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8 节 赴眠
第 48 节 赴眠
江淮随性浪荡二十年,唯独在我身上栽了次跟头。
经年重逢,少年依旧是受万人追捧的天之骄子。
酒桌上,有女生八卦问他:
“小江总年少有为,怎么一直不谈女朋友?”
正欲开门离开之际,我听见男人略带自嘲的嗓音:
“谈过。”
“被一个心狠的女人伤了。”
1
“一会儿小江总到了,大家把场子给我热起来啊。”
林经理话音刚落,包间里顿时响起一片兴奋的欢呼声,看样子他口中的人来头不小。
我偏头看向身边正在补口红的沈妍,压低声音询问:
“小江总是谁?”
沈妍把口红塞回包里,抿抿嘴:
“小江总你都不知道?”
“也对,你刚来 A 城不久,他是江氏集团老总的独生子,最近接手了公司,成为新一任执行总裁,也是林经理的多年老友,所以,林经理生日,他会来捧场,本名叫作江……”
话说到一半,她眼神一亮,朝门口努努嘴巴。
“喏,本人来喽。”
我心里升起浓浓的不安,迟疑着回头。
只一眼,便认出男人是谁。
衬衫西裤,神情恣意。
五年未见,昔日少年褪去青涩,变得成熟稳重,却依旧是受万人追捧的天之骄子。
“你自己都不过生日,今儿个怎么有心情来参加我的生日聚餐?”
我看见江淮接过林经理递过去的烟,咬在嘴边点燃:
“凑个热闹。”
或许是视线停留太久,让他有所察觉,回头朝我看了过来。
视线相撞那一刻,我用力攥紧手机,才没有回避开他凝视的目光。
两个人像是在空中无声对峙,仿佛谁先低头,谁就输了。
我在心里暗暗庆幸。
还好,还好离得远。
如果再近一点,那么他一定会发现我因为紧张而发颤的指尖,然后狠狠嘲笑我说:“承认吧,戚眠,你也不过如此。”
沈妍用手肘撞了下我的胳膊。
“你也觉得小江总很帅是不是?”
“真不知道什么样的女人才能拿下他。”
我收回目光,松了口气,嘴角掀起一抹苦涩的笑意。
是啊,这个问题我也很好奇。
江淮家境优渥,长得帅,性子野,身边的女友不出一周准分。
像他这样的浪子真的会为了一个女人回头吗?
我猜不会。
没有男人会愿意为了一棵大树而放弃整片森林,不是吗?
这时,林经理指向我旁边的椅子:
“兄弟,你坐戚眠旁边吧,她那里有个空位,还宽敞。”
听到这话,我整个人都不好了。
2
今天是我到新公司报到的第三天,同事聚餐好巧不巧碰上经理生日局。
当时没好意思推脱,要是早知道会在这里和江淮重逢,我恐怕是死都不会来的。
毕竟他随性浪荡二十年,只在我身上栽了跟头。
按照他当年犯浑的性格,一会儿离得近了,肯定没有我好果子吃。
江淮散漫点头,闷笑了声:
“行啊,正合我心意。”
随后,他迈着长腿径直坐到我身边。
我正想起身挪动位置,就被沈妍的动作打断。
她端起酒杯,一副势在必行的样子:
“小江总,我叫沈妍,可以敬你一杯吗?”
沈妍是很典型的性格外向的人,除了热场子以外,她还有个伟大的梦想。
钓凯子,嫁豪门。
跟她出门应酬三天,她加了五个油腻男的微信。
江淮越过我看向沈妍,一只手端起酒杯,另一只手随意搭在我身后的椅背上。
本来宽敞的距离,因为我夹在中间而被拉近。
近到像是被他搂进怀里,近到薄荷烟草味扑鼻而来,近到他呼吸的热气落在我的耳朵,让我不自觉心跳加速,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酒杯碰撞发出一声脆响。
落下后,又立马有人起身给他满上。
“久闻大名,小江总,我也敬你。”
嗯……包房气氛很好。
除了我以外,大家都很开心。
江淮没有搭话茬,也没有很热情,只是一杯接一杯不停地喝。
很干脆,像是在憋气买醉。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提议:
“林经理拆礼物,吃蛋糕吧。”
“行。”
林经理接过礼盒,拆的第一个就是我送的。
“戚眠送的打火机啊,有心了。”
我还没等说句客套句,就看见江淮把手里的烟盒捏扁,冷冷吐出几个字:
“你说谁送的?”
我咬紧牙关,内心备受煎熬。
“戚眠啊,咋了,你缺打火机?”
闻言,江淮身体往后靠了靠,语气里夹杂着一丝无奈:
“我?得了,这可是人家特意送你的礼物。”
“行,想要的话,回头我送你一个。”
江淮没有回答,抬手将杯子里红酒一饮而尽。
小插曲落幕,我松了口气。
低头在手机上点点划划,只盼这场聚餐能快点结束。
3
临近散场。
沈妍终于按捺不住,凑过来八卦问道:
“小江总年少有为,怎么一直不谈女朋友?”
我玩小游戏的手一顿,脸上的假笑也僵在嘴角。
所有听到这话的人都不约而同看了过来。
可当事人并不急着回答,磨人心神。
手抖得厉害,我再也坚持不下去,拎包起身:
“抱歉,去趟洗手间。”
正欲开门离开之际,我听见身后男人略带自嘲的嗓音响起:
“谈过。”
“被一个心狠的女人伤了。”
我并没有因为江淮的话而停下脚步,几乎是逃到洗手间里。
站在镜子前,看着眼圈发红的自己,突然觉得挺没劲的。
我吸了吸鼻子,莫名走了神。
思绪被回忆见缝插针地填满,让我恍然想起跟江淮在一起的日子。
那时候,所有同学都说,是我追的江淮,说他只是腻了,换换口味。
只因为穷学生更听话懂事些。
可他们不知道,我不乖,不听话,不会讨好,更不会委屈自己。
反而是江淮追的我。
他疼我,惯我,把我宠上了天。
当时我陷入热恋,也曾觉得自己是例外,是偏爱。
可到后来才明白那句话,烟火以光为引,飞蛾以身献祭。
走廊里“啪嗒”一声火机响将我的思绪迅速斩断。
我整理好情绪,刚一出去,就看见蹲在地上抽烟的江淮。
他怎么出来了?
走廊灯是声控的,没人说话会突然暗掉,让我的心随之沉入谷底。
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他该不会是在等我吧,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肯定不是,说不定人家就是嫌闷,出来透透气呢?
我定了定神,准备快速走过去。
“戚眠。”
一步远的距离,面前响起江淮沉哑的嗓音。
我好似被定在原地,迈不动步子。
江淮起身把烟踩灭,看着我的黑眸中藏了几分不知名的情愫。
然后他指了指我手机上的叫车软件,像是被气笑了:
“又要跑?”
我不明所以:“什么?”
“你就那么不想见我?”
“不只见面装不认识,还整整五年杳无音讯,谁都不联系,真洒脱!”
“也对,你戚眠心够硬,不光甩我痛快,还能当我面送别的男人礼物。”
“呵呵,你不在的这五年,我过得不知道有多开心。”
“她们送我手表,腰带,打火机,可是……可是那都不是你送的。”
他身形不稳,说话也语无伦次,却字字句句砸在我心里,泛起涟漪。
4
“你喝多了。”我艰难开口。
刚说完,就接住差点倒地的江淮。
走廊顿时静得落针可闻,四周黑暗,也让我的听觉和触觉更加敏锐。
江淮紧紧搂着我的腰,温热的呼吸喷在我耳廓,小声嘀咕:
“戚眠,第一次没谈好,能不能再谈一次?”
“……”
我瞪大眼睛,被他这话说傻了。
谈恋爱难不成是买饮料吗?
“我想吃回头草,想了五年!五年!”
推他的动作一顿,我呆立在原地,脑子嗡嗡作响。
直到看到走廊尽头两个男生嬉笑打闹,唤醒了我。
“大冒险愿赌服输啊,可别借着上厕所抠嗓子眼。”
另一个男生被他搀着,笑骂了句:“老子玩得起。”
大冒险吗?
我鼻子一酸,想起大三那年江淮生日。
临近过年,那天的雪下得格外大。
我为了给江淮惊喜,从镇上倒了四班车才赶到他生日聚会的 KTV。
却在包间门口听到那样一段对话。
“你和戚眠谈了快一年,算你赢,愿赌服输,相中哪辆车,去我家车库自己选。”
江淮斜靠着墙,瞥了陈燃一眼,笑了:“行,确实是我赢。”
看到他脸上得意忘形的笑容,我像是被人狠狠扇了几个耳光,又痛又清醒。
我这才明白,原来自以为的暗恋成真,偏爱,其实是富家子弟明码标价的赌注罢了。
价值百万,千万。
出了 KTV 门口,我刚把礼物丢进垃圾桶,就收到江淮发来的信息。
“今天我生日,你这个女朋友不到场也就算了,怎么连个电话也不肯给我打?”
“是不是把你惯坏了,嗯?”
这是要找理由跟我分手吗?
凛冬时节,寒风肆虐,我脸上的泪水星星碎碎浮起冰霜。
许是自尊心作祟,我回了江淮八个字,便把他所有联系方式拉黑。
“生日礼物,你被甩了!”
从那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江淮。
可现在他说这话又是什么意思呢?
新的赌约吗?
江淮,我真的怕了。
5
我把他送上林经理的豪车,等代驾到了,我才跑到车站等公交。
第二天照常上班,林经理在公司内部群里艾特我:
【昨晚谢谢戚眠帮忙叫代价,江总还说要亲自感谢你呢。】
看到这条消息,我手一抖,慌乱回复:【不用,不用,应该的,真不用客气。】
可没出两秒,就被刷屏顶了上去。
【哇,小江总亲自,怎么亲自。】
【羡慕死了,早知道昨晚我就少喝点了。】
【夏可琳昨晚没去,后悔吗?】
【话说他口中那个心狠的女人,你们还记得不?】
【真不知道哪个女人眼瞎,会把江氏太子爷甩了。】
我:“……”
林经理是部门经理,年纪小,性格好,跟同事相处方式像朋友一样,所以大家说话也不会避讳他。
正当所有人聊得起兴时,林经理又发了一句话:
【这个话题到此为止,以后谁都别提那个女人。】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话里的不满意。
众人面面相觑,气压很低。
过了半晌,纷纷回复收到!
中午下班,沈妍找我一起吃饭。
平常都是在公司食堂,看她欲言又止的样子,我就明白她是有话要说,在公司人多口杂不方便。
冬天的火锅店生意火爆,我俩挑了个不起眼的位置落座。
沈妍一脸惶恐:“昨晚我喝多了,问那句话是不是惹到小江总了。”
我喝了口热水:“应该不会吧,他当时不是回答了吗?”
“哎呀,你当时出去了不知道,他说完那句话没几分钟就摔门走了。”
“脸黑得像要吃人!”
“要不是林经理说你帮忙叫代驾,我还以为他提前离场了呢。”
我被她这话惊到了,记忆里的江淮是不会在面上动怒的,人称笑面虎。
沈妍还在不停地跟我描述。
我不知道该怎么劝她放宽心,只能嗯啊答应着。
吃过午饭回到公司,我就被林经理打电话叫去办公室。
夏可琳撑着下巴,不安好心地看我:
“呵呵,戚眠,经理找你啊?”
从我前几天进公司开始,她就摆出一副老员工的架子,该做的不该做的全都交给我。
我忍了两次,第三次没管。
从那天开始,夏可琳就更看不上我了。
“嗯。”
夏可琳笑着捋了捋卷发:
“那你可得注意了,他今天可心情不好哦。”
我没理她,但心里因为她这句话涌起不好的预感。
6
我站在门口研究好先迈左腿才敢敲门。
结果里面传来的声音除了林经理外,还有另一个人。
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人。
“进来吧。”
推门进去,我看见江淮坐在沙发上把玩钢笔,桌子上还放着一份合同。
我礼貌打招呼:“林经理,江总。”
林经理招手喊我:“过来坐,戚眠,江总可是特意来找你的,你要知道他找女人有……”
江淮打断他的话:“闭嘴吧你。”
找女人怎么?有多快?
我牵动嘴角,笑得有些难看:“不坐了,小江总有什么事直说就好。”
江淮目不转睛地看我;“直说,你确定?”
我蹙起眉头,他这话说得意味深长,很难不让人想歪。
林经理看看他,又看看我,惊讶又疑惑:“你俩打灯谜呢?”
江淮表情有了变化,把桌上的合同和笔推到我面前:“考虑一下,我想要你。”
我:“?”
我没有拿起来,看了一眼上面的黑字就明白了。
江淮是想要我跳槽去他的公司,还当着经理面。
有些荒唐,我语气生硬:
“不好意思,江总,我在本公司上班很开心,并不打算跳槽。”
“如果没有别的事儿,我就先出去工作了。”
林经理一脸嘚瑟地点头,随后拍拍江淮肩膀。
“兄弟,我就说吧,人家戚眠是我亲自招聘来的人,不可能跳槽。”
我刚准备转身,就听见江淮喊我:“戚眠。”
他的眼神晦暗不明,说话也不再兜圈子:“当初是你甩我,所以你现在到底在气什么?”
这话直接在林经理面前挑明了我俩的关系。
我觉得有些可笑,真不知道他是怎么问出来的。
当初拿我当赌注的人不是他吗?
这次又想赌什么?房子还是车,再或者……人民币?
每次听到或者想到关于真心话大冒险的事情,我就抑制不住地生气。
说是生气,倒不如说是难堪。
我咬牙,抬眸看他,刻薄道:
“没生气。”
“好马不吃回头草罢了。”
临出门时,江淮起身喊了一句话,差点把我气哭。
他说:“咱俩又不是马。”
7
下班收到林经理发来的一条微信:
【你去江氏跟单合同行不行……抱歉,戚小姐,他的前女友,我可不敢留。】
【容易丧命。】
简短的文字下,还配了两个绝望跪地的表情包。
我:“……”
这是询问吗,是通知吧。
出了公司,天空又飘起了雪花,洋洋洒洒飘向地面,仿佛整个世界都困在迷茫中。
我思绪混乱,丝毫没注意到后面跟着的车辆。
很不想承认,自从遇到江淮,我用了五年释怀的事情,瞬间破防。
这个世界哪儿哪儿都是他的身影。
餐厅,商场,电影院,甚至雪天。
习惯真的是个很可怕的东西。
我清楚记得五年前初雪那个晚上,他把我的手捂得很热,不光是手,还有脸和耳朵。
江淮那样的人,根本不会说肉麻的话,可简单的语句从他嘴里说出,就有一种极致浪漫的感觉。
他说,初雪就该做些有意义的事情,比如跟你在一起,跟你看雪,也跟雪看你。
可后来,分手后的雪天一点也不浪漫了。
有些可笑,江淮找我去他公司到底是为什么呢?是不甘心想重新甩我一次,还是……
眼眶又开始泛起酸意,我在心里痛骂自己没出息。
快走到公交车站,身后响起一道喇叭声。
车灯关闭,江淮从迈巴赫车上下来,径直跑到我面前:
“下雪了,公交不通,我送你。”
说着,手伸过来想要拉我。
我往后一躲,淡淡道:“不用麻烦,我可以坐地铁。”
他眼里闪过一丝无奈:“你知道地铁站离这里多远吗?”
我别过脸,指尖发颤:“多远又怎样,反正我也……”
江淮没有再让我说下去,上前一步拉住我的手,语气似哄:
“戚眠,你能不这样跟我说话吗?”
我试图甩开他的手,可他却越握越紧。
“江淮!”
他蓦地一笑:“见面三次,你终于肯叫我的名字了。”
心跳漏了一拍。
我努力控制的情绪轰然断裂,肩膀随之微微颤动。
握着他的手蹲在地上,歇斯底里痛哭。
“为什么,为什么要找我。”
“为什么非得是我。”
“江淮!”
“你明明知道我玩不起的。”
8
江淮半蹲在地,细细擦掉我脸上的泪水。
声音很轻:“戚眠,你别哭,是我错了,我什么都错了,好不好。”
雪越来越大,江淮面色苍白,眼底猩红一片,支离破碎。
我死死咬住嘴唇,被他这副样子震在原地。
他哭了吗?
他也会难过吗?
下一秒,江淮没给我反应的机会,把我打横抱起,放进车里。
等到汽车启动,空调热气扑面。
我才反应过来,自己居然坐上了当初最恨的豪车。
发疯后必须是沉默。
江淮等红灯的间隙,握住我的手捏了捏。
我猛然抽回,没忍住问出心里的话:
“这车是买的还是赢的?”
说完我就后悔了,万一他说是赢来的,靠我赢的,我该说什么?
江淮被我问得一愣,还是回答了:
“买的。”
“你这几年去哪儿了?”
头脑昏昏沉沉,所有一切都在转圈。
我没再说话,靠着车窗睡着了,在梦中回复了他。
没去哪儿,先去外地实习了一段时间,刚开始除了难过,其他都挺好的。
后来外婆突发疾病去世,天就塌了。
再也没人会叫我回家,哄我吃饭,督促我穿秋裤了……
再后来,留在临镇当了两年外语老师,迫于生活压力,又出来找工作,直到被林经理碰上,薪资合适,就回来了。
可是我还是好想外婆,好想外婆……
迷迷糊糊中,好像感觉有人在我眼角摩擦了几下,滚烫的额头也贴上一个冰凉柔软的东西。
再次睁眼时,是被江淮抱下车。
入眼就是高档别墅,和自己租的老旧小区天差地别。
知道是他家,我半眯着眼睛:“这不是我家。”
江淮看过我简历,不可能不知道我家在哪儿。
他肉眼可见地慌张,拿出拖鞋给我换上:
“你发烧了。”
“先进屋再说。”
我抬手摸了摸额头,好像真的发烧了。
算算好像得有两三年都没敢生病了。
9
江淮把我抱到二楼卧室就出去了。
见他出去,我立马起身。
看到床头柜上的相框,我登时红了眼睛,心脏又开始发胀般疼。
那是一张不经意间对视的合照,是青春微微泛红的脸颊,是十九岁的我和江淮。
记不清是哪个午后,只记得那天的天气很好,空气燥热绵长。
江淮打完球过来找我,趴在教室中间的窗户上,逆着光朝我笑。
他递给我一袋子零食,刻意压低声音:“下课记得给我打电话。”
那时候的他只是无意掀翻烛火,却点燃我整个青春。
我望着熠熠发光的少年,蓦然脸颊泛红,点点头。
周围同学无一不认识他,大家都在闹腾起哄,直到老师把他赶走,还连带教育谈恋爱不许影响上课纪律才肯罢休。
后来,我才明白。
我喜欢的少年,连爱都可以演出来。
可是,江淮。
你为什么要留着这张照片呢?你也会怀念那个时候的自己吗?
房门开了,江淮拿了药和水进来,凑近探了下我额头:
“眼睛怎么又红了?”
“头疼不疼?先吃点药。”
或许是市中心的原因,今天叫的网约车很快就给我打来电话。
看见来电提示,江淮脸色铁青得不行。
“你怎么又要走?”
从一开始,我就没有同意待在这里。
普普通通的我和这里哪哪都不搭,包括江淮。
我把手机放下,叫他:“江淮。”
“嗯。”他闷声答应。
“别再找我了。”
我觉得自己语气挺平静的,但泪水还是瞬间盈满眼眶。
江淮愣住。
盯着我的眼眸红得厉害,像是不甘,又像是绝望。
低声问:“到底为什么,五年前为什么,现在又是为什么?”
我用力攥了攥手机,带着几分苦涩地开口说:
“你知道我刚刚为什么问你车怎么来的吗?”
不等他开口,我继续说道:
“因为,我怕它是靠跟我谈恋爱一年赢来的。”
10
长这么大做过最勇敢的两件事都是因为江淮。
第一是接受他的告白,第二是现在亲手撕开伤疤。
原来一直不敢捅破的事实,真的到了说出来这刻,是这么轻松啊。
挺好的,他想嘲笑就嘲笑吧。
今天过后,彼此就分道扬镳,再也不要纠缠了。
江淮呆立了许久,像是在回忆什么。
等到手机铃声再次响起,他拦住我接听的动作。
“五年前,我生日那晚,你来了。”
不是疑问,而是肯定句。
说着他眼睛也红了。
“戚眠,你单凭一句话就下了定论,是不相信我,还是不相信我们的感情?”
电话在手中嗡嗡作响,我抬眸与江淮对视,不置可否。
第一次遇到他是在放学后的老街,一群男生骑着机车,他穿着黑色短袖站在中间最为耀眼。
不需要说话,就有女生前仆后继上去告白。
我低头从身边路过,听到女生娇滴滴的嗓音有些分神,没注意到旁边疾行的车辆。
江淮伸手拉了我一把,吊儿郎当地说:
“偷听人家告白也要看路啊,小朋友。”
我退后一步,强装镇定开口:
“谢谢,我没偷听。”
可泛红的脸颊,异常跳动的心脏,早已拆穿自己的谎言。
后来没过多久,学校里就传出两人恋爱的消息,没出一周,果然分了。
那女生是艺术系的,长得很漂亮,家庭条件也好,是被父母宠大的小公主。
连她都不能让江淮浪子回头,我凭什么?
凭身后空无一人,还是凭家里仅剩的一亩三分地?
不管江淮对我有没有感情,我都不敢赌了。
“我可以解释。”
我推开他的手,沉默半晌,再次开口:
“都过去了不是吗?”
“就这样吧。”
就这样吧……
11
网约车在路上缓慢行驶,屁股后面一直跟着辆黑色迈巴赫。
司机扫了眼后视镜,调侃我:“豪车不坐,怎么自己打车,小两口吵架了啊。”
“唉,我和我媳妇也是这样,床头吵架床尾和。”
……
我摇摇头,没有解释什么。
回到家里,我跟林经理请了三天病假。
他说让我跟江淮沟通,我没有回,随便吧,大不了就再找一份工作。
第二天晚上终于退烧,恢复精神。
刚拿起手机,林经理的消息就发了进来,一条接一条疯狂轰炸。
【戚眠,你和江淮咋了?吵架了?】
【他在酒吧从前天晚上喝到现在,谁劝都不好使。】
前天?也就是说从我走的那天晚上一直喝到今晚?
这死男人,不要命了!
【沈明易,你认识吗?】
看到这个名字,我想起来是当年在 KTV 门口和江淮谈话的男生,好像就是他。
【认识,怎么了?】
【江淮打电话把他叫来了,感觉不太妙啊。】
下面还附上一条位置信息。
我拿起外套匆忙下楼,打车赶到 KTV 门口时,刚好碰到沈明易。
对于我的出现,他愣了下,却丝毫不意外。
沈明易说,本来不明白江淮打电话说的是什么意思,看到我出现,突然就明白了。
我问他为什么。
他切入正题:“当年你把江淮甩了,是听到我俩谈话了对吗?”
我反问:“敢说还怕人听吗?”
夜里车辆渐少,周围寂静,沈明易的话也格外清晰。
他低头吸了口烟:
“听当然可以,不过话要听全,那天他还说了,他赢的不是车,而是你,一开始他就没同意那场赌约,是我们几个兄弟看他追你故意调侃的。”
“你知道的,淮哥这人除了对你以外,对其他人和事儿都没什么兴趣,没兴趣不代表没脾气,他只是懒得搭腔,任由我们几个兄弟胡闹,那天生日聚会,大家提起那件事了,我就跟江淮说了,不光给了他一台车,还被他强行喂了一嘴狗粮。”
“结果没出十分钟,他就发火了,而且从那之后……他再也没有过过生日。”
“说真的,你和淮哥脾气挺像的,又犟又能忍。”
我安静听完沈明易的话,眼眶中有什么东西落下来,一颗接一颗。
随后。
我擦掉脸上的泪水,笑容苍白道了声:
“拿女生的感情当游戏筹码,这件事,你欠我一句道歉。”
他把烟掐灭,能屈能伸:
“那时候太混蛋,伤害到你,对不起。”
“待会儿进去,淮哥要是打我,还请嫂子……”
12
也许就像江淮说的,我不够相信彼此之间的感情,也不够信任他。
所以才会因为误会,在那个寒冷的冬天荒唐散场。
但是我想,那时候换作任何一个女生,都不会当着众人面,冲上去质问自己是不是赌注,是不是富家子弟的玩物。
“你走吧。”
我直接让沈明易离开了,江淮叫他来,肯定也是为了解释这事。
看到沈明易开车离开,我转身推开酒吧大门。
震耳欲聋的音乐让耳畔嗡鸣,心脏突突跳着。
我茫然环顾四周,视线从一张张陌生的脸上划过,最后落在二楼 VIP 区。
江淮半躺在沙发上,用手臂挡在眼前,身边围了不少人。
林经理率先发现我的存在,在二楼疯狂朝我招手。
我抬步上楼。
一步步走近,所有人皆是看戏的表情。
林经理嗓门加大:“喝多了,这群人都是我叫来的,没一个能劝动,交给你了。”
说完又拿出一沓钱,让 DJ 把音乐声调小。
我晃了晃江淮胳膊,没有反应。
下一秒,我抬脚用力踢在他的腿上。
江淮噌一下从沙发上弹起,眼神迷离。
直到看清我的脸,嘴一撇。
晃晃悠悠地凑过来,抱着我大腿,委屈得像只被人弄丢的小狗。
江淮喝多黏人的毛病我是知道的,还没等反应过来,就听见一道哽咽的碎碎念:
“戚眠?”
“你别生我气了,我把沈明易那小子叫过来当面跟你解释好不好?”
“实在不行,你玩我,随便玩,但是别不要我。”
“我只谈过你这一个女朋友,真的,戚眠,你相信我好不好?”
众人大吃一惊,我也愣住了。
后知后觉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怎么办?
我又想相信他了。
以前我跟江淮在一起,从来没有跟他提过爱这个字。
不是不想提,而是因为不敢提。
暗恋一个人,本身就是极致的矛盾体。
会觉得所有光都在他身上呈现滤镜,而反观自己平平无奇,无论哪方面都不出众。
恰好那年的江淮格外肆意,也正逢我格外自卑。
可是现在,我想亲口问问他,江淮你爱我吗?
如果爱,那剩下的路既然要走,不如一起。
“江淮。”我几乎是忍着喉头的酸涩喊他,“你爱不爱我?”
江淮晕乎乎地抬头,与我对视。
酒吧灯光昏暗,却挡不住他眼底炽热的爱意。
“我爱你,很爱,特别爱,无敌爱。”
五年,近两千个日夜的晦暗都留在原地。
从今天开始,凛冬散尽,星河长明。
13
隔天上班时,我穿了一条西装裙,化了个精致的妆容。
看着镜子里脸色红润的自己,我没忍住笑出声。
少女的定义从来不是年轻漂亮,而是积极勇敢且自信。
风华正茂的年纪,一定要落落大方啊。
我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林经理把合同袋递过来:
“以后不用那么见外,叫我林澈就行。”
跟江淮和好后,肯定会经常来往,我也就没有推脱。
“行,林澈。”
刚回到营销部,沈妍就干咳两声,示意让我看手机。
“有人传你跟林经理搞暧昧,真的假的?”
我:“?”
刚打了三个字,就听见一声阴阳怪气的尖叫。
夏可琳一脸鄙夷地看我:“呦,打扮这么漂亮,妹妹是抱上林经理大腿了?”
旁边跟她关系好的同事立马搭腔:
“夏姐,你这话可不能随便说啊,小心给你穿小鞋。”
“我可没瞎说,刚刚上楼送文件,我可是亲耳听见,大名都不叫了……”
她突然噤声,一副吃了死苍蝇的表情。
我顺着她的视线扭头看去,对上江淮的目光。
他单手揽过我的腰身,啧了声:
“我好不容易追回来的女朋友, 什么时候成林澈那小子的了, 他配?”
语气虽不满,却全是炫耀和得意。
在众同事吃惊的目光中, 我掐了下江淮腰侧的软肉, 低声道:
“你就不能低调点。”
江淮扬了扬眉:“为什么低调, 你本来就是我的。”
我被他逗笑。
心底的甜意像是吃了超大块棉花糖一样往出涌。
根本压不住。
沈妍最先反应过来, 捂嘴惊呼:
“那,那, 那天聚餐,小江总说过的心狠女人……该不会就是戚眠吧?”
江淮垂眸看向我, 无穷的笑意在眼眶中荡漾。
四目相对,他微凉的指尖轻抚我的脸。
“是她。”
“只有她。”
14
南方的冬天不知为何比北方还要冷。
晚上, 江淮从背后搂着我,我靠在他怀里看小说。
看到男女主分手, 我吃味地看他:
“你谈过那么多女朋友,为什么说只有我一个, 善意的谎言吗?”
江淮说话时眼里满是宠溺:“谁跟你说我谈过很多的?”
我转过身继续跟他掰扯:“整个 A 大谁不知道你江淮的光荣事迹?”
“还有第一次见面, 你拉住我那次, 不也是有女孩子向你告白?”
空气中弥漫着赤裸裸的醋意。
江淮顿了两秒,而后道:
“没有。”
坚定,诚恳。
见我发蒙, 他用手托住我的后颈, 偏头直接亲了上来。
热烈, 深吻。
我脑袋开始发昏,知道他是在用美男计, 但也不想就此推开。
不知过了多久, 江淮伏在我肩膀上喘粗气。
缓缓开口:“跟你在一起之前那些所谓的女朋友都是我花钱雇的。”
雇的?雇的?
我怔怔地抿唇:“你在说什么?”
“嗯,雇的, 我爸之前一直逼我联姻,不想跟父母起争执, 我就背地里花大价钱雇女生演戏, 营造出一种很渣的感觉, 联姻对象知道后就自行退婚了, 我爸没招, 也就放弃这个想法了。”
“还有第一次见面不是拉你那次, 是在食堂后面,你买了火腿肠去喂流浪猫,中途接了家人电话,报喜不报忧。”
胸口闷闷的, 心中既感动, 又难过。
我确实是喂过一只猫咪很久。
可后来那只猫咪不见了,外婆也不见了。
我看不见江淮的表情, 但能感受到他在轻轻拍我的背部。
他说:“新年我带你回家看猫,看外婆好吗?”
忽地,眼泪夺眶而出, 我在江淮的安慰下哭得不像话。
很久很久之后, 我才知道,当年分手后,江淮跑去看过外婆。
而那只瘦弱的流浪猫, 也被江淮收养了,现在变得白白胖胖,黏人得很。
所以被爱会疯狂长出血肉的对吗?
所以根本没有什么浪子回头。
除非他从一开始就不是浪子。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