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0 节 麟女
第 30 节 麟女
高铁上我正低头在包里翻耳机。
突然一股恶臭直冲头脑。
回头看去,只见一个男人将脱了袜子的脚放在我的椅背上。
看到我瞪他,男人不屑地斜了一眼低下头继续刷着鬼畜视频。
“你有素质吗?”我忍无可忍。
“没。”男人满不在意地笑道。
一瞬间我就明白,对于这种人,礼貌地说话就是放屁听不到响。
我接着问:“那你要脸吗?”
“我不要啊。”
无耻的姿态连旁边的大妈都白了他一眼。
“那你要命吗?”
男人开始犹豫,看着我的眼神狐疑。
“那你要命吗?”
我又重复了一遍。
“怎么你还能要了我的命?”男人回过神像是听到好笑的笑话大笑道。
我看着打定主意死皮赖脸的男人缓缓说道:“一会出站经过第二个路口,你会被车撞死。”
男人开始恼羞成怒:“死丫头,再胡说老子撕烂你的嘴。”
接着又讥讽道:“怎么你是天上的仙姑啊?你说老子死老子就死?”
我不想再和他纠缠,喊来乘务员。
在换座位之前经过男人时,我轻轻说道:“你会死无全尸。”
“他妈的……”背后传来男人的咒骂声,我突然停下来,站在原地,在乘务员震惊的眼神下头也不回地说:“骂得越凶,死得越惨。”
1
不一会旁边的大妈受不了男人的脚臭和比脚还臭的嘴,就坐到我旁边。
“小姑娘,你刚刚是在吓他吧,我都被吓了一跳呢。”大妈一坐过来就热情的说着男人在我走后的窘态。
我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休息,轻轻地嗯了一声,大妈见我不想说也安静下来。
列车飞快地行驶着,几小时后响起到站的播报。
我和一大群人拥挤着下车出站,背后却响起一阵急切的脚步声,脖子一紧,男人扯着我的帽子将我拉得向后倒去。
“让你他妈咒老子。”
“哎哎哎,你干吗?多大人了欺负小姑娘啊你。”一同出站的大妈脚程慢了点,见到男人拽着我冲上来阻拦。
旁边的人越聚越多,治安人员也往这边赶来,男人见势不妙,松开我匆匆出了站,临走还回头恶狠狠地指着我:“你给老子等着。”
大妈把我扶起来,边帮我拍灰边念叨着:“天杀的哟,什么人啊。”
我站稳后离大妈远了点,轻轻说了声谢谢转身离开。
突然远处传来惊呼,看热闹的人聚过去跟着倒吸一口气。
远处一辆车开得飞快,绿灯不停地闪烁着,如同催命符催促着行人,走在路中间的男人惊悚地回头,下一秒便高高地飞起,落入对面的车道被路过的大货车压在车底拖拽着前行。
一切不过几秒,我站在车站门口透过玻璃平静的看着,大妈指着货车一脸恐惧,张口支支吾吾却不知道说什么。
人在货车视线死角,货车司机悠闲地开着车,早就断了气的男人,被一路拖拽,留下长长一条血迹和模糊的青黄色污秽。
我没有多看,穿过人流,戴上帽子和耳机往反方向走去。
2
走进小巷,身后又传来一阵脚步,我暗暗皱眉,加快脚程。
“姑娘,姑娘等等我呀,姑娘。”女人边跑边喘,不一会赶了上来。
我正想跑,却听到身后扑通一声:“姑娘,仙姑,求求你,别走了。”
我回头看去,是刚刚车站的大妈跪在地上,这下麻烦了。
大妈见我回过头,一边哭一边喊着仙姑。
仙姑?我不由笑了,在我们那,那里的人可都叫我灾星或者妖怪,我还是更习惯那个叫法。
“仙姑啊,求求你,帮我找找我的孩子吧,仙姑。”眼看着大妈就要磕头,我伸手拦了一下。
“我帮不了你。”
大妈满脸不信:“仙姑,刚刚在车站,你说他在第二个路口死,他就在那死了,你就是仙姑。你帮帮我吧。”
“我不是仙姑,我帮不了你。”我又重复了一遍。
大妈跌坐在地上,满脸死灰地看着地面:“我找了他们二十年了,他们都让我别找了,说不定……可是我不信,我不信啊。”
“我没多长时间了,我就想死前见见他们。”说着卷起袖子,露出了医院的手环。
“我这一辈子,没做过坏事,我就想见见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啊。仙姑求求你。”
看着眼前的妇人爬着过来抓着我的裤子,恍惚间我似乎看到了那个女人,当年她也是这样求着他们不要抱走我,可却被一脚踹开。
“我试试吧。不要抱太大希望。”
毕竟杀人我在行,救人,从来没有做过。
3
重新回到丢孩子的地方,大妈双手不停地擦着泪。
眼前的住宅楼已经荒废,我抬脚踹门,门应声而倒,一股灰尘扑面而来。
“这就是我们从前的家。”
“孩子……也是从这里走丢得再也没有回来过。”
我抬头打量着房子,看得出搬出去的时候房子并没有怎么打扫,很多东西都丢在这里。
“你们当时搬得很急吗?”
“啊?”大妈没有反应过来,愣着看着我。
“当时我顾着找孩子,也不怎么记得。”大妈犹豫着开口,说罢又似回忆起什么“我想起来了,孩子丢了后不久,我家男人做生意发了财就搬走了。”
“你之前在哪家医院?”我直直盯着眼前人的眼睛。
大妈开始慌张起来,说话支支吾吾起来。
“看来你还没准备好找我帮忙。”我抬腿欲走,被大妈拉住。
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当时我家男人发了财,算命的说这地方不干净,影响他的财运,就急着搬家。”
“可我还没找到我的孩子呀,我怎么能走。”
“我不肯走,他就找人来绑我,把我送去像医院的地方关起来。”
“后来,我听那里的人说那个地方叫精神病院。可我不是啊,我要去找我的孩子。”
“我就去闹,我一闹,他们就把我绑起来,关进黑屋子里,有时候闹得狠了,还会拿电电我,打些奇奇怪怪的针。”
“你别不信我,我是真的丢了孩子。”大妈顾不上擦眼泪,死死地抓着我的手。
我正想讲话,突然一道人影闪过。
“谁?”
4
“嘿嘿嘿。”
我看着眼前拿着白色毛巾的高瘦男人痴痴地笑,不禁有些头疼。
怎么尽是些奇奇怪怪的人,本来以为找个孩子的事情,现在看来并不简单。
在这里耽误下去的话……
看到我皱眉,大妈把傻子拉过来。
“就是一个傻子,跟姨说你来这干吗?”
傻子笑嘻嘻地也不回答,嘀嘀咕咕地说着:“手拉手,我也要手拉手。”
“好,拉手。”大妈笑着看眼前的傻子。傻子依旧嘿嘿嘿。
“你说谁和谁手拉手?”
“三个人手拉手,嘿嘿嘿,好多人,打我,呜呜呜。”像是想到什么害怕的事,傻子抱头哭着跑了出去。
“这……”
“收拾收拾吧。”
大妈在整理床铺,我看着床头的合照。
三个人在阳光下开怀地笑着,两个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男童女童,还有一个漂亮的年轻女人。
忙碌的女人佝偻着腰,耳边白发缕缕,苍白的手腕清晰地现着血管。
那个女人,也和她一样瘦吧,不知道现在过得怎么样。
5
晚上透着外面路灯的光,我看着轻轻抖动的身体。
“孩子怎么丢的?”
女人鼻音浓重地缓缓说道:“那年老家死了人,回去帮忙,孩子不方便带着留在家跟他们爸。”
“我不放心两个孩子晚上赶了回来,太晚了我一个人害怕,打电话想让孩子爸来接我,他没来。”
“两个孩子听到了,出来找我了。”
“你说我非要大晚上回来干吗?”女人不再压抑哭声,恨恨地咬牙哭道。
“你男人没拦着?”
大妈只是哭,没再说话,过了很久,说道:“他们都说他老实肯干,是个过日子的。结婚后也的确很有上进心,可是再有上进心又有什么用,姑娘,你以后找……”
“打住。”
我拉着被子蒙住头,度过了从那里出来的第一个夜。
忽然一切变得灰蒙蒙的,大雾弥漫笼罩了整个房间。
我伸手拨开眼前的雾,看着面前突然出现的一双脚,抬头望去,一张血淋淋的脸,脸上凸出的眼球死死盯着我。
往前走去,一,二,三,四,五,六,七……整整二十个尸体悬挂在房梁上以诡异的姿势向下看来。
手臂隐隐作痛,我又抑制不住地扣起来。
“姑娘,姑娘,哎哟。”
一盆凉水兜头而下,我抽出软刀砍去,待看清眼前的人后才讪讪收手。
大妈显然吓得不轻:“姑娘,你一直在扣自己,都扣出血了。我叫不醒你,我才泼你。”
我看着流血的手臂,将袖子往下拉了拉。
“我饿了。”
“啊?”
简单的面条撒上葱花加上一个水煮蛋却是我这二十来吃过最好的东西。
一直吃到肚子撑忍不住吐出来我才停下来。
6
“你男人是做什么的?”
女人洗碗的动作未停:“他啊,跑工地的。挣的都是辛苦钱常年不着家。”
“跑工地是怎么发财的?”
“说是和别人合伙包了一块地,结果挖到了好东西,偷偷卖了。”
“什么好东西?”
“这我哪知道呀,我就一个女人。”
“女人怎么了,这么多年你没怀疑过他吗?”
啪的一声,碗落在地上摔成碎片,女人目光空洞地看着我,张嘴良久却没有话语。
我又看向桌子上的照片:“怎么没有你们的合照。”
“他说他不爱拍照。”
我在心里暗暗笑了笑,不爱拍照这种借口也信。
或许并不是不爱拍照,而是从头到尾都没有把这三个人放在心上。
到底是什么人呢?虎毒尚不食子。
“去工地看看。”
“不会的,不会是他。”女人跑过来抓着我,我看着袖子上的水渍皱眉。
“怎么会是他呢?你在开玩笑对不对,他是孩子的爸爸呀。”
女人颓然地坐在地上,我看着她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就像当年那个女人。
明明遭受着非人的迫害,为什么不走,男人就是一切吗?
我扯开袖子上的手:“不去刚好,我还有事,也没时间陪你在这打打闹闹。”
“你站住!我去,我去。”女人忍不住大哭起来,手上却不停收拾着东西,生怕我离开。
我不忍心再看,转过身去。
7
“这小妞长得不错呀。”还没走近,就见几个男人围在一起抽着烟往这边看来。
大妈挡在我前面,笑呵呵地问道:“你们认识李东吗?”说着往几个男人手里塞了几根烟。
“呦,烟不错。”几人将烟随手别到耳后,“李东那小子不是发财走了吗?你找他想给他当小老婆啊,啊?”
几个男人哄笑起来:“我劝你还是别想了,你这人老珠黄的,你后面那小妞估计还凑合。”
又是几声调侃,伴随着有意无意往胸前飘的目光,大妈脸上有些挂不住。
“那些人可真不是东西,我呸。”大妈气不过地骂道。
“最近又有一个女孩子从这丢了。”
“是吗,这都丢几个了?”
旁边桌子上谈论的话传来,我和大妈同时安静下来听着几人的对话。
“这也太吓人了,谁晚上还敢走夜路啊。”
“我觉得哈”几人往里凑了凑,“那工地的肯定有问题。”
“警察不是都查过了吗?”
“那哪能那么容易让你查到,你没看每次路过他们那眼神,下流的呦,啧啧。”
我扒着碗里的面抬头看向对面的工地,隐隐能看到黑气流转,黑气中似乎还透着血气,只是被人遮盖得很好。
这工地有大问题。
我拿出老头临走给我的圆盘,滴下一滴血,血气穿过马路到了刚刚几个男人身边围绕。
没多久顺着几人活动,在周围弥漫开。
工地的地图在圆盘上浮现出来,做完一切,我将圆盘悄悄收起来。
8
等到晚上工地依旧一群人围在一起抽烟打牌,还时不时往马路上瞥上几眼。
“真不留在这?”
大妈将今天从厨房顺的菜刀往怀里塞了塞,“大不了跟他们拼了。”
“你死了谁给你找孩子?”我好笑地看着她。
“姑娘……”
“把刀留下,真要动手估计是给别人送刀子。”
将圆盘拿出来,血气比白天又深了很多,有一处脚手架下面血气浓重得几乎成了黑色。
看来就是这了,我又挤下一滴血,血与圆盘上的血融合成一股血线朝着脚手架飘去。
“跟上吧。”
工地乱糟糟的是常态,这里却异常的整洁。
“老董,又赌啊。”
“嘿嘿,手痒,玩两把。走走,一起。”
两人往旁边墙上摸摸索索了一阵,一个石台缓缓打开,又很快关上。
一会空气就弥漫着一股浓重的烟味混着劣质香水味。
我又看了看大妈,从她的眼睛里面看到了惊恐。
“还跟吗?”
“跟。”像是下定了决心,大妈也不再像之前一样犹豫畏手畏脚。
让人相信自己男人把孩子卖了是很难,可要是把打开秘密的钥匙塞在她手上,她也没理由不打开。
我顺着之前男人的手法向墙上摸去,石台再次开启。
我扶着大妈往下面走,接近光亮时,却肩上一痛,眼前几道重影闪烁渐渐地失去了意识。
9
“嘿,第一次见自己送上门的。”
“大哥,这俩女的怎么处理?要不……”
“想什么呢,不想活了,这俩女的不简单,搜搜身上有没有东西,我去问上面怎么处理。”
意识依旧迷迷糊糊的,耳边不时响起几声对话。
接着就有几双手在身上摸索起来。
几双手连摸带搜,伴着隐隐兴奋的低笑声。
可是还没过多久,几个人突然惨叫着冲出去,嘴里不停喊着妖怪。
听见几个人走远,我扶着头站起来看着不远处躺着的大妈,领口已经被几人扯得大大敞开。
我把扣子扣好,将人喊醒。
大妈醒来就想尖叫,我立马捂住她的嘴:“等会人来了继续装睡,不管听到什么都别睁开眼睛听到了吗?”
大妈连连点头,我将手松开,咬破手指在她手腕上滴了一滴血。
血很快渗透皮肤消失不见。
这时几个人也从外面回来,连带着领头的叫骂声:“什么妖怪,我倒要看看,要不是把你们几个头拧下来。”
我隐在角落看着几人走近,几人找了一圈没有看到我的身影,顿时慌乱起来。
“大哥,真的是妖怪啊。”
“怎么会有人长那样啊,浑身的麟甲和疤,太恐怖了。”
“是啊,怎么会有人没有皮,肉露在外面呀,那不是人啊。”
领头的人揉着眉头,腮帮子紧咬着,仿佛下一秒就要爆发。
“不是人,那妖怪呢?你们他妈给老子找出来!”
几个人面面相觑,腿打着颤。也不知道怎么解释绑着好好的人怎么突然没了。
“先把这女的带走,上面发话了,交给李尚处理。”
本来躺着好好的大妈突然爬起来扑向领头,“你说谁?你刚刚说李尚是不是?”
领头一脚踹过去:“他妈的老女人,一会就送你去见那个活阎王,哈哈哈。给我打!”
10
“你说,谁是活阎王?”
看到角落中突然出现的人,几人下意识往后一退,待看清人影后,似乎又觉得丢了气势大声叫嚷起来:“大哥就是她,妖怪!”
“呵,我倒要看看是哪来的妖怪,装神弄鬼。”领头率先往这边靠近,随手拿起旁边人的铁棍。
无视几人神采各异的脸色,我又重复了一遍:“你说谁是活阎王?”
“等下你就知道了,等我把你打得半死,再带你去见他哈哈哈。”
几乎就在铁棍靠近的一刹那,领头突然哀号着倒下,与此同时,伴随着一阵窸窣,我随手将外套脱下,露出布满鳞甲的手臂。
两只手臂,一只还有大半的鳞甲,另一只完全是裸露的皮肉,还没好的伤疤隐隐透着鲜血。
我随手拔下一片麟甲,向着领头走去:“看到了吗?你的命。”
其他几人已经吓得脸色苍白,包括大妈,瑟缩在一旁,紧紧抓住一旁的铁架。
我讥讽地笑了笑:“看清楚了,谁才是活阎王。”
鳞甲失去光泽落地,男人也倒在地上没有了生息。
眼看剩下几个人想跑,我不紧不慢地开口:“我一句话,你们天涯海角都得死。”
穿着工服的男人率先跪下:“我们都上有老下有小,在这跑跑腿,求您把我们当个屁放了吧。”
“放了你谁放了我们?”
正想动手,这时铁架后的大妈哆哆嗦嗦地开口,“李尚,我的孩子也叫李尚。”
我淡淡看她一眼,回过头对着几人说道:“带我们去找他。”
11
一路上众人都很安静,几道眼神却时不时飘过来。
“疼吗?”大妈突然开口,我没想到她开口会这么说,一时没有反应,索性也不再开口。
手臂被人轻轻挎着,我不太习惯人的接触,抽回手臂。
我讨厌人的触碰,以前在那个地方,触碰对于我来说不是拳打脚踢,就是几个人围着扣我的麟甲。
触碰意味着疼痛,意味着皮肉外翻,意味着几个月都好不了的伤疤。
我唯一不抵触的大概就是大黄二黄,因为他们不是人,是狗,却给了我人给不了的温暖。
我生下来就是个浑身麟甲的怪物,眼睛大睁着,发出丝丝的类似于死的声音。
刚好被我指到的太爷,也在那时一命呜呼。
他们说我是不祥的怪物,把我扔给看门狗小花。
他们说我是不人不鬼的畜生,畜生就应该和畜生在一起。
而生下我的女人,也被囚禁在大宅里。
后来算命的瞎子老头跟我说,那个女人是被买来的,当时他算了一卦,要是生下男婴可助家族兴旺,荣华百年。
要是生下女婴,也因为命格特殊可为太爷续命。
众人带着期盼,谁也没想到会生下我这个怪物。
所幸,小花那年怀了崽,也给了我一口奶。
从回忆中回过神来,已经感觉不到痛的伤口像被细线勒过,火辣辣地疼。
刚刚拔了麟甲的地方不停地渗着血,我没有管它。
曾经我一口气拔完了大半个身子的麟甲,也都愈合了。
时间久了,都会好的。
12
到了地方,几个人把我们丢在门口火速开车跑了。
复古繁琐的大门在阳光下闪着金光,像是通往天堂,实则却是通往地狱。
大门后是一大路,弯弯绕绕看不到尽头,正当我想向前走时,一声枪响炸开天际。
背后响起重物落地的声音,我向后看去,女人已经没有了声音。
我抬起另一只有麟甲的胳膊遮挡,试探着大妈的鼻息。
还好,只是被吓晕了。
过了不久,一个老头开着高尔夫球车向这边驶来。
我把大妈护在身后,盯着眼前的人。
“妮儿,上车。”
“俺带你们去找那鳖孙。”
我一头黑线地看着面前的人,确定没有敌意后,扛着大妈扔到后座后,坐在了老头旁边。
“那鳖孙坏得很,你们千万要小心……”
一路上大爷的话不断,我有点怀疑他是怎么在这个地方活了那么久。
把我们放下后,老头也火速开车跑了,我不由谨慎起来。
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在前面引路,我趁机打量着四周,留意逃跑的路线。
13
令我意外的是,大厅里只有一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女生,苍白的嘴唇隐隐透着病态。
“请坐,在这里等等,哥哥马上就回来。”
眼前的女生有着几分眼熟,可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我打量着客厅的装修,不繁复很干净的风格,甚至有点对不起它恢宏的外表。
过了不久,停车声从门口传来,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大步走来。
“把小姐扶上去休息。”清冷的声音不容置喙。
这时我才发现女孩是个盲人,听力似乎也有些问题。
女孩走后,男人变了一副神情,仿佛蓄势待发的恶狼,下一秒就要扑上来把我们撕碎。
大妈也在这时醒来,乍一看他的眼神吓得往后躲去。
过一会又像想到了什么,犹犹豫豫地问眼前的男人:“你叫李尚?”
男人的眼神扫去:“是啊,你们杀了我一个手下,我们要不要先谈一谈这笔账怎么算,嗯?”
上调的尾音透着危险,诡异的气氛下我不禁皱起眉头,下一秒男人从座位站起来走到我的身旁将我一把拽起。
男人拎着衣领将我举起,空气开始稀薄,就在我伸手准备拔麟甲时,大妈突然扑上来抱住男人的胳膊试图将我扯下来。
一切发生在一瞬间,大妈被一脚踹在地上的痛呼和男人隐忍的闷哼接踵响起。
而我稳稳地站在地上,俯视着地上两个人。
血肉模糊的手臂上一片鳞甲半扯出皮肉,突突地渗着血。
“等等,别在今天。”
正当我要动手时男人的声音响起,似乎是本能地察觉到危险,男人的语气不似之前强硬,透着一丝哀求。
“理由。”
14
男人颓然地坐在沙发上看向楼上,楼上的女孩平静的站在那,空洞的眼神望向远处,却又找不到焦点。像是被风浪撕扯的帆船,飘飘忽忽,破损残败。
“我妹妹那年,受到了一点伤害。”
“这么多年,为了活着,我做了很多恶事,双手沾满鲜血,可我还是想让她平平安安,无忧无虑。”
一个想法在脑中炸开,两张脸在脑海中重合,我又抬头看向楼上,大妈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一下子愣在原地。
嘴唇张开又合上,最终化成无言的眼泪流下,“团团。”
楼上的女生像是触电般的一抖,接着慌乱地摸索着寻找声音的来源,口中不断的呼唤着妈妈。
男人也从失落中惊醒,接着落入更沉默的失落。
大妈一瘸一拐地冲上楼,两人紧紧抱在一起失声痛哭。
男人眼中依旧是沉默,我从中察觉出一丝古怪。
“为什么不能是今天?”
男人还未开口,几声枪响如平地惊雷在空气中炸起。一直到男人被拖拽到车上带走,也再没有说过一句话。
简单地做了口供,我被放了出来。
“究竟是谁把你们带走的,你告诉妈妈,妈妈去找他算账。”经此一事,女人也不再畏畏缩缩。
女孩却犹豫了起来,问道:“爸爸还好吗?”
“你爸爸再婚了给你们生了两个弟弟妹妹。”大妈叹了口气:“如果当年没被那个杀千刀的......”
“是爸爸。”女孩声音颤抖着说着:“爸爸卖了我们。”
“你走后,他又去赌了,输了很多钱,就把我们抵给了刀疤,后来翻盘了,刀疤不放人,爸爸就拿着钱走了。”
死一般的沉寂下,大妈无助地望着我,带着询问,带着不可置信。
“不信就去问问。”
15
金碧辉煌的别墅,内里也一片华贵,可华贵中却带着难以言喻的俗气。
后院传来孩童嬉戏的声音,脸上带着皱纹却依旧头发乌黑的男人看着被保姆扶着走路的幼童慈祥地笑着。
直到我们的出现,打破了这温馨的气氛。
男人黑着脸将我们带进会客室,目光阴沉的看着大妈。
大妈起初一瑟缩,可很快又瞪回去:“你对孩子做了什么?”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大妈的声音依旧颤抖,眼泪控制不住地流下,却没有触动男人分毫。
反而激出了几分恶趣味:“是我啊,你一走我就把他们卖了。”
“老子生他们,养他们,他们老子有难,帮一下,合情合理吧。”
大妈终于抑制不住地哭喊出来:“他们是你的孩子。”
男人不屑地笑笑:“不过是老子两颗精子,老子要是愿意,生他一百个,又怎样呢?”
大妈又朝着我看来,苍白的脸色依旧带着询问,却又多了几分笃定。
随着一声惨叫,几道鲜血从男人的口鼻流出来。
斜阳下的别墅泛着金光,几只乌鸦尖叫着落在屋顶,保姆拿着棍子驱赶,余光中男人躺在椅子上,平静的像是睡着了一样。
我们走出别墅,向着树影斑驳的道路走去,秋日的落叶飘零,喀吱声不停在空旷的道路上回响。
16
“真的不出去吗?”
面对着哭泣的母女,男人脸上带着歉疚,却依旧坚持。
“虽然无心,可我毕竟做了很多错事,破坏了很多家庭,背负了很多人命。余生,我想用来赎罪,只要妹妹和妈妈好好的。”
男人最终没有和我们离开,因为长期提供情报,最终判处无期徒刑。
走之前我将那片将要脱落的麟甲送给了男人。
算命老头和我说,祸福相依,善恶并存,最重要的是遵从本心。
我的麟甲,既能杀人,也能救人,只是直到今天,我才真正地领悟。
以往麟甲落,人命终。现在麟甲落,福音起。
大妈和她的女儿在街东开了一家小吃店,虽然眼盲,可女孩的手十分巧,做出的糕点样样精美,小店生意也十分火爆。
根据习俗,店内摆了一尊财神,在放神像的神龛下,镶嵌着我的一片麟甲。
最后一次见面,我将麟甲悄悄留下,大妈边忙边招呼我晚上去吃饭,我笑着点点头,在蒸腾的热气下转身走进人群。
那个女人,如今又过得怎么样?
17
按照老头给的地址,我走进一个小巷,小巷蜿蜿蜒蜒,最终竟是通向海边。
海浪拍打着礁石,暗黄的灯光下,一个女孩背着书包静静地走着。
一个黑暗的巷口却传来粗犷的笑声,女孩瑟缩着往路边走,却刚好和从巷子里拐出来的几个男人碰上。
其中一个男人伸手就往女孩脸上摸:“长得真水灵。”
“小姑娘家这么晚走夜路多不安全,叔叔们送送你呀。”
又是一阵大笑,掺杂着难闻的酒臭味。
刚想出手,巷口却传来响亮的喊叫。一个胖胖的穿着围裙的女人拿着菜刀冲了过来,远处看就像发射过来的飞镖,等着正中靶心。
男人们被这气势吓到,纷纷往回跑。
女孩却站着不动,眼里露出笑意。
“妈妈,你来接我啦。”
女孩奔跑着扑向胖妇人,两人抱在一起,胖妇人在女孩脸上亲了几口,笑着搂着女孩往前走。
我站在街边看着拉长的影子离我越来越近,等到能清晰地闻到女人身上的油烟味时,胖妇人抬头看来,目光相接又很快离开。
和寻常的陌生人见面一样,匆匆一瞥,下次或许再也不会相见。
可是不寻常的是,眼前的女人也是我的妈妈。
18
和女孩不同,我的妈妈是个瘦妈妈。
我亲眼看见,我被抱走时,她的无助,她用消瘦的身躯,挡在我的面前,却被拖拽着扔到地上。
我看着她越来越瘦,眼神越来越空洞,在落锁的废弃的园子里一坐就是一天。
那个男人嫌她晦气,以前的许诺也都化成了泡沫。
女人终日等着,可什么也等不来。
等不来她的孩子,也等不来那个男人。
男人远在天边,可我就在不远处的狗窝里。
只是她认不出来,那一团长着麟甲的怪物是她的孩子。
或许是她不想认,那个孩子让她失去了一切。
算命瞎子放走了她,那家人也丝毫没有察觉。
等我长大些,又亲眼看着他们吊死了小花。
我名义上的弟弟妹妹和将我养活的狗妈妈。
那一刻怒火吞噬了一切,我看着眼前的几人, 仿佛在看几具尸体。
我拔下一片麟甲在疼痛的刺激下往为首的男孩身上扎去, 嘴里大声喊着:“去死!”
鳞片还没扎到男孩身上, 他却嘭的一声倒地,没了声响。
剩余几个孩子见怎么也喊不醒男孩,嘴里喊着怪物尖叫着跑走。
我守着男孩的尸体,平静的看着他的样貌,不一会, 身边就围满了人。
男女老少围着我指指点点,我名义上的父亲, 看着眼前惨死的男孩气红了双眼, 大喊着孽障就要来掐我的脖子。
只是还没走到我面前,就轰然倒在了地上。
接着, 一具, 两具,三具……
我一边数着, 一边拔下麟甲, 周围的人尖叫着扑上来,却都像野草一样, 飘散着倒下去。
那一天, 我几乎拔光了麟甲, 倒在血泊中。
大黄二黄守在我身边, 被路过的算命瞎子一起打包带走。
算命瞎子治好了我,也教了我一身本领。
可每当我想出去找妈妈时都会拿着竹竿一横, 揪着一撮胡子, 摇头晃脑地说着时机未到。
19
我跟着母女两人往前走去, 女孩将书包随意的往门口的桌子上一放。
胖妇人端着热腾腾的饭菜走出来,放在桌上, 又转身进去拿出碗筷。
女孩将书包里的书拿出来,趁着胖妇人盛饭的时候手舞足蹈地讲着今天学校发生的事情。
我远远地看着,女孩似乎看到了我笑着往这边挥了挥手。
在胖妇人回头的刹那我藏进小巷,看着她又回头拿着筷子轻轻敲了敲女孩的头, 嘴里念叨着:“傻孩子, 没人挥什么手。”
女孩不满的抗议:“明明就有, 有一个漂亮的姐姐,和你瘦的时候一样好看。”
胖妇人哈哈地笑着, 泛着油光的脸上是幸福的红晕。
我又回到了那座山头,那个曾经繁华热闹如今却只剩两人两狗的山头。
算命老头依旧拿着从死人堆里捡的烟斗抽搭。
大黄二黄依偎在他脚边。
看到我回来,大黄二黄冲下山头,围着我上下左右地蹿。
算命瞎子从椅子上站起来, 朝着我的对面挥了挥手。
我把他的身子转过来,将两坛酒往他的手上一放。
算命瞎子颠了颠,打开一坛深吸一口。
这是大妈偷偷塞在我包里的,细看应该是埋了许久的女儿红。
算命瞎子打趣道:“此行收获颇丰啊。”
我笑了笑,轻声回了是, 转身坐在躺椅上轻轻晃着, 将此行发生的事一一告诉他。
我告诉他, 我的麟甲不仅能杀人,还能救人。
我不是怪物,我是祥瑞。
算命瞎子听后感慨道:“善恶本就是对立的, 只有真心对你好的人才能获得福报。”
“像她们母子可以一家团聚,你那个妈现在过得也还可以。”
“那你呢?”我反问道。
“我?”
“我的福报不就在眼前吗?”
“这一坛好酒,还有你和大黄二黄。”
“这一辈子值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