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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 节 野蛮生长

第 36 节 野蛮生长

张以峤指腹上的薄茧,在我的手腕上留下微妙的触感。

他的掌心濡湿,拽住我的动作生涩而粗鲁:“别走,我给钱了。”

我在刹那推开他,冲向巡逻的保安:“叔叔救我!他、他想欺负我!”

受骗的他被保安扭着胳膊送去教导处,回头瞪我,满脸通红。

我把手伸进口袋,摩挲着张以峤给我的那张钞票。

活该。

我露出了恬不知耻的微笑。

1

我恨夏天。

高二的夏季,我迟钝的身体才进入春季,开始抽芽。

我恨体育课。

长跑的时候,我能感受到赘余的枝节,在校服下晃荡。

男生们会大声调侃对方:

“你偷看林衔青胸部!”

“去!你才偷看林衔青胸部!”

……

我八岁才上小学,今年恰好十八。

和入学一样,我的青春期姗姗来迟——但它来势汹汹。

同学给我取了绰号,叫奶牛。

晚自习时,一团纸砸中我的后背。

同桌许绮夏捡起它,展开,“扑哧”一声轻笑出来。

她提起笔,在纸上写了一句话,转身飞快地掷了回去。

像水滴飞溅进油锅,纸团落地的范围,响起一阵揶揄的窃笑。

晚自习结束,我慢腾腾地收拾题册。

同学陆续离开,我关上灯和门窗,翻垃圾桶。

摸索许久,终于,我翻出一枚纸团,将它展平:

“林衔青她妈真有文化,会取名字。”

“她妈是个坐台的。”

“奶牛吃草,衔青=吃草,林衔青=林奶牛。”

“笑死!”

“下个月 14 号看电影?”

“好啊。”

……

我走向值日表,对照笔迹,查看作俑者。

起头的是张以峤。

男生的领头羊,受人欢迎的富二代。

应声的是许绮夏。

我的同桌兼舍友,她常炫耀自己当警察的父亲。

又是,他们两个。

不知何时,我沦为班上同学的谈资。

揶揄的眼神、细微的避让、揉皱的纸团让我察觉——我似乎成了笑柄。

闲话我的家事、凝视我校服下透出的内衣、给我取难听的绰号……

月经沾在我的校裤上,但没有人主动提醒我。

所有人,都在等着看我的笑话。

我趴桌小憩,他们就聊我那见不得光的丑事。

有好心的同学开口:“这样不好吧?”

“啊?”许绮夏语气无辜,“我以为你们都知道。”

她的跟班陈露露接茬:“知道什么?”

许绮夏说:“林衔青小时候,跟她妈搞仙人跳。”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

张以峤带头往上凑,津津有味地询问种种细节。

“铃响了,还聚在这干什么?”

这学期新来的班主任周应槐,端着保温杯进来。

他镜片后的眼神冷若冰霜:“上课了。”

周应槐长了张很招人的脸,却跑来小县城当老师。

他的眼型狭长,眼尾上挑,弧度微妙。

女生们都很给面子地噤声,张以峤为首的男生们仍在笑闹。

我们班上尽是些难以管教的问题学生。

这个倒霉蛋,才刚入职,就被教导主任塞了一块烫手山芋。

周应槐挽起衬衫衣袖:“带头起哄的人打扫卫生。”

“定的什么破规矩?”张以峤嗤笑,“我叫我爸去教育局举报你!”

张以峤的爹有钱有权,他因此能在班上横行霸道。

并且,他和我一样,入学要稍晚一年。

推迟的理由和我不同,他被惯坏了,只是想多玩一年。

周应槐拈起粉笔:“知道了。在我被开除之前,先来复习一下公式。”

这句讽刺让台下响起窃笑,张以峤撇嘴:“嘁。”

周应槐转身写板书,字如其人,工整、严谨、一丝不苟。

板书对我而言犹如天书,我佯装听讲,实则神游。

我想起妈妈。

我的妈妈,是一个漂亮又聪明的女人。

她没有文化,知道自己容貌优越,就干起见不得光的勾当。

我就是在那见不得光的勾当里诞生的。

我继承了她丰腴的身材、深色的瞳仁、白皙的肌肤,以及邪恶的智慧。

匿藏恶意,要像躲避警察的抓捕一样细心。

在张以峤与许绮夏牵头的这场游戏里,我作为猎物,绝不能惊动猎人。

下课后,我没有带着纸条向周应槐告状。

整个九月,我坚持在晚自习结束后收集纸条,模仿张以峤的笔迹。

回宿舍前,我会去教学楼后的树林喂猫。

那是只叫有财的母猫,眼瞳碧绿,通身漆黑,骨瘦嶙峋。

它舔舐着垃圾桶里的零食袋,我抚摸它。

等着我,张以峤。

2

今天是 10 月 14 日,许绮夏约张以峤看电影的日子。

下午的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

我流了很多汗,于是解开领口的一颗扣子。

内衣轮廓在濡湿的衣物下若隐若现。

有揶揄的目光爬上我的领口。

许绮夏走过来:“你没带外套吗?这样好明显。”

我不动声色地打量她:“没带,我觉得热。”

许绮夏搽了没颜色的唇膏,嘴唇油亮亮,粉嘟嘟。

她很会不着痕迹地打扮自己。

而我,连校裤口袋的破洞都没能补上。

“热也得全扣上呀!”

她双手抱臂,状似关切:

“你也知道你比较特殊,会有人乱说……”

我追问:“特殊在哪?乱说什么?”

“就是你的胸、胸。”

“我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他们就不说吗?”

“应、应该吧,我不知道。”

她眼神飘忽,落在了不远处的球场上。

日头很毒,我眯起眼,看向她目光所在。

个头高挑的男孩在篮球架下喝水。

几个男生众星捧月般围着他。

少年的侧脸英俊,留着并不规矩的碎发。

额前的汗珠晶亮,像玻璃碴。

他就是张以峤。

对我而言,张以峤同玻璃碴没什么两样。

他是个美丽的垃圾。

可在许绮夏的眼里,他像颗耀眼的明星。

她对张以峤相当着迷。

所以,她不放过任何一个能够与他闲聊的话题。

成绩、游戏、宠物……和我。

她从她爸那听来我妈的过往,以我为谈资,和张以峤传起纸条。

她让我竭力想摆脱的过去,如影随形。

我会对她所想的一切了如指掌,是因为我偷看了她的日记。

她的暗恋日记。

她的日记本收在宿舍的书架。

密码特别好猜,是张以峤的生日。

有时,她会写“对不起啦,衔青”。

后头再加一个很俏皮的笑脸。

好像日记本就是她的忏悔室。

她既是来忏悔的人,也是聆听忏悔的神父。

她写下秘密,诉说罪恶,代上帝原谅了她自己。

可我没有原谅你呀,绮夏。

想到这,我忍不住弯弯唇角:

“绮夏,可不可以把外套借我?”

她把外套脱下递给我,欲言又止。

我补充道:“晚上回宿舍,我来洗。”

她双手合十,眨眼道:“拜托啦,衔青!”

她转身时,我凝视她的背影。

若隐若现的蕾丝肩带,很适合她。

张以峤走近她,给她披上自己的外套。

人群中响起揶揄的起哄声。

张以峤似乎感受到视线,回头扫视我前胸。

我觉得自己像阴沟里的老鼠。

老鼠正憋着满腹坏水,蓄势待发。

晚自习课间,许绮夏趴在桌上。

张以峤走过来,拿走她桌上的纸。

他们总是传纸条聊天。

但刚刚,那张纸被我换了。

张以峤回到座位,展开那张纸。

我侧目,看见他眼底浮现讥诮的笑意。

一定是因为他看清了纸上的内容:小树林见,记得带钱。

字迹潦草,不是许绮夏的笔迹。

那还能是谁写的。

是我。

是我写给他的纸条。

这是一封背德的邀请函。

我想,张以峤是不会拒绝我的。

今天下午,他还在偷瞄我的胸部。

夏暮,充斥着汗液与荷尔蒙的气息。

我们正处于青春期,难掩躁动。

身在其间,就很难拒绝本能。

亚当都无法拒绝偷尝禁果。

何况他区区一个男高中生。

晚自习下课,我慢腾腾地收拾题册。

张以峤告诉许绮夏,他要找卷子,让她先走。

许绮夏面露犹豫,但最终还是点了头:

“好。我先去校门口。露露,回去记得帮我给假条。”

陈露露点头,目送她披着张以峤宽大的校服离开。

不一会儿,教室的人都走光了。

我和张以峤一前一后离开。

3

这是件错误、隐秘、刺激同时又相当让人难以启齿的事。

教室有监控,操场人多。我最终相中教学楼后的小树林。

我走在前面,张以峤慢腾腾地跟在后面。

直到枝杈将我的身影完全遮蔽,我才停下脚步,向他伸手:“钱。”

张以峤在近在咫尺的地方停下:“你就这么贱?”

月色透过叶与叶之间的缝隙,星星点点,落在他形状漂亮的眉骨上。

我毫无惧意地伸着手,又重复一遍:“钱。”

他冷笑,递给我一张百元大钞,我把它展开检查,叠好,塞进校裤口袋。

拉下外套拉链,我反手伸到后背,没有任何犹豫。

咔嗒。

解扣子的声音很轻,但在我们耳里,响得过分。

我们警觉地向四周张望,以确保没有人听见这声音。

“没人在,快点。”

“不是,你来真的?”

他犯怂了,这可不行。

“怂逼。”我转过身,“我回宿舍了。”

他扣住我的手腕,力气很大:“我钱都给了,回来!”

指腹的薄茧在手腕上留下微妙的触感。

张以峤的掌心濡湿,拽住我的动作生涩而粗鲁。

他略显急切,急于摘取我许诺他的禁果。

——他想的美。

我喉咙发紧,眼眶通红,张以峤轻声道:“你哭什么?”

他想帮我擦眼泪,被我躲过。

世上的人总是这样,给点甜头,就扮起正人君子。

远处极快地掠过一道手电筒的白光。

“几点了?”我哑着嗓子问他,“给我看下你手机。”

“没带。你怕我偷拍?”

“没带啊……谢谢你,你真好。”

“你说什——嘶!”

刹那,我用膝盖狠狠上顶,撞向他要害!

张以峤短促地痛呼一声,浑身绵软,双膝跪地。

我笑得浑身发软:“你真好,你真的好蠢。”

“你有病?”他粗声嘶吼,“林衔青,你发什么疯?”

一道惨白的强光直直地照进小树林。

我不再理会地上蜷得像虾子的张以峤,铆足了劲冲出去。

张以峤慌了神,伸手扣住我的脚踝。

我抬脚狠狠一踩,他呻吟几声,痛苦地收回了手。

“谁在那?”保安中气十足的声音传来。

“叔叔!叔叔救我!”我惊慌失措,“他、他想欺负我!”

“闺女,别怕!站到叔叔后面!”

胖保安大惊失色,把我护在身后:“学校外面的人?”

“不、不是……”

我躲在他身后。

光照在追出树林的张以峤脸上。

我一字一顿:“是我的同学。”

张以峤眯着眼,下意识抬手遮脸。

胖保安狠狠地扯过张以峤的胳膊:“走,去教导处!”

我怯弱地蜷在保安如山般壮实的背后。

胖保安转身,放轻声音:“别怕,你去说明状况就可以。”

“林衔青,你找死?”张以峤厉声吼我:

“你他妈说了什么?夏夏说得对,你就是个野种!”

他扭头看我,下颌紧绷,满脸通红。

而我背对着监控,双肩仍然在轻颤,不是哭,是笑。

把手探进校裤口袋,我透过破洞摩挲钞票。

活该。

我露出恬不知耻的微笑。

4

张以峤被扭送到教导处,我跟在他们俩身后。

时候不早,只剩下三位老师。

教导处主任,周应槐,还有我的语文老师黄雨薇。

胖保安说明了情况。

张以峤大声反驳:“是她!她骗我去的!”

教导主任示意保安松开他。

张以峤如获大赦,掏出一张纸,展开:小树林见,记得带钱。

语义模棱两可,既暧昧,又狡黠。

周应槐捏着那张纸,镜片后深邃的目光宛若冰霜:

“你说这是林衔青写的?”

张以峤神色激动,一连说了几个“对”字。

他翻看了我和张以峤的习题册,眉头越皱越深:“主任,您看。”

男主任翻看了几页:“张以峤,这是你的笔迹。”

张以峤不敢置信,冲上来翻看题册,恼羞成怒:“她是故意的!”

对呀,我是故意的。

我故意学你的字迹,故意写纸条,故意领你去没监控的小树林。

对不起啦,张以峤。

如果我也有一支昂贵的钢笔,我也会在这句话后面画上笑脸。

可我没有,我只能沉默。

“钱。”他嗓音嘶哑,“我给了一百,她收了,肯定在她身上!”

“搜身!”他张目欲裂,“你敢不敢?”

我摇头表示抗拒,许绮夏借给我的那件校服外套,被我紧抓着。

“老师,不要。”我哀求,“我不想……”

教导主任把其他人支出去,向坐在角落的人招手:“小陈。”

黄雨薇面露难色:“主任,这样不好……”

对方只是走出去,利落地关上门,意思不言而喻。

黄雨薇踌躇了一会儿:“我想起来了,你是那个写作得奖……”

我起身脱衣服,“您直接搜就好。”

十月的夜晚,已略带凉意。

“没有,老师。”我几近赤裸地站在白炽灯下,“你看,没有藏钱。”

我身上只有一块布料没有被剥下。

那是我老土的内裤,它是我最后的遮羞布,贫瘠的尊严。

空调呼呼地输送着冷气。

我双手环抱在自己胸前:“黄老师,好了吗?我很冷。”

她目露不忍,轻柔地帮我套上短袖。

等得不耐烦的张以峤踹门而入,撞见我狼狈的模样,愣在原地。

周应槐反应迅速,捂住他眼睛,把他拽出去。

门外传来张以峤歇斯底里地大吼:“她没脱光!让她全脱!”

我置若罔闻,只是在装模作样地抹泪。

内裤里叠好的纸钞,很硌人。

最后,教导处主任去调监控。

我提醒他:“老师,宿舍要熄灯了。”

对方答非所问:“我记得你家长……”

我想冷笑:“哦,我母亲有敲诈勒索的前科。”

他沉默地挪动鼠标。

屏幕上出现了两道身影。

监控录像里,我在前,张以峤在后。

我点了点屏幕:“他跟踪我。”

教导主任问:“你一个人去那干吗?”

我对答如流:“我去喂猫。”

他要我证明。

于是我带着他去小树林里,呼唤有财。

黑猫窜出来,蹭我的手心。

这个中年男人,终于死了帮张以峤开脱的心。

回到办公室,我放松下来,打了个喷嚏。

周应槐脱下外套,披在我肩上。

外套被洗得发白。

就像他本人,严谨、一丝不苟、一尘不染。

消毒水和药的味道好重。

我忍不住皱眉。

周应槐给我倒水:“不舒服?是不是着凉了?”

“我书包还在教室。”

他愣了一下,起身道:“我送你去教室。”

“这孩子也带走。”教导主任冲他努嘴,“张总来电话,要人回去。”

张以峤怒不可遏。

他夺过桌上的纸条,撕得粉碎。

唯一的证据,没了。

我们一行人回到教室,里头亮着灯。

许绮夏在低头摆弄一台相机:“怎么才来?电影都……周老师好。”

周应槐点头示意,嘱咐了我几句。

他要先送张以峤,再折回来送我回宿舍。教室里暂时只剩我和许绮夏。

她站起身,错愕地问我:“你怎么也在?”

我头也不抬地收拾东西,只是道:“绮夏,抱歉。”

“嗯?”她笑容勉强,“为什么道歉?”

“我弄脏了你借给我的校服。”

我学着她今天的样子,双手合十,笑意盈盈:

“对不起啦,绮夏。”

毁了你万分期待的约会,我实在是深感——

深感荣幸。

许绮夏双唇发颤,上前一步,揪住我衣领。

我怯怯道:“周老师。”

她惊慌地松开手,看向站在门口的男人。

真是头大蠢驴。

5

翌日,张以峤的父亲没有露面。

代替他出席的,是三万块钱的转账。

三万块。这件事就此落下帷幕。

事情被压下,但偶有隐晦的眼神,在我和张以峤之间打转。

闲言碎语像墙角潮湿的青苔,黏附在我们身上。

许绮夏不再向张以峤示好,也不再明目张胆议论我的家事。

我的书包带子断了,她把她用腻的旧书包送给我。

我查了价格,把它卖了七百块,花四十买了个新的书包。

她发现了这件事,当众夸我:“衔青真有商业头脑!”

一句挖苦换七百块,性价比极高。我坦然接受她的讽刺。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她刁难我,我反而安心。

关于我妈妈的讨论热度骤降,同学开始谈论我有多抠门。

有什么关系,抠门就是爱钱,世上没人不珍惜钱。

晚自修结束,许绮夏不再摆弄她那台昂贵的相机。

她亲昵地攀上我胳膊,不好意思地挠头:

“对不起啦,衔青。之前不小心把你妈的事说漏嘴了。”

我不着痕迹地抽出胳膊:“没关系,我不在意。”

“还有还有。”她在桌屉东翻西找,“新买的手链也送你。”

没等我回答,她就松开手,珠子劈里啪啦掉了一地。

响声吸引来同学的目光,她懊恼:“怎么坏了呀?这挺贵的。”

贵就能卖钱。我蹲下一颗一颗捡,一点一点摒弃自尊。

许绮夏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如果你还不喜欢,可以再拿去卖钱。”

此言一出,围观的人又开始交头接耳,我宛若针芒刺背。

我蹲在原地,抬头看见她志得意满的笑,才知道她并没有偃旗息鼓。

那种微妙的感觉又回来了,许绮夏,她仍以戏弄我为乐。

这种戏弄介于玩笑与报复之间,没人会想到给它定罪,除了我自己。

“谢谢你,绮夏。”我起身,“原来当警察这么赚钱啊。”

她没想到我会反呛,面色一白,可怜巴巴地张了张嘴,却没有说话。

神色淡然的周应槐出现在教室门口:“林衔青,来一趟。”

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我们一前一后地进了办公室。

我的贫困生补助申请表,端正地摆在他桌上。

“这次的补助申请,我不打算给你通过,你拿走吧。”

“哦。”我低头看鞋尖,“是因为我偏科?”

“成绩不是主要原因。”他端起水杯,“有人举报你。”

“举报?”我心底冒出几个名字,“是谁?”

“匿名邮件,说你用名牌书包,截图了你的出售链接。”

“那是许绮夏用腻了送我的,我挂网上卖钱。”

周应槐抬眼看我:“我不是要你解释,是通知你结果。”

“您不相信您的学生?您应该去找许绮夏!”

他拉开抽屉,修长的手指轻敲一张纸条:“我相信过你。”

“小树林见,记得带钱。”

这张被胶带粘起来的纸条,静静地躺在一沓试卷上。

周应槐语气漠然:“但现在不信。”

我的瞳孔骤然紧缩,心跳逐渐加快:“您什么意思?”

他没抬眼看我:“我把那张纸拼了起来。”

不可能,他不可能把撕碎的纸拼起来。

“这哪来的?”

“这上面有你的指纹,林衔青。”

我脑中一片混乱,他转过身:“你为什么要说谎?”

“这张纸条不是我写的。”

“这样啊。”他轻扣桌面,“那你写的那张纸条在哪?”

“不、不是,我没有写纸条!”

“监控里,你每次去树林喂完猫都会直接回宿舍,所以总背着书包。”

他显然有备而来:“可事发当晚,你没带书包。这说明你早就想好了。事发之前,你就已经知道自己会再回教室。”

“我只是忘带了。您是在主张受害者有罪论吗?”

“林衔青,你不仅擅长谎,还很会混淆概念、对人道德绑架。”

“……”

“纸条是我伪造的,我也没送它去验指纹,我在诈你。”

“……”

“你露出破绽了,林衔青。你确实污蔑了你的同学。”

一阵长久的沉默之后,我失去对峙的耐心。

“他活该被耍。”

“原来你支持受害者有罪论。”

“你想干什么?”

“道歉,退还赔偿金,剔除你的补助名额。”

“你是想讹钱吧?”

这件事,他没有先告诉张以峤,而是先告诉了我。

他一定是想分一杯羹。

“林衔青,你做错事了,我在教你承担责任!”

“你想分多少钱?”

我垂眸打量他的白衬衫:“你也挺抠的嘛。”

周应槐压抑着怒火:

“你做错事了,这不该是你认错的态度。”

“拉倒,你又没证据。”

我长吁一口气,打算离开:“伪证可不算证据。”

周应槐站起身,挡在我身前。

“让开。”我压根不想搭理他,“还是你想成为第二个张以峤?”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我录音了。”

我的面色灰败下来。

这个贱男人!

6

周应槐要我下周一道歉退钱。

但我不打算那样做。

当夜凌晨,我躺着思考对策,耳畔传来响动。

小台灯的光晕朦胧而梦幻。

我看见许绮夏的背影,她在往我包里放东西。

她回上铺睡觉,室内恢复寂静。

我耐心地等了一会儿,默默起身,检查书包。

里头静静躺着一台昂贵的相机。

相机主人的意图显而易见,她想要凭此栽赃我。

我勾勾唇,看向睡上铺的许绮夏。

她睡得好香。床头挂着她的轻飘飘的蕾丝内衣。

蠢货。我起身,轻手轻脚地打开书包。

这可不算偷,绮夏啊,是你把它送到我手上的。

……

翌日我醒来,看见乱七八糟的衣柜。

我坐起来,明知故问:“你们谁翻了我的柜子?”

许绮夏双臂环胸坐在椅上,审视着我。

她身后站着两个女生,我的舍友,她的跟班。

我又问一遍:“谁翻了我的柜子?”

“东西呢?”许绮夏直截了当,“你把它藏哪儿了?”

我下床:“东西?什么东西?”

“少在这儿揣着明白装糊涂,把相机还给我!”

我恍然:“你把相机弄丢了?”

“我知道你把它藏起来了。”许绮夏咬牙,“咱走着瞧。”

随着她话音落下,门被甩上。

宿舍里空无一人,我揉了团纸,丢进桌底的垃圾袋里。

好啊,咱走着瞧。

周五一整天,许绮夏再没有在课间摆弄她的相机。

陈露露问她:“夏夏,你相机呢?”

许绮夏似笑非笑地瞟我:“不知道被谁偷走卖钱了。”

“卖钱”这两个字,被她咬得极重。

我坐在一边,面不改色。

有好事的人看向我,很快又把眼睛移开,和人闲聊。

身边嘈杂一片。

我好像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又好像没有。

我像巴甫洛夫的狗。

见人窃笑,就条件反射地开始自省。

检查我自己,从头到脚,从内到外,是不是又出了什么丑。

后来我发现,并不是我做得不好,而是他们需要我。

他们需要劲爆的谈资作为学习之余的消遣,我不幸获选了。

我不需要谴责自己,我只需要杀鸡儆猴,仅此而已。

周五晚上,我背上书包,拎着垃圾袋,离开宿舍。

寄宿生常在周六上午回家,但我习惯周五就走。

敷着面膜的许绮夏话有所指:“你那袋垃圾这么重啊。”

“需要检查吗?大小姐。”我打开袋子,“你看。”

纸和果皮乱糟糟地躺在袋里,她被恶心到:“拿走!”

我走出寝室,绕到监控死角,从袋里掏出相机,塞进书包。

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楼下,我把垃圾袋丢进大垃圾桶里。

我抬起头,敷着面膜的许绮夏正在看我。

茕茕夜色里,皎白的面膜纸像她伪善的面具。

许绮夏想知道我是不是真的去丢垃圾。

她会怎么想、她会怎么做,我全都一清二楚。

因为我就是如此,在圆谎上天赋异禀。

我回家了。出租屋很小,暂时只有我一个人住。

我掏出书包里的相机,把它擦干净。

我用手机搜索它的使用方法,再删除浏览记录。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坐公车去城区。

那儿有一片很老旧的社区,没电梯,租金相当便宜。

今年刚工作的周应槐,就租住在那里。

真破。我走进单元楼,拎着馍爬到顶层,端起相机。

从早晨到傍晚,我都在这里静静蛰伏。

咔嚓、咔嚓。快门的声音微小,却让我无比亢奋。

收获颇丰,我感到非常满意。

接着我下了楼,走进对面的楼栋,爬上三楼。

最后,我敲响一扇生锈的门。

“谁?”冷冷的男音传来,有人打开了门。

“周老师,晚上好。”

浓重的中药味让我皱眉,他低头看我:“有什么事?”

我捧起相机,调出几张照片:

“周老师,县城在严打补课,但你私下开设了补习班。

“这是好几批学生进出你家的照片。”

我乐不可支:“知道我是怎么发现的吗?你抽屉里有自己出的卷子!

“只要你放过我,我就不举报你。”

周应槐回屋戴上眼镜,一言不发地看我展示一整天的劳动成果。

他说:“有这聪明劲儿,放在读书上多好。”

我朝他翻白眼:“读书读书,我读破脑袋也不会变成有钱人!”

他人高手长,想夺走相机,我大笑:“备份了。”

“这相机也是我偷的。”我炫耀似的朝他扮鬼脸,“那又怎样?”

夕阳的最后一丝光泯灭,消失在楼的尽头。

朦胧的暮色里,周应槐眼带倦怠:“你初中得过很多写作奖项。

“黄老师告诉我,你是一个驾驭文字的天才。”

“不,我不是!”我像只被踩到尾巴的猫,“我是没爹的野种!”

他弯下身子:“你肚子叫了,要进来吃面吗?”

“神经病!”我下跑了楼,在转角偷咽唾沫,“你管得真宽!”

周应槐咳嗽两声,叮嘱我:“回去注意安全。”

7

那是我第一次私下同周应槐碰面。

同时,我希望那就是最后一次,毕竟,他很烦人。

他比《大话西游》里的唐僧还烦。

然而事与愿违,翌日我就和他偶遇了,在医院。

周日,我去照顾生病的妈妈。

在我考上市内最好的初中时,她因为敲诈勒索锒铛入狱。

三年后她刑满释放,身子却垮了。

她被确诊为宫颈癌晚期,并且,她没有交社保的意识。

所有医药费,都只能自掏腰包。

她的身份证已经借不到钱了,而我还没满十八岁。

万幸的是,我有了三万块钱。

我还自己上网搜寻材料:如何缴纳医疗保险。

妈妈形销骨立,虚弱地躺在床上。

病房里很嘈杂,她倒药的手在发抖,药丸掉了。

我愣了一下,趴下去找,没找到。

站起身,我拍了拍沾了灰的膝盖:“那种药很贵。

“是我给人摸胸,讹钱才买到的。”

她古井无波的眼神开始有变化,干瘪的唇张合:

“我……我下去找……我下去……”

我把她按住,垂眸道:“妈妈,懂事一点吧。”

她被这话钉住,眼底蓄起了泪。

她语无伦次:“你去卖了没有……你、你不要去……”

我给她看这次病发住院的账单。

“恢复好了就回家吃药,我给你找个便宜的护工。”

我妈妈嗫嚅着唇:“我尽量。”

我帮她在后背垫了枕头,站起身:“我去接点水。”

懂事一点吧。

这是我妈妈年轻时,常对我说的话。

那时她不过二十多岁,她十八岁就生下我了。

而我,只是一个懵懂的小孩。

她说这话时,通常都坐在镜子前涂劣质的口红。

媚俗、下流、刺眼的大红色。

这意味着,又有猎物要撞上她铺设的陷阱了。

假装坐台小姐,诱骗男人上门。

然后把我支出门外写作业,自己和他们翻云覆雨。

我掰着指头算数,身后是锈迹斑斑的铁门。

男人们来来去去,有些会给我硬币买糖,有些不会。

他们以为自己只是花点小钱买一夜春情。

但其实这只是妈妈的陷阱,她的目的,是讹一笔钱。

一场交易结束,满身青紫的她会带我去警察局。

妈妈用力拧我的后背,我一边哭一边说:“有个陌生的叔叔……”

我还记得,第一次去警局时,围墙边爬满青苔。

跟我说话的警察是个女人,她衣着干净规整,和我妈妈不一样。

她轻声细语地安抚我,我目光呆滞,不愿开口。

我不想说谎。

她蹲下来,揉我的脑袋:“如果你妈妈被欺负了,你就点头,好吗?”

我没有点头,但那个男人还是被定了罪。

因为我流下了眼泪——泪水并不出自委屈,而是恐惧。

我怕我妈妈因为这阵沉默打我。

……

那时我很小,大家都觉得人性本善,小孩不会说谎。

但其实小孩才是世界上最坏的人,因为他们根本不懂善恶。

他们蒙昧无知,因而毫无道德底线,让谎言变得坦然。

被指控的男人,会为了达成和解,支付一小笔精神赔偿费。

接着我们回家,我妈妈关上门,开始找衣架。

她对我的临场发挥很不满意。

……

放下衣架,我妈妈就会拧开口红盖子,对着镜子补涂:

“衔青,懂事一点吧。不然妈怎么养你?”

衔青,懂事一点。

午夜梦回,我总想起她媚俗的红唇。

后来,我们辗转于各个不同的城市,编织如出一辙的谎言。

我读三年级后,她变得安分,在县城定居,用存款养我。

那几年我心无旁骛,读书的势头正盛,进了市内最好的初中。

初一入学,我去领奖学金。而她行迹败露,锒铛入狱。

去年我上高一,她刑满释放,被查出癌症晚期,但没有钱治疗。

她想重操旧业,我说妈,你疯了吗?现在这样,谁敢睡你?

我妈妈坐在镜子前,边哭边涂那支过期的口红,而我冷眼旁观。

就在前几天,她偷偷退掉了我去北京参加作文决赛的车票。

因为她,我的未来一片灰暗。可如果没有她,我甚至没有未来。

我好恨她,可是我又舍不得她死掉,因为我只有她。

别人有护发素、爸爸、书、电脑、泰迪狗,还有蕾丝内衣、润唇膏、蝴蝶结丝带、蓬蓬裙、电影票。

而我的世界里只坐着一个蓬头垢面的女人。

那是我妈妈,为了她,我要竭尽全力、不择手段地弄到钱。

邻居宋阿姨分我们活做,钩毛线花,一朵五毛。

阴暗潮湿的出租屋里,黄澄澄的花像虱子一样爬满角落。

我不停地钩,花越来越多,我的成绩越来越差。

一年过去,来到高二,我成了新班主任眼中的问题学生。

我还要一边读书,一边赚外快,一边照顾我妈妈。

“林衔青。”熟悉的男音响起,“你身体不舒服?”

真是阴魂不散。我心里暗骂了一声,不情愿地转过身。

8

“来看胃病。”谎话张嘴就来,我下意识说了谎,“让开。”

“胃难受,喝温水比较好。我帮你兑点热水。”

那是因为我妈妈并发症发作口腔溃烂,只能喝凉水。

我不想跟他多说:“行了,少在这儿装模作样。”

“黄老师说你的监护人不在身边,如果你需要帮——”

“打住。”我朝他挑眉,“我有三万块就够了。”

他没有再搭理我,而是猛地弯下腰去,竭力咳嗽。

咳嗽声越来越响,他单薄的身子像残破的风箱,疲惫地起伏着。

我忽然发现,周应槐身材高挑、双肩开阔,却瘦极了。

他脊背弓起,薄薄的短袖衫下透着他嶙峋的脊骨,有些反常。

“周老师?”我皱起眉头,迟疑地拍拍他后背,“想吐?”

他直起身,扶了下眼镜,然后又用那副“很大人”的神色看我。

“没事。是胃病犯了。昨天你走得急,张以峤那件……”

我一下警惕起来,把他拉到楼梯口:“你到底想讹我多少钱?”

“三万块不是小金额,可以立案。我希望你能归还。”

“那你也别当人民教师了,去教育局自首吧。你哪来的脸管我?”

周应槐的脸上头一遭露出错愕的神色,他抿了抿唇。

我们在医院的楼道不欢而散。我往病房走,身后又传来干呕声。

不是咳嗽,是干呕。他半蹲着,紧拧着英气的眉。

余晖从楼道口的窗里爬进来,坐在他肩头,他的肌肤白得发光。

恶心。我踢了一下墙根,感到牙酸,漂亮得恶心。

回到病房,我把水递给我妈妈,她献宝似的展开掌心,语带谄媚。

“找到药了,原来掉在褥子上。”

多讽刺,母女的身份在这一刻达成了互换,我成了主宰她的人。

我知道她想取得原谅,但我不说。

我很冷淡地说我知道了,心底升腾起一种隐秘的快感和悲哀。

这一切都是你应得的,妈妈。

我既爱你又恨你,我不希望你离我而去,又不想你过得开心。

我要永远这样,和你互相折磨。

妈妈睡着了,我坐在床头,摆弄那台相机。

备份我想要的照片之后,我把昨天拍的照片全都删掉了。

紧接着,我开始翻看这台相机曾经拍摄的照片:

树、贴纸、发夹……还有好几张以峤打篮球时的抓拍。

拍摄时间在周四,难以置信,她还在迷恋张以峤。

我脸上露出讥笑,继续翻看更早时候的照片,突然感到怪异。

许绮夏在高一入学就有这台相机了,几乎每天在拍。

拍摄日期之间断断续续,并不是每天都有照片,她删了什么?

不会是什么私密照吧?我上网搜索,学着恢复数据。

紧接着我打开相机,急不可耐地翻看些照片,脸猛地涨红。

那是一张我在换衣服的照片,拍摄的视角从上往下。

偷拍?我心底寒冷如冰,她竟然在宿舍里,偷拍我换衣服。

再往后翻,那是许多张我的背影,持续了将近一年。

她偷拍我做什么?我感到不可思议,不会是给张以峤看吧?

羞愤涌上我心头,与此同时,病态的狂喜接踵而来。

怪不得,她这样讨厌我;怪不得,张以峤那么容易就上钩。

原来是这样。绮夏啊,现在,轮到你了。

9

周日晚上,我背着沉甸甸的书包回学校,里头装着一台相机。

我是很想卖掉它,但是……我最终没有把它卖掉。

我仔细擦了它,把它摆在了个没有监控的地方,然后回宿舍。

我的衣柜、书桌、被褥,被翻得比我的兜还干净。

许绮夏双手抱臂,以审视犯人的姿态盘问我:“相机去哪了?”

我神色略有慌张,下意识地后退几步,戒备地看她。

“在哪里?”她走上来,一把扯起我书包,“你敢偷到我头上!”

她像条发疯的猎犬,我高兴极了,忍不住笑出声:

她恼羞成怒,对我吼道:“林衔青!你现在还有胆子笑啊?”

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你翻包的样子像猪拱地。”

她作势要掴我,却又被我一句话定在原地:“对不起啦,绮夏。”

我伸出食指,凌空画了一个俏皮的笑脸,她满脸窘迫:

“林衔青,我就没见过像你这么人品卑劣的人,你偷看我的日记……”

我拉开寝室的门,身后是她歇斯底里的吼声:

“心虚了是吧?你等着!”

我心跳加速,双颊滚烫,极度亢奋。

她上钩了!她上钩了!

新的一周,我比许绮夏要晚到教室。

我把书包放在椅上,它发出了一声沉闷的重响。

许绮夏侧目,写字的笔略有停顿。

我紧张地护着书包,干巴巴道:“看我干吗?”

“没什么。”她转过头去补作业。

她黑葡萄似的眼珠转了一圈,带着点狡黠的味道。

课间休息,许绮夏忽然搭话:

“衔青,可不可以让我看一下你的书包?”

我转身抱住书包:“为什么?”

“我有本书,好像被你收错在书包里了耶。”

在人前,她总是装模作样。

见我沉默不语,她双手合十:“拜托啦,衔青!”

“我自己找,找到再给你。”

许绮夏拔高音调:“为什么不敢给我看你的书包?”

这句话吸引了全班的视线。

我抓着包的手紧了紧,磕巴道:“不、不为什么。”

周围响起一阵不小的议论声。

“我记得绮夏之前说她丢了一台相机诶!”

“林衔青给个包这么紧张啊?”

“她家里那么穷,可能看夏夏相机贵,就……”

……

我分神去听这些话,书包被许绮夏一把抢过。

“那是我要补的作业,我很着急的!”

“不要!”我激动地起身,“绮夏,求求你——”

我的书包里的东西被她哗啦啦倒出来。

笔、纸、书、病历本、一大堆黄灿灿的毛线花。

花梗是铁丝,扎成一大束,很有重量。

许绮夏呆住,下意识地问出口:“我相机呢?”

我垂下眼:“绮夏,原来你在怀疑我。

“我家里穷,我妈名声不好,但我不会那样。

“求求你……求你不要再这样想我。”

周围看向许绮夏的眼神开始充满审视的意味。

我和她都太熟悉这种眼神了。

这种审判一个人、斟酌要不要把她划出去的眼神。

人很奇怪,会通过排挤同类来感受优越。

现在,许绮夏一举超越我,成为了更好的人选。

跋扈蛮横的她,比我更具备被谴责的价值。

许绮夏作为曾经的发起人,俨然也熟知这一点。

她眼底立刻涌出泪水:“对不起,青青。

“我、我也是太着急了,我真的不是有意的!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她低声下气地哀求我的原谅,显得好可怜。

又有人说:“一场误会而已嘛。”

而已,而已。那是因为他妈的经历的人不是你!

我攥紧拳头,真想给每个旁观者一拳。

教室门口响起一道声音:“请问林衔青同学在吗?

“有人捡到她的相机,送到了失物招领处。”

大家看向来人,学姐捧起相机:“我是来送相机的。”

许绮夏反应过来,走上去说:“谢谢学姐。”

学姐耐心解释:“同学,这不是你的,这是林衔青的。”

许绮夏追问:“学姐,为什么说这是林衔青的?”

学姐脸色微微一红:“因为相机里面有她的照片啊。”

她指指我,笑笑道:“就她,高二的漂亮学妹。”

末了,她又补充:“为了寻找失主才翻看的,抱歉。”

许绮夏纠正她:“这是我的相机,是林衔青偷了它,用来拍照。”

她完全没想到另一种可能,想当然地以为我私用相机。

学姐愕然地站在原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许绮夏,有些尴尬。

周遭响起嘈杂的议论声,不外乎全在讨伐我。

“林衔青好不要脸啊,偷了人家相机还拿去拍照。”

“笑死了。偷了相机还弄丢,她真的好蠢!”

“我要是许绮夏肯定气死了,摊上这么个奇葩舍友。”

……

10

许绮夏从容不迫,挑衅地看向我。

看来她以为发生的事,只要删除就好了。

我起身,向站在门口的两人大步流星走去。

“什么我的照片?让我看一下。”

“诶!你抢什么啊?干吗?”

我举起这台相机,调出照片库,压抑着心中狂喜。

终于,终于!击倒许绮夏的机会来了!

这一切都是我的聪慧、我的努力、我的谋算挣来的!

我高高举起相机,展示给所有人看:“照片?

“这种照片,我自己可拍不了。许绮夏,你来解释解释?”

小小的显示屏里,是我几近赤裸的后背。

那是我在穿内衣的照片,土气的成人内衣松垮地挂在身上。

是的,我把她其他所有的照片都删了。

但我留下了这些她偷拍我却又删除,最后被恢复的照片!

心跳震耳欲聋,几乎要跳出胸腔,我实在太兴奋了。

像写作一样,我进行了漫长的铺陈,终于来到故事的高潮。

我亲手设计的,独属于我的,故事的高潮!

这么多双眼睛,这么多双曾凝视着我渗血校裤的眼睛!

他们转而紧盯着我几近赤裸的照片,一言不发。

我极度亢奋,手指飞快地拨动轮盘,一张张照片飞速掠过。

我的背、我的胸、我的肩颈、我的腰窝、我的臀。

我破釜沉舟,揭开自己的伤疤,只为了换几句对许绮夏的谴责。

伤敌八百,自损一千,那又何妨?我就是要鱼死网破!

她呆呆地站着,喃喃自语道:“不、不可能啊!”

我头一回在她脸上看见这样失魂落魄的神情:“这是你拍的?”

许绮夏愣怔一秒,马上说:“是你要我拍的,我……”

“我为什么要让你拍这样的照片?”我不由得冷笑,“我有病?”

“绮夏啊,我记得你说过,你的梦想是做一个摄影师。原来,你的梦想这么恶心。”我语气恶毒,“你真下流。”

想帮她说话的陈露露不由得后退一步,退到人群里。

全班哗然,看向她的眼神充满了玩味,除了张以峤。

他站在人群里,面无表情,没有为试图帮他出气的许绮夏出头。

是的,张以峤。你终于做了一个正确的选择。

你呢?许绮夏。你要怎么应对,你要怎么挽回现在的局面?

隔壁班的同学站在窗口,朝我们班里张望着。

教室内外,几乎水泄不通,全都站满了满脸好奇的人。

有人说:“我们听说有个女生拍裸照给全班看。”

有人说:“听说那个女生的妈妈在当小姐,还坐过牢。”

有人说:“不是不是,是她同桌偷拍她的……”

……

被误解是表达者的宿命,我不在乎。

我只在乎许绮夏,我在乎她的喜怒,在乎她的全部。

恨像爱一样缠绵,她让我日思夜想。

而她,双眼含泪,嘴唇颤抖,张着嘴却发不出半个音节。

道歉也枉然,没有人会再施舍她同情。

许绮夏做了最后的挣扎:“你每天露胸给别人看,丢不丢人,你……”

我大声反驳她:“让我丢人的不是我的胸,是你!”

我环顾四周,冷笑道:“是你们这群人,一见短袖子,立刻想到白臂膊,立刻想到全裸体,立刻想到生殖器,立刻想到性交,立刻想到杂交,立刻想到私生子,你们这些共犯!”

四周鸦雀无声,扒在窗上的脑袋全都埋下去,露出高挑的人影。

端着保温杯的周应槐走进来,蹙眉道:“闹什么?我在楼下就听见你们的声音。”

我还在高举着那台熄了屏的相机。

他环视四周,人群作鸟兽散状。

我们的眼神有过短暂的对视,他狭长的眼里,充满了困惑,以及对我的不信任。

他伸手取下这台相机,对我说:“去吧,回座位早读。”

我背对着全班,站在周应槐面前,露出了一个极其顽劣的微笑——我蔑视他。

周应槐握着保温杯的指节微微泛白,看起来,很用力。

11

这件丑事闹得几乎人尽皆知。

周应槐作为班主任,被校长狠批,扣除奖金。

他才知道班上同学那些故作亲昵的嬉闹,实则暗藏玄机。

他把所有同学轮流叫进办公室,一遍遍对谈。

没人愿意承认,都只说,自己不知道。

男生们从办公室里出来,朝下一个人挤眉弄眼:

“土老帽儿,装得可真诚了,别说啊。”

看见此情此景,让我不禁想要发笑。

真诚,有什么用?

故事书告诉小孩,做人要真诚。

可事实是,说谎才能得到更多,美好的品质并不会带来美好的结局。

这场对谈持续了将近半个月。

班上的所有同学都在对周应槐摇头。

不知道,不清楚,不了解。

没人愿意背上“霸凌者”的罪名。

所有的坏事都被推在许绮夏一个人头上,真好玩儿。

许绮夏,简直就像是耶稣在世嘛。

周应槐的补救被教导主任按下暂停键,他说对谈浪费课余时间,影响学生成绩。

我是最后一个被周应槐叫进去的。

在那之前,我站在门口,眯起眼听周应槐挨训,只觉如听仙乐耳暂明。

教导主任走了,我推门而入。

此时此刻,我满心戒备,觉得自己像头竖起尖刺的豪猪。

他说:“对不起。”

我警觉地站住:“这回又有什么招儿?”

“作为班主任,我很失职。”

“你这种只向有钱人奴颜婢膝的人我见多了。”

“原先我要接手的不是你们班,所以一开始送到我手上的不是你们班同学的材料。上一个班主任突然离职,和他的对接工作很不顺利,所以我提前向教导主任询问过班上的情况。”

他有些头疼地揉揉眉心:“现在看来,他忽视了很多问题。”

“没能在你需要帮助的时候伸出援手,自以为是地寻求真相。我为此道歉,如果你需——”

“打住!”我双手抱臂,语带戏谑,“意思是你会帮我?”

他拉开抽屉,像在找东西:“目前我在……”

“给我钱。”我又一次打断他,笑眯眯地伸出手,“我要十万块钱。”

周应槐停止了动作,看着我,没有说话。

“做不到,是吗?那帮我补上那三万块也行嘛,大圣人。”

“三万块的事,暂时不用你操心了。”

哦?看来那天的要挟奏效了?

我讽刺他:“周老师,您可真是个正人君子。”

“回去吧。你还没做好准备。”

我感到莫名其妙:“做什么准备?挨训的准备?”

“敞开心扉的准备。”

“你这班主任当得真的圣母啊,周老师。”

“教育要像春风化雨。”

“哪有对敌人春风化雨的,你傻逼吧?”

“你不是我的敌人。”

周应槐正身,直视我的眼睛:“你是我的学生。”

“我是你爹!”

“一千字的检讨,下周交。”

“我是学生。”

“下周交。不许从网上抄。”

“……”

许绮夏也过得不怎么样,她成了众矢之的。

是的,她成为了另一个我。

我从被排挤的职位上卸任,她就是继承人。

没人再和她手拉手去小卖部了。

周应槐三番两次地介入,但是效果甚微。

毕竟,是许绮夏有错在先。

闲言碎语,终于像苔藓一样,爬满她的全身。

就连张以峤,也不屑和她抱团取暖。

许绮夏在班上说,那些照片是张以峤要她拍的。

张以峤反唇相讥:“你说的话能相信吗?”

这两个亲密无间的合作伙伴,竟然变得如此狼狈。

为了不被排挤,张以峤选择站在她的对面。

好好笑哦。许绮夏。我真可怜你,遇上了我这样的人。

遇上了我这样睚眦必报、不知廉耻的野种。

12

十二月,孤立无援的许绮夏试图反击。

在语文老师黄雨薇的公开课上。

那是一堂创意写作课,黄雨薇给了我们十分钟即兴写作。

写作的主题无聊又老套,是“爱”。

我发了十分钟的呆,听见她说:“有人愿意展示一下吗?”

讲台下毫无动静,黄雨薇又重复了一遍。

许绮夏举起了手。

她站起来,大声说:“黄老师,我的同桌想展示。”

黄雨薇走过来,面带感激。

这是她任教的第二年,教室后头坐满了校领导。

这场公开课关系她的考核成绩。

她伸出手拿起我的作文簿,清了清嗓子,愣住。

作文纸上画着一坨大便。

短暂的沉寂,让教室后起了骚动,我听见细碎的谈论声。

我想起黄雨薇在办公室里帮我套上衣服,说了一句话。

——我想起来了,你是那个得奖……

她记得我,我是那个写作得奖入围,却没继续参加决赛的学生。

那场决赛的现场设置在北京,路费自费,我妈退了车票。

所以,我止步于晋级赛,没能再往上爬,去现场写作争夺桂冠。

寒门难出贵子,因为栽培贵子,需要很多很多的钱。

而寒门内被柴米油盐塞得满满当当,何来给我摆放书桌的地方?

那时候我就明白了:我的起点,决定了我的未来。

我的未来,会和我妈妈一样,在惨淡的光景中苟延残喘。

因为穷,我不敢回想过去,更不敢去畅想未来。

只短短的一瞬,我想了许多。最后,我举起了手。

我说:“黄老师,我想要自己读,可以吗?”

她反应很快:“好,需要时间准备吗?”

她在给我时间打草稿,而我只是摇头:“不需要。”

关于爱,我唯一的答案,就是我母亲。

我说了一小段故事,我妈妈在病房里捡药的故事。

文字像有生命,井然有序地跃然嘴边。

周遭鸦雀无声。我坐下时,黄雨薇带头鼓起掌。

“很动人。”她说,“但咱们上的是议论文。”

台下响起一小阵笑声,气氛变得松弛。

……

下课铃响时,这场公开课勉强算圆满结束。

黄雨薇在结束后找到我:“他们被你的临场发挥打动了。”

我不是很想和她交流,敷衍地点头:“哦。”

“校领导很欣赏你。”她不依不饶,“你为什么没去参加决赛?”

我没吭声,她又说:“衔青,如果你有困难,可以找我。”

“谢谢你老师。”我答非所问,“谢谢你在那天,帮我穿上衣服。”

她递给我一张纸:“这是『草木杯』写作大赛的报名表。”

“……这个报名费要两百块,太贵了。”

“我帮你付。”她拍拍我的肩膀,“我觉得你有天分。”

我只会用那两百块缴纳房租水电和学杂费。

况且我们学校注重成绩,参与校外活动,需要成绩达标。

我把这张报名表还给她:“我偏科,数学才考四十三,去不了。”

“初赛在下个学期初,你可以利用寒假补——”

我摇摇头,后退两步向她鞠躬,背起书包,头也不回地离开。

很快,我意识到,身后还有人在跟着,我转过身。

张以峤有些局促地站在原地,不再像过去那样剑拔弩张。

他磨磨唧唧地走近:“你妈妈有病,也不应该是你敲诈人的理由。”

“神经病!”我朝他竖中指,“原来你的爱好是劝婊子从良。”

他面露难堪,停住脚步:“我真不该同情你这种人。”

“我压根不需要同情。”我不吃他这套,“我只需要钱。”

13

时间在琐事中溜走了。

这个冬天,没人再谈起我的胸,我的妈妈。

一定是我的反击,让他们畏惧了。

我得以腾出很多精力,钩一朵又一朵的毛线花。

我妈妈出院回家,继续吃药。

隔壁阿姨每天到我家陪她钩花,说一个人闷得慌。

有她看着,我不用花钱请护工。

元旦,我在我妈的指挥下,煮了碗鸡蛋面给她。

宋阿姨说:“衔青,你是个好孩子。”

我臊得不知道如何是好,红着脸回到了自己家。

收拾了一阵桌子,我忽然停下。

“妈,怎么有两杯子,有人来过我们家里?”

“你阿姨给我和她自己倒的水。”

“得了吧,阿姨有涂口红,两杯子都没口红印。”

“……”

我拔高音量:“你是不是又骗男人来睡你了?”

“我、我不是……”

“你贱不贱啊?林美娟!你真是贱骨头!”

我气急败坏,恨不能把杯子摔碎,又停下了手。

我只能暴躁地走来走去,恶狠狠地警告她:

“你给我懂事点,知道吗?”

我妈妈乖巧点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看向日历:一月一日。

“草木杯”现场作文大赛的报名时间,截止了。

放寒假前,周应槐又找到我。

摆在他桌上的,是画着大便的作文簿。

他问我:“林衔青,这是什么?”

我说:“这是大便。”

他额角青筋直跳,对我说:“坐下。”

我吊儿郎当地坐下。

周应槐说:“坐端正点,像什么话?”

我换了个更差的坐姿。

他没搭理我,接着说:“黄老师替你报名了。

“她选送了你写的文章。

“海选通过,她垫付了报名费。你可以去初赛的分现场了。”

我一下子坐直身子。

我说:“什么时候?她真报了那个作文比赛?”

周应槐说:“回去好好准备。”

我下意识反驳:“那是现场作文,我数学均分低,学校不让请假去的。”

学校并不反对学生参加学习以外的活动。

唯一的要求是不影响学习——只有近三次月考均分达到中游的人才会被允许请假。

“你文科不错,就是数学太差。”

他顿了顿:“我说我弄丢了你的月考试卷,替你争取到一次补考的机会,在下个学期初。”

“啊?”我表情失控,“开学考和补考,下学期初我要考两次?”

“寒假你到我家补习数学。上个月的数学成绩加上后考的两次,起码要让均分达到中游。”

“……”我没有说话。

“你基础差,不能和他们一起补。我给你额外设个班,时间比较偏。”

他拉开抽屉,从容地翻看笔记本:

“假期每个晚上的七点到十一点。学完了我负责送你回去。”

“我周末没空,我要照顾我妈。”

“你妈妈没跟你说?”周应槐好整以暇地看我,“我去过你家了。”

而我竟然被他唬住,愣愣地听着。

“你妈妈同意了。周末你邻居没空,我和黄老师凑钱请最便宜的看护。”

“那、那我还要帮宋阿姨钩花。”

“你不需要担心这些。你做题的时候,我来研究研究。”

氛围不错,他竟然开了个玩笑:

“其实你周老师的手还挺巧的,大可以放心。”

周应槐将手张开,他的手指修长,掌心很大。

我的心不合时宜地颤了一下,这是一双成年男性的手,我从没观察过。

指甲修剪得很整齐,皮肤白皙,皮下青筋略有突起。

成年男人的手,满足了我对父亲的所有幻想:宽厚、有力、倍感安全。

但我依旧没有作出决定,我不想背负过多的期待。

最终让我点头的,是周应槐说的一句话,他说:“你不是很喜欢钱吗?”

我点头,他继续说:“如果你达标了,我给你钱。”

喉咙发紧,我不自觉咽了口唾沫:“你能给我多少钱?”

“三千。”——这刚好是贫困生补助的金额。

“好。”我没有任何迟疑,“那我寒假去你家补习。”

身后传来响动,黄雨薇从办公桌后探出头,洋洋得意:“怎么样?”

周应槐勾勾唇,露出点儿自得:“很顺利。”

事情的发展超出我的理解,我难以置信:“你们俩是一伙儿的?”

“我拿了奖你们也不加工资,为什么帮我?”

黄雨薇揽住我肩膀,调侃道:“因为我们是伟大的人民教师。”

我低头看鞋尖:“我拿到奖金,就还钱给你们。”

与此同时,我感到一丝烦躁:那骗来的三万块,又该怎么办?

多年后我才知道,周应槐是怎么处理那件事的。

他并没有给我脱罪,让我免于接受责罚。

周应槐不再谈及这三万块,并非我的要挟奏效,而是……

是有人,替我承担了犯错的后果。

14

放寒假后,我开始习惯这样的生活。

我去周应槐家补习,会刻意避开学校的同学。

第一次进他家,我的观感是家徒四壁。

周应槐家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一个大大的柜子。

上面摆满了书籍,还有一些药品。

有关教育和数学的书籍,几乎构成了他这个人的全部。

我想看清药品的名字,被他支开。

周应槐一边把药锁在抽屉,一边说:“去,默写公式。”

背公式,做习题,然后做模拟卷。

最后,由他批改,把我做错的题目,一遍遍讲给我听。

论讲课,他确实是一位不错的老师。

知识点被他掰开揉碎,翻来覆去地讲。

我吸收得很慢,他很有耐心,不厌其烦地巩固知识点。

讲课做题批改纠错……如此循环反复,他只在我写题的时候休息。

他有时会批改作业,有时会摆弄钩针。

周应槐没有食言,他竟然真的在研究那些小花朵的钩法。

“你很细致啊,衔青。”他说。

“细致、聪明、有耐心的人,才愿意花心思去啃这些针法。”

我只是因为穷。这句话没被我说出口。

面对恶意,我能应对自如;面对善意,我感到局促不安。

我不知道我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作回应。

为了缓解尴尬,我只好埋头做题,冥思苦想的时候,我有点恨他。

都怪他夸我聪明。

如果我解不出来,会觉得很丢脸。

有一回,我遇见了那个还相机的学姐。

站在楼梯口的我转身想跑,她叫住我:“哎,学妹。”

我像只被揪住后颈的野猫:“学姐你好。”

“其实你不用躲着我走,咱们都一样,没什么好丢人的。”

“……你也被偷拍裸照了?”

“你误会我的意思了。”她面上一红,“我是说,我也是贫困生。”

学姐走了,我还呆站在楼下。

周应槐一边穿外套,一边走下楼,看见我的时候,他松了口气。

“天都黑了,我以为你路上——”

“路上耽搁了,周老师。”我攥紧了书包带子,“不好意思。”

秋季昼短,暮色四合,天完全暗下来。

这座老社区似乎在瞬间阖上眼睛,我目之所及皆为夜色。

我应该感谢这些并不完备的照明设施。

昏暗的光线,以至于我脸上偶现的愧疚,没被周应槐觉察。

无人打理的树丛里传来夏虫寂寥的鸣叫。

这只虫和我一样蠢——它不知道,夏天已经一去不返了。

我开始观察周应槐的生活。

他一茬一茬地收学生补课,还帮一些小机构出考试习题。

有些学生会交钱,有些不会。

这说明他除了领薪水,起码还有一定的额外收入。

他明明可以租住在更好的房子里。

可是,这些赚来的钱却不知所终。他过得相当节俭。

两件外套,三件衬衫,两件短袖。

煮面线,加几根青菜,打个蛋,再滴点猪油,撒点盐。

我在他家学得晚,他会煮面给我吃。

清汤寡水的面条,热气氤氲。我在白烟后,窥视他疲惫的神色。

吃完了,他就送我去车站,再自己回家。

黄雨薇也常来,我喜欢她来,因为她会带灌好的肠。

然后,我和周应槐就能加餐了。

黄雨薇看我吃面,啧啧称奇:“衔青,你竟然还在长个头!”

我说:“谢谢你送的书,黄老师。”

周应槐看她一眼,她不自在起来,潇洒地摆摆手,说那有什么的。

年前,我的模拟卷成绩头一次够到九十。

周应槐边阅卷边点头。

我撇嘴:“也就勉强及格的水平。”

“你才努力多久?”

他数落我:“不努力的人,上天会一点一点收走她的天赋。”

我老实巴交地听训,往杯子里兑热水。

周应槐的胃病很严重,有时呕得很厉害,喝温水更好。

黄雨薇曾经劝过他,去做一次胃镜检查。

但被他婉拒了。他说他只是幽门螺旋杆菌的数值过高,正在吃药。

黄雨薇很想抓狂:“但是你经常忘记吃。”

我听说过这种药,它很特别,不能中途停药,否则菌群会产生抗药性。

周应槐没放在心上,他只说:“又错了,过来看。”

我只好走上去看,左耳是他讲解错题的声音,右耳是黄雨薇的叹息。

水壶里的水很烫,因为走神,它溅在我手上。

我下意识缩手。

杯子没被端稳,摔在地上。

——砰!

玻璃碎片溅了一地。

我仓惶地站起身,说:“抱歉,周老师。”

我弯下腰,想捡起碎片。

周应槐走过来,挡住我的手:“烫伤了吗?”

“没有,但是杯子——”

“别碰,会受伤。”他说,“你去冲凉水。”

他用扫帚把这些碎片扫起来。

我冲完凉水,局促不安地站在原地,冷汗涔涔。

周应槐正在用破抹布包这些碎片。

发现我在看他,他向我解释:“经常有野猫翻我的垃圾。”

我没说话,攥紧了衣角。

他又说:“没关系,只是个杯子。”

明明只是摔碎了一个杯子,明明只是一个杯子。

我却被这件事吓得通体发麻。

他看着我,眼里充满无声的谅解:“怎么了?”

“我、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别担心,这个杯子很便宜,不用赔。”

“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天旋地转,白炽灯的光,几乎令我头晕目眩。

胳膊和小腿肚,痒得难受。

周应槐用纸包好碎片:“你不舒服?”

“不、不是。”我知道自己失态,努力想挤出笑容。

周应槐揉了揉眉心:“没事的,衔青。”

我眼眶一酸,在那个瞬间,我觉得自己做好了准备。

我做好了敞开心扉、接纳春雨的准备。

我沉默了很久,终于下定决心,缓缓开口:

“周老师,我有过……”

周老师。

我有过一个爸爸。

不是我的亲生父亲,是我妈妈带回来的男人。

这算继父吧?

我的继父脾气很差,喝醉酒就会用皮带抽人。

我很不喜欢他。

我妈妈说:“能怎么办?你又不能没有个爹。”

原来她忍受继父,是为了我。

然后有一天,我给这个男人盛饭,不小心打碎了碗。

他那天打牌输了钱,又喝了很多酒。

因为这个碗,他找到发泄的理由,解开皮带,狠狠抽我。

抽我的胳膊,抽我的大腿,抽我的后背。

我妈妈本来不敢多说什么,后来见了血,她扑上来抱我。

她说:“老公,别拿小孩撒气,好不好?”

接着,这个男人,就连她一起狠狠地抽,抽到手酸为止。

我还记得他的样子,他长得像山一样雄壮。

父亲这个词开始有具象化的概念,它意味着强壮、暴躁和危险。

我蜷缩在我妈妈的胸膛里,像婴儿蜷缩在子宫。

妈妈的怀抱温暖而湿润,汗水和泪水的咸味,掺杂着血的腥味。

那天之后,我妈妈带着我,搬出了那个家。

我拥有了父亲,又失去了父亲,原来父亲的保质期仅三个月。

我妈抱怨,还不是因为你摔碎了碗。

只要我不小心摔碎东西,她就要哭着来拧我的胳膊和小腿。

陶瓷或玻璃碎裂的声音,往往和疼痛一起发生。

现在,没有得到惩罚的我,反而感到焦躁不已、坐立难安。

周应槐听我絮絮叨叨地讲完这些事,忽然叹气。

“不要害怕。”他说,“老师在这里。”

我点点头,有些失魂落魄地坐下,他又说:“衔青,下雪了。”

偏过头去,我看见窗外的雪越来越大。

细细簌簌的雪落在窗外,路灯透着暖黄的光晕,路人行色匆匆。

他坐在窗边,眼底映着白炽灯的光。

就好像下了一场温暖的雪。我想我可能会被困在这场雪里。

周应槐系起围裙:“那吃碗面再走吧。”

我点点头,低头去看那些被圈起来的错题,冥思苦想。

15

临近过年,我照旧补习。

周应槐没回老家,不知道为什么。

除夕,我妈妈坚持要煮年夜饭。

我们过去吵架,她道歉的方式就是给我做饭。

她喊我吃饭,我来,就算和好。

这次我们没有吵架,她却破天荒给我做饭。

我连着扒了两碗饭,她没动筷子。

“你吃啊。”我妈妈说,“妈都吃饱了。”

我犹豫了一下,夹走最后一块排骨。

我们两个人坐在家里,听隔壁的电视机声。

阿姨在和家里人看春晚。

声音调得很大,所以我和妈妈也能听见。

我放下筷子:“妈,我去洗碗了。”

我妈说:“不用,你去写卷子吧。妈来洗。”

水声哗哗,洗碗池边动静巨大。

我忍不住开口:“省着点,水费还没交。”

我妈妈置若罔闻,还在放水。

水声里夹杂着几声干呕,我冲了过去。

洗碗池边,还贴着写公式的纸条。

暗沉的血溅在那些便利贴上,她呕血了。

她抹了一把脸:“没关系,我……”

“去医院!”我关上水龙头,“去急诊!”

我们又一次出现在急诊。

医生说靶向药物并没有让她的病情好转。

化疗的作用没有想象中好。

他还是建议我们找专家会诊,制定手术方案。

尽管这昂贵,且具有风险。

医生问我们会考虑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妈抢着说不会。

我们离开医院,手牵手回家。

我的妈妈就像风中残烛,随时都可能熄灭。

她忽然问我:“你学得怎么样?”

我说:“模拟卷考九十。”

她有意逗我开心:“哟,进步这么大呀?”

我说:“满分是一百五。”

我妈妈凝住笑容,眼眶通红,没再说话。

她不知道满分是一百五。

我的妈妈,她根本就没有受教育的机会。

我心里一悲,想起她的病。

我忍不住提起:“其实可以试一试那个什么药。”

她小声说:“没钱嘛。”

我马上反驳她:“又不是弄不到钱!”

“你从哪里弄钱?”

“反正我十八了,我可以去……”

——啪!

我捂着火辣辣的脸颊,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她咬紧牙关,竭尽全力甩我一巴掌:“你给我去读书!”

妈妈没有力气,这巴掌轻飘飘的,力道陌生。

街道人来人往,小车川流不息,音响唱着恭喜,街道热闹非凡。

世界真大,小人物的悲欢,竟是如此微不足道。

我妈妈的眼底满是悔恨:“别学我,青青。妈是家里没钱读书。”

她慢慢靠近我,试着把下巴搁在我肩上。

瘦削又温暖的身躯在我怀中颤抖着,我抬起手,轻拍她的脊背。

黄雨薇说得没错,我真的还在长个头。

现在的我,长得比妈妈还高,躲在怀里的那个人,变成了她。

她说:“对不起,妈为了省钱,退了你的车票。”

这句迟了几年的道歉,终于没有湮没在沉默的饭桌上,而被她说出口。

这句道歉,我等了好久,我等了好久。

我开始哽咽,语无伦次地哀求她:“妈妈,不要、不要死!不要死!”

我可能是在哀求她,也可能是在哀求老天。

雪渐渐地大起来,我们站在除夕的雪夜里,抱头痛哭,不知归处。

过完年,接着就要开学了。

寒假最后一天,黄雨薇喊我去她家。

她给我放了一部电影,叫《垫底辣妹》。

不良少女发奋图强,考上了名校。

电影结束,黄雨薇说:“开学考和补考都要加油哦。”

我嗤之以鼻:“黄老师,电影是经过艺术加工的。”

她耐心地告诉我:“但它是根据现实改编的。

“这部电影的原型考上名校时已经三十四岁,你才十八岁。”

我下意识反驳:“我不考大学,毕业了直接工作。”

她问我:“你将来想当什么?”

我说:“伟人。”

她说:“你说实话。”

我迟疑:“富人。”

她瞪我:“正经点。”

我说:“律师。”

她问:“为什么是律师?”

我没有吭声。

黄雨薇拍拍我肩膀:

“要七点了,我送你去周老师家。”

我在周应槐家做考前温习。

他说:“没问题了,应该能及格。”

我惴惴不安,又翻了错题本。

开学的第一天就要考试,这是我们学校的传统。

既是开学考,也算作整个二月的月考。

为的是提醒学生抓紧学习,不要在假期太怠惰。

这还是我头一次这么重视开学考。

“草木杯”现场作文初赛的时间在二月末。

开学考的成绩,决定我能不能去。

如果我的数学还是老调重弹,学校不会让我请假。

所以,我起码要让数学考上九十。

我低头打草稿:“周老师,我以前觉得考前通宵的人很傻。”

周应槐在阅卷:“哦?现在呢?”

我猛地抬起头,向他展示我硕大的黑眼圈:“现在这样。”

他轻笑一声,扶了扶镜框。

16

开学的第一天,就是月考。

走出考场的时候,我长吁了一口气。

周应槐问:“感觉如何?”

我说:“把所有会写的都写了。”

他说:“不会写的呢?”

我想了想:“先写解,再抄题干,套公式。”

他笑了:“不错,挺机灵。”

放榜的前一天晚上,我前所未有地失眠了。

公告栏前已经聚集了很多人。

学校不公示成绩,但会公示所有人的排名。

文科和理科的排名是分开的。

我开始从后往前看,从倒数八百名开始数。

八百、七百、六百……

过去我常在六百名开外徘徊,今天却没有。

我的文科不错,是数学差。

这次恶补了弱项,我的排名一定会涨。

我预计自己会考到四百名左右。

六百、五百、四百……

人潮推着我向前挤,我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328,林衔青。

至于补考的名单里,我的名字排在最前面。

双脚好似踩了棉花,我从人群里飘出来。

妈妈,我超常发挥了!

我的胸口被别人的胳膊肘微不可见地蹭了一下。

我看向来人,张以峤。

一个寒假过去,他好像变了不少,不再喜怒形于色:

“林衔青,你进步了。”

他身边的那群男生嘻嘻哈哈地看着我:

“你抄谁的卷子,说说呗!”

我心情很好,笑眯眯地看向张以峤:“你想知道?”

他迟疑着点头,我朝他勾手。

张以峤把头低下来,我贴着他耳朵,轻声说:

“张以峤,我抄你全家。”

他面不改色地直起身,跟班们好奇地问:“她抄谁的?”

我伺机跑远,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想知道?过来。”

我回头看,那几个跟班都凑到他跟前。

张以峤神情温和,字句刻薄:

“她抄你爸,抄你妈,她抄你全家。”

那群男生不再笑了,他们愣在原地,摸不着头脑。

撒完气的张以峤挂上笑容:“开玩笑的。”

“哈哈哈真的很好笑!”

“对啊,谐音梗谐音梗嘛!”

……

在那些白痴努力给张以峤做阅读理解的时候,我正感到惊讶。

张以峤有点儿变了,不再是个明晃晃的混蛋。

——他是个需要仔细甄别的混蛋。

我从来没有一次这么期待发试卷。

拿到答题卡的时候,我还在津津有味地看错题。

我的数学成绩创了新高,考了 113。

这可是我高二以来考上三位数的数学成绩啊!

周应槐公示排名的时候,全班震惊。

陈露露冷哼:“谁知道她有没有抄别人卷子?”

我说:“那你去调监控啊,陈露露。”

陈露露不敢置信:“以峤,你说她的数学怎么可能及格?”

张以峤的笑饱含深意:“你猜。”

乱叫的狗不咬人,咬人的狗不乱叫,我在心里敲响警钟。

要小心张以峤,他可能要长脑子了。

不再去理会耳边不怀好意的揣测,我低头翻看错题。

许绮夏没有刁难我,只是呆坐着。

我很少在她脸上看到这种表情。

摆在她桌上的,是一张不及格的数学试卷。

她哭了,但没有人去安慰她。

大家都在冷眼看她,看她流眼泪,看她吸鼻涕。

陈露露直翻白眼:“她活该啊。”

昔日的跟班对别人比手画脚:“她爸就是个辅警。”

“辅警咋了?辅警也好啊。”

“没编制的!和人家有正式编的能一样吗?”

“许绮夏又说谎骗人啊?”

“何止?那些牌子货都是她表姐不要送给她的。”

“劲爆哦,那她还拿来送人装阔啊!”

……

针芒一样刺人的言语,落在她的身上。

她终于知道疼了。

我递给许绮夏一包纸,她推了我一把:

“你装什么好心啊?”

是,曾经的我,是最巴不得她栽跟头的人。

我收起纸,没再说话。

当天晚上,我躺在宿舍里,发短信给我妈妈报喜。

我妈妈回了一个很老土的笑脸。

接着,我又在聊天软件上,把这件事告诉黄雨薇。

最后,终于轮到了周应槐。

我攥着破手机,手心捂出了一片汗,始终没能按下发送键。

“周老师,我考了 113 分。”

我想了又想,改成了:“周老师,晚上好。我考了 113 分,谢谢您的指导。晚安。”

“晚安”被我删除,改成了“您多保重身体”。

被窝外传出光亮,我悄悄地探出头,看见失眠的许绮夏。她坐在灯下。

事到如今,她还不死心啊。

我以为她又要往我书包里塞什么东西,没想到她掏出一盒药。

下药?我眯起眼,想看清药的名字。

许绮夏取出一板药,抠出所有药片,又取出一板,再抠出药片。

她机械地重复着抠药片的动作。

最后,她拢起桌上的堆积的白花花的药片,抓起一把,放进嘴里。

我腾地坐起身:“你干什么?”

她仓惶地回头看我,手上的保温杯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陈露露掀开床帘:“有病啊,三更半夜的。”

另一个舍友也探出头来。两个人睡眼蒙眬,尚且不明所以。

我企图把手指伸到她嘴里:“你吐出来!”

许绮夏脸色通红,眼眶带泪,狠狠地咬我的手指。

我痛呼一声,她立刻弯下身子干呕。

我看到那盒药的名字:苯巴比妥。

是安眠药。

它也是我曾经想吞的药。

陈露露还在状况之外:“大晚上掐哪门子架?”

我吼她:“下来帮忙!她要自杀!”

陈露露怪声怪气地笑起来,“她还装过割腕呢,你别被骗了。”

我没再理会她,蹲下去看许绮夏的脸色。

“你还好吗?”我问她,“我现在打电话给周老师,送你去医院。”

许绮夏脸色青紫,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我转过身,要去拿床上的手机,手腕却被许绮夏死死抓住。

她抬头看我,满眼是泪地指着自己的咽喉。

“你能说话吗?”我觉察不对,从身后环抱住她,“你放轻松。”

我一手握拳,抵住她腹部,另一只手狠狠拍拳。

海姆利克急救法。适用于被异物噎住导致窒息的紧急情况!

我竭尽全力压迫她的腹部,手腕酸得不断颤抖。

许绮夏的身子一耸一耸,终于,我听到一声干呕,她吐了。

七八颗药片伴随着黄水,静静躺在地上。

我想要继续,许绮夏按住我的手,嘶哑道:“能……呼吸了……”

她疼得抽气:“肋骨……好疼……”

“我给班主任打电话。”我把药全收起来,给她倒水,“喝。”

我拾起手机,把短信删除,给周应槐发了消息。

周应槐来寝室,把她接去医院,递给我创可贴:“处理一下。”

我才发现,我的手腕上满是她的抓痕。

就在刚刚,我救了自己深恶痛绝的人,我以为我恨她恨得要死。

没想到,她真的要赴死时,我却竭力想挽救她。

不管是我妈妈,还是许绮夏,我竟然在最终选择伸出援手。

难道我被周应槐的圣母脑影响了吗?

我在床上辗转反侧,最后得出结论:不是的。

是因为在生死面前,一切不过尔尔。

恨与爱,会因为时间的流逝变得单薄,生命却越发厚重。

我伸出援手,因为我更畏惧生死。

17

这件事有惊无险地落幕。

周应槐任教的班级状况不断,正巧此时,有人匿名举报他。

他主动离职,不再做老师。

上一个班主任,也是因为这些乱七八糟的破事走的。

罪魁祸首是我们所有人。

教导主任不得已救场,成了我们的新班主任——他被气得够呛。

听说,周应槐处于待业状态。

周应槐离职那天,张以峤主动向我搭话:“怎么样?”

我反问:“什么怎么样?”

“你不是很喜欢你的周老师吗?生气了?”

“是你让你爸爸弄他的。”

他转着笔,语气漫不经心:“别血口喷人。”

我站起来,攥紧了拳头。

张以峤稍稍低下脸,向我微笑:“来,朝这儿打。”

我坐下:“滚开,我要做题。”

距离比赛的时间很近了,我不能惹出事端。

张以峤不依不饶:“从良了?”

许绮夏直勾勾盯着他:“张以峤,你再来烦她试试。”

“绮夏,把你的尾巴摇欢实点。”

“我会在你的限量版水杯里加敌敌畏。”许绮夏说,“你试试。”

张以峤没再说话,他回到座位,检查杯盖。

许绮夏瞥了我一眼,低头做题——并且盖住答案不让我看。

“草木杯”的初赛分场在县城东边。

我提前向学校请假,方便动身。

回家之前,我去了周应槐的出租屋一趟。

他的面色看起来还算红润。

我说:“周老师,我要去参加初赛了。”

他点头:“很好,别太紧张。”

我解释:“我没有向教育局举报您。”

他啼笑皆非:“好,我知道。”

我们简单地寒暄了一两句,就此别过。

比赛前夜,我背着书包回家。

我妈妈给我买了一支新的水笔,很好用。

我妈说:“牌子货,好用吧?”

我皱起眉头:“你又花钱了,是不是?”

她赶紧补充:“宋阿姨给的。”

我抿唇一笑,对她说:“你借花献佛啊?”

她说:“啥花啥佛?啥意思?”

我坐下来,跟她解释了一遍借花献佛的意思。

她拍了我一下:“你把自个儿当佛啊!”

我怔住,她反应过来,马上说:“妈不是故意打……”

“没事。”我耸肩,“我大了,不怕疼。”

…….

临行的那天中午,下了很大的雪。

因为担心道路状况不好,我提前三小时来到公车站。

冬天即将过去,这应该是最后一场冬雪。

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光临人间。

我本来站在公交车站等车,最后撤进文具店等。

店里开着暖气,还有一面大玻璃窗。

我站在窗户前,对着指头哈气,画了一个笑脸。

一片阴影落下,笼罩了那个笑脸。

裹得像头熊似的张以峤站在窗外,朝我微笑。

一股不祥的预感从我心底升起。

他敲敲玻璃窗,向我比口型:“跟我去一个地方。”

我不想搭理他:“你当我傻逼?”

他嘴角的微笑弯成一个诡谲的弧度,把手探进怀里。

张以峤从羽绒服里拎出了一只猫。

它眼瞳碧绿、通身漆黑、骨瘦嶙峋,皮毛湿漉漉。

“你不来,我把它剥皮,放进榨汁机里。”

我没作声,张以峤继续说:“然后,拍成视频发给你。”

这个学会一点儿伪装的混蛋终于露出本性了。

经过一个寒假,他变化很大,不再痞气外露,但细看还是败类。

那只是一只猫,和我的未来比,微不足道。

是的,那只是一只猫,一只曾经在我失落时陪伴我的猫。

它生或死,与我无关,我只要管好我自己。

张以峤拉开口袋,向我展示他私藏的水果刀,我冲向柜台:

“叔叔,如果十分钟后我没来,麻烦报……”

不行,不能报警。

如果真有事,做笔录会很花时间。

我还没有对比赛死心。

我写下一串号码:“麻烦打这个电话。”

“等一等,小姑娘!小姑娘!”

我推开门,和张以峤对峙:“你撒开它。”

他没松手:“你跟着我走。”

我暗骂了一声,不得已跟在他身后。

我们来到一处无人的深巷。

18

张以峤转过身,依旧捏着有财的后颈:“脱。”

我伸手探进校裤口袋:“你说什么?”

“脱衣服。”他一字一顿,“全、部、脱、掉。”

我回头看巷子的入口,那儿有道身影。

“不会有人来的。林衔青。这里没有监控,你别想了。”

“……你是怎么哄许绮夏帮你望风的?”

“你以为她向着你?”他英俊的脸上满是卑鄙的自得。

张以峤抬抬下巴:“我早把她哄好了。”

他一边说,一边眯起眼,好整以暇地凝视我。

我没有反抗,而是慢腾腾地脱下外套。

我的校服、我的毛衣、我的秋衣、我的内衣……

雪落在我赤裸的肩头,我想发抖。

他举起手机拍照:“上次我就想说了——好土的内衣。”

我把手搭在内衣扣上:“把猫放了。”

张以峤松了手,有财跳下来,在我脚边绕来绕去。

我踹了它一脚,它惊叫着跳上墙。

张以峤开始解他牛仔裤的腰带,他的意图昭然若揭。

他想报复我,因为我污蔑过他。

但我拿不准,他是故意吓唬我,还是要动真格。

毕竟张以峤今年已经十八周岁了。

从各种意义上看,他都已经是个能产生威胁的成年男性。

我不能束手就擒,得想想办法。

我们之间仅咫尺之隔。我飞速思考着对策。

“你做措施没有?”我没推开他。

被打断的张以峤面带迟疑:“措施?”

“你不会什么都没准备吧?”

“那、那,”他磕磕巴巴,“那又怎么样?”

我眯起眼——原来他是在装大人。

先前温文尔雅的假面彻底碎裂,他还是那个张以峤。

“这是常识。”

“你他妈怎么这么懂?”

“我妈是坐台小姐,我当然清楚。”

“你、你还是不是那个?”

“嗤。”

这句气急败坏的质问,让我嗤笑出声:

他想问我,我还是不是处女。

张以峤很青涩,我觉察到了局势的变化。

尽管我衣不蔽体,他衣冠楚楚。

张以峤重重咬在我肩头:“你他妈,你笑什么?”

“现在我知道你是处男了。”

这句话激怒了他,抓着我胳膊的手开始收紧,疼得我倒吸冷气。

他真笨拙。

做坏事,怎么能如此笨拙?

我站在雪地里,通身僵硬,肌肤被冻得通红:“冷。”

他把他的羽绒外套披在我肩头:“事多。”

“闭嘴吧你。”我开始不自觉发抖,“要搞就快点。”

“你!你不要脸!”

“搞完了,三万块就算一笔勾销。”

“……行。”

就在他要抽出腰带时,我猛地矮下身子!

张以峤条件反射地护住裆部。

猜错了!我眼疾手快,在他的外套里摸出那柄刀。

就是他用来胁迫有财的那把刀。

“你干什么?”张以峤把我扑在地上,伸手抢它。

我爬起来,死死抓住刀刃。

皑皑的雪地里落了一串血渍。张以峤怒道:“松开!”

我的手掌越收越紧:“你去死!”

我们维持着一上一下的姿势,他在上,我在下。

我握着刀刃,尖端对着他小腹。

他一手撑在地上,一只手抓着我手腕,青筋暴起:

“你疯了?我就是吓唬吓唬你!”

“你说谎!”

“我又不傻,我怎么可能做那种事自毁前程?”

我猛地张口,咬在他袖口。

张以峤手腕吃痛,不由得后缩一寸,他失守了!

他失守了,我要赢过他了!

大脑在瞬间抵达兴奋,我浑身肌肉绷紧,几近痉挛。

我要把刀尖推进他体内!

我想起闷热的夏夜、粗鲁的抚摸、鄙夷的眼神……

还有那条沾了经血的校裤。

是他!他们合力把我丑陋肮脏的青春期公之于众!

为什么偏偏是我。

流言与审视刃人不见血肉,却叫我痛不欲生、夜夜难眠。

为什么偏偏是我?

降生在贫穷的家庭里,妈妈教我要谎话连篇、东躲西藏。

为什么偏偏是我?

发力的瞬间,我罕见地生出恐惧,理智重新占领高地。

为什么偏偏是我……杀人?

不,绝不可以,我不可以做这样的错事!

这个瞬间像是电影里的慢镜头,一切都在缓慢发生。

张以峤惊恐地瞪大了眼。

我看见他扭曲的神色,里头填满了恐惧与不敢置信。

雪沾在他熨烫工整的衬衣领口。

他声嘶力竭地大吼:“谁他妈出来搞还穿牛仔裤扎腰带?”

我瞳孔放大,松开了握刀的手。

劫后余生的张以峤瘫坐在地上,解到一半的腰带滑稽地耷拉着。

我惊疑不定,心里唯独确定了一件事:

如果他做好了来侵犯我的准备,他不会选这么不方便的裤子。

白茫茫的雾气从我们口中不断呼出。

呼吸声很沉重,巷口外的鸣笛声此起彼伏,我们都没说话。

这一刻,我们是如此地濒临罪恶。

我仰躺在雪地里,身上裹着他的羽绒服,胸膛剧烈起伏。

“张以峤,现在我们两清了。”

他没有答话,我从地上爬起来,作势要重新握住那柄刀。

张以峤大叫:“两清!我们两清!”

我迟疑片刻,最终缩回手,翻找地上的衣物,掏出手机。

它还在录音,没有停止,我看向张以峤。

他正在整理衬衣,当他把领子翻好的时候,又披上了那层像模像样的人皮。

“我不要挟你。”我把刀踢开,“这样的和解录音才有法律效力。”

张以峤开口:“我,张以峤,自愿和林衔青达成和解。”

他甚至自以为很绅士地向我伸手,想要拉躺在地上的我站起来。

我伸出手,用力掰他的手指。

他故作从容的笑扭曲了一瞬,笑死人了,他差点儿就破功了。

十分滑稽,我们在这一刻达成微妙的共识。

善与恶,好与坏,它们的界限是如此混沌,令我捉摸不透。

我们真可怕,天真又虚伪,邪恶且怯弱。

惊魂未定的张以峤扶着墙站起来,又立刻被人掀翻在地。

19

张以峤的心态濒临崩溃:“林衔青,你他妈!”

“不是我。”我回过神,看向突然出现的不速之客,“是别人。”

“这里除了我们两个,还能是谁?”

“是我。”反剪着他双手的男人并没有松手,“周应槐。”

我走上去,翻出张以峤的手机:“密码。”

“请你松手,我自己会输。”

“谁知道你会不会拿了手机直接跑啊?”我重复一遍,“密码。”

张以峤面色涨红,报了一串数字。

周应槐为他突如其来的窘迫感到不解,只有我知道是为什么。

张以峤的手机密码是我的生日。

我打开相册,面无表情地翻看他刚才拍的照片。

——他没拍。

我睨了张以峤一眼,他真犯贱。

他羞愤难当,挣脱周应槐的束缚,他落荒而逃。

他甚至没有带走他价格不菲的外套。

这件外套就像他故作绅士的假面,这张面皮被我亲手剥开。

“周老师,不要追他,帮帮我。”

我浑身脱力,才发觉自己的右手掌血肉模糊,钻心地疼。

迟来的寒冷的和疼痛让我大脑混沌。

我后知后觉地感到害怕,喃喃自语:“怎么办?”

周应槐别开眼:“你先穿——”

我颓然地瘫坐在地上,浑身发颤。

张以峤丢下的外套滑落在地上。

伸出的手停滞在空中,他转过身:“你先穿衣服。”

我拉上拉链,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帮帮我,爸爸。”我喃喃自语,“好不好,爸爸?”

但我根本没有爸爸。

我在向一个不存在的人祈求帮助,得到的只有沉默。

周应槐转身,帮我整好衣领,深深叹息。

这声无奈的叹息,像极一位父亲。

我终于明白,为何我当初既厌恶他,又会不自觉靠近他。

周应槐像我理想中的父亲。

我厌烦他又迷恋他,原来我想向他索求从未体验过的爱——并不是男女之爱,而是来自一位父亲的爱。

“我送你去医院。”

“挂号要排队,来不及去比赛。”

“你的右手割伤了。”

“没关系。”我试图蜷曲手掌,“你看。”

“不要勉强,衔青。”

“求你,周老师,我要去比赛。”

“……”

“我以后不会犯错了,我发誓。”

“……好。”

我穿好衣服,周应槐搀着我走。

有财跟在我们后面。

周应槐弯下身,把它捞起,搁在兜帽里。

他带我去诊所包扎伤口。

处理妥当之后,他送我坐上公交车。

我在车上回头,看见他抱着猫。

我朝他招手,他捉住猫爪,也朝我招手。

幸好,我提前了三小时等车。

20

精疲力竭的我坐在分赛的现场。

周遭针落可闻,作文题被投屏在幕布上。

我竭力蜷曲右手掌,企图写字。

字迹歪斜,犹如狗刨,简直惨不忍睹。

我只好放慢速度,一笔一画地写。

动作慢腾腾,心却跳得又快又凶,几欲涨裂。

脑子里像塞满了雪,湿漉漉的一片。

混沌的精神与紧张的心态,同时左右着我的脑袋。

我竭力集中精神,右手却一直打颤。

……

时间结束的时候,我还没有写完。

我只能仓促地写下结局。

走出分场时,我心底已经有了底。

——我发挥失常了。

上天是公平的,不努力的人,会被它收回恩赐。

我不再是那个驾驭文字的天才。

我打开手机,看见我妈妈的信息:“怎么样?”

“感觉还不错。”

她的回复很快传来:“宋阿姨送了条草鱼,要不要喝鱼汤?”

“同学请我吃饭。”

“去吃吧。那妈今晚不做你的饭:)”

又说谎了。

我坐上公交,来到周应槐的住处。

他并不意外:“进来吧。”

我蹬掉鞋,光着脚跑进去,捋了一把头发。

雪花细细簌簌地落了一地。

我们坐在桌旁,沉默地吃完了面条。

临走时,我问他该怎么办?

周应槐说:“读书,考个好大学。”

“我不要。”

“你还是想反驳我,读书不能变成有钱人,对吗?”

“它又不能改变我的出身。”

“它改变不了你的过去,但能改变你的未来。衔青。”

“……你说得好听。”

“我家没钱,我上大学和读研的钱,全是用奖学金垫的。”

“骗人,奖学金哪够?”

“够你付学费了。上大学还可以勤工俭学,边念书边打工。”

我被他说得心头微动。

坐在椅子上,我心事重重地晃着腿,没再说话。

他披上外套:“我出去办事,顺道送你。”

“不用了,周老师。”

我再三推辞,他说:“我最后送你一次。”

“为什么?”

“补课是违规的,以后不要再来了。”

“你又没收钱!”

“如果你有不懂的题,发信息问我就可以。”

“只能问题?”

“林衔青!”他忽然拔高音量,“你听清楚了!”

“我在听。”

“今后你需要学习之外的帮助,去找你的班主任。”

“知道了。”

“猫被你黄老师接走了。”

“你喜欢她?”

“我是你的老师,不要过问我的个人隐私。”

“我是问猫。”

“下楼,我送你去车站。”

我们沉默地走在路上,他目送我坐上公交。

汽车发动,我开窗向他挥手。

他点点头,没有再回应我,伫立在原地。

我知道我们不会再见了。

21

又是一节体育课,我在许绮夏身边坐下。

“是你给周应槐打的电话吧?”

她握紧手,矢口否认:“和我没关系。”

“怎么就和你没关系?”

我拿出单词本:“许绮夏,你变聪明了。”

她低下头,抠弄拉链。

我去问过那个被我嘱托的老板了。

他并没有如约打电话。

周应槐会出现在那,也绝非机缘巧合。

是许绮夏让他来的。

直至现在,我终于明白她恶毒的意图。

我说:“你想报复张以峤。

“你的报复方式,是怂恿他来胁迫我。

“你想要他身败名裂。

“所以你才假装跟他和好,帮他望风。

“事成之后,你就会报警。

“但你没有想到,我会向张以峤动刀子。

“事情的发展超出了你的预料。

“你无法掌控情势,只好向成年人寻求帮助。

“家长和老师不是最好的选择。

“最好的选择是,离职又对我们知根知底的周应槐。”

话音落下,我看向许绮夏,她也在看我。

我摊手:“许绮夏,咱俩这样斗来斗去,真的挺无聊的。”

“我不是!”她低声说,“我现在不讨厌你。”

“你对不讨厌的人都这么狠,对讨厌的人得什么样儿?”

“我不是想你被他……我会看准时间报警的。”

“但是你没有报警。”我明知故问,“为什么你最后打给了周应槐?”

她脸上浮现出极其难堪的神色,俨然被我踩中痛处。

因为她后悔了,她害怕了,她不敢承担这样的罪恶——就像我一样。

我们自诩无所畏惧,却在现实面前很俗气地犯了怂。

我站起身:“下学期高三了,收收神通吧。”

她绷紧下颌,有些难堪地向我伸出手,我握住了她的手。

顷刻间,我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好肉麻。

象征性地摇了两下,我收回手:“月考的最后一题你会做吗?”

“不会。你知道我考砸了,还故意问我?”

“我教你啊。”我朝她笑,笑容里饱含得意,带着扬眉吐气的快感。

“不用了,我自己会对答案。”

“不行,不许看参考答案,听我给你讲。”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

至于“草木杯”的比赛,我毫无悬念地落选了。

并不意外,好运不会永远眷顾我。

我还不够努力。

得知落选那天,我情绪低落,许绮夏撇嘴:“你也不怎么样。”

我在对参考答案:“天才也是需要努力的。”

她撇撇嘴,冲我翻了好几个白眼:“还天才咧!你真要脸!”

张以峤不再偷瞄我的胸部,他履行了承诺。

在那件事之后,他不再设法让我难堪。

接着冬天过去,春天光临了小小的县城。

四月的第一天,我在寝室的床上辗转反侧,手机上是已发送的消息。

“周老师喜欢春天吗?有财一定不喜欢——它被绝育了。”

周应槐没有回复我,我起身翻找测试卷,拍了一张错题的照片。

周应槐秒回:“连接 D、F 点作辅助线,你再试试。”

小小的荧幕在我脸上透射光亮,我有点快乐,同时感到绝望。

我忍不住发:“周老师,你搬家了吗?搬到哪去了?”

意料之中的,他没有回复我,周应槐一直是个言出必行的人。

我学到一句话: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河流日夜奔腾不息,时间就是一条这样的河流。

在高二暑假前,黄雨薇给班上同学发喜糖。

大家八卦地问她订婚对象,她笑得甜蜜:“以前的同事。”

我拨开糖纸,把糖搁在抽屉里,糖化了。

甜腻又黏稠的糖液粘在草稿纸上,我不得不把它抠下来。

我用甜丝丝的手指给周应槐发消息。

“周老师,祝你新婚快乐、百年好合、早生贵子、白头偕老。”

我有点瞧不起我自己,因为这阵俗气的难过。

我对周应槐的感情混沌又懵懂,在我尚未觉察那是什么之前。

他干净利落地把它扼死在摇篮里,毫不留情。

令我感到不可思议的是,正是他断然的拒绝,让我难以释然。

就像张以峤一样——原来人的本性是爱犯贱。

但和他不同的是,我不是个喜欢一头撞死的傻蛋,我更爱我自己。

在发完那条短信之后,我下定决心,要读书。

我要带着妈妈去更广阔的世界,我要赚很多的钱,过更好的生活。

当然,我会遇见更好的人,比周应槐好一百倍。

在好胜心与虚荣心,以及说不出是什么心的驱使下,我更用功了。

晓看课本暮看题,行也学习,坐也学习。

当成绩提升到一定程度时,我的进步越来越缓慢,进入停滞期。

我变得有些烦躁,不得不向许绮夏讨教。

她调整状态之后,成绩回升,很快又跑在了我的前头,真可恶。

许绮夏踌躇了三节课,递给我一本笔记。

“你的脑子里没有树状图。”她洋洋得意,“你不会归纳。”

“我——不会归纳,教教我,可以吗?”

她眼睛一亮:“这还不简单吗?但你得答应我一个要求!”

我警觉地抬头:“什么要求?”

“你发誓,你永远都不能考得比我好。”

“嘁,不教就算了。”

“……林衔青!你回来!林衔青!”

……

张以峤的跟班和他打报告:“林衔青和许绮夏搞到一块儿去了。”

他扶了扶新配的眼镜,语气漫不经心:“一边去,在背单词。”

“那傻逼两只眼睛都 1.0。”许绮夏和我咬耳朵,“配啥眼镜,配个脑吧。”

我被她逗乐,忍不住笑了一声,即刻敛起笑容。

我绝不能被许绮夏说的话逗笑——这会让我很感到别扭。

22

放暑假前的最后一次月考,我终于挤进了前一百五十名。

年段给了我一个很傻的奖——进步之星。

暑假过后就是高三,学校为了让家长重视,召开了年段家长大会。

那一天,我和其他四十九个进步之星上台领奖。

黄雨薇坐在第一排,她举起手机,不断示意我:看镜头!看镜头!

我极不情愿地咧开嘴,很傻缺地朝她的镜头微笑。

她比了个大拇指,咔咔拍照。我不再看她,把目光挪向更远处。

台下人头攒动,有许多目光投来,但都不来自我妈妈。

我妈妈正坐在狭窄的出租屋里,拼了命地钩那些一朵五毛的黄花。

她说她很忙,所以就不来了。我知道她是不敢来看我。

她因为懒惰和虚荣做了错事,我明白,这种痛苦是她理应支付的代价。

今天天气很好,妈妈。希望你也能照到这样的太阳。

紧接着就是暑假,虽然没有补课,但大家会去教室自习。

七月中旬的夜晚,我独自坐在教室里刷完一套题,收拾书包准备离开。

下楼时,我遇见了值班的黄雨薇。她给我看了有财的近照。

照片里的有财肥嘟嘟、毛茸茸、皮毛油光水滑,简直判若两猫,真好。

我们闲聊了几句,她递给我一张请柬:“我在八月八日结婚。”

指尖触碰到那张鲜红的请柬时,我忍不住瑟缩了一下,她的幸福好烫手。

但我最终还是接过它,笑笑道:“黄老师,祝您幸福。”

好,就是这样。我那秘而不宣的少女心事,在十七岁的夏天彻底夭折了。

什么都没有发生,周应槐只是路过,弯腰拉了我一把。

我却对此耿耿于怀,反复揣摩他如此善良的用意,是否企图向我索取回报。

以己度人的我,真是卑鄙、阴暗、自作多情。

他们的善意我无以为报,只能如他们所愿,振翅去往更高的地方。

黄雨薇结婚那天,我妈妈塞给我两百块钱,当作礼金。

我捏着皱巴巴的红包,像捏着自己别扭的心事,交出去的那一刻,如释重负。

宴客厅觥筹交错,水晶灯折射的光线令人头晕目眩。

漂亮的粉色丝带、轻飘飘的气球、印着花纹的绒毯……这里看起来像童话世界。

我反复揉捏着搁在口袋里的塑料袋,手心出了细密的汗。

音乐奏响,全场暗下,红毯的那一端,大门被缓缓拉开,宾客的目光被吸引过去。

我悄悄撑开塑料袋,胡乱捏了几块糕点,放进塑料袋。

余光里,一束白光追随着从门口走出的新人。我别开眼,又忍不住抬头看。

周应槐双肩开阔,他一定很适合穿西装,所以他——

穿着婚纱的黄雨薇楚楚动人,但站在她身边的,并不是我所想的周应槐。

新郎确实是她以前的同事,从这所学校离职的另一位老师。

我失手打翻了酒杯,橙汁顺着桌布淌下,上面流淌着我黏腻潮湿的窃喜。

“擦一擦。”有只手递给我一张纸,指节的形状非常漂亮。

“不用。”我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反驳他,然后猛地抬头,见到了周应槐。

他非常平静地点点头:“衔青,听黄老师说,你进步很大。”

“你搬哪了?”这句话的意图太明显,我马上补救,“我只是想去你家问问题。”

周应槐没有答话,他看见了我手上紧捏着的塑料袋,那里面装着几块捏得变形的糕点。

在那一瞬间,我感到无比的羞愤与痛苦。

“我、我看见它们掉在地上,很浪费,所以我——”

“你喜欢吃这个吗?”周应槐问,“我那桌还剩一点,我去拿给你吧。”

他转身离去,我下意识揪住他衣角,他问:“还想吃什么?”

我讪讪地松了手,说:“如果有龙虾,也可以给我。”我妈妈还没有吃过。

周应槐回身把剩菜给我,考了我几个知识点,就提前离席了。

我凝视着他的背影,他真瘦,还戴了毛线帽子,底下露出一点绒绒的碎发。

朝他离去的方向举起酒杯,我把剩余的橙汁一饮而尽。

实在太搞笑了。我真是个小屁孩儿,就连感伤的送别,也只能喝橙汁。

宴会结束,黄雨薇忙得脚不沾地,支使她丈夫过来找我。

男人递给我一大袋东西:“这是黄老师给你的,她让你回家再打开。”

我离开酒店,坐上公交车,打开了那个大红色的袋子。

几个塑料盒里分门别类地装着菜品,最底下压着一个红包,里头有八百块。

黄雨薇的字迹很娟秀,她写:“衔青,预祝你考进前一百!”

23

高三伊始,我开始疯狂地压榨自己的时间。

我妈妈就像天下所有普通的妈妈一样,研究怎么给我炖补脑的汤。

不过她技高一筹,她还能设法搞到便宜的食材。

出于某些卑鄙的揣测,我偷看了她的手机,发现她学会了上网应聘。

洗碗、刷马桶、搬货、排队、发传单……摆摊。

像我疯狂地压榨自己的时间一样,她在疯狂地压榨自己的精力。

“妈!”我感到无奈,“你先照顾好你自己吧。”

“妈就是缺乏锻炼。”她笑嘻嘻地转给我三百块钱,“忙一点反倒不生病。”

她说她找到一个事儿少钱多的工作,当煮饭阿姨。

妈妈有了稳定的收入,开始接受化疗,头发跟着一撮一撮地掉。

治疗效果并不显著,但稍有改善,总好过没有。

我查看手机上的余额,上头有两千七百六十二。

离三万块钱,还差两万七千二百三十八。是的,我正在努力攒钱。

这笔钱的用途很多,以医药费为先,其次是学费和还债。

我曾经盘算着给自己买一件舒适的内衣,但最后作罢,因为它并非必需。

然而,在我生日那天,我收到了一件很漂亮的少女内衣。

柔软的浅粉色,正中缝了一个精巧的小蝴蝶结,内里的衣料是舒适的缎面。

最重要的是,它的尺寸出奇地适合我,很难让我不喜欢。

这件礼物摆放在我的抽屉里,我问许绮夏,是不是她送的,她摇了摇头。

许绮夏咬着笔杆对我说:“谁送礼送内衣啊?”

我提出猜测:“黄老师?”

“不。”许绮夏语气笃定,“一定是个死变态。”

短短一年,我的人生发生了巨大的改变。

不知道为什么,命运开始宠幸我,它的偏爱让我惴惴不安。

那些霉斑一样的往事,似乎正在日渐消退。

就像其他人一样,我背书、刷题、考试……一摞一摞地叠起卷子。

多好笑,我竟然变成了自己以前最蔑视的那种人。

但周应槐没有骗我。读书不能改变我的过去,却在真切地改变我的未来。

还记得站在领奖台上的那一天,我垂着眼向下看。

我看见了很多人,比我站在台下看见的人,远多得多——我的世界在变大。

因而我横了心要考出小小的县城,走向大大的世界。

整个高三,所有人被紧张的学习氛围裹挟着,没人惹是生非。

我的脑子里填满了各种公式、英文单词、古诗词句、历史事件以及答题格式。

我练就了只要一看分值,就知道有几个踩分点的绝技。

距离高考一百天时,学校召开了誓师大会,文理科的年纪第一上台发言。

我和文科的第一名之间,仅隔着六十八名的距离。

时间就像翻过的书页,它一刻不停歇,哗啦啦地像流水一样过去。

我眼睁睁看着教室后的倒计时册越来越薄,直到一张。

最后一场晚自习,我和许绮夏都没有拌嘴,各自翻看自己的笔记。

放学铃响时,她对我说:“祝你金榜题名——在我下面。”

“你就是这样对待救命恩人的?”我呛她,“你可真是知恩图报。”

许绮夏朝我摆摆手,往校外走。她的考场不在我们学校。

我追上去,不情愿地提醒她:“你东西都收好了?没有材料忘带?”

她塞给我一支笔:“送你,孔庙祈福,本小姐的御用好笔。”

白痴,辅警的女儿,还自称大小姐呢!但我不觉得她虚荣又可恨了。

我和她抱了一下。不出意外地,我又起了鸡皮疙瘩,真肉麻。

张以峤站在不远处,他观赏了我们的所有戏码,包括这个别扭的拥抱。

“祝你们考试顺利。”他看向我,“你不用那么提防我。”

“我会走人多的那条路。”

“我说了,你不用那么防备我。我们已经两清了。”

许绮夏啐他:“小心敌敌畏。”

张以峤很好脾气地举起双手,表示投降。我感到反胃。

听说他被保送到国外的大学了。

几天前,我给周应槐发短信,告知他张以峤的事,并问:“为什么,周老师?”

“世界不是绝对公平的。”他破天荒回复我学习以外的话题,“但不要因此放弃前行。”

“您想说天道酬勤,只要努力一定会有回报,只有这件事是绝对公平的?”

“这件事并不绝对。如果某天你努力了却没得到期望的回报,也不必苛责自己。”

周应槐说:“你问我为什么他可以被保送到国外的大学,我不能给你一个满意的回答。我只能告诉现在的你,不要被别人的节奏打乱——这也是答题时保持冷静的诀窍。”

“谢谢您,周老师。”我说,“谢谢您告诉我,世界是有瑕疵的。”

“衔青,我们不谈太宏大的命题。如果你想改变不公的规则,可以先从改变自己的人生做起。”

周应槐抬头,看了一眼时钟:“好,去食堂吃饭吧。”

世界是不完美的,世界是有瑕疵的。

世界不是绝对公平的,人们制定规则,是为了让它的运行趋近公平。

我只是很普通的一个人,我不得不遵守规则。

这是既定的事实,我暂时无法改变它,所以我接受,接受世界的瑕疵。

我在做一件很酷的事——我在竭力改变自己的人生。

与此同时,我意识到,我想像周应槐一样,做一件更酷的事——竭力相助,改变别人的人生。

我想成为那样的人,帮扶弱小,向不公的世界发出呐喊。

尽管那声呼喊极其微弱。

走出考场的时候,是下午六点。

我的高中生涯结束了。

天边余晖,像夕阳眯起来的睡眼。

我的心中尚未有实感。

我背着书包往前走,看见我妈妈站在远处。

她戴着不合时宜的毛线帽。

因为化疗,她的头发掉得厉害,索性剃光了。

我妈妈不自在地调整着口罩。

我走过去,她后退一步,我上前拉住她的手:“走吧。”

她警觉地看向我身后:“你同学呢?”

我不着痕迹地撒了个谎:“这里都外校的,没我同学。”

我妈妈松了口气,和我手拉着手回家。

别的家长都在盘问自己的小孩:“感觉怎么样?大题做了吗?”

只有我妈妈问我:“你晚上想吃什么?”

我有点伤感,不是她不想问,只是因为她什么都不懂。

“不吃草鱼了。”我说,“要吃吐了。”

“那是你宋阿姨老公钓的鱼,不要钱白送咱们家的。”

“那也不吃,我要吃麦当劳套餐。”

“林衔青——”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我妈妈即刻松开我的手,低着头退进拥挤的人潮里。

陈露露挤过来:“谢师宴你去吗?”

我不太喜欢她,摆出冷脸:“我还要做暑假工,没空去。”

“张少爷他爸请客呢,你不去吗?”

免费?我最不能拒绝的,就是免费。我没再说话了。

“那就算你去了啊,我把你人头报上去。”

她走了几步,又折回来,向我妈妈点点头:“阿姨再见。”

我妈没吭声,我揽住她,她才说:“再见。”

陈露露走后,她嗔怪我:“我都退回去了,你又来揽着我。”

嗔怪,透过埋怨的语气,我看见她羞赧的内心。

我撇嘴:“臊什么?臊没打扮啊?”

我妈妈稍微拉开一点口罩,语气有点得意:“搽口红了。”

天呐,我真受不了她。风尘半生,归来还要臭美。

这真俗气,我妈妈就是这样一个俗气的人。

俗气、卑微、爱耍小聪明,同时带着肤浅的虚荣。

我决定接受她,就像她接受卑劣的我一样。

24

赴谢师宴之前,许绮夏给我打了视频电话。

屏幕里出现一条裙摆极蓬的淡黄色纱裙,紧接着是她的脸。

“好看吗?”她的唇彩亮晶晶的,“这条怎么样?”

拜托!我们的关系又不是很好,为什么要做闺蜜一样的事情!

我感到不自在:“只是去吃个饭,又不是——”

“你土不土啊,林衔青?”许绮夏打断我,“你就穿校服去?”

“大惊小怪什么?我又没有裸奔。”

“你不穿都比穿这个好,起码有料可以给我看。”

她故意摆出色迷迷的眼神,我捂住胸口。

“你到我家来吧,我不知道穿哪件了,你来帮我选。”

“我眼光一般,我不会挑。”

“我在荔园小区门口等你,就这样,挂了。”

为什么我要陪她做这种事?

我拉开衣柜,迟疑着脱下校裤,换了一条牛仔裤。

我在镜子前转了一圈:林衔青,你真潮!

盛装打扮的许绮夏在小区门口等我。

她上下扫视了我一眼,啧啧两声,拉着我进了她家。

她家不大,她的房间乱七八糟,堆满玩偶。

嫩粉色的床单上叠起一摞花里胡哨的衣服,像巨龙的财宝。

许绮夏绕着我转圈圈:“这条好看吗?”

我看了她一眼,不明所以:“这不是和刚刚那条一样吗?”

她浮夸地大叫:“哪儿一样了?只是颜色一样!”

我坐在地毯上,看她试着各种不同款式的裙子,不断转圈。

原来许绮夏不只有蕾丝内衣,还有这么多漂亮裙子。

蓬蓬裙掀起梦幻的角度,满屋子都是柔软的颜色,实在少女。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破牛仔裤。

许绮夏试累了,一屁股坐下:“这是我这攒钱淘的二手货。”

我不自在地挪开身子:“你说这个干吗?”

她斜我一眼:“因为你的眼神好像在说辅警的女儿真有钱。”

龌龊的想法被人戳穿,我没有再应声。

许绮夏双手叉腰:“我就是讨厌你这一点,你好装。”

“我也讨厌你这一点,你很刻薄。”

“我讨厌你的胸部。”

“我讨厌你润唇膏的颜色,太粉了。”

……

我们明白这种厌恶从何而来,它有另一个名字,叫嫉妒。

嫉妒,这种微妙的情感,让我们紧紧连结。

我们总是忍不住要互相攀比,用对方的长处,比自己的短处。

这种毫无意义的较劲,折腾了我们近两个学期。

后来我们偃旗息鼓,把它演变为成绩上的比较,紧咬着对方不放。

今后,我们不需要再比较,也不会再见面了。

许绮夏一骨碌爬起来:“本小姐大发慈悲,给你打扮打扮。”

“不要。”我下意识地反驳,“这样就行。”

她漫不经心地吹吹指甲:“好啊,那就不要,你就这样去吧。”

我没想到她会来这招:“许、许绮夏。”

“有事吗您?”

“你想的话,也不是不行。”

“夸我。”

“天、天下第一可爱漂亮的许、许……”

“你真恶心!”

她一头扎进衣柜里,东翻西找,最后拖出一条长裙。

“你试试这条,我买了一直没穿。”

“为什么?”

“买二手退不了货。”她翻白眼,“我的胸也撑不起来。”

那是一条黑色的吊带绸裙,荡领的弧度很美,开衩极高。

许绮夏扫了我一眼:“勉强能看,化个妆吧。”

她的手法生涩,睫毛贴得扎人,我不得不频繁地眨眼睛。

嘴唇好痒,但不能舔,许绮夏说要等它成膜。

粉底液、眉笔、睫毛膏、散粉、卧蚕笔、高光,还有唇釉。

我在镜子前呆坐着,盯着自己胸口的那条沟。

漆黑的荡领让它变得不再那么丑陋,甚至有点儿……性感。

许绮夏放下卷发棒,对我说:“让我摸下你的胸。”

我条件反射地双手抱臂,接着慢慢放下:“只能摸一下。”

她轻轻碰了一下,愤愤不平:“没垫啊,可恶。”

她隔着绸裙勾我的内衣:“质量真好,肩带还是可拆卸的。”

临出门时,她看着我的运动鞋皱眉头:“不搭。”

“那我穿什么鞋子好?”

“高跟鞋。”

“我妈妈有双高跟鞋。”

我赶回家,穿上了我妈的高跟鞋,唔,好奇怪的感觉。

我妈本来在和隔壁宋阿姨聊什么保健品。

我走出来,她不说话了。宋阿姨笑她:“你闺女和你一样俊咧!”

许绮夏和她们打招呼:“阿姨们好。”

我妈有些别扭地点点头。

许绮夏催促我:“好了,走吧。”

我试着迈进一步:“感觉好奇怪,我、我穿不习惯。”

“快点儿,我扶着你。”

但是我们折腾太久,快赶不上公交,最后我脱下高跟鞋,赤脚狂奔。

我俩气喘吁吁地坐上公交车。

来自陌生人的凝视让我很不自在,我伸手挡住了自己的胸口。

许绮夏脱下她的小披肩,丢在我身上。

“看我干吗?”她盯着窗外不断后退的风景,“看路!”

25

张以峤父亲把谢师宴安排在一个大酒楼里。

宴会厅金碧辉煌,水晶吊灯闪闪发光,绒毯上印着繁复的花纹。

我坐在桌边,感到来自四面八方的视线,很不自在。

低头,含胸,我习惯性地遮掩自己的胸部,许绮夏伸手掰我肩膀。

“林衔青,你土死了!这叫性感,懂不懂?”

她看向另一边,语气幸灾乐祸:“陈露露穿那么花,张狗屎都懒得看她。”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和张以峤的眼神撞个正着。

他今天穿得很正式,头发甚至抹了摩丝,很大人地往后梳,露出了额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他面色微红,很快把眼神挪开。

陈露露俨然也用心打扮了一番,酒红色的吊带裙,戴一条亮晶晶的项链。

“白痴。”许绮夏和我咬耳朵,“她比你差远了。”

我若有所思地看她:“我知道了,你拿我当枪使,来压陈露露。”

“我就是心眼儿小,我就是要让她心里不痛快!”

我没接茬,许绮夏絮絮叨叨:“喂,林衔青,知道她为什么叫你来吗?”

“她说张以峤他爸请客,不用交钱,不吃白不吃。”

“傻叉,她知道你不会打扮,想把你比下去,在张狗屎面前出风头。”

许绮夏咬牙:“搞不懂他有什么好……你觉得呢?”

“扇贝蒸粉丝好好吃。”我忙着转盘,“你吃吗?你不吃我把你的也吃了。”

“……”

许绮夏打扮我,是不想让陈露露如愿。

而我想被打扮,是因为我心怀幻想——我想见周应槐。

他教了我们一个半学期,我不知道他来不来。

但我希望他会来,他会看见精心打扮的我,然后发现——发现我不是个小孩,我是个大人了。

可惜他没来,另一桌留了给他的位置,但却是空的。

我去给黄雨薇敬酒,她检查我的酒杯。

“是橙汁。”我感到无奈,“黄老师,高二就十八了。”

她和我碰杯:“女孩子在外面少喝酒。”

我踌躇了一会儿,忍不住问她:“周老师今天不来吗?”

黄雨薇想了想:“可能来,也可能不来。”

周遭一片嘈杂,有人在唱歌,有人在起哄,有人在耍宝。

教导主任容光焕发,起身发表一通演说。

没人在乎他讲了什么,男生只顾哄,让他再多喝点酒。

这个可恶的大肚中年男,他从来都不作为。

我挤进热闹的人群里,趁乱在他的裆部撒了一杯热白开。

他的演说戛然而止,变成从牙缝里挤出的质问。

顶多吃点儿苦头,坏不了的。追查元凶时。我猫着腰退出去。

黄雨薇在看我,她瞪了我一眼,意思是:你呀!

我知道她没有追责的意思,那只是嗔怪,她对我很宽容。

就像那一晚,她没有脱下我的内裤。

室内的温度很高,我的脸上红扑扑一片。

烟酒的气息让我有些飘然,我不得不起身,走到外头。

站了一会儿,来了位不速之客——张以峤。

不愉快的记忆涌上心头,我想要离开。

张以峤扣住我的手腕:“等、等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如果是表白的话就免了。”

“林衔青!”他面色涨红,“你就这么油盐不进!”

“我没有受虐倾向,张以峤。”

张以峤英俊的脸上浮现愧疚:“我是来向你道歉的。”

“道歉并不代表会被原谅。”

和在宴会厅里意气风发、被男生前呼后拥的他不同。

现在的张以峤堪称低声下气。

“我、我知道。”他嗫嚅着唇,“我是想向你解释一下。”

“那天我没想真的……我是吓唬你。”

“嗯,我知道。没有人会穿要解腰带的牛仔裤办事。”

“我没有拍照,我只是想让你难受。”

“恭喜你,你的目的达到了——我那时候确实很难受。”

“抓那只猫是为了逼你出来,我没想虐待它。”

“猫很容易应激的。”我说,“别解释了,我不原谅你。”

“手机的密码是你的生日,是、是因为……”

我没再搭腔了,高中三年,我学会了很多事,还学不会这个。

我青春期懵懂的感情,被周应槐掐死在摇篮。

“是因为我喜欢你!”张以峤双手发抖,从裤兜里掏出一沓纸。

“喜欢你的男生太多了,我不想他们和我抢。所以我才、才故意把你搞得名声狼藉,这样我才能追到你,我……”

“和你抢?”我打断他,“我理所应当是你的吗?”

“不是,不是的!是我狂妄自大,以自我为中心,我错了,对不起。”

“你还唆使许绮夏拍我换衣服的照片,为什么?”

“因、因为我想、想……”他磕磕巴巴,被我的诘问堵得抬不起头来。

他手上的信封散落一地,全都是落款不同的情书。

在我为自己“奶牛”的绰号而羞愤时,在我为自己不招人喜欢而痛苦时。

他却在擅自收看放在我抽屉的信件,不遗余力地抹黑我!

而这一切,仅仅是因为他喜欢我!他的喜欢怎么就这么让人嫌恶呢?

简直跟幼儿园里扯女生辫子的小男孩儿没两样!

不,他的程度可比小男孩儿恶劣多了。我压根就不打算给他好脸色。

“张以峤,我不喜欢你,过去是,现在是,未来也是。”

“我知道。”他不依不饶,“但是我毕业了,我可以光明正大地追你,我——”

“我之所以和颜悦色地站在这里,是因为你爸的三万块钱。”

我打断他:“你要感谢你的出身,没有钱,你就是个一无是处的混蛋。”

“我给你很多钱,你会原谅我吗?我会备注自愿赠与的!”

“你给我很多钱,我只会用来扇你的脸。我成年了,我可以打工,不需要你施舍。”

“那你跟我去银行。”他目光真挚,“我去取钱,你用钞票扇我。”

“你真的有够贱的。”我鄙夷地看着他,他戴了眼镜,更接近衣冠禽兽、斯文败类。

张以峤低眉顺眼地接受讥讽:“我本来就贱,不贱怎么会喜欢你?”

我被这句话噎住,他继续说:“林衔青,我也搞不懂,我为什么会喜欢你这种人?

“你卑鄙、无耻、下流、谎话连篇,和我针锋相对。

“可我就是喜欢你,我乐意看你生气的样子。和我谈恋爱,你想扇我多少巴掌都可以。”

我露出冷笑:“得了吧,我可不想奖励你,你个死变态!”

“你妈妈的工作是在我家做烧饭阿姨,我不让她说。你现在穿的内衣也是我——”

我反手伸到背后,隔着绸裙解开内衣扣,从胸口拽出来摔在他身上。

“还给你,行吗?”我真想脱下高跟鞋抡他,“我妈妈的工作,我会让她辞掉。”

张以峤的名牌衬衫上滑稽地耷拉着粉色内衣:“她的月薪一万一。”

“……”这个有钱的贱人!我转过身,“你们签了劳动合同,你不能随便解雇她。”

“好,我不会解雇阿姨。”张以峤笑了,“那你要和我谈恋爱吗?衔青。”

“不会,你想都别想。”我断然拒绝,“今后、永远、绝对,我不会和你谈恋爱!”

我失去了回宴会厅的心情,蹬着高跟鞋忿忿地往前走,崴了一下。

身后传来张以峤的轻笑声,我真的恨透了他的样子,把我视为囊中之物的样子。

我可以是自由的、野蛮的、无耻的、卑鄙的……我就是不想成为他的!

我脱下高跟鞋,单手提着它往酒店外走,前胸失去了支撑,在薄薄的裙子里晃荡。

我有点后悔,但还是厚着脸皮走,直到门口,我陷入了巨大的悔恨中。

26

周应槐正从小电驴上下来,胸口挂着小背包,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衬衫。

袖口卷起,露出他小臂漂亮的线条。他的肩膀,还是那么开阔。

他戴着眼镜,穿着长裤,胸前的口袋还别着一根晨光水笔,俨然一副老师做派。

“周老师。”我喊了他一声,随后马上改口,“周、周应槐。”

他镜片后的眼神满是疏离:“衔青,好久不见。感觉怎么样,考得好吗?”

“数学最后的大题都做出来了,我对了答案,还估了分……”

不对!不对!为什么他只是简单的几句询问,就能在我们之间划下横沟?

我早就不是小孩了,我已经成年了,我已经不是他的学生了。

我轻咳两声:“周应槐,进去喝酒吗?我带你去宴客厅,他们玩儿得可疯了。”

“本来要去的,现在算了。”

“为什么算了?”我沉不住气,“你是不是在躲我?”

他答非所问:“我给你买件衣服。”

我后知后觉地低头,看见自己空荡荡的领口和赤裸的双脚。

脸腾地一下烧起来:“好。”

周应槐重新跨上小电驴,把头盔戴在我头上:“坐稳了。”

我点头,试探性地抓住他衣角。

周应槐没有反应,我的胆子变大,于是伸手环住他的腰,贴着他后背。

他不悦地皱眉:“正经点。”

我条件反射地直起身子,坐得极为端正,就像教室里挨训的学生。

周应槐带我去了一个小商场。

他在女士内衣店前犹豫了很久,最后带我走进一家服装店。

我有点失望,他没给我买内衣,买了衬衫。

那是一件很普通的黑衬衫,走线还算工整,胜在价格便宜。

周应槐在讲价,把我撇在一边。

我双手抱臂,站在一旁愣愣地看他,他就连抠搜的样子都招我喜欢。

我喜欢他,我实在太喜欢他了。

他的贫穷、他的节俭、他的疏离并没有让自己祛魅,反而叫我无法自拔。

张以峤说得对,喜欢一个人,就是犯贱。

周应槐走过来,我收回露骨的目光,他把衬衫递给我:“披上。”

我披上它:“我们不骑车吗?去哪里?”

“请你吃饭。”周应槐说,“这里有家面店,汤底很香,比我煮的好吃。”

我乐颠颠地跟在他身后,坐进脏兮兮的小店。

周应槐点了一碗面,然后撩开门帘出去,对我说:“我出去一下。”

我点点头,等他走出去,我也慢悠悠地跟在后头。

我怕他跑了,他热衷于不辞而别,这次我不会轻易放过他。

出乎意料地,他在一家花店前停下,我没再跟了。

我回到店里,默默吸溜面条,周应槐进来,递给我一枝花。

金灿灿的花,像阳光一样,降临在逼仄的角落。

“这是向日葵。”他说,“希望你能像它一样,向阳生长。”

“谢谢。”我接过花,满脸通红,我真蠢。

最后,周应槐把我送回家,离开时,我叫住了他。

他转身看我,神色很紧张,我知道他害怕。

他害怕我说出不合时宜的话,他害怕我蹚过他心底的线。

我和张以峤不一样,我不会为难自己喜欢的人。

“周老师。”我朝他挥手,“我回家了,祝你一切顺利!”

周应槐微笑:“衔青,毕业快乐。”

他递给我一个文件袋,那里面装了我高二时落在他家里的卷子。

我收下它,心里还留存侥幸:

从高二开始,周应槐每年会给我三千块钱,这是他答应我的。

今年的三千块,他还没有给我。

我走进单元楼,打开文件袋,想看他批阅的字迹。

一沓崭新的钞票掉了出来。

我愣在原地,就像被一颗子弹正中眉心——正好是三千块钱。

27

过了一段时间,高考成绩出来了。

我进了省前一千名。

在网吧里,我握着鼠标的手开始发抖。

我进了省前一千名。

这意味着,我可以去上双一流大学了。

我可以迈向更广阔的世界!

破天荒地,我没有用光上机时间,就回了家。

我大叫一声:“妈!妈!”

我妈从厨房里探出头,形容憔悴:“怎么了?”

“我可以去北京读大学了!”

我兴奋地比手画脚:“北京!就是以前要去比赛的那地!”

我妈妈笑笑:“青青,真厉害。”

我没有觉察她的异样,忙着打电话给许绮夏,问她的成绩。

我妈妈站在我身后:“学费的事……”

“那个学校是一次性交四年的。”我安慰她,“咱家存款够。”

四年的学费,一共是两万四千块。

加上住宿费、学杂费、我置办东西的费用,约莫三万块。

还给张以峤的钱,还要再等一等了。

我妈妈开口:“北京的物价可贵,被子就在县城买吧。”

我没注意她的神情:“不着急,先填志愿。”

正式收到录取通知书的时候,我妈塞给我一千块。

她说:“明天去买个好点儿的行李箱,买床厚实的被子。”

我勾着她脖子:“妈,跟我一起去北京吧。”

“说什么胡话?”她掰开我的手,“妈去了住哪儿?”

“我不住宿舍,我们出去住廉租房。”

“你是去读书的,又不是去照顾妈的,你晓得不?”

“许绮夏说,北京有个肿瘤医院很好。”

“妈化疗做得好好的,去大医院干啥?找罪受?”

“找专家会诊,那儿大夫厉害。”

“妈能多活几年就不错了,这病哪儿有法子——”

“妈!”我有点生气,“你就听我的!”

许绮夏说,她姑的癌症就是在北京的肿瘤医院治好的。

专家们艺高人胆大,推她姑上了手术台。

经历了几个小时的切除手术,她姑住了几个月的院,能出院了。

许绮夏煞有介事地跟我说:“现在还吃嘛嘛香!”

我被她念得心动,但又苦于高昂的费用,她点开手机:“你弄爱心筹款。”

“这不就是让我去要钱吗?”我说,“好丢脸。”

“丢脸!丢脸!”她剜我一眼,“你的脸重要,还是你妈的命重要?”

我闭嘴了,看她操作页面:“诺,你得写情况说明。”

许绮夏把手机递给我:“你不是很会写吗?写得煽情点,筹得钱就多。”

“那、那不就是卖惨?”

“林衔青,你的脸重要,还是你妈的命重要?”

“……我写。”

我把钱揣兜里,在出租屋里打草稿。

把我悲惨的过去、我妈痛苦的经历,全都写在纸上。

然后公之于众,以祈有人愿发善心。

我写了几版草稿,都不大满意,揉成团丢在了地上。

明天我和许绮夏出门,到时候商量一下。

第二天,我和许绮夏见面,逛了几个便宜小店,忽然手机响了。

是邻居阿姨的电话——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我按下接听键,听见她那头嘈杂的人声,还有尖锐的鸣笛声。

“青青,阿姨对不起你,阿姨跟你妈讲了保健品的事。

“你妈记在心里,就去找偏方,被药托骗了!

“今天你妈去医院,我就留了个心眼,跟在她后面……”

“咋了?”许绮夏在啃雪糕,“脸色这么差?”

“我妈出事了。”我面色苍白地挂上手机,拽住她手腕,“去医院!”

我和许绮夏一路狂奔,来到医院的门诊部。

住院部下围满了人,有很多人在看,还有消防队的人拉起网兜。

我抬头往上看,住院部的天台有道单薄的身影。

是我妈妈。

我拨通电话,铃声响了好久,最终被她接起来。

“妈!”我声嘶力竭,“你干什么?”

“青青,妈对不起你,妈的钱都被骗走了。”

“咱们家也没多有钱。”

我挤进人群,企图进入医院,上到顶楼。

“你的学费也没了。”

我用力按着电梯的按钮,祈祷它快点下来。

“有助学贷款啊妈!”

“你去上大学,还要带着妈,妈真过意不去。”

“……”

“青青,妈今天收拾垃圾,看到你写的那些东西。”

“……”

“你写你很痛苦,你想要上大学,还要照顾妈。”

“那是筹钱写的,我没那么想!”

“妈是这么想的,反正病也治不好,就不给你添麻烦了。”

我情绪失控,对着手机大吼:

“你疯了?你这样才是给我添麻烦!”

电话那头传来呼呼的风声,还有她绝望的哭泣声。

进入天台的楼道前守着一堆人。

举着雪糕的许绮夏扯开嗓门:“这是她女儿,让她过去!让她过去!”

电话那头,我妈妈还在说:

“我买了保险,如果我死了,保险公司会给你赔——”

我踹开天台的铁门,大吼道:

“林美娟!你个大傻逼!”

我妈妈握着手机,仓惶地回头看我,满脸是泪。

一旁的消防员弓起脊背,蓄势待发。

我号啕大哭:“保险公司不给自杀理赔!”

她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苍白。

我边哭边骂她:“蠢货!七楼怎么能摔死人?”

她愣住:“怎、怎么就不能……”

“你会变成植物人,然后我就得养你一辈子!”

“妈不是这个意思……”

“所以不要,不要死!不要死!妈妈!”

我妈妈仍抱有希望:“真不理赔?”

在她反问的空当,几个男人扑上去,抱住她的腰!

我妈妈双腿乱蹬,剧烈地挣扎着。

我冲上去,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给了她一巴掌。

她停止了挣扎,愣愣坐着。

赶来的许绮夏小声说:“衔青……”

“你都多大的人了?林美娟!做错事还要闹脾气?”

“……”

“没了就没了,我去报警,再去办助学贷款!你听见没有?”

“……”

“你听见没有?林美娟!”

“听见了。”

我双腿脱力,摔坐在地上,忍不住流下眼泪。

“妈,你真的笨死了。”

我哽咽着爬过去,揽住她瘦弱的肩膀:

“都叫你多看书了。”

许绮夏戳戳我胳膊,我不耐烦地转头:“什么?”

“给我纸巾。”

她举着一根木棍儿,手上是黏嗒嗒的奶油:“雪糕化了。”

28

去警局做完笔录之后,我遇见了张以峤。

他正站在我家楼下等我。

我想绕开他,但他张口就说:“我爸要搞个慈善项目。”

我对我妈说:“你先上去。”

我妈点点头,我不放心,把她送上楼,麻烦宋阿姨看着。

我蹬蹬蹬跑下楼。

天色渐暗,华灯初上,我和张以峤绕着楼栋走路。

“我看见你发的筹款链接了。”

你是来施舍我的吗?我很想这样问,却不得不闭上嘴。

现在的我,确实很需要他的施舍。

“我爸钱赚得够多了,想给企业树立点好形象,我就想到你了。”

“谢谢你想到我们家。”

“你的学费、生活费、你妈妈的医疗费,我爸全包了。”

“……你要我做什么?”

张以峤目光晶亮地看着我,我把手伸到后背。

我在找内衣的扣子。

他扣住我手腕:“你去北京读书。”

“为什么?”

“因为我活该,我爱犯贱。”

“……”

“谢谢你的内衣,让被拒绝的我没那么伤心了。”

“你真变态。”

“我不是个好人,你也不是,我们很登对。”

“我不会被感动。”

“林衔青!”他拔高音量,“你多少说点好话。”

“谢谢你的钱。”

“……行,我犯贱,我是真贱。”

远处驶来一辆车。

张以峤走上前,有人给他开车门。

他回头:“我送你?”

我感到无语:“我家就在楼上。”

他突然说:“我没有用专家会诊的钱逼迫你和我交往。”

我说:“嗯。谢谢你。”

“这说明我也没有多混蛋,对吧?”

“你上赶着来邀功。”

“我有功还不能邀吗?你指望我当圣人?”

我没说话,他暗骂一声:

“得,我遭报应了。林衔青,走了啊。”

后来我才知道,他出国了。

那一年的八月末,我和我妈妈离开了小小的县城。

我们俩头一次坐上了飞机。

飞机飞上云端的时候,我妈妈吓得不敢睁开眼睛。

我对她说:“林美娟,看。”

她的眼眯成一条小缝,敷衍地朝我手指的方向看去。

她的眼越睁越大,越睁越圆。

那是一场盛大的日落,整个天空陷入磅礴的橙黄色。

盛开的晚霞,是失了火的云海。

天色自上而下,由黯淡的紫向明亮的黄过渡,美扑面而来。

我妈妈贴上舷窗,眼带痴迷。

“妈妈,你喜欢吗?”我喃喃自语,“世界好美,我好喜欢。”

我正凌驾于世界之上,俯瞰着它。

我选的专业是法律。

就像那一年我告诉黄雨薇的:我想成为律师。

我想为像我这样的女孩劈开混沌。

告诉生于泥沼里的她们:这世界上存在法律。

请正确地运用法律,保护你自己。

我妈妈在医院里,接受医护人员的悉心照料。

我坐在大学课堂里,攥紧手中的笔。

再没有人知道我潮湿的过去,这是完全崭新的世界。

我丰满的胸部,也不再是被调侃的对象。

它很好,它是我身体的一部分,我喜欢它,它很漂亮。

我加入了一个社团,每逢周末,就去街头普法。

领头的学长很照顾我,每次活动结束,就会问我要不要一起吃饭。

我婉拒了他,接着坐上地铁三号线,去看我妈妈。

第一次来北京,我先搜索了两件事:一是登机流程,二是怎么坐地铁。

现在,我和所有行色匆匆的人一样,熟练地通过闸门。

走进人潮的那一瞬间,我终于感到释然。

万幸,我没有走上错误的路。

29

入学后的一个月,我给周应槐发消息。

我问了一道数学题。

他发给我几行解法,然后问:“学法要修微积分?”

“嗯,学校课程安排。”

这是句谎话,我只是去旁听别的专业的微积分课,抄课后作业问他。

新室友周栀子问我:“你喜欢数学?”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最后说:“我喜欢数学好的人。”

她恍然:“你是为了找对象!”

好吧,这话有失偏颇,也不算说错,我只好微笑,不置可否。

周栀子又问:“那傅学长怎么办?”

我关上手机,感到莫名其妙:“傅思明跟我有什么关系?”

“大家都看出来他在追你。”

“我以为我拒绝得够明显了。我一次都没回应过他。”

“哎!傅学长又在吹水了!”

我不明所以,她继续说:“他说你看他的眼神,明显是有感情。”

“……他是不是想多了?”

“他还说你特地给他递水,你帮他处理社团的杂活,对他很特别。”

“我只是帮忙给每个人发水。”

……

我把这件事告诉了许绮夏,在电话里。

是的,我们会煲电话粥。

是她主动要求的,我也、也不反感。

电话那头的许绮夏一拍大腿:

“我告诉你,自作多情的男的都很难缠,你可千万离他远点儿。”

“我知道,我现在都躲着他走。”

“这哪儿够啊!”她咋咋呼呼,“你要在舆论上建立优势。”

“……你又来这套了是吧?”

“那都多少年前的事儿了。你心眼真小,林衔青!”

“你的心眼也不大,许绮夏。”

“怪不得咱俩粘一块儿去了呢。对吧?”

“……”

我们俩什么时候就粘一块儿去了?

我垂下眼,看见自己桌上的保温杯,是许绮夏送的。

上面贴满 Hello kitty 的贴纸,真花哨。

好吧,这回就不呛她了,闭嘴听她絮叨破事儿吧。

我坚持不懈地给周应槐发消息。

从数学题开始,延展到我的学习状况。

升上大二,我拨通了他的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他熟悉的嗓音:“衔青,怎么了?”

我喉头一紧,压住汹涌的感情:

“周应槐,我拿国奖了,有八千块钱。”

“你黄老师听了一定很高兴。”

“我给你发红包,你帮我直接给黄老师,她老把钱退给我。”

……

接着,从学习状况开始,延展到我的校园生活。

我喜欢听他的声音。

略带嘶哑的嗓音,温柔,又略带疲惫,这让我着迷。

我见识了形形色色的人。

但我依旧迷恋他,只是不再像一个孩子痴痴望着她父亲。

是一个成年人,对另一个成年人的喜欢。

平等的、祛魅之后的喜欢。

打完电话,我就会背着帆布包出去做兼职,我喜欢赚钱。

30

升上大三时,我妈妈终于排到一位肿瘤专家的手术名额。

我陪她做了手术,陪了一段时间的床。

她术后恢复得不错,又过了一段时间,已经可以出院。

她回县城了,我送她去坐绿皮火车。

她离开没多久,给我发了好几段视频,是窗外的风景。

“天气好。”她说,“太阳好大。”

还有一张笨拙的自拍,她和从窗外风景的自拍。

我回她:“才出院就搽口红!”

眼眶酸胀,我坐在回学校的地铁上,流下热泪。

太好了,妈妈。感谢你,老天。

我向张以峤道了谢,他回得很快:“恭喜你。”

“谢谢你,张以峤,我会还钱的。”

他不再回我,他不喜欢听我讲任何有关还钱的事。

但拿人手软,我不想欠他。

我着手准备考研,于是退出了普法的公益社团。

傅思明强拉着我,要我参加欢送会。

盛情难却,我不得不答应。他说他在宿舍楼下等我。

我下了楼,看见社团里的所有成员。

傅思明西装革履,手捧鲜花,开始发表很长的演讲。

我站在女生宿舍,被心形蜡烛簇拥着。

人来人往,无数双眼睛在紧盯着我,他们全在起哄。

“答应他!答应他!答应他!”

而我心里很是不耐,我想走,我想朝这些蜡烛泼水。

傅思明单膝跪地,我简直无路可退。

我踏出那个心形的蜡烛圈:“学长,谢谢你的致辞。”

他脸上露出羞愤的神情,似是恼怒。

我向他鞠了一躬,转身离开,他把花砸在我背上。

“你妈妈叫林美娟,是不是?”

“……”我站住了。

“我查过了,你妈妈有敲诈勒索的案底!”

“你在侵犯我的个人隐私。”

“卷宗是公开的!林衔青,你和你妈一样,爱勾引男人!”

“……”

“一个巴掌拍不响,如果不是你跟我搞暧昧,我怎么会——”

他的示威戛然而止。

因为我自下而上揪住了他的衣领。

身体里的某个开关被人按下,我听见来自四面八方的议论声。

潮湿、黏腻、虱子一样爬满全身。

我好不容易、我好不容易摆脱的过去,为什么又旧事重提?

“你知道?”

我真想把蜡油滴进他眼眶。

“知道又怎么样?”

“那你应该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帮你妈做过伪证。”

“对。”我露出笑容,“我天生是个坏种。”

他缩了缩脖子:“……你干什么?”

我想用火烧你的裤裆,再来一脚让你痛不欲生、断子绝孙。

当然我没说出口,我是一个行动派。

在我俯身拿蜡烛的时候,一只手拦住我:“走吧。”

是我的室友周栀子。

她大声嚷嚷:“人家早说了对你没意思,你搞这些做什么?

“还搞道德绑架,我呸!”

傅思明不依不饶,整了整衣领,言辞凿凿:“她妈妈是……”

“都新中国了,还搞连坐?”周栀子鄙夷地看着他,“是你把她骗下来的!”

围观群众躁动,开始激烈讨论。

“走走走!”周栀子伺机把我拉上楼,关上宿舍的门。

“谢谢你,刚刚他说的——”

“没事,理解理解。”她打断我,“你给我介绍几个兼职吧。”

“其实兼职有点耽误学习。”

“我现在挺需要钱的。”周栀子的眼眶红了,“时薪高的最好。”

“好,我一会儿整理个表格给你。”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不愿被人追问心事,她一定也是这样。

31

我把这件事告诉了许绮夏。

许绮夏在视频里张牙舞爪:“真是气死本小姐了!”

“没事了,我的室友人很好。”

周栀子打开浴室的门:“谁?谁在夸我?再说一遍!”

“……比我好吗?林衔青!”

我被夹在中间,头一次明白什么叫一碗水端不平。

这件事过去了一周。

傅思明发帖,在学校论坛上掀起一点水花。

然后被开小号的许绮夏喷得体无完肤。

尽管隔着屏幕,我能想象到她的神情——恼怒的神情。

傅思明被吧友群嘲,于是愤而删帖。

半个月后,我以为这件事早就彻底结束了。

直到我看见鼻青脸肿的傅思明。

他脸上一片青紫,端盘客气地朝我打招呼:“你好。”

我也朝他点头:“你好。”

后来我才知道,许绮夏把这件事告诉了张以峤。

她咽不下这口恶气,又挤不出钱买机票。

张以峤连夜回国,飞到北京。

他不知道从哪搞来傅思明的联系方式,约他出来。

然后,他和傅思明打了一架。

张以峤挑衅在先,但傅思明还手了,所以算是互殴。

俩人在警局接受调解后,张以峤又飞回国外。

傅思明在警局门口问他:“你谁?你是林衔青男朋友?”

张以峤说:“我不是,我是舔狗。”

“你有毛病?”

“对啊,我脑子有问题,喜欢犯贱。”

……

我发消息给他:“张以峤,欠你的三万转你了。”

“你哪来这么多钱?你别走歪路啊。”

“补课、做奶茶、做 PPT、做模特、拿奖学金。”

“退你,自己留着花。”

“为什么?”

“有人在那时候替你还了——不然你早被起诉了。”

“谁?”

“我不想告诉你这个人的名字。”

“我知道了。”

“林衔青,我怎么就这么贱呢?”

“我不知道。”

他回了我一个小猫大哭的表情包。

这男的还是那么爱装。

“我妈的医药费太高了,我得多攒几年,利息我会算上。”

“那是我爸搞企业形象的,不用还。”

“如果你在国外有需要我帮忙的事,可以给我打电话。”

“我需要一个女朋友,你帮帮我。”

“抱歉,我们不可能。”

“我犯事儿了才能给你打电话?我看上去像那种人?”

“我没有这样想你。”

“好吧。为了能给你打电话,我决定去做点事。”

“我劝你最好不要。”

“我开个玩笑你就当真,你就是这样想我的!”

“没有。”

“有!”

三万块不是小数目,尤其对周应槐来说。

我拨通了一个电话。

因为忙碌,我很久没有给周应槐打电话了。

何况他也不喜欢我缠着他。

电话通了,握着手机的手心开始出汗,我试探性地喊了一句:“周老师?”

那头的女人操着浓重的口音:“槐子,你学生?”

一阵嘈杂的喧闹过后,女人告诉我:“他说他在忙,没空接电话。”

电话就被她仓促地挂断了。

我心里一沉,因为我对电话那头的嘈杂声再熟悉不过。

我妈妈躺在病床上,我总听到这样的声音。

倒水的声音、拉起床架的声音、啜泣声和呻吟声……

周应槐住院了,为什么?

我知道他胃不好。

心底升腾起不祥的预感。

我拨通了黄雨薇的电话,和她寒暄几句。

最后,我问:“黄老师,为什么不告诉我周老师的事?”

“你周老师不让我说。”黄雨薇叹气,“他知道你在准备考研。”

我继续套话:“我那时候就劝他多注意胃病了。”

“是啊。没想到他那么年轻,就……所以人不能仗着年轻就胡来。”

“……”

“衔青,你别太拼了,多保重身体,知道吗?”

“我知道了,谢谢老师。”

我挂断了电话,开始查最近的一趟车票,向辅导员请了假。

兼职回来的周栀子问我:“你去哪?”

“去看你哥哥。”我头也不抬,“你哥在哪个医院?报个房号。”

她目瞪口呆:“你、你怎么知……”

“你哥小名叫周槐子,和你的名字很像。而且他知道我学法——我没跟他说过。”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刚刚我给你哥哥打了电话,接电话的人应该是你妈妈。”

“唉!”

“你哥这些年都在做什么工作?”

“帮补习机构出卷子,搞搞付费咨询,收收直播打赏。”

“哈?”我难以置信,“播什么?”

“你别想歪啊。”周栀子摆手,“他帮大学生算微积分。”

“……”

32

再见到周应槐的时候,他终于不逃了。

他刚切了胃,正躺在病床上。

去年冬天,他做胃镜查出胃癌中期。

好在发现及时,可以治疗。

他妈妈看见我,连忙站起来:“来了啊。”

“我是周老师的学生。”

“俺知道,他跟俺说呢,说你可厉害,学法。”

“……”

“俺出去买个饭啊,你陪他说说话。”

“谢谢阿姨。”

我坐下来,盯着周应槐光溜溜的脑袋。

原来他也有窘迫的时候。

我率先打破了沉默:“我以为你永远从容不迫。”

“我只是个普通男人。”

“你不普通,你光头的样子比张卫健帅。”

“……你变开朗了。”

“我早长大了,周应槐,别把我当小孩儿。”

我把手机亮给他看。

“这四万一千七十二块,你先拿着花。”

“我——”

“别拒绝我。多的就当那三万块的利息。”

“你当我放高利贷?”

“我巴不得你放我高利贷,这样我就不喜欢你了。”

我们陷入沉默。

周应槐住的不是单人病房。

病床和病床之间,仅仅隔着薄薄的一张帘子。

往来探望病人的人很多。

人们说着家长里短,有的哭,有的笑,有的倒水。

削果皮的声音、看视频的声音。

喧哗、嘈杂、热闹、门外传来小孩儿玩闹的尖叫。

它们都不如我的心跳声吵闹。

我佯装镇定,看向窗外,白色的窗帘被风撩起。

像一只巨大的白鸽,在我胸口扑棱。

春天了,病房外是柔软的绿色,新芽与枯叶亲昵地挨着。

我问:“周应槐,你喜欢春天吗?”

他如获大赦:“有财一定不喜欢,它是在春天被绝育的。”

我没放过他:“我喜欢,因为春风化雨。”

“……这苹果你吃吗?”

“我不吃苹果,我在告白,你听清楚了吗?”

“我是你的老师。”

“我已经二十一岁了。我只比你小八岁。”

“你十七岁的时候,我已经二十五了。”

“我二十一岁,你二十九岁。我四十岁,你四十八岁。”

“……”

“我九十岁,你九十八岁。差得多吗?”

“多。”

“到时候,咱俩都一样老,有什么差?”

“你只是——”

“我不是!”我打断他,“我承认,那时候我对你有好感,更多源自我的恋父情结。”

周应槐没有说话。

“虽然我的继父是个人渣,但我还是对父亲这个角色充满了憧憬。

“那时候,我在寻找憧憬的对象。

“然后,我找到了你。你包容、隐忍、给我足够的安全感,像我理想中的父亲。

“我希望你爱我,像父亲那样爱。”

“但现在不是了。”我话锋一转,“周应槐,我已经不是那个懵懂的、没什么见识的小女孩儿,我有足够的经验和阅历来审视我自己的感情,我知道我对你的喜欢并不出于自下而上的仰慕和迷恋。我喜欢你,平等地喜欢。”

他静静地躺着,看着我说话。

就像过去一样,静静地看着我整理错题,听我抱怨连天。

我笃定道:“你喜欢我。”

“为什么这样想?”

“因为你没有否认,而是问我,为什么这样想?”

“你有这聪明劲儿——确实用到了读书上。”

“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我比赛失利那天,你是不是在等我?”

“我没有在等你。”

“可是上门的时候,你已经煮好了两人份的面条了。”

“不要再说了。”

周应槐低头看自己的手背上的经络:“不要再往下说了,衔青。”

“我知道了。”

我知道了。周应槐。

33

我在县城短暂地停留三天。

我去看了我妈妈。

她学会了跳广场舞,常和宋阿姨结伴出行。

“早上跳,公园没人。”

她这样说。我知道,她还是有点儿怕人。

人要为自己的选择承担责任。

这是我用一整个青春期学会的道理。

我给她塞了一本普法手册。

离开县城之前,我给张以峤打了电话。

“抱歉,之前说还钱……”

“不用还。”

“周应槐现在需要钱,所以我还钱的时间会延后。”

“林衔青。”

“嗯。”

“你为什么这么坏?”

“抱歉。”

“你知道我听见理由,就会原谅你,对不对?”

“……”

“就像那一年,你明明不用把内衣甩我脸上,你还是甩了。你是故意的。”

“是。”

“你就是仗着我喜欢你,你故意给我尝点甜头,你知道我会永远向着你!”

“对不起。”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我爸去检举周应槐吗?”

“你嫉妒他。”

“对!因为老子他妈的嫉妒他被你喜欢!”

“别哭了。”

“老子没哭,我、我真服了,我怎么没早点发现你吃软不吃硬?”

“……”

“喂,周应槐的病怎么样?”

“手术很成功。”

“那太可惜了——刚刚我在心里咒他,咒他得绝症。”

张以峤挂断电话,打了一个视频给我,我按下拒绝键。

他发消息给我:“你不接我要收利息了。”

视频再打来,我按下了接听键。

路灯昏黄,他走在街上,睡眼惺忪。

我才意识到,我们的每次联系,都隔着漫长的时差。

镜头里的张以峤变了很多。

他长开了,眉眼里带着点成熟的味道,不再像少年时期那样青涩。

不过,他依然很英俊。

他穿着衬衫,戴着金边眼镜,扶眼镜的神态很像周应槐。

“为什么你总是这么好看?”

“我很难回答。”

“你要是个丑八怪多好,我就不喜欢你了。”

“我努努力。”

“别!”他凑近镜头,“你这样就挺好的。”

我露出无语的神情。

“喂,林衔青,虽然我学着周应槐的样子打扮,但我还是这副德行。”

“什么德行?”

“我不是没人要,我就是爱折腾,你晓得吗?”

“不晓得。”

“你要是早点儿和我在一起,指不定我早和你分手了。”

“好差劲的个性。”

“你也好不到哪儿去。”他吸吸鼻子,“你和周应槐在一起了?”

“暂时没有,我在追求他。”

两眼噙泪的张以峤嘴角向上,看起来很滑稽:“我知道了。”

“我和你说过很多次——”

“我明白, 你别说,小爷我不乐意听这种话。这是我自个儿的事。”

“你还有什么事要说吗?”

“你的钱够不够花?你可以假装不经意地透露自己的银行卡号。”

“我会赚钱。”

视频被我挂断了。我给他发消息:“祝你早日找到真爱。”

“谢谢你的祝福。”

过了很久,他又发来一句话:“你真狠心。”

张以峤还是一点儿没变。

可惜,我从来就不吃他这一套, 别想道德绑架我, 也别想驯服我。

我人生的主人,只能是我自己。

34

我不急着谈恋爱。

或者说,谈恋爱根本就不是我人生的必选项。

对我来说, 这件事像别在西装上的胸针。

有,挺好。没有,也挺好。

我急着向前跑。

读研、赚钱、实习、赚钱、入职、赚钱……

对毫无背景的我来说,这条路不算太顺利。

我一直在努力往前走,尽管很慢, 但决不后退。

就像长大,我跌跌撞撞, 走了不少弯路, 最后才回到正途。

世界上有很多事,一定也是这样。

研究生毕业之后, 我去了上海, 成为了知名律所的一名助理。

转正后, 我每个月都在攒钱, 攒下的钱有三个用途。

给我妈买口红、还钱给张以峤、给贫困家庭的女童捐助营养午餐。

我真正喜欢的工作, 其实不是有钱人给的大案子。

是受母校的校长邀请,回高中开普法讲座——这是非常重要的事情。

如果童年时期的我能够明辨是非, 就不会犯下过错。

因为贫穷、蒙昧、恐惧, 我开口说谎,自此流言缠身,代价惨痛。

后来我发现, 即使再贫瘠的土地,也要用心去耕耘。

一场春雨过后,或许深埋于土壤下的种子,会开始生根发芽。

讲座结束后, 我收拾资料,离开校园。

又是一年春天, 天蓝得轻盈。打开手机, 我最先收到的是有财的照片。

黄雨薇写:“家有丑猫,岂能不晒?见谅见谅。”

我回复她:“贻笑大方之家。”

接着是张以峤的消息:“我回国了,相亲完约个饭。把许绮夏也叫上。”

我回复他:“看情况, 最近忙。”

然后是许绮夏的消息:“大小姐驾到!统统闪开!”

我发了个问号:“拍完商单了?”

周栀子的消息紧随其后:“报告林长官,周某槐反复查看手机中!”

我打下一行字:“已收到前线战报。”

校园里传来铃响的声音,少男少女们背着书包往校外走。

行道树枝叶葱郁,阳光漏下,落在校服上。

有一个女孩跑过来:“您好, 可以给我您的联系方式吗?”

“可以。”我掏出手机, “我的咨询是免费的。”

她点点头, 向我鞠了一躬,背着书包离开。

我站在原地,给绿油油的行道树拍了照片, 点击发送。

和它一起送达的,还有我的一句话。

“周应槐,你喜欢春天吗?”

他的回复很快传来。

“我很喜欢。林衔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