身都在发抖。
“音音你别睡,你一直都是最幸运的。”
“当初流那么多血也没什么大事,你会好好的,看着我的眼睛……”
我随后昏迷过去。
后来,医生说那把剪刀差一点就扎到颈动脉。
要不是我运动员出身,还算是反应快,可能就当场丧命了。
霍璟在我手术期间,疯了一样清洗当初所有和苏沁、席南相关的人。
从商业上的制裁打压、强制并购,到司法上的证据调查和依法处置,直接吓得不少人连夜逃到了国外,甚至连情儿和财产都没来得及转移。
有人说,霍小公子看着闲散矜贵,实际上是个彻头彻尾的狠角色。
还有人说,霍小公子是被逼狠了,追了那么多年的女友被当街刺杀,换谁都得疯。
也有人说,这一下折腾,霍家得变天。
我睁眼的那天,霍璟已经整整三天没合眼。
整个人散发着狠戾的气息,简直像是刚在黑道的刀下抢完人回来。
后来苏沁被捕。
通过警方的调查,我才知道了更多的故事。
20
席南在我离开后,不断更换新的搭档。
因为新搭档总是不迁就他,让他觉得自己没能发挥出最好成绩。
于是他不停地挑三拣四,导致被各个队伍踢皮球。
后来, 他也想着尝试转型。
但因为自己形体管理不当, 加上天赋固有的硬伤,排名直接从前列掉到了队尾。
他那开体育公司的父亲, 也由于施工用材偷工减料导致坍塌事故,被送进了局子吃牢饭。
不久之后, 席南的粉丝数一落千丈。
不少甚至粉转黑,踩上他几脚“油腻男”。
再也没任何理由支撑他继续做花滑队员,于是只能勉强退役了。
之后, 席南靠着在健身房打零工, 一边自己开销,还一边养着苏沁。
然而,他还总是念叨当初和我比赛的日子——那时候他还是众星捧月的花滑王子, 被我和粉丝们高高捧起放在神坛之上。
席南早就不再是当初那个清秀少年。
他开始胡乱地吃喝嫖赌,变得油腻恶臭。
尤其是在网上发现了苏沁的写真后,还会骂她烂婊子赔钱货, 比不上我的一星半点, 动辄打骂对方。
怨气日积月累,苏沁早就对我怨恨极深。
许万也逐渐对她没了兴趣, 有了新欢,把她像只苍蝇一样嫌弃地丢开。
早年整容的后遗症也爆发出来, 烂脸出油毫无办法。
苏沁于是盯上了回国的我——冠军加身、感情和顺,是个格外刺眼的靶子
知道这一切后, 我只觉得十分荒谬。
对生活充满怨念的人, 并不是想要解决什么现实问题。
他们只是急切地寻找一个可供发泄的对象, 再把自己肮脏黏腻的怨念填满对方的生活,企图将对方拉扯到和自己一样泥泞的深渊之中。
他们不知道的是——他们最厌恶的“现实”,才是逃出这些泥淖最好的一条坦途。
只有爱现实中的自己,才能将深渊踩在脚下, 长出新的血肉。
21
我在医院里又躺了几个月。
其间来了一拨又一拨的采访, 都被霍璟一个人扛了下来。
这次出院,他又派了港圈最顶尖的保镖团队,护送我们回到在 S 市的公寓。
车队浩浩荡荡地开着, 全部的保镖和司机统一制服, 两侧摩托护送, 全程导航系统指挥。
我有些哭笑不得, 提醒他做得太过招摇。
霍璟盯着窗外,有些倔强地扬起头:
“招摇点怎么了?”
“我霍小公子好不容易追到心尖尖上的未婚妻, 还不能招摇了?”
我用脚指头都能想到明天的各大头条——
诸如“霍公子为爱铺张”“霍家占用公共资源”, 看着都头疼。
公寓的大门一打开, 满地的玫瑰扑面而来。
背后的人笑着抱住我,亲昵地咬住了我的耳垂, 哑声开口。
“上次太仓促了,没能好好准备个仪式。”
“音音,这次的你还喜欢吗?”
我回过身, 看着面前熟悉的人。
瞬间,忍不住回想起第一次和他正儿八经地面对面。
那时的我刚坠地苏醒。
年轻的男人骨相偏冷,浑身散发着闲散的矜贵气质。
因为守了我一晚上,眼底还挂着几分疲惫。
背后是病房外漏入的阳光, 他站在病床边,正认真地凝望着我的双眼。
“姐姐,我叫霍璟。”
“好耐唔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