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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节 围捕受害者

第 16 节 围捕受害者

前夫死后,我好像又陷入了麻烦。半夜下班回家,业主群一直消息轰炸。

“楼上的租户在发疯吗,大半夜能不能别一直跑跳,再闹我吊死在你家门口!”

女人在末尾 了我的房号,这已经不是第一次被投诉了。

我一人独居,女人就住我楼下,可她几次投诉的时间我都不在家。

火气上来,我冷漠地回了一句:“你应该是撞鬼了。”

可紧接着,女人跳楼了。

1

回完最后一句话,我烦躁地将手机丢在一边。

殊不知,在我沉默的时间里,小区的业主在群里对我发起了群攻。

消息通知的声音仿佛喋喋不休的女人,我打开瞟了一眼,99+的消息气泡看得我头疼。

“一个租户,横什么横,像这种没素质的人,一般都是农村来的!”

我的确是农村人,但现在无理取闹没素质的却是这群人。

不知是不是因为我一直没有回消息,楼下女人恶狠狠地回了一句:“你想逼死我!”就再没了动静。

我只觉莫名,好端端的一定要闹点事出来吗?

要真是我在家扰民了,我立正挨打道歉都没关系!

可我他妈都不在家,这不是赤裸裸的污蔑吗?

现在竟然还以命相胁。

我腹诽着骂了句想死就赶紧的,烧锅准备煮一包泡面。

翻看上面的九十多条聊天记录,我发现一个很奇怪的地方。

2

虽然我在家的时候少,可大家对我的情绪却都出奇地大。

1205 林芳:“楼上总是大半夜地弄出动静,还蹲在主卧阳台哭,我经常被楼上吵醒,这几次也是忍无可忍了,家里有孩子,孩子晚上也被闹哭,这样没素质的租户,就应该赶出去!”

1405 素华:“楼下是个群租房,住了不少人,我好几碰见不同的人进出,全是些大男人,也不知道住那儿的姑娘都是干啥的!”

两人一唱一和,看得我气急而笑,这两家一上一下把我夹在中间,这话不就是暗戳戳地说我工作不正经吗?

或许是因为有人帮腔 的林芳更来劲儿了,发了一段语音出来。

“上次凌晨三点,客厅里面就一直拖拉什么东西,我叫小区秩序上去打招呼,敲门半天没人开,我想着大家都不容易,也就得过且过,谁知道那女的天天发疯,一晚上进进出出走得叮叮咚咚,大晚上的剁饺子馅儿,我本来就眠浅,现在更是整宿整宿睡不着,继续这样下去,大家干脆一起去死吧!”

我有些无语,污蔑就污蔑,这要死要活的,是不是演过头了?

1205 的这一番哭诉,让业主们一阵共情,有人站出来当和事佬。

1207 李健:“都消消气,邻里邻居的,好好沟通,大家都是成年人,打个招呼就懂了嘛!”

但他的声音很快被一堆消息淹没。

他们讨论这些的时候,我正在医院里巡检,手机关了静音。

上次物业和我打招呼,说 1205 的业主很难缠,让我注意一点别再弄出声响,以免楼下再投诉。

我现在把家里的家具桌椅板凳,全都套上了隔音棉。

再说我上班累得要死,哪儿有力气在家里跑跳?

撒谎也不打草稿,那女人到底想干吗!

3

这栋楼都是一梯四户,住我楼下业主是个四十多岁的瘦削女人,有一次她说我家漏水,和物业一起来找我。

当时看她颧骨高耸,唇薄眼凸,感觉很不好相处,后来发生的一系列事情,还真验证了我的猜想。

今天本来上夜班就让人烦躁,一回家就遇见她在群里搞事,我自然是没好语气的。

看完前面的聊天记录,我重新回到消息最前面。在我回了那女人撞鬼的言论后,群里莫名地安静了下来。

或许是业主群对租户的歧视,让我先入为主地认为,大家只是讨厌租户,单纯想找茬儿,却忽略了几个很关键的信息。

直到我吃完泡面,业主群再度炸开了锅。

“1305 的租户,你给人道个歉吧 的林芳要跳楼了!”

发消息 我的,是 2 楼的业主,她家有个突出去的露台,若是林芳跳楼,很可能会死在她家窗外。

可我凭什么道歉,怒火冲头,我觉得楼下 1205 的肯定有啥大病,是觉得我一个年轻姑娘好欺负?

“我凭啥道歉?都说了是她撞鬼了,建议她去庙里拜拜,是不是人太刻薄招了不干净的东西!”

或许是发现我不好说话,大家停止了对我的讨伐,又开始安慰 1205 的林芳。

“我已经报警了,大家赶紧安慰一下 1205 的业主,这要是跳楼了,大家都要跟着遭殃啊!”

她一跳楼,全小区的房价也要跟着跳楼,这会儿甭管热心不热心的邻居,都跳出来安抚。

“你别想不开啊,那 1305 就是个租户,住不长久的,实在不信和那家房东商量,把人撵了就是,你犯不着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群里七嘴八舌地劝着,可楼下那女人却再没回过一条消息。

我从一开始认定她只是想威胁我,到开始动摇,也就隔了几分钟的时间。

耳边再次响起业主们的嘈杂的声音,这次不是手机里,而是窗外。

1205 的林芳跳楼了。

4

我跑去阳台看的时候,她浑身是血地躺在二楼突出的露台上。

诡异的是,她直勾勾地盯着我的方向,嘴角微微上扬。

明明隔着几十米远,我却仿佛能看见她被怨念侵占的五官,扭曲、憎恨!

我如遭雷击,从未想过她会真的跳楼!

被她这样看着,我浑身汗毛倒竖,一种浓烈的诡异占据了我的感官。

谁会因为诽谤别人不成,自己想不开跳楼的?

我转身回屋,莫名的不安感,促使我将屋子里的门窗都关严实了。

既然已经有人报警了,那我就静等警察来了再说。

因为我的那番带情绪的言论,警察肯定会来找我,我得先梳理一下状况,以作应对。

看着群里众说纷纭的言论,我将聊天记录重新翻看了一遍,就在这时候 的租户将我拉到了一个小群里。

“你好 的邻居,你之前和林芳是有什么过节吗?”

这话听得我不由皱眉,我不认识这个 1204 的租户,也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加过,作为林芳的邻居,他这话很容易引起别人的误会,认为是我故意报复楼下,才这样刺激对方。

“不熟。”

我有些烦躁地回了一句,正想关闭对话窗口,另一个头像是个可爱女生,叫“温带的鱼”的女生发了一句话,让我手指一顿,停留在了当前页面。

5

“我建议你去楼下看看吧,毕竟是因为你 才跳楼的,现在你应该积极了解一下,免得大家误会是你恶意逼死 1205 的。”

这话就很莫名其妙,我眉头再次紧锁。

不论楼下到底为何跳楼,我现在都不应该出现在 1205 的门前吧?我不知道她家还有什么人,万一遇到偏激的要我偿命,我岂不折那儿了?

这个“温带的鱼”不知道是出于什么目的,竟然提出这种馊主意。

我正郁闷,另一个 1704 的业主就发了段话,和我的想法差不多:“别去,这万一是人家两口子吵架 的才气不过跳楼,你叫人家这会儿去,不是正撞枪口上?”

还算有明理的人,我眉头舒展,觉得焦虑稍稍缓解了些,“温带的鱼”又说话了。

“我是觉得,至少要有个态度表示,身正不怕影子斜,要是没做亏心事,怕什么鬼敲门?”

似乎有那么点道理,可我还是没打算去楼下查看情况。

我现在不敢下楼,但 1204 既然住在 1205 隔壁,应该知道一些情况吧?

“你有没有听见隔壁吵架的动静,或者听见我家发出动静?”

这次 1204 半晌没回我消息,我打开小区的业主大群,发现有人发出了一张照片。

“1205 林芳家,刚才我好像看到了一个身影。”

6

照片上,我一眼辨认出我住的这层楼,我将阳台灯开着,楼下却是黑漆漆的,但在那张照片上,可以看见一个黑色的像人形的影子,但因为距离太远,那影子模糊得可以被想象成任何东西。

1201 的住户第一个站出来反驳,“怎么可能啊,林芳是一个人住的,她孩子被判给前夫了,平时也不和谁来往的。”

见 1201 和林芳很熟的样子,我就问了句:“那你知不知道,林芳有没有精神疾病啊?”

“没有。”

1201 回了我这句,就没再说话了。

事情似乎越来越奇怪了,我只是想好好生活,没想到竟遇上这无妄之灾!

我有些头疼,感觉这就是一团乱麻。

此时窗外传来警铃声,猜测应该是警察来,不由心下稍安。

现在警察调查案件的手段越来越成熟多样,应该很快就能帮我洗清嫌疑了。

正想着,家里的灯忽然熄了。

没电费了?还是跳闸了?

打开手机看电费余额还有几十,我猜是跳闸,于是准备开门出去看看。

可手刚碰上门把手准备拧动的一刻,我忽然感觉头皮发麻,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常在医院上班,我的第六感异常敏锐,这种不同寻常的感觉,让我生出了警觉。

门外传来有金属探钥匙孔的声音,很轻微,却在此时无端被放大数倍。

我打开手机,发现周围的 wifi 信号都在,看样子是只有我家跳闸了。

这种特殊时刻,发生的任何特定事件,都能让我草木皆兵。

我凑到猫眼处朝外看,阴暗的走廊里根本没人,是我多心了?

可手机却在此时,再次响起消息提示音。

7

“别出门,外面的警铃声是假的,我怀疑 1206 这事儿不对劲啊!”

是小群里的消息,说话的是 1204 的住户。

原本我还有点恼火她先前说的话,此时她善意地提醒我,我不禁为自己的恶意揣测感到抱歉。

“这样,你一个人在家也不安全,都是女孩子,应该互帮互助,我来找你吧,多个人也多点保障。”

看着她粉色兔头的头像,我心里有片刻的温暖,觉得这世上还是好人多的。

我用的是水果机,消息有些延迟,几分钟前发的消息,我此时才收到。

正想回复她的消息,防盗门就被敲响了。

“咚—咚咚咚——”

我心里咯噔一声,莫名的恐惧油然而生。

看着近在咫尺的防盗门,我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不对啊,明明群里那些人造谣说我家里住了很多人,为何 1204 的住户却如此笃定我是一个人住的?

同是女孩子,在邻居跳楼身亡之际,她怎么敢走出家门,去一个陌生人家里的?

门外的敲门声再次响起,似乎是在催促我快开门。

我快速打开大群,在黑暗中快速查看历史群消息。

就在此时,我忽然发现,这个 1204 从未在大群里发过消息。

因为业主群人数众多,还有很多没有备注的群成员,此时也来不及一一去排查了。

可我也很明白,这件事绝非偶然,更像是……蓄意为之!

联想到各种恶性案件的新闻,我掌心冒汗。

门外的敲门声已经从一开始的“咚咚咚”,变成了“嘭嘭嘭”。

所以 是想引我出去?

引我出去,然后又要干什么?杀了我,还是另有阴谋?

8

我现在已经笃定,这就是一场有预谋的围剿!是针对我来的。

大概疏理了一遍前因后果,我更加确定了。

这些人就是想引我出去,从而达到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

可我怎么会认输?

剧烈的感官刺激下,我反倒情不自禁笑了起来,桀桀笑声在黑暗里如同噬人的鬼魅。

勇气从求生欲中生根发芽,我倾身上前反锁了门,转身冲进卧室,将卧室门一并反锁了。

现在我已经收不到任何的消息了,无论是大群还是小群,都空前安静。

我锁紧门窗,然后在屋里转圈尝试让手机重新连接信号。

透过落地窗,我发现小区里的灯光全都熄灭了。

难道是围剿升级了?

这小区是千禧年建造的,住户大多都是普通人,我也一样。

可我却一而再,再而三地陷入危机之中。

前夫的死还历历在目,我以为我赢了,可显然还没。

只是这些人,究竟所图为何?

有什么东西,值得他们设计这一场狩猎去获取?就在我分析之际,手机忽然响了,有信号了?

我欣喜若狂,第一次对陌生号码的来电如此激动,快速按下了接听键。

9

“听好了,你必须立刻离开你的卧室,安全快速地逃出家门,警方会接应你,否则歹徒将会从窗户闯进来,你将会死在那里。”

满腔的希望在听见这番话后,全被浇灭了。

如果我还会相信这些人的话,那我才真是该死。

我捏着电话的指尖愈发冰凉,看着已经切断的电话,觉得十分可笑。

这些人真是天真,故技重施的戏码,难道我会傻傻相信?

可就在此时,我听见了窗户外响起嘎吱的声音,似乎有什么东西正蹬着玻璃,借着摩擦力缓缓往下。

为了不让人察觉我的状态,此时窗户紧闭,窗帘也只留了一条缝。

如果此时窗外有人,我也很难第一时间察觉。

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我试图抓住一两个,作为救命稻草支撑我的选择。

我不能出门,门外可能隐藏着更大的危机。

可若留在屋里,窗户玻璃后面……是人是鬼?

隐约中,我听见了脚步声,只是那声音很轻,仿佛有人磨着毛毯一步步缓缓向前,从客厅的方向传来!

如果门外是警察,他为何这般小心翼翼,生怕惊动我?

可若是警察,那窗外的东西很可能会害死我!难道是我错了?

可 1204 明明说,警察没来,为何电话里却说门外的是警察?

到底是谁在说谎?

10

那种踩着悬崖边缘行走的快感,让我的精神格外亢奋。

仿佛死前最后的狂欢。

我捏着手中的铁锤,感官灵敏地注意着门和窗户的动静。

如果说那通电话是骗我的,那门外很可能就是 1204 的人。

这些人一开始就想引导我出去,显然是不怀好意的。

而且,现在窗户外的确有声响,那通电话的内容似乎要被验证了。

现在,两种假设都有可能。

既然这样……我迟疑着将目光从门口转向窗外,下一刻,窗帘被我大力扯开了。

窗外没有人!

一截麻绳吊着个陶瓷娃娃,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撞击着窗户。我捏着窗帘的手不由收紧,故意制造出这个动静的人,是什么目的?让我恐慌,然后逃出去?

防盗门的敲门声早就停止了,连同方才我听见的脚步声,也全都烟消云散,仿佛我扯开的窗帘,让那些迷雾散尽了。

可我无法判断他们是否已经进来了,窗外静悄悄的,我也无法知晓是否有人躲在暗处。

漆黑的四周,诡异地安静。

不应该啊,小区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为什么物业都没反应,其他的居民也出奇地镇定。

大规模的停电,难道没有人尝试出去看看?

还有,楼下那个女人!

我趴在落地窗玻璃往下看,黑暗中却什么也看不见。

恍惚中,她似乎还躺在那滩血泊中,直勾勾盯着我的方向。

心不断下沉,我意识到自己脚下的浮冰,似乎要承受不住了。

11

为什么一点灯光也没有,我缓缓后退,试图退到角落里找到一点安全感。可脚下却踩到了一个硌脚的东西,我吓了一跳,好一会儿才确定,那是我的洋娃娃。

这个洋娃娃……

我转身蹲下,在方才踩了一脚的地方,发现了一个硬物。

是一个藏在洋娃娃脚掌的小巧块状物体,我打开手机手电筒,抄起剪刀快速将娃娃剪碎。

片刻后,一个黑色的录音设备出现在了我面前。

显然,有人进过我的房间,并将这个录音设备放在了娃娃里,对方一定是想要掌握我的动向。

而且,我如果没猜错,这个人一定很了解我。

因为除了身边亲近的人,谁也不知道我喜欢自言自语。

这习惯,是在前夫死后才有的。

我挑眉,想将它泡进水杯里,却在动手的瞬间迟疑了。

我在手机里搜索了女子哭泣的声音,放在了录音笔旁,然后悄悄退到了厕所,打开了水龙头。

水声哗啦和女子哭泣的声音交织在一起,足以以假乱真。

做好这一切,我捏着房间门把手,准备随时打开门。

可就在此时,手机铃声再次响起。

看着身后不远处震动中手机,我眯了眯眼,没有上前。

12

可片刻后,我的房间门被敲响了。

木门被敲击地咚咚声,忽大忽小,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我可以立刻打开门,然后将榔头敲向来人。

可我没有那么做,而是警惕地盯着门口的方向,一言不发。

“是我,嫂嫂不记得我了吗?”

小姑子?

听见声音那一刻,我以为自己产生了幻听。

我那小姑子不应该待在精神疗养院吗,怎么会此时出现在我家。

门后的她笑了笑,似乎在自嘲。

“我竟然忘了,嫂嫂恨我们一家,哪怕哥哥死了,也洗不掉他的罪孽吧?”

在这种时候说这些话,有什么意义?

我不解,为何小姑子会出现在这里,又为何要说这些话。

“你怎么会在这里?”

听见我说话的声音,她似乎呆了呆。

不过很快,她就回答了我的话:“因为……”

因为什么?

剩下的半句话她没有说,而我也没有来得及追问,因为我身后的衣柜,忽然被打开了。

不!准确来说,是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13

“嫂嫂,嫂嫂你怎么不说话?”

随着那道人影越来越近,门后小姑子的声音也透着诡异的欢快。

我忽然意识到,她恨我。

这种感觉不需要理由,是人天生就能接收的信号。

“是你设计了一切?”

我质问她。

那道身影离我还有几米远,门后小姑子的笑声越来越尖锐,渐渐演变为小孩子歇斯底里尖叫声。

“害死我哥哥,我要你偿命!”

我冷笑,恶人永远不会承认自己的恶。

黑暗中,我屏住呼吸拧动门把手,与此同时朝着落地窗的方向飞奔而去。

嘭!地一声,卧室门口传来一阵巨物重重落地的声音。

而与此同时,我已经半边身体掉出窗外,抓住了那根吊着陶瓷娃娃的麻绳。

麻绳很牢固,勉强能承受我的重量,只黑暗中面对未知的恐惧,让我浑身冒汗。

“嘭—嘭——嘭!”

很有节奏地声音传来,我知道,是卧室门口的动静。

那是 1205 林芳说的,剁饺子的声音。

一下又一下,细细密密。

14

恐惧下,我的感官越发敏锐。

没有攀岩走壁的能力,我只能抓紧那截救命的绳子,脚尖尽量抓稳落地窗外的一点点水泥地。

剁饺子的声音一直持续着,小姑子的声音早已消失,小区依旧陷在黑暗中,可我的体力已经流逝大半。

如果什么也不做,无非是坐以待毙,我即便不被歹人杀死剁成肉馅儿,也会从十三楼坠下摔得粉身碎骨。

如果我没记错,落地窗的另一头,就是空调机位。

我现在没有退路,只能祈求这一截麻绳,能为我迎来生机。

我只想在对方还没察觉之际,快些挪到稍微安全一些的地方。

为了稳住身形,我只得不时交替两只手抓麻绳,另一只手扶着墙往前挪动。

眼看已经到了落地窗中间了,很快就能踩着实地了,被我拉了大半的窗帘,忽然被人大力拽开。

剧烈的腥味扑面而来!

一张脸出现在玻璃后面,那是一张无法形容的脸。

血,他满脸是血,有的已经干涸近乎黑色,而有的则还在顺着他高耸的眉骨往下流淌。

暗淡的光线里,他被血染的无法辨认的五官,格外狰狞!

跑、跑……跑啊!

我怔愣的片刻中,脑海里只有这一个字,不断催促着我快一点。

落地窗只有一扇窗户,可此时男人已经探出身来,大掌朝我后背而来……

15

不逼自己一把,你永远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

我跳过去了,堪堪抓住了空调机位的外沿。

脚下是十三层楼的高度,我浑身开始颤抖,却不敢懈怠半分力气。

“我就喜欢看你们慌不择路求生的样子,瞧瞧,多可怜啊,啧啧啧!”

男人已经笃定我活不了,收回手,却探出半边身子,一脸讥诮地看着我。

这个声音,好熟悉!

可一时间又想不起是在哪里听过。

而就在此时,小区的路灯重新亮了起来,那一瞬间,我看见男人仓皇后退了两步,像是谢幕后的小丑,生怕被人看出真实模样。

远处的消防车和警车铃声此起彼伏,由远及近。

我要坚持不下去了。

手指开始有了松动,我的胳膊关节处已经麻木,我知道,很快我就会摔下去了。

可我低头,看见那具倒在血泊中的女尸,骨子里的求生欲又再次被激起。

不知道经过了几轮思想斗争,我到底还是坠了下去……

16

再睁眼,我已经躺在了医院的病床上。

原来,我掉在了气垫床上。

虽然没死,可身上好几处粉碎性骨折。

不过,能勉强捡回一条命,我还是很庆幸。

我醒来的当天下午,警局就来人了,是刑侦大队。

“如果你目前能接受问话,我们再开始。”

领队姓方,他说完让身后的一个年轻女子上前,她是心理医生。

我死里逃生也不止一次了,心理素质还是异于常人的。

听说凶手还未归案,自然不敢耽误。

“当天,该小区死了两名女子,一名是独居女性一栋 1205 房的房主,另一名则是死在租户 1305 房主卧室门口的女性,据法医给出的医学判断,死于利刃,该女子是你前夫的亲妹妹,对吗?”

虽然事情的经过我大概都清楚,可再次听见,还是不免后怕。

我点头,也将事发时小姑子说的话,告诉了领队。

方警官皱眉,转身看了一眼身边的几位队员。

几个人全都面色凝重,显然是遇到了难题。

“你和你前夫之前……感情状况如何?”

思绪流转,我闭了闭眼,太阳穴有些疼。

准确来说,我和我前夫一开始感情挺不错的。

可后来,公婆带着小姑子住进了我家,介入我和前夫的生活后,一切都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前夫死的前一周,我如常下班回家,却看见了不堪的一幕。

17

我的小姑子,爱上了自己的亲哥哥。

当时我太过震惊,只想着转身就走,逃避现实。

谁知前夫知道后,却断定是我产生了幻觉。

他将小姑子送去了精神疗养院,又将公婆送回老家。

本以为生活就这样回归平静,可有天我发现了垃圾桶里的注射针剂。

为了让我相信,这些不堪都是我的幻想,他对我注射了大量精神类药物。

我开始频频产生幻觉,有次煮饭忘了关煤气,引起了一场爆炸。

前夫就因此而死。

小姑子应该是断定我害死了她哥哥。

说完这一切,我抬头看向窗外。

阳光照射进病房,才让我有了一种真实的感觉。

方警官看了自己手下的几名警员,做好记录后准备离开。

我却忽然开口,叫住了他,“方警官,我们能不能单独谈谈。”

他没料到我会有这个要求,按理说是不行的,可考虑到事情特殊性,他点了点头。

他和我保持着一定距离,等待我开口。

片刻后,我才抬头看向他:“那个人,或许我认识。”

18

刑侦队走后,病房里只剩下仪器滴滴答答的声音。

我现在一闭上眼,脑海中就会浮现出剁饺子的情景。

可我却并不害怕了,反而有一丝丝的快感。

那个男人拼命维护的人,死得这么惨,也算是老天有眼了!

想着想着,我忍不住笑出声来。

却不知,在我视线盲区里,本该离开的方警官,却正直直地看着我。

“她的精神状况也很不对劲,你确定还要继续从她这里找线索吗?”

女警官皱着眉,看着手上的资料,一脸不解。

方警官笑了笑,转身走了两步,“你以为,你看到的都是真的吗?你这个年纪,要学的东西还很多。”

躺在病床上,我的精神一边很亢奋,身体一边又很疲惫。

也许是吊瓶里有安神的成分,我很快睡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医生又带了警察局的人来,这次倒不是方警官一行人了。

我一开始很警惕,毕竟刚经历了性命攸关的事,现在风声鹤唳也不为过。

听说我拒绝答话,男人咳嗽两声,也没着急,反倒开始安抚我。

“你不用害怕,方警官马上就过来,我这边先和你核对一些事情。”

他一边说,一边拿出蓝色文件夹,看了一眼后问我:“你是否对凶手的长相还有印象?”

我假装没听见,扭过头去。

“徐小姐,这件事的严重性非同寻常,还请你配合我们调查。”

“不记得了。”

我闷闷地说完,就开始抗拒别过脸去,一副不肯交流的样子。

19

“她这样多久了?上次刑侦队的来,她也这个样子?”

男人声音有些沙哑,语气里带着不满,问带他来的医生。

“对,自从醒来就这样了。”

男人点头,叹了一口气。

我的脸背着男人,却依旧能感觉到,有一道视线在身上停留了许久。

“我饿了!”

我忽然转过身去大喊了一声,和精神失常的病人没什么两样。

男人显然没料到我会忽然扭头,他被吓了一跳,表情有片刻的失控。

其实我现在根本就不能吃什么东西,只能用营养剂和流食。

主治医生带着男人出去后,我立刻摁了床头的呼叫铃。

很快,方警官随着一声一起来了病房。

“看到了吗?”

我紧张地问他。

上次刑侦队走后,方警官就悄悄让人在病房里安装了独立的迷你监控。

因为 80% 的凶手,都会在作案后返回案发现场。

而我敏锐地发现,凶手当时落荒而逃,显然是还想活命的。

这样的情况下,他绝对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

可他没有十全的把握,很可能就会再次接近我。

“我的人已经追过去了,不出意外应该没问题。”

20

可惜的是,还是出意外了。

“领队,那人真是狡猾至极,一个转角的时间,人就不见了,那边全是患者,一时间排查不了。”

方警官皱眉,“出去说,别影响病人休息。”

可我透过门上透明的玻璃,看见方警官难得地发了脾气。

“送上门的人也能跟丢了,你们到底在做什么?!”

声音穿过双层隔音门,传入了我耳中。

看着腿上厚厚的石膏,撑着床垫缓缓挪动。

幸而手还能动,只是腰椎也受伤了,动一下就疼。

夜色降临,我听见胸口清晰地跳动声。

附和着钟表走针的滴答声,一下一下,韵律中藏着危机四伏。

黑暗中,还有隐约的脚步声,和我绵长均匀地呼吸声。

几乎是一瞬间,周围的光亮全部消失。

我汗毛倒竖,仿佛看到了恶魔降临的信号。

他来了。

21

那些繁复的东西,根本拦不住他。

他很顺利地进了病房。

黑暗中,他和那夜从衣柜里走出来一样,只是一道黑影。

黑影……

我心中骤然出现一道念头 林芳家那团黑影!

果然是他。

我听见了熟悉的针剂玻璃被击碎的声音,然后又一抹细微的银光忽闪。

如果我没猜错,那是银色的针头。

做护士这么多年,我当然知道,无声无息杀死一个人有多容易。

而仅听声音就知道,这人一定是十分熟悉注射流程的。

至少十年的医龄。

“师傅!”

在他靠近我的一瞬间,我高声喊道。

这个称呼让他愣了一下。

就这一下,他失去了先机。

与此同时,周围的灯齐刷刷亮了起来。

眼前男人在几秒后倒地。

他根本没料到,我手上早就捏着电击棒,只等着他靠近的一瞬间击中他!

22

凶手,程某民。

省医院龙潭分院的脑科主治医生,从业十五年。

近三年,手里有十余条命案,

他是我师傅,也是我的房东。

虽然我只是小护士,可刚进医院那会儿,被排挤欺负,是他帮我说话,教会了我很多。

所以我请他吃了一顿饭,此后就一直叫他师傅。

可我从未想过,一贯和气温柔的中年男人,竟然是手染鲜血的刽子手。

方警官过来看我的时候,我正坐在轮椅上在医院楼下晒太阳。

可再暖和的阳光落在身上,我依旧觉得冷。

“听医生说,你下周就能出院了。”

他说着,把果篮随手放在一边的花坛上,在我对面坐下了。

“你当时怎么做到的?”

我知道,他是指那场精密编织的捕杀。

事情已经过去两个多月,我也把事情的脉络完全理清楚了。

虽然还有很多细节,方警官并未向我透露。

23

“他想控制我,像控制 1205 房的林芳一样,用她的手机误导大家,又故意以根本不存在的 4 号房住户来试探我迷惑我。”

我低头自嘲,“只可惜,因为他太了解我,才让我起了疑心,如果他不放录音器,不在即将得逞之时讥讽我,我或许真的很难猜到他是谁。”

方警官看着我,表情有些复杂。

“如果你做刑警,我一定很乐意和你共事。”

惊人的心理素质,如果能用在正途,他相信一定大有作为。

我笑而不语,他似想起什么,翻了翻身上的公文包,找出了一个密封袋装着的笔记本。

“这是你小姑子的日记本,她确实有畸形恋,但她并未和凶手程某民密谋此事。”

或许是因为案件已经水落石出,凶手被判了死刑,他把之前隐瞒的一些细节都告诉了我。

“程某民有严重的心理问题,在你从前夫家逃出去,借住他家那天,程某民就盯上你了,此后你就成了他 play 的一环。

你的邻居在四个多月前就死了,死状和你小姑子几乎一样,而之所以一直没被发现,是因为那户租户,是一个小姐。”

小姐是什么意思,我自然明白,这也就能解释得通,为何有人会看见这层楼频繁有不同的男人进出了。

“那个死者,也曾经招揽过程某民,但她没料到会被杀。”

剩下的,我大概就都清楚了。

24

为了避讳,我租住的小区都跳过了 4 字门牌号,所以发消息给我的 4 号房的人,都是程某民的故意的。

他知道我经历过前夫的事,所以必然多疑。

越是有人让我出门去,我反而也会坚守屋内不肯出去。

只要我留在房子里,他就可以从那扇他特别定制的衣柜里出来,杀了我,然后冒充我。

只是当时情况紧急,他也没想到有人会偷偷开锁进屋来,而那个人就是我那小姑子。

“其实你当时根本就没选择,出去会死在你小姑子手里,留在屋里会死在程某民手里,你跳出窗外, 反而歪打正着, 选了一条生路。”

想到那个用麻绳吊着的陶瓷娃娃, 我忍不住问道:“那个自闭的小孩儿……”

“死了。”

方警官叹了一口气,“那个风铃娃娃,据说是小孩儿生前最喜欢的玩具了。”

所以,一个人疯起来,真的比鬼更可怕。

他的狩猎游戏里, 连孩子都不会放过。

听说自闭的小孩儿都是善良的,所以无法接受这个充满恶意的世界。

我想, 或许是他把生的机会留给了我。

所以, 我抓住了那根麻绳活了下来。

25

病愈后,因为我的精神状况越来越糟糕, 我不得不住进了精神疗养院。

这里植被很茂密, 阳光只能洒下细碎的片段。

为此,我很苦恼。

因为坠楼, 我的腿留下了终身残疾, 无法长时间站立。

大部分时间,我都坐在轮椅上, 看看新闻或者静静放空。

医院一别后, 方警官会偶尔带着水果来看我。

那天, 他来时表情有些不对劲。

却什么也没说, 只叫我保重自己的身体。

一开始,我以为他是遇到什么烦心事了, 像姐姐一样给他开导。

可他的眉头只是短暂地舒展, 很快再次皱紧。

他看了一眼天上的乌云, 天际的乌云正在往中间汇集,显然在酝酿一场暴雨。

“时候不早了, 回吧。”

我笑着冲他摆手,推着轮子要去送他。

方警官和我熟络后,说话都很敞亮,今天却一反常态。

“以后就不用来看我了。”

我挥了挥手, 和他告别。

他抿了抿唇, 走了几步, 在转角处停下回头。

就在此时,他的脸色忽然沉了下来, 眼底满是惊惧,却不是怕我,而是……我的身后。

26

血溅三尺后,几道枪声响起。

我躺在急救室里, 意识已经有些涣散。

我是福利院长大的,没有家人。

只有方警官来看我。

“对不起,我真的没想到他来得这么快……”

一贯雷厉风行的侦察队领队,此时声音哽咽。

我却勾着嘴角笑了起来,笑声越发稀薄, 逐渐无声。

这场围捕, 自始至终就不简单。

程某民不是凶手, 他的双胞胎弟弟才是!

为了保住亲弟弟,他不得已向我出手,而后顺理成章为凶手顶罪。

意识彻底消散的前一刻, 我听见方警官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声:“姐!我错了!”

我却再没有力气回应他。

他的姐姐,早就在颠沛流离的围捕中,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