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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节 爷爷是个拾荒佬

第 10 节 爷爷是个拾荒佬

我的爷爷是个拾荒佬。

他从垃圾里捡到我,又捡出我的口粮和学费。

可这天晚上,他被几个混混摁在墙角暴打致死。

原因只是他走太慢,碍了混混们的眼。

后来,我成了混混们的好大哥,热心带他们“出人头地”!

1

今天是我的生日。

爷爷让我早点回去,他给我煮长寿面吃。

爷爷煮的长寿面特别香,里面卧着的荷包蛋是我每年最期待的事。

可我终究没能吃上爷爷煮的这碗面。

等我赶到医院,爷爷已经走了。

警察告诉我,爷爷全身多处外伤,肋骨断了三根。

而他最终的死因,是脾脏破裂。

望着蹲在墙角的三个黄毛小杂种,我目眦尽裂,想要一脚踢死他们!

可警察却一把拉住我。

他说,法律会惩罚他们,让我不要冲动。

呵,真特么好笑!

我爷爷莫名其妙丢了命,他却让我冷静。

一个矮身钻出去,我一屁股压在最左边的杂种身上,用手揪住他头发,死命往下砸!

这个病房太逼仄了,压到我几乎想要窒息。

只有听到头颅砰砰砸地的声音,我才能呼吸到一丝空气。

警察跨过来制住我,病房门却被猛地推开,一个女人尖叫着冲进。

她说:“想要多少钱你直说就行了,凭什么打我儿子?”

2

杂种他妈也是杂种。

上来就不会说人话。

一边检查他儿子的伤势,一边怪警察不该包庇我。

她白眼一翻嘴一撇:“我老公可是上市公司的老总!要是我儿子有个什么好歹,你们就等着哭吧!”

警察有点无语:“这位女士,您儿子故意伤人致死,您还是赶紧给他请律师吧!

“吓唬谁呢?我们可是有专业律师团队的!”

一个电话,她召来两个西装革履的人,当场带走了已经吓得屎尿一裤裆的小杂种。

另外两个杂种见事态不妙,跪在地上哭喊求饶。

刚那畜生叫王浩,是云海国际总经理的儿子,在青云中学说一不二,是校内一霸。

而这俩,则是他的忠实狗腿,跟着他逃学打架、喝酒泡吧。

我不想听这些杂碎的跋扈史,只想问他们为什么要害死我爷爷。

一个从不敢抬头走路,永远都是把编织袋拖自己胸前的老头儿,怎么就碍到他们的眼了?

他俩支吾半天,告诉我,那天王浩失恋了!

“王浩说,那老头儿踩瓶子的声音太响了,影响他心情!”

“也没多想,他就是,想让我们教训教训那老头儿……”

两杂种声音越来越小,说着说着哭起来。

但我知道,他们绝不是因我爷爷而哭。

他们只是在惶恐,担心自己的处境而已。

吞一口血沫,我冷笑问警察:“他们的话我已经录音了,需要我帮你们提供证据吗?”

警察中高的那个蹲下来:“我姓赵,我理解你的感受,但请你相信我们,也相信法律,我们一定会给你一个公道。”

3

一个月后,那两杂种被保释。

警察说了,事发时,三人都未满十四岁,又有自首情节,因此无法追究刑事责任。

“但家长说了,有什么要求,你尽管提。”

“有什么要求,你尽管提。”王浩他妈仰着涂得像个僵尸的脸,扭腰在沙发上坐下。

一对硕大的红宝石在她脖颈间晃动,耀出一绺绺刺眼的红影,让我想起面色青白的爷爷,和他身上大片大片的红。

“有几个臭钱很牛逼?我特么警告你,老子什么都不要,就要你儿子偿命!”

我目眦尽裂盯着她,恨不得生啖其肉。

她不屑笑,还吐出一口烟圈。

“一个捡破烂的而已,你别太得寸进尺!

“我都查过了,他根本不是你亲爷爷,如今却能给你挣这么大笔卖命钱,你就偷着乐吧!”

说着,她掏出一张支票,扔在地上,扬长而去。

三十万。

他们就要买走我爷爷的命。

做梦!

我将支票撕得稀碎,转身联系上了一个大 V。

他是第一个报道爷爷受害事件的人,一直在关注事情的进展,也是他告诉我王浩是王秦明盼望已久的儿子,而王浩他妈,就是靠生了王浩小三上位。

我请求他的帮助,想用舆论压力逼警方重视这个案子,还我爷爷一个公道!

大 V 满口答应,当即将支票碎片以及三个杂种在保释期间喝酒撩妹开 Party 的视频发到了主页置顶。

短短两个小时,点击量破千万。

许多人义愤填膺,许多人为爷爷燃烛祈福,许多人要我坚强,一定要让凶手付出应有的代价。

可还有很多人骂。

骂拾荒人破坏城市形象,影响公共卫生,说不是老人变坏了,而是坏人变老了。

还说爷爷碰瓷,故意激怒他人殴打自己好提出索赔。

有个叫“最爱我的小王子”的账号,说话最恶心:

“我觉得小王妈妈够可以了!三十万哎!这老头儿捡一辈子破烂也捡不了三万块吧,能用这种方式帮他孙子攒学费,倒也算他有几分脑子!”

底下一片附和!

话题立马歪到天上掉这么大个馅饼,我该如何享用这香喷喷的人血馒头。

我气得头晕目眩,拨电话的手都在抖。

一查“最爱我的小王子”这个 ID,果然,正是王浩那个贱人妈!

师兄见我情绪太激动,主动帮我搜集了这个账号的所有网络痕迹。

我正想请大 V 将它公布出去,结果接到一通电话。

大 V 账号被封了。

4

大 V 也有亲人,他也要养家。

他抱歉告诉我,就算解封,以后也不能帮我了。

我给他鞠了个躬道谢,转头退了学。

师兄大惊,急得直骂:“好不容易考上的大学,你爷爷要是知道,他能饶得了你?”

“他已经不在了。”

我很平静,将专业书一本本收进包里。

这都是爷爷挣来的钱买的,一本都不能浪费。

“阿新,就算要报仇,你也等大学毕业好不好?”

师兄近乎于哀求。

“可爷爷不在了。”

我抬头看他,平静说出最让我疼痛的话。

师兄卡了壳,默默递给我一张卡。

他说:“阿新,别做傻事,爷爷在天上看着你。”

可他不知道,我要是不报仇,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永远都不会有脸见爷爷。

5

我是个弃婴。

爷爷在垃圾堆里捡到了已经面色青紫的我。

脐带已经发炎,蚂蚁爬满全身,还有个先天性心脏病。

邻居们都劝他别养,说我这纯属无底洞,小心人财两空。

还有他的远方侄子,嬉皮笑脸答应给他养老。

他却一个都不理,只把我抱在手里,到处求神问医。

为了给我治病,爷爷把拾荒从副业变成了主业。

他卖了唯一的小平房,又求了附近厂里的领导,白天看门,晚上把我放在门卫室。

然后,他出去拾荒。

一个瓶子一分,一斤纸板五毛。

易拉罐贵一点儿,三个能卖到两毛。

最高兴的是捡到人家过期的奶粉,他便拿来给我补充营养。

好容易养到五岁,我不光跌跌撞撞学会了走路,还能跟在他后面提个小口袋。

又有人来劝:“老何啊,你瞅瞅多好看一孩子,跟着你垃圾堆里刨食,你也不怕耽误人家一辈子?”

原来,这人有个表侄子,生不出儿子又不想花钱治,于是看中了我这个拾荒老的拖油瓶。

爷爷虎着脸,将我护在身后:“想都别想!”

听说,打这事儿后,爷爷拾荒更用心了!

为了省时间,他将被褥背在身上,实在累了,就靠在地上眯一会儿。

但不管刮风下雨,他总会在我醒之前回到门卫室,递给我一个热乎乎的包子。

这辈子,爷爷只有一次想把我送人。

因为一场洪水冲垮了他。

为了赶回来陪我,他在大雨中趟了一夜,褥子湿成一堆烂泥,他到家就开始发烧。

烧到眼睛深陷下去的时候,他将我送给了附近小区一户没有孩子的夫妻。

夫妻俩非常高兴,给我买了全套新衣服,又买了进口的羊奶粉。

他们也很厚道,将爷爷送到医院,用了最好的消炎药。

爷爷很感激他们,主动表示,自己以后会换个城市拾荒。

他说:“孩子还小呢,你们真心对他好,过些日子,他自然就忘了我。”

那位叔叔姓刘,他深叹一声,给爷爷鞠了个躬。

爷爷走后,刘叔叔帮我上了户口,又将我送进学校。

可能是上天的补偿吧,我竟然意外地有几分聪颖。

可我却不开心。

我无时无刻不在想念我的爷爷。

想念他慈祥的笑脸,温暖的手掌和那个时常能给我惊喜的编织袋。

数不清第多少次躲在床底下哭的时候,刘叔叔将所有给我买的东西收拾好,将我送回了爷爷的怀抱。

不光如此,他还找关系让我将户口落到爷爷名下。

他说:“这孩子,只能是您的孙子!”

抱着“失而复得”的我,爷爷非常高兴,又有些惶恐。

他摩挲着户口册上我的名字,让我给刘叔叔磕了个头。

他说:“阿新,你永远要记得人家的好。”

我记得呀,爷爷。

我记得这世上所有的善意。

并愿以毕生之所有去回报。

可您对我的大恩,我要怎么报?

我曾答应过,找到工作就带您出去旅行,去让那些老熟人们看看,你当年捡回来的病秧子,已经成了能自立门户的男子汉!

我也曾答应过,会赚很多钱,把爷爷卖掉的房子买回来,再找一个可爱的姑娘,生一窝淘气的小崽子,让爷爷想抱哪个抱哪个!

可如今,我的爷爷不在了。

而害死他的人,正高床软枕夜夜笙歌。

他们不会内疚,不会后悔,甚至没有一声道歉!

对不起,爷爷。

这回,我不能做乖小孩了。

他们欠你的,我定要给他讨回来!

6

离开这座城市前,我找到了王秦明与前妻的女儿王红玉。

与王红玉达成合作后,我又去了趟王家。

王浩妈将卡甩在我脸上,指甲红得刺目。

我要求当面见王浩,她立刻如临大敌:“钱都给你了还要怎么样?我警告你别太过分!”

我懒得和她吵,只将她家地址重复念了两遍,声音古井无波。

“我若真想收拾他,暴露你家的地址引人来绑架他不是更好?”我亮亮手中的卡,“我只想知道,我爷爷,有没有给我留下什么话?”

钱给了她底气,她又变回了那个刚刚在上的富太太:“谅你也不敢玩儿什么花样!否则,不光网络你混不下去,书也别想读了!”

看来她还不知道我已经退学了。

也是。

一个拾荒佬的命,在他们眼里和一只蝼蚁又有什么区别?

掩饰住眼里滔天的恨意,我看着王浩从楼上下来。

他色厉内荏:“你,你,你来做什么?我可不会怕你!

“我知道,我只想问你,当时,我爷爷在做什么?”

他一愣,眼睛乱瞟:“没,没什么。”

又大声起来:“捡垃圾的一点儿规矩都没有!那蛋糕可是本少爷专门给小倩定制的,小倩不要,就谁都不能碰!他个臭乞丐,谁让他去摸蛋糕的?”

我心里好疼。

难过、内疚、愤懑、思念排山倒海而来。

可我还得忍着:“那后来,他有没有给我留什么话?”

王浩不耐烦了,瞟一眼他妈,嘴里嘟囔:“想套小爷话是吧?小爷可不上当!我告儿你,我都跟警察说了,是那老东西先扯小爷衣服,小爷才还手的!正当防卫你懂吗?

“打死活该!”

他冷哼一声,眼神闪烁,头高高昂起。

正好给了我下手的时机。

一个侧踢抡上去,他金尊玉贵的下巴立刻被砸歪,嘴里吐出两颗牙混着血水。

王浩妈一边喊人一边上来护她儿子,我冲上去就是一顿猛扇。

等她那张丑脸上的粉被扇了一地,才看到王红玉慌慌张张冲过来,用身体护住被打得直抽抽的王浩妈,嘴里不停哭喊:“求求你别打阿姨,要打就打我吧!”

这是我们商量好的台词。

假装被她要报警的话吓到,我撂下狠话狼狈而逃。

王红玉一直想找机会报复她的渣爹和继母。

亲妈被逐,父亲小三上位,还要逼着她待在家里,装那一团和气的门面。

事实上,却沦为同父异母弟弟的女佣,动辄得咎。

这样深的仇恨,想将她拉进我的阵营,并不算太难。

何况,我只给了她一个任务,就是在这个家里待下去,尽量久地待下去。

7

火车快发车的时候,我接到赵警官打来的电话。

他说:“阿新,你不要再去打王浩了,不然……”

电话那头的他沉默一瞬,涩涩说道:“阿新,你要相信,有些东西,虽迟但到。”

我告诉他,我不会再冲动了,因为我已经在去打工的火车上了。

然后,我躲在月台,混在人群中,钻出了火车站。

想办法蹭上一辆拉绿通的大货车,我辗转到了丽县。

这里是两国边境,鱼龙混杂。

对于我这种在垃圾堆里长大的人来说,简直是如鱼得水。

仅仅一个周,我便和本地回收旧衣服的阿木混得倍儿熟。

见我老想打听缅国那边的事儿,阿木忧心忡忡。

他劝我:“阿新,那边的水太浑了,可不像国内那么安全。你别钱没赚到,反把自己给陷进去了!”

我苦笑,将自己欠了滔天巨债,不还债就活不下去那套故事又讲了一遍。

他心软,最终还是将我介绍给了他认识的缅国人新芒。

新芒对我很警惕,言语中只谈旧衣服生意的事儿,其他一律三缄其口。

我知道这是必然,但还是忍不住心浮气躁。

因为王红玉悄悄告诉我,王家计划送王浩出国留学。

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

8

心一横,我直接对新芒将所有事都和盘托出。

包括我的计算机技术与爷爷的血海深仇。

我求他,给我个机会。

他还是不信,甚至怀疑我是警方的人,要求我滚出丽市。

我都要崩溃了。

再磨叽下去,仇人就飞离太平洋了。

那我爷爷,会不会死不瞑目?

我大醉一场。

第二天我发现自己被扔在烧烤店外的垃圾堆旁,地下还散落着很多小卡片。

“您是否正为紧缺资金而烦恼?”

我低低笑起来,真是天无绝人之路。

假装需要贷款,我顺藤摸瓜,黑了他们网站。

无论他们进行什么操作,推销贷款的电话都只会打到我的手机上来。

不管电话那头是谁,我的要求只有一个:我要加入他们。

可惜他们都把我当疯子。

我只好继续借钱。

然后,又黑了他们两网站。

这回,我成功了。

新芒黑着脸,将我塞进一辆破旧的面包车。

我自觉套上头套,驶入梦寐以求的诈骗旅程。

9

想成为坏人,远没有我想得那么简单。

无数次试练,无数道关卡,关关难过。

尤其,是良心那关。

所以,我总是有意无意地找揍。

每当我被揍得气息奄奄,感觉再也挨不下去的时候,我就会想起爷爷。

想起无数个烈日寒冬,他拖着那个破烂的编织袋,用脚丈量城市的每一个垃圾桶。

有一次,学校要收三百多的杂费,两天之内必须交齐。

可爷爷的手绢里,总共只剩七十多块钱。

而这之前,我们已经吃了整整一个月烧烤店烤糊的黑馒头。

我当时就哭着跟爷爷说我不读了。

一辈子没对我大声说过话的爷爷顿时板下脸来,他说:“吃一点苦,你就想着放弃,那你这一生,还怎么能活得更『新』?”

是的,爷爷为我取名林新,就是希望我能拥有新的人生。

哪怕,是吸他鲜血伐他骨髓他也甘之如饴。

那现在,我凭什么挨不下去?

擦掉鼻血,我又艰难站了起来。

整整六十天,我终于获得回 A 市物色肥羊的许可。

王浩整天被家里逼着上语言班,正是怨气冲天的时候。

我不过是花了点小钱,就买通他同学将他带到了酒吧。

不是他以前装大人去的那种面儿上的酒吧。

而是,真正的灰色地带。

森严的门禁,血腥的见闻,让这个草包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刺激,并以此为荣。

没过几天,他又想来。

他的同学自然没有权限。

等吊足他胃口,我才施施然出现。

以道上大哥的身份。

此时的我,一头银发,体重比 70 天前增加了二十七斤,眼睛被挤得又细又肿。

再有碗口粗的手臂上纹满龙虎,再加上脸上那一道长疤,与之前判若两人。

王浩根本无法将我和之前的林新连起来。

其实有时候,看着镜子里的狞笑,我自己都不认识自己。

爷爷,希望你不要嫌弃我。

垂下眼帘,我问战战兢兢的服务生:“谁让你们带这种破孩子进来的?出事儿算谁的?”

服务生跪下,一个劲儿地求饶,并将王浩的家世推出来做挡箭牌。

王浩有些紧张,但面上又有跃跃欲试的好奇。

我心里冷冷一笑,一个瓶子“砰”地砸弯他膝盖:“给老子滚!

“滚回你娘怀里吃奶去!”

10

很多年前,爷爷捡到过一本书。

书里有关于驯马的知识。

书上说,要想让一匹马乖乖跪下前蹄,就要比比它勇,它凶,比它狠!

要将它的自尊狠狠打碎,再将它狠狠打服,最后再给它一把草料。

这样,这匹马才会成为你的胯下之物。

我深以为然。

王浩这样的畜生,远远不如一匹马。

不过是吓了几下,又让他看了几场交手,他就心悦诚服,跪着求我调教他。

我似笑非笑,说我可不养乖乖读书的好孩子。

他果然中计,撒泼打滚再也不去上语言班。

听说,他妈拿他一点儿办法也没有,转头还得在王秦明那头帮乖儿子瞒着。

但王红玉却分析,她这继母可不如面上那么无能,说不定,在她心里,还是觉得儿子在自家跟前待着踏实。

毕竟,王秦明在外头,可真是不老实。

要是啥时候再弄几个皇太子出来,这点儿家产,可就全便宜了别人。

王红玉说这话的时候,特别冷静,一点儿不像个女孩子,反倒像个政客。

专门隔岸观火坐等捡便宜那种。

我甚至怀疑,当时就算我不去找她,她也会找上我。

她还告诉我,王秦明不过是别人的高级打工狗,只要能抓住他往自己兜里揣钱的证据,整个王家,就会瞬间崩倒。

迎上她眼里赤裸裸的恨,我竟然感觉到一阵温暖。

那是遇上同类的惺惺相惜。

11

我把王浩调教得很好。

他一直觉得,我是他的知音,是他的伯乐,是将他带上精彩人生的领路人。

每个孩子在年幼懵懂时都曾有过幻想。

幻想自己是奥特曼超人,能拯救世界。

可王浩这种杂碎,他喜欢毁灭别人来点亮自己的世界。

所以,我选择毁灭他。

他很快不满足身上那几万块零花钱,每天都变着方法问他妈要。

他妈忙着打牌,忙着化妆搞交际保位子,很乐意用钱来打发他。

等再不够了,他便打上了家里保险柜的主意。

据他说,他家保险柜有两,一个在他爹妈卧室,里面有他妈的首饰珠宝。

至于另一个,在他爹书房,密码他也不知道。

说着,他跟我表功:“林哥林哥,等我将我妈那对红宝石偷出来,你带我去缅国玩玩,我去赌它十块八块翡翠,亮瞎我爹妈的眼睛!”

你看,我甚至连姓都没改。

可王浩丝毫都没有怀疑过。

我甚至怀疑他根本不知道“林”是我爷爷的姓。

是爷爷留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能永远陪伴我的东西。

这一次,我义正词严制止了他。

“从家里搞钱算什么男人?

“要搞,就搞票大的!”

12

我教他勒索他的小弟。

首当其冲就是当初那两跟班。

他们既贪且怂,面对王浩如今满满的江湖气,啥也不敢说,就将自己手里的小金库全数上交。

“这点儿钱能干啥?你的兄弟就这点儿实力?

“哎……算了,你始终还小!”

我掐灭烟蒂,一点儿没掩饰眼中的失望。

王浩被激,转头就将两人暴揍一顿。

这还不算。

他带着新招的人马,将那两跟班虐得体无完肤。

水泼烟烫厕所打。

听说还让人家舔屎。

永远不要低估人性的恶,尤其是这种半大孩子。

如果没有道德和法律的约束,他们就是一头兽。

血气方刚,不死不休那种。

我初中的时候,也曾被人如此霸凌。

甚至万念俱灰,想与对方同归于尽。

是爷爷开导了我。

他带我去捡废品。

垃圾堆里,恶臭熏天。

我俩都习以为常,将一个个易拉罐捡起。

突然,爷爷从剩饭堆里扒出一块冰冻肉,用泡沫箱装着,摸上去还有丝丝凉意。

他可开心了,笑着说回家给我煮火锅。

我点点头,赶紧将泡沫箱从馊饭堆里刨出来。

爷爷笑着问我:“阿新,你看,从垃圾里也能刨出好肉来是不是?”

他抹一把汗,蹲下来,黝黑的双手爱惜地抚过泡沫箱,将上面沾着的几颗饭渣子拿掉。

“所以,垃圾扔掉,我们吃肉就好。”

阳光下,爷爷深刻的皱纹印在我眼帘,也印在我心里。

那一顿的肉,我吃得特别舒心。

但那两小杂种没有我这样好的爷爷。

他们只有私下护犊子,面上舔权贵的家长。

见儿子被王总的孩子欺负,不问青红皂白就揍了自己儿子一顿。

还大张旗鼓带着儿子上王家道歉,表忠心,成功将自己孩子再往地狱送一截。

王浩大马金刀靠在沙发上,哈哈大笑:“林哥你是没看见,他们跪在我面前,好像一条狗啊!”

我勉强露个笑,算是对他的鼓励。

王浩见我如此,立马蹦起来站直:“林哥林哥,我是不是还有哪做得不够好?你教我,我一定改!”

13

在我的悉心教导下,王浩成功逼得那两杂种跳了楼。

虽然没死,但一个高位瘫痪,一个植物人。

而王浩爹并不知道儿子造的这些孽,对两家父母没有给出一点儿好处。

偷鸡不成蚀把米的两家人恨得眼睛滴血,到处搜集王秦明罪证准备鱼死网破。

而这一切,王浩并不知道。

他沉浸在自己称霸青云中学的美梦里,幻想能一步登天。

面对他的一再恳求,我终于勉勉强强同意带他去缅国开开眼界。

而出国之前,他必须苦练身手,至少不能手无缚鸡之力。

“不然,国外局势这么乱,你要是被人噶了腰子我可护不住你!”

他对我感激涕零,觉得我是这个世界上对他最好的人。

我摆摆手,止住他的感激,让他赶紧找个好师傅练练拳,保命要紧。

装在他身上的针孔摄像头告诉我,他很快就获得了他爸的同意,并亲眼看着他爸从书房保险柜里拿出了一本名册。

本想让王红玉再去书房里装个摄像头,但思虑再三,我还是放弃了这个打算。

我选择,让王浩编了个夏令营的名头,带着他去了趟缅国。

14

这样肥嫩的小羔羊,新芒当然不会轻易放走。

他要绑了王浩,让王秦明拿全部身家来赎。

我大惊,连说不可。

“这可是我最好的小兄弟!我带他来是为了让他有见识长本事,就算我死,也不可能让他落你们手里!”

原本被吓得尿裤子的王浩朝我投来感激的神色,整个人抖得像个筛糠。

可新芒是谁?

既然露了真容就不可能让王浩轻易逃脱。

他将王浩关进仓库,里面还有一群心比天高想跟着新芒当打手的人!

连着三天,我夜夜从监控里看王浩被打的惨状,心里真的很痛快!

我甚至想,就这样吧。

把他留下,日日揍他,让他在疼痛和恐惧中去世,就像我爷爷一样。

可我还是不解恨。

他出来三天,王秦明都没打电话来问过。

这说明,王秦明根本不会拿很多钱来赎他。

死了王浩,还会有王翰王大王海。

只要他们还有一个能赚钱且骄纵子女的爹,这世上还会有许多人倒霉。

就像我爷爷一样。

我已经找人查过,我爷爷的死,仅仅因为,他看到了王浩扔掉的蛋糕。

那是一个完整的,包装精美的蛋糕。

就那么被随意的扔在了垃圾堆旁边。

在王浩心里,垃圾进箱这种公德是天方夜谭。

可爷爷却升起了无限欢快的希望。

也正是那一句怯生生的“请问,这蛋糕还要吗?”送掉了他的命。

他死时,手指上还沾了一点点蛋糕上的奶油。

他仅仅,只是想给我一点额外的快乐。

15

我身受重伤,救出了饱受折磨的王浩。

当着他的面,我与新芒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最终,我用五十万的友情价,从新芒手里赎走了王浩。

我并没有那么多钱,里面有四万是当时师兄留给我的卡。

他曾给我打过很多电话,但我都没有接。

但这回,我给他编辑了一条定时发送的消息。

他一直想当警察,他这四万,我用另一种方式来还。

王浩对我心悦诚服,现在我就是他的再生父母。

随意编了个我见义勇为的事件,他将我带回家养伤。

我推脱再三,只得无奈接受他的好意。

王秦明贵人事忙,只对我客气几句就忙着去陪外面的娇妻幼子。

王浩妈就不一样了,听说我在几个小混混手下救了她儿子,感激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她后怕不已:“浩浩可是我唯一的孩子呀,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人,要是他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就不活了!”

你看,伤到她身上就知道疼了。

她儿子还活蹦乱跳呢,她就心疼得要死了。

那我爷爷呢?

他被活活虐打致死的时候,又有谁来心疼他?

与王红玉对上一个眼神,我俩都把汹涌的恨藏进心底。

快了,很快了!

亲爱的爷爷,你等等我。

16

我的伤势很严重,就连本来对我有些疑虑的王秦明,在看过我的病例之后都对我变得和颜悦色。

我咳得厉害,王浩赶紧给我端来一杯水,还帮我拍了几下背。

见我居然将自己“调皮”的儿子收拾得如此服帖,苦于外室争宠的王浩妈立马提出让我当王浩的家庭老师,待遇好说。

望着她一门心思为儿子着想的慈母样,她趾高气扬侮辱警察侮辱我的场景历历在目。

人生真是讽刺。

她的亲人是亲人,而我的亲人就是草芥。

我勉为其难答应再在他们家休养两天。

在王红玉的配合下,我成功拿到了保险箱里的资料,并且发送给了植物人他爹。

他早就为孩子的医药费愁苦良久,孤注一掷拿证据去威胁王秦明。

王秦明为了护住饭碗无奈割肉,随即冲到学校痛揍王浩。

危机来临,他第一时间找人承担怒火。

他们这家人,果然留着同样欺软怕硬的血液。

王浩今非昔比,哪能忍受如此奇耻大辱?

于是,他用新学的拳法,招呼他爹好好吃了一顿。

王秦明头顶冒烟,转头就把火发到了王浩妈身上。

王浩妈刚收到我发的妖娆外室与小王子照片,整个人正处于彻底黑化前的变身阶段。

一听说王秦明居然还敢打自家宝贝儿子,立马使出九阴白骨爪,对准王秦明脸面一顿猛挠。

这种热闹一向很吸睛,分分钟就被好事之人将小视频传上网络。

云海国际一时声名大噪,股价下跌。

瘫痪的那位仁兄他爹正盯着王秦明呢,一见机会到了,立马发力。

他将王秦明这些年置办的产业,睡过的财务统统整理成册,发到了云海国际董事会邮箱里。

我又帮他补了一份保险箱里拍出来的清单,于是王秦明喜提停职调查。

暴风雨来得太突然,王秦明毫无招架之力。

只能窝在家里等着吃牢饭。

无限的恐惧彻底压倒了他。

他只能用打孩子和揍老婆这种方式来缓减压力。

王红玉借口去外婆家帮他爹想办法,还算走得及时。

只留下王浩正面迎接他爹的炮火。

打着打着,王浩他妈回过味儿来了。

娘俩一合计,联手将王秦明揍得鼻青脸肿,趁机转走了王秦明不算小数目的私房钱。

我适当点拨两句,王浩灵感一现,便唆使她妈主动联系上云海国际董事会。

嗯,坦白从宽,牢底坐穿。

17

这两白痴根本没想到,王秦明进了局子,他们俩也要受连累。

房子卖了,车子押了,卡被冻结了。

那些曾经被他们欺负过的人闻风而至,将他们的出租房围了个水泄不通。

瘫痪哥与植物人的爹妈,这回有了维护儿子的勇气,将王浩妈喷得满脸唾沫,从他们家祖上十八代骂起,骂到王浩断子绝孙。

王浩妈看着这些曾经跪舔她的女人,气不打一处来,冲上去就挠。

这一挠,就坏了。

挠出了她知三当三的龌龊,暴露了王秦明在前妻孕期出轨的事实。

关键是,被人扒出了王浩根本不是王秦明的亲生儿子。

一时间,王浩妈成了人人喊打的婊子。

所有与她有过沾惹的男人看她都像躲瘟神,生怕自己被沾上屎臭味儿。

他俩的出租房真被人泼了粪,被暴跳如雷的房东扫地出门。

他俩饥寒交迫,只得在一处天桥底下,寻了个桥洞安身。

可惜,他们不会捡废品。

既不知道易拉罐比矿泉水瓶值钱,也不知道衣服的拉链里有铁。

他们只会互相埋怨,然后捡一些人家不要的残渣充饥。

王浩还想逞他的少爷脾气,跑到人家馆子里抢吃的。

被人好一通暴揍,扔到垃圾桶里滚了几滚才解气。

我便在这个时候出现。

一脸毫不做作的惊讶:“天哪,王太太,你不是最看不起拾荒人吗?怎么如今在这垃圾堆里刨食?”

18

王浩妈一愣,脸红得像块布。

这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真没想到,她居然还有脸面这种东西。

不过,我很快就意识到自己错了。

因为她居然双膝一跪,求我养他们娘俩。

还将那脏污的胸脯一再乱抖,示意她为了活下去什么都可以。

望着那头发蓬乱,满面污垢的婊子脸,我一阵恶心。

然后,我就真的 Yue 出来了。

浩原本投在我身上的希冀目光,顺着我的眼神扫到了他妈那肮脏的模样。

那一刻,他的眼里全是嫌弃!

他面目通红,眼睛在眼眶里转:“还不去洗把脸!看看你那邋遢的样子!”

那避之不及的表情深深戳伤了他妈。

她眉毛一竖,看起来想要发火。

我可懒得去同情这种人渣,扭头想走。

王浩妈噗通一声给我跪下:“求求你,带浩浩走吧!”

我勾起嘴角,玩味地看她:“你儿子还没跟你说吧?我可不是什么好人。”

她磕头如捣蒜:“你是他的救命恩人,只要你给他一口饭吃,怎么样都可以!”

王浩愣愣看他妈半晌,也跟着跪下磕起头来。

等他们额头肿起一个大包,我才沉吟发话:“跟着我,可能会缺胳膊断腿,但留条命在,倒是问题不大。”

19

带王浩去缅国的路上,我接到了赵警官的电话。

他说王秦明一倒台,我爷爷的案子重见天日。

他们会重新彻查真相。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问我:“你最近,见过王浩吗?”

我不想骗他,选择沉默不言。

他大急,一再让我别冲动,还追问我在哪儿。

不想节外生枝,我将手机关机,顺利见到了新芒。

见到新芒,王浩吓得赶紧躲在我身后,警惕惶恐的眼珠转来转去。

新芒哈哈大笑,将我的卡还给我:“给你留了二十万,哥敬你是条汉子!”

这句话,我一刀劈在自己脸上的时候,他也说过。

我拒绝了他的卡,让他给我找个合适的地方。

要封闭,安静,还要网络好。

毕竟,如果王浩的下场没能被他妈看到,我真的会很失望。

王浩见到我和新芒互动,整个人已经吓傻,躲在角落里话都不会说。

我招呼他过来,笑吟吟地问:“知道我是谁吗?”

他摇头。

看吧,我就知道。

他们害死了我最重要的人,却根本记不清被害者的模样。

这样的渣滓,打进十八层地狱都难消我心头之恨。

接通我特意给王浩妈买的手机,她在那边欣喜若狂:“林哥,你们安全到了吗?我家浩浩就拜托你了!”

我点点头,播放一段视频。

那是爷爷最后留下的镜像。

他提着大大的麻布袋,佝偻着背,忐忑又讨好地问王浩:“请问,这个蛋糕还要吗?”

那个蛋糕包装华丽,却被随手扔在垃圾桶边脏污的地上。

王浩不说话,沉脸看爷爷。

爷爷有些瑟缩,后退一步,不小心踩上一个空瓶子,瓶子吱呀一声,发出命运痛苦的叹息。

然后,王浩就疯了!

他使劲一推,再疯狂地踹,将爷爷逼近了垃圾之中。

可怜的爷爷根本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只能一边求饶,一边痛苦地呻吟。

可是没用啊!

他遇上的,根本就不是人。

王浩喊上两个狗腿子,围着我爷爷,将他们好饭好肉养出的劲道,全部发泄到爷爷瘦弱的身躯上。

我爷爷渐渐无法躲避。

他只能徒劳地,捏紧手中的麻布袋,徒劳地挡着。

好像这样,便能挡去一些刀光剑影,少受一些血肉凌迟……

望着镜头里不能再呻吟的老人,我红着眼,笑问王浩母子:“你们,现在知道我是谁了吗?”

20

真到了这一天,我无比熟练。

那些在脑子里演练过无数次的动作如行云流水,倾泻一地。

视频里,王浩妈亲眼看着我将他儿子的手指一根根切下,再将脚趾头一个个剁掉。

王浩疼晕过去,又痛醒来。

她妈崩溃撞墙,又爬起来给我磕头。

我根本听不见,一心将那些给爷爷施加痛苦的零件儿一一拿掉。

爷爷,你别怕,我给你报仇了。

你千万别怕。

等我将刀在王浩的腰旁比划的时候,王浩妈彻底绝望了。

她取来一把菜刀,比上她自己的脖颈。

“求求你,放了我儿子吧,我给你爷爷抵命好不好?

“求求你!”

我皱眉抬头,一字一句告诉她:“我本来,只是想比划一下的,但现在,你吵到我了,我决定,立刻下手!”

我的爷爷也求情了呀。

我的爷爷也喊疼了呀。

他那么老,那么弱。

他小心翼翼地捡着废品,只为了养活那个在垃圾堆里捡来的孩子。

你们怎么就容不下他呢?

难道, 你们没有父母亲人,没有血亲长辈吗?

仇恨让我双眼充血,刀子抖了半天对不准位置。

我强装镇定, 笑对王浩妈:“是你亲自拜托我带王浩走的哦?放心, 我会留他一条命。”

21

我真的留了王浩一条狗命。

赵警官赶来时,王浩也只剩下一条命。

师兄跟在他身后,想上来又被赵警官拉住。

赵警官说, 我太冲动了。

明明,很快就可以还我爷爷一个公道了。

我笑笑, 点头又摇头。

我给师兄道歉,说不好意思当时偷了他四万块钱,希望他以后, 能有光明的未来。

说着, 我又给了他一串密钥。

里面装着新芒所有诈骗用的端口。

把这些废了,他要再卷土重来, 也需要很多时间。

等赵警官实在抵不过同事的催促上前铐我,我摇摇头,说了句:“不用了, 谢谢!”

然后握住胸口爷爷的照片, 静静地, 呼出了最后一口气。

爷爷, 等等我, 我来陪你了。

这次, 我永远陪在你身旁!

尾声:

收到林新去世的消息,王红玉怔然了一下午。

她还清楚记得, 那个憋闷的下午,那个一身绝望的少年。

他说, 他永远不会害她。

不知怎么,自己鬼使神差就答应了与他合作。

从此,窒息恶心的王家生活, 竟然也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憧憬。

当大厦倾倒之时, 林新第一时间安排自己撤了出去。

他说:“我永远不会害你。”

他做到了。

不仅让自己全身而退,还成功帮妈妈报了仇。

王红玉想, 如果有一天还能再见,自己一定要做一顿饭给他吃。

小火慢炖, 荤素搭配,精心地做。

好让他知道,这世上, 除了他爷爷, 终还有一丝温情。

可她没想到,林新的心脏病早就已经复发了。

这才是他迫不及待要手刃仇人的原因吧!

这个悲苦一生的少年,他预感到自己时日无多, 所以,要将该死的人,都送走。

也好, 从此, 他能陪着他的爷爷,再不分别。

王红玉怔然站起,在窗口点燃三炷清香。

她自己也没发现, 脸颊边,偷偷滚下一滴泪来。

吹入风中,又什么都不见。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