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6 节 星月流光
第 46 节 星月流光
电视里正在报道——本市高考理科状元失踪的案件。
我回头看了一眼卧室床上纤瘦白皙的男孩子。
随手拿起桌上一把小刀,朝他走了过去。
他全身上下只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皮肤裸露之处,都布满了青紫的伤痕。
看见我来,他艰难起身,声音沙哑,哀求道。
“今天别用刀,好吗?”
我嘴角蓄起一抹温和微笑,“不行。”
伴随着一声痛苦的低吟,冰冷的刀背在他娇嫩的脸颊划过。
1
我绑架了我姐姐的前男友。
在此之前,我一直以为,简希是全世界最好的男孩子,直到在河里浮现了我姐姐的尸体。
高考结束第二天,我把他约到奶茶店。
棕栗色的短发,皮肤很白很净,眼眸清澈稚嫩,一双茶褐色的瞳孔,嵌在眼眶里像是浸了一汪清水,听说他的母亲是南亚人。
多么漂亮的少年。
我低下头,盯着脚尖。
“对不起。”
片刻后,他突然出声。
少年的嗓音温润轻哑。
我握紧手里的柠檬水,在心底倒数三声后,泼到了他脸上。
他发上的水珠滴落在他的脖颈里,他半垂着眼眸,没有反应。
“那件事,我很抱歉。”
我咬着唇,低下头,眼泪忍不住夺眶而出。
“那是我唯一的亲人。”
简希缓缓起身,朝我深深鞠了一躬,“对不起。”
我擦了擦眼泪,“你最好用一生来赎罪。”
说完,我转身就要离开。
他却跟了上来,在我心烦意乱要横穿马路时,一把把我拉了回来。
“你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家。”
我扯了扯嘴角,轻声询问道,“你确定?”
简希低头凝视着我,茶褐色的眸子里满是愧疚。
我们打车来到山脚下,司机上不去了,只能走路。
“这里是你家?”
简希抬头看着树木丛生的山林和崎岖蜿蜒的山路。
我点点头,“姐姐走了以后,我一个人住在这里。”
他沉默片刻,“我陪你回去。”
我走在前面给他带路,这里位于郊区,人烟稀少。
走了半个小时后,一栋山间别墅赫然出现在眼前。
他把我送到门口,我用钥匙打开门锁,回头看他,“进来坐坐吗?”
他踌躇了片刻,点点头。
房间里没什么家具,客厅的桌子上,摆放着我跟我姐姐的合照。
我走过去,把照片盖在桌子上。
然后进厨房,给他倒了一杯水。
他站在橱窗前,看着我姐姐从小到大获得的奖杯。
“我姐姐和你一样聪明。”
我站在他身后,静静地说。
如果没有那场意外的话,我姐姐也应该是今年的状元。
他回过头,眼神瞬间黯淡了几分。
像是做了什么重大的决定一般,他承诺道,“以后,我会替你姐姐好好照顾你的。”
“先喝水吧。”
我微微一笑,把水杯递给他。
半个小时的山路,早就让人干渴了。
所以他接过水,一口气喝了半杯,而后皱了皱眉头,有些疑惑地看着我,“味道……有点怪。”
我转过身,拿起刚才翻过去的照片,一滴眼泪落下,“对不起姐姐,我没有保护好你。”
“秦星,我的头有点痛。”
我回头看着他,目光渐渐冷下来,“你最好离那些奖杯远一点,否则,待会儿会更痛。”
他眼里有些疑惑,不过很快就被警惕代替,嘴唇也愈发苍白。
也许他想到了什么,他脚步虚浮,踉跄了几下,扶着橱窗边框才不至于摔倒。
“秦星……”
他只叫出了我的名字,便头晕目眩,发不出任何的声音。
我拿了一件趁手奖杯,朝着他的头狠狠砸了下去,他瞬间瘫软倒地,沉重的眼皮撑了一会儿,最终还是不支,昏昏睡去。
我蹲下,摸了摸他的脸颊,笑着说,“早就告诉你,不要碰那些奖杯了,怎么不听呢?”
2
“星星,今天我在学校里又看见简希了,他给我带了牛奶和面包,还叮嘱我好好吃饭,你说,我有机会跟他考同一所大学吗?”
我反复听秦月给发给我的语音,点点滴滴,全都关于简希。
关掉手机,我皱眉看着被铐在床上的简希,按照那药的说明书,现在他应该快醒了。
“嗯……”
他似乎很难受,纤瘦的身躯不断颤抖,睫毛颤动。
为了帮他脱离噩梦,我泼了一杯冷水在他脸上。
他蓦然睁开双眼,茶褐色的眼眸带着些许茫然,他呆呆地看着我,叫我的名字。
“秦星。”
我走到他面前,弯下腰,亲昵地拍了拍他白皙娇嫩的脸颊。
“你醒了?”
他正准备伸手,却发现自己的手被一根铁链拷在了床头。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我,眼睛瞬间瞪大,“秦星?你想干什么?”
我轻嗤一声,手指沿着他脸颊的轮廓一路勾勒,直到来到他脑后的伤口,狠狠地摁了下去。
他吃痛,皱着眉闷哼一声。
我看着指尖的鲜血,微微一笑,“你怕死?”
“秦星,你别做傻事,快放了我。”
我当然知道他的家族势力滔天,也许不久以后就会找到这个。
“你怕了?”
我眼神突然狠了几分,掐着他的脖子,“你终于怕了?那你有没有想过,我姐姐有多害怕?”
我想,是我眼里的癫狂吓到了他,所以他忍住到嘴边的脏话,只是不住地跟我道歉。
“没用了,该接受这份道歉的人已经走了。”
秦月在他家楼下等了一整天,他没下来看她一眼,那天晚上,从来不晚归的秦月遇到了几个醉酒的混混,第二天早上,有人在河中发现了她的尸体。
我擦了擦眼角的泪意,“放心,每一个对不起秦月的人,我都会让你们付出代价。”
我把手机里的视频放给他看。
地下室,那两个混混在黑暗中摸索,却只能发出“呜呜呜”痛苦地嚎叫。
我靠在简希身侧,轻声细语道,“你知道他们为什么发不出声音吗?”
“因为我把他们的舌头割了,眼睛也戳瞎了。”
“我没有给他们食物,只给了他们一把刀,三个人,现在只剩两个人了,你猜,另一个人去哪儿了?”
2
温希的脸上出现某种不可置信的表情,白嫩的手腕已经被铁链磨出了血痕。
“秦星,别做傻事。”
他看着我,轻轻皱起眉头,似乎有什么要说的话。
我冷冷一笑,从抽屉里拿出一把小刀,在指尖试了试刀刃。
“简希,你怕疼吗?”
窗帘掀开一阵淡蓝色的涟漪。
恍惚间,那抹蓝色又变成了一片刺眼的猩红。
我在简希的小腿上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他疼得满头大汗,却始终不肯发出任何声音,不服软的眼神似乎在向我宣战。
殊不知,我却更爱他这般倔强又生动的模样,让我顿生出了无限的征服欲。
我喜欢看他泛红的眼眶,鼻尖的细汗以及白皙皮肤上不规则的青紫。
听他喉咙里隐忍低沉的呻吟。
他小腿上的鲜血湿透了床单,逐渐汇集到我的脚下。
“简希,你身体好,血都是深红色。不像我姐姐,血的颜色都比你淡。”
我叹了口气,躺在他身边。
他愤恨地看了我一眼,突然发力,挪在我身边,狠狠地咬了我肩膀一口。
他好狠啊。
好像都给我咬出血了。
不过我一动不动,就像感觉不到疼痛一样。
过了一会儿,他咬累了,缓缓松口仰面躺在床上。
他面色苍白,一副风轻云淡,视死如归的模样。
看着安安静静的他,我突然生出了一股倾诉欲。
我看着天花板,自顾自地说道,“你挨过饿吗?”
他没理我。
我继续说,“小时候,我和我姐姐只要做错了事,就会被我爸爸关起来,一关就是好几天,不允许任何人给我们东西吃。”
“久而久之,我和我姐姐养成了吃东西特别快,而且无论什么时候,都会藏食物的习惯。”
“而且,我比我姐姐吃得多,她总会把好吃的都留给我。”
想到这里,我有些伤感,想到以后再也不会有人对我这么好了。
“我爸爸养了很多情人,可是她们只要稍微不顺他的意,就会挨打。可我爸爸,从来不会对我妈妈动手,只会打我和我姐姐。”
“但凡我妈妈露出一点心疼的眼神,我们就会被打得更狠。”
“慢慢的,妈妈也开始对我们视而不见了。”
“外人都以为我们是幸福的四口之家,其实我们骨子里烂透了。”
“这个世界上,只有姐姐对我好。”
简希的呼吸声越来越弱,我往下一看,他的伤口还在往外冒血。
要是他就这么死了,实在太可惜。
我只好翻出医药箱,拿出工具来给他消毒,缝合伤口。
“你别动,也别喊啊,我可没有麻药。”
为了避免他咬到舌头,我还特意给他塞了一块毛巾到嘴里。
缝合过程中,简希死死咬住毛巾,看着天花板,一声不吭,只有零碎的几声痛呼从喉咙里溢了出来。
“简希,你还挺男人的。”
我给他消完毒,在水池边洗手,突然察觉肩膀一痛。
我看着桌面上的酒精,闭着眼睛倒了上去。
刺激性的疼痛让我全身都颤抖起来,可我心里却多了一份快感。
我躺在他旁边,一只手抱着他的腰,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简希,你再敢咬我,我就把你的舌头割了。”
“呜呜呜……”
我抬头看着他,笑嘻嘻地说,“毛巾就不拿下来了,等你什么时候不咬我了再说。”
我在他胸膛上蹭了蹭,逐渐走了困意,“乖,睡觉了。”
3
半夜,我被一阵“滴滴答答”的水声吵醒了我。
我一抬头,身边的人竟然没了。
逃了?
不可能,我这里每一道门都需要我的指纹才能解开,他根本逃不出去。
我赤脚下地,踩到一块黏腻湿润的液体。
简希缩在角落里,不知何时他解开了束缚,他双眼紧闭,手腕还被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我立刻用毛巾堵住他的伤口。
简希已经失血过多昏迷了过去。
想用这种方式离开我?
我把他扶到医务室,给他处理伤口,输血。
他根本想不到,为了这一天的复仇,我做了多少准备。
为了让他活下去受折磨,我甚至在这里建造了一个医务室。
一天后,简希醒了过来。
他面色苍白,又重新看见我,眼里甚至涌出来泪水。
他失望地撇过头去。
“简希,你好勇敢啊。”
我笑嘻嘻地摸了一把他的身体。
“秦星!你他妈有病!”
为了惩罚他这次的不乖,我脱掉了他所有的衣服,不过房间里暖气很足,他不会感冒。
可我知道,对于一个受过现代教育,还在青春敏感期的少年来说,这是奇耻大辱。
“对啊,我有病,你现在才知道?”
“你怎么不去死啊!”
我依偎在他身边,故作亲昵地吻上他苍白的唇瓣,再吻上他纤长颤动的眼睫。
看他眼底浮现出厌恶的神情,我的动作更加过分。
我凝视着他纯洁的双眸,眨了眨眼,“简希,你不是很讨厌我吗?”
看他颤抖的白皙肩膀,湿润的双眸,齿痕殷红的娇嫩嘴唇,我心里涌上了巨大的成就感。
你看,再完美的人也会被情欲征服。
哪怕他刚才用最恶毒的话诅咒我。
我喜欢他眼角的微红和泪珠,看上去像一只无路可去的小猫。
他的双手被束缚着,只能任由我摆弄。
就像小时候的洋娃娃。
或许有一天,我也会对他厌倦。
他紧紧闭上双眼,浑身上下都透露出“抗拒”两字。
“简希,你要听话,听我的话才不会吃苦头。”
我躺在他身边,用手指细细勾勒他的脸颊。
听到这里,简希全身止不住地颤抖,他的声音嘶哑,“秦星,你是个变态!”
我想,我对简希还是太仁慈了。
“没劲。”
我决定给他长一点教训。
我把他单独关在屋子里,缠在他脚上的铁链的长度只够他去卫生间。
每天定时给他送饭送水,除此之外,不会跟他讲任何话。
刚开始两天,他还抗拒进食,每天安静蜷缩在角落中无声抗议。
他昏迷后,我又给他打了营养液。
“不吃饭是吧,那以后就都别吃了。”
第三天,他开始表现出烦躁和自残的倾向,对着空气自说自话,莫名其妙地把头往墙上撞。
第四天,他被我捆在了床上,若是想上厕所就喊我的名字,除此以外,我不会回应他任何要求。
刚开始他还迫于自尊心不愿意开口,直到他憋得满脸通红,就连耳朵尖都红得发烫,才声音很小地叫我。
我帮他处理好个人问题。
他脸上浮现出的难堪和羞耻,前所未见。
“简希,你看,我对你多好。”
我帮他洗手,微微笑着。
此刻对于他来说,我就像一个照顾婴儿的母亲,从容,善良,耐心。
他没有说话,抿着唇,
看向我的眼神,时而清醒,时而迷茫,还有几分没有安全感的患得患失。
4
两个星期的时间。
简希瘦得很厉害,几乎只剩下皮包骨了。
只是,他非常依赖我。
只要我陪他说两句话,他就会高兴得像个小孩子。
“简希,你好乖啊。”
我摸了摸他的头发,突然发现,他的头发已经长了好长了。
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眸,那双明亮清澈的眼睛,蒙上了一层昏暗的懵懂。
我知道,这与我的个人魅力无关。
是我的手段,是我的虐待,让他产生了斯德哥尔摩心理。
可是,总有一天,他会清醒过来,然后,把我送进大牢。
想到那天,我突然忍不住笑出声。
“简希,我突然开始,期待那天了。”
地下室里的尸体传来了一阵阵作呕的腐烂的气味。
我只好把他们都弄出来,埋在房前的院子里。
我拿着铁锹挥汗如雨时,简希正趴在窗子前看我。
“简希,你喜欢什么花,我给你种?”
“不说话?不说话那我就猜了。”
“就种月季吧。”
月季,秦月,最喜欢月季了。
家里没有花苗,我必须下山去买。
临走时,我告诉简希,我要出去一阵子。
他扯住我的袖子,眼里全是担忧,似乎很怕我把他一个人丢在这里。
“很快回来,别担心。”
“对了,简希,你不会偷偷跑掉吧?”
我弯下腰,摸了摸他的下巴,真诚地问。
简希没有说话。
他已经很久不说话了。
“乖乖的,等我回来。”
5
山下有一个玻璃花房,隔着玻璃,花房的主人正在忙碌。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圈,真扫兴,没有月季,我转身就打算离去。
“星星?”
身后男人的声音响起,他极力克制自己激动,声线却还是不免颤抖。
我转过身,毫无表情地看着他,“我要买花。”
他细长的眉目浸润在花房的香气中,就像一只勾人心魄的狐狸。
他很瘦,很白,说话也是慢吞吞的,十根手指因为常年修剪花枝而被创可贴包围着,看上去,一副温润如玉的样子。
应该没有人能把他跟冷血杀手联想在一起。
“你又瘦了,吃饭了吗?”
他朝我走了几步,目光里有不可忽略的关心。
“我说,我要买花。”
“好好好,买什么?”他看上去没有丝毫的不耐烦。
“月季。”
“好,你跟我来。”
其他的花都摆在了屋子后面,我跟他进去,他蹲在地上,仔细地帮我挑选最好的花枝。
看他认真的样子,还以为在搞什么科学研究。
“星星。”
将花递给我的同时,他突然紧紧地把我抱住,力气大得好像要把我融入他的身体里。
我低头看着鲜红的月季,百无聊赖地摆弄着花瓣。
“放了他。”
我皱着眉头看着他,用力去推他的胸膛,“为什么你要为他说话?”
“星星,我不想你的手上沾满更多人的血了。更何况,他是无辜的,秦月的死不是他造成的,星星,放过他,我带你离开这里,我会像秦月一样对你好的。”
我没有想到冷血的杀手有一天也会说出这样的话。
我有点迷惑。
“伊隐,明明是你教我杀人的呀。”
“可有些人该杀,有些人是无辜的。”
如果不是伊隐,或许我早就被父亲送到了某个变态商人手里充当玩物了。
是他教会我开枪,下药,放火,再把一切布置成一场意外。
一场大火,烧了一整天,只有我和秦月逃了出来。
我还记得她在一片废墟前抱着我,哭得泣不成声,“星星,没有了爸爸妈妈,我也会好好照顾你的。”
我没有哭,亲戚说我冷血,甚至有人怀疑是我蓄意纵火。
果然,世界上还是有人看出了我的阴暗。
我没有说话。
伊隐捏着我的手,用疼痛把我拉回了现实。
“他家里势力很大,被他们找到你就惨了。今天晚上解决他,或者用我给你的药把他放了。”
“你不是说,会永远保护我吗?”
伊隐低下头,微笑着吻了吻我的眼角,说话有些含糊不清。
“是的,可我还是怕出现意外。”
5
“你去哪里了?”
房间黑漆漆的没有开灯,简希坐在床上,语气很不好,像是在质问我。
“买花呀。”
我随手把月季插进花瓶里,花枝上的刺扎破了我的指尖,冒出来一个细小的血珠。
我来到简希身边,他突然将我扑倒,仔细地在我全身嗅了嗅,像一只大型犬。
“你身上有别的男人的气味。”
我笑了,他却一口咬在我的肩膀上,像是泄愤一般,不是很疼。
“你属狗的啊,老是咬人。”
简希的黑眸深邃,看我的眼神多了几分偏执,嘟嘟囔囔地说,“我不喜欢你身上有别的男人的气味。”
我没说话,他趴在我身上,我就有一搭没一搭地给他梳理头发。
他舒服地蹭着我的脖颈,真的很像一条小狗。
“简希,你跟我姐姐在一起的时候,开心吗?”
屋里的气氛突然变得微妙起来,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愣在原地。
我轻轻笑了起来,咬住他耳朵尖,含糊不清地问,“简希,别恨我好吗?以后我们就一直住在这里,直到你老了,再去看我姐姐。”
盛夏的蝉鸣声太响,风很急,花凋零,天边的清冷的月光从地下室的窗口落进来。
少年的黑眸伴随着月光一起黯淡。
我看穿了他的失落,但这对我来说,只是一场游戏。
也许有一天我厌倦了,游戏结束。
秋天马上来了。
我种的月季,都没有熬过这个炎热的夏天,他们说这不是种花的季节。
枯黄的树叶从枝头片片凋落,再被风吹起,散落一地,似乎有一种苍凉的美感。
简希的眼睛定定地看着那一片金黄的树叶,一阵冷风吹起他的黑发,他似乎嗅到了某种熟悉的气味。
我看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那里,便走过去捡了一片树叶塞到他手上,随后关上门。
简希的目光也暗了下来,在门关上的瞬间,那片树叶也被他丢了出去,伴随清风飘远。
他似乎是老了,疲惫了很多,什么时候都是一副恹恹的样子。
听伊隐说,这样下去他容易患抑郁症。
听说,抑郁症有自杀的倾向。
我会报复他,虐待他,一次又一次地摧毁他的心理防线,但我绝对不会允许他擅自结束生命。
秦月离开后,简希要把自己赔给我。
我从背后抱住简希,宽大的衣服下,他的骨骼格外突出,甚至有些硌人。
“简希,你想出去看看吗?”
我得到的只有一阵沉默。
我一只手抓着他的头发,微微用力,强迫他同我对视,“快说。”
他深深呼出一口气,声线颤抖不稳,“想,想出去。”
我像只猫儿一般慵懒地靠在他的肩膀上,蹭了蹭他的胳膊,声音甜美,“简希,下次想的话,就早点说哦。”
简希如愿得到了走出地下室,到花园里逛逛的权限。
冗长的楼梯,一扇又一扇经过特殊工艺的铁门,温希走得很缓慢,就好像要记住出来的每一条路一样。
终于,当最后一扇门打开,简希的身体再一次被秋日的阳光和微风笼罩,他下意识闭上眼,以为这只是一个虚幻美好的梦境。
直到半分钟后,他才缓缓睁开眼睛。
“走吧,我们一起。”
简希侧头看着我,然后伸出手,抓住我的手腕。
少年的皮肤在阳光下散发出一种白玉的质感,他挺拔的鼻梁,纤长的睫毛,略微苍白的嘴唇,无一不彰显出他的美丽,倔强,令人着迷的破碎感。
我们就像普普通通平常的小情侣一样,牵手在花园散步。
“伊隐今天不在。”
“他是谁?”
“一个卖花的人,不过,平时也会当一个杀手。”
简希故作平静地问我,“地下室的那些人,也是他帮你杀的吗?”
我微微一笑,“当然不是——那些人是我杀的。”
我感觉到简希拉着我的手有些颤抖,我继续缓缓道,“不过你放心,只要不逃,我不会杀你的。”
“嗯。”
简希就好像没听到那些话一样,目光投向远方,看着那些花园以外的花。
6
伊隐来的时候,我正在花园里除草。
我摸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语气有些兴奋,“伊隐,你看,用尸体放化肥的植物果然长得很好。”
他面前是一片玫瑰花田,每一枝玫瑰都生长得娇艳欲滴,花瓣晶莹饱满,香气四溢。
伊隐摘下一朵花,走过来,别在我的耳边。
他的眼睛很特别,当他注视一个人的时候,分外深情温柔,仿佛天地间,他的眼睛只容得下一个人。
“星星,你们以前住的房子里,还有一些你姐姐的遗物,我怕弄丢了,就没有收拾。”
“那我下午去看看。”
我离开前,特意嘱咐伊隐,看好简希,他并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温顺。
然而在我回来后,伊隐手臂上缠着一圈渗血的纱布,他面色苍白,不断咳嗽,口中还止不住跟我道歉。
他说,不知道简希什么时候藏了一把刀,他把他捅伤以后就逃跑了。
我环视了周围一眼,然后走到伊隐面前,狠狠打了他一巴掌。
“你的眼睛是不会骗人的,简希根本就是你放走的!”
伊隐侧过头来,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微笑,慢慢的,笑声越来越大,表情甚至有了几分狰狞。
“秦星,你上头了。”
“你和你姐姐一样,对简希,有了特别的感情。”
我突然怒从心起,一脚踹到了他的胸膛上,伊隐被踹得跌坐在地,脸色发白,捂着胸口喘气。
“伊隐,你要是害怕温家的报复,现在就可以离开。”
“星星,你觉得,我会怕死吗?”
7.简希视角(逃)
地下室的门再一次被推开,我麻木着回过头,看见的却不是秦星。
身穿黑衣男子朝我走了过去。
他很瘦很高,皮肤雪白,看上去就像一个俊美的模特。
他手上戴着黑色的皮质手套,靠近时,有一抹花草的香气。
我瞬间反应过来,他就是秦星口中,那位花匠杀手。
我警惕地看着他。
他慢慢靠近,然后弯下腰,冰冷温润的手套划过我的脸颊,然后,他用力地捏着我的下颚。
看了两秒后,他突然伸出手,我本能地闭上眼睛,却听到“啪嗒”一声轻响。
我手腕上的枷锁打开了。
“逃吧,逃得越远越好。”
他的身影隐藏在黑暗中,声音低哑,但很清晰。
我被他弄得不知所措,但我明白,这是我离开的最好的机会。
我倾尽全力跑出别墅,却发现这别墅位于半山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我走了好久,都没有发现任何人。
身体实在虚弱我便靠着树干休息一下,喉咙里仿佛被刀片划过一般,又疼又痒,每一次呼吸都格外沉重。
我休息了片刻,缓过来后,继续朝前走。
这一路走得昏昏沉沉,恍惚间,我仿佛都听到了某种大型犬科动物的吼叫声。
被野生动物拆吃入腹好一点,还是回去继续当秦星的狗好一点。
这个选择,好像很艰难。
但现实是,没有选择。
我最终在这一片茂密的陌生森林里迷失了方向,夜晚的森林,温度骤降。
我浑身僵硬地靠在一棵树下,手脚都被冻得坚硬不可弯曲,嗓子里仿佛也有一股子腥味。
野兽的吼叫声也在四周此起彼伏,似乎越来越近。
没想到,我扛住了秦星的虐待,却最终会在此地殒命。
简直荒唐可笑。
迷迷糊糊间,我想起了第一次见秦星的时候,她躲在秦月身后,死死地盯着我,浑身戒备,就像一只炸毛的猫。
那时,我只觉得她很有趣,比起秦月,她更加活泼生动。
我一会儿睡着,一会醒。
有时候一睁眼,仿佛又回到地下室,便会猛然惊醒。
我身上单薄的白衬衫已经被露水打湿了,黏在皮肤上,更加寒冷。
我缓缓闭上眼睛,我太累了,真想就这样睡过去。
“简希。”
一声又轻又温柔的呢咛。
或许是真的,又或许,是我的错觉。
8
医院里,简希的床前站满了他的亲属,只因为医生说他的麻药劲快过去,他马上就能醒过来。
我装扮成小护士的模样,站在角落里,静静地观赏这一切。
犯罪嫌疑人最喜欢重回案发现场,就像画家欣赏一幅自己还算满意的作品。
五分钟后,简希终于醒了,房间里的人都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几位女眷甚至哭出声来。
唯有简希的父亲还保持冷静,不过声音也有几分哽咽了。
“希希,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简希茫然地看着他们,眼神空洞得像是一张白纸。
他呆呆地问,“你们,是谁?”
病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他们看向简希的眼神充满了震惊,疑惑,和怜惜。
我给他用了伊隐的药,可以让人失去最近一段时间的记忆,副作用是,可能会让人还忘记别的东西。
“医生,我儿子这是怎么回事?”
医生拿着简希的病例单,“病人大概是经历了巨大的精神挫折,现在失去了一些记忆。”
简希的父亲大发雷霆,他当场给警察局那边的人施压,势必要把绑匪找出来。
众人的面色都很难看,在心里打着自己的小算盘。
毕竟简希可是温家唯一的继承人,想要他消失的人太多了。
为了保证他的休息,医生让所有人都出去,每天只留下半个小时探视时间。
我趁晚上护士换班的时机,悄悄溜进了他的病房。
没想到我关门的瞬间,他就醒了,他手撑着身子,满脸警惕地看着我。
“别紧张。”
我微微一笑,从容不迫地坐在病床旁的椅子上。
“你是谁?”
我手撑着下巴,故作难过的样子,“居然,连我都忘了,我是你的女朋友呀。”
他迟疑了一下,“我有女朋友吗?”
我在心里冷笑,表面却依旧装得伤心欲绝,“你失踪的这段日子,我的心都快碎了,你居然不记得我了。”
他垂下眸,轻声道,“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我站起身,笑嘻嘻地走到他面前,凑近,“你亲我一下,我就原谅你。”
他微微张着口,有几分惊讶地看着我。
我赌气似的轻哼一声,“不愿意算了,早就知道你不喜欢我。”
就当我故作生气要离开时,手臂却被他拉住了,我低下头,他的唇轻轻擦过我的脸颊,转瞬即逝的温热。
我故作娇羞地捂住脸,“简希,我最喜欢你了。”
昏暗的光线下,简希的脸颊也迅速地红了起来。
他的声音低哑,“你叫什么名字?”
我捧起他的脸颊,手指细细描绘他五官的轮廓,轻声说,“简希,你要记住我,我叫秦星。”
他又重复了一遍,“秦星。”
他说,“好熟悉的名字。”
9
“星星,去瑞士的机票我已经订好了,我们明天出发。”
我不耐烦地推开他,“要走你走。”
伊隐突然大力地抓着我的肩膀,眼神里翻滚些沉痛的情绪,“星星,我从来没求过你任何事,就这一次,我们离开这里,从此以后,你想做什么我都陪你。”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伊隐,我很感激你教会我这些东西,可我已经长大了。”
“如果你怕连累自己的话,你随时可以离开,复仇的这条路,我一个人就够了。”
伊隐目光冷了下去,似乎有什么想说的话,“星星,如果这条路你一开始就走错了呢?”
我有些不解,“什么意思?”
伊隐没说话,只是温柔地把我耳边的发别在了脑后。
“没什么,星星,你愿意走的路,我陪你。”
我知道,无论我做什么,伊隐都会支持,他永远是我的底气。
自从那晚见到简希后,我故意拖了一个周再去看他。
还是在夜晚偷偷钻进了他的房间。
他正在看书,被我突然的出现吓了一大跳。
“怎么,不欢迎啊?”
我从兜里掏出来一个苹果扔给他。
他接了过去,看着我的眼神有些复杂。
“你,怎么才来?”
我有些没听清,凑近他,再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经过这一周,简希的气色被养得好了些许。
“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他低下头,啃了一口苹果,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
我忍不住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发,“你的爸爸妈妈不喜欢我,所以我不能在白天出现。”
简希不解,“为什么不喜欢你?”
我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因为我是个孤儿呀。”
“你还有我。”
房间里的气氛顿时安静了下来,简希抓着我的手,轻声说。
我摸了摸他的脸,笑嘻嘻地说,“我知道,这里好无聊啊,我带你出去玩吧。”
简希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点头同意了。
我带着穿着病号服的简希,躲过了医院里的重重关卡,带着他来到了大街上。
夜晚有些冷,简希穿着拖鞋默默跟在我身后。
我突然回头,打了个响指,“我们去个地方。”
半个小时后,我和简希来到了一个湖泊边。
我站在栏杆边,手撑在上面,微微一用力,坐在了上面,晚风把我的长发吹了起来,像一张又大又密的蜘蛛网。
简希满眼担忧地看着我,朝我伸出手,“星星,下来,危险。”
我没有理他,从兜里掏出来一支烟,点燃。
橘黄色的烟花在指间绽放,我看着简希,“有时候,我也很想失忆。”
简希皱起眉头,有些不解。
我解释说,“因为失忆就可以忘记很多事情,痛苦,难过,都可以遗忘。”
“你以前过得很不开心吗?”
我掐灭了烟蒂,抬眸询问他,“如果有人间接害死了你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你会怎么做?”
晚风很冷,可简希的眼眸清澈明亮,“我会亲手把他送进监狱。”
我笑了笑,没说话,摸了摸他小狗般细软蓬松的头发。
这就是简希和我的区别,野蛮与文明。
10
“星星,如果你还想继续玩下去,就把这个药喂给简希。”
伊隐递给我一个小药瓶,“这个药可以让人记忆力衰退,他一辈子都不会想起曾经发生过的事。”
我盯着手机的白色小药丸,“有什么副作用?”
“可能会让他变成傻子。”他顿了顿,冷笑了一声,“不过,那正合我意。”
我点点头,把药揣进了兜里。
临走时,伊隐再三叮嘱我,如果再继续跟简希接触下去,迟早有一天,他会想起所有的事。
到那天,我想跑,都跑不了了。
我朝他翻了个白眼,“我什么时候那么心慈手软了。”
晚上,我又偷偷翻窗户去看简希。
似乎他也料到了我今天回来,早早就在门口等着我了。
“好想你。”
他伸手把我拥入怀中,有些尖俏的下巴抵在我的颈窝处。
“看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
我从兜里掏出一把大白兔奶糖在他面前晃了晃。
“快快快,选一个。”
简希拿起一块糖,剥开糖纸,献宝似地递到我的唇边。
我笑着含了下去,还顺势舔了舔他的指尖,弄得他满脸通红,不知所措。
“简希,我后悔了。”
看着他清澈如小鹿般的眼睛,我突然出声,眼泪止不住地流。
他澄澈的瞳孔如同一面照妖镜,映射着我的卑劣,自私,无耻,和虚伪。
可是,我骨子里已经烂透了。
他手忙脚乱地为我擦眼泪,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怎么了?星星?”
我摇摇头,没说话,深呼吸一口气后,用力地推开了他。
“简希,以后我们都不要再见面了。”
在清凉的月光下,我从窗户上再次翻了下去,消失在了茫茫月色当中。
回家的路上,我拨通了伊隐的电话,声音冷静得可怕,“伊隐,我们走吧。”
电话那头传来他沉重的呼吸,片刻后,是欣喜若狂的声音。
“好,星星,我马上订机票,我们明天就走!”
挂掉电话后,我回头望了一眼简希的房间,那里窗帘微动,不知道他是不是也在看着我。
傻子,被人利用了都不知道。
事已至此,我决定复仇就此结束。
就让一切都随着往事,消散在风中吧。
11
一切都按照伊隐的计划顺利进行,不出意外的,明天我们就能乘坐飞机离开这里。
离开这片充满了罪恶的土地。
除了我姐姐留给我的项链,我什么行李都没有带。
我也许一辈子都不会再回来了。
去机场的路上,我突然接到了简希的电话。
“星星,我的头好痛,你在哪里?”
一听到他的声音,我浑身就像僵住了一般,看着开车的伊隐,我拼命地拍打着车窗,“停车!”
伊隐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一切,他什么都没说,把车门锁死。
“星星!你别傻了,你真以为简希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想不起来吗?你现在回去就是自投罗网!”
“我还没跟他好好告别,我发誓,就五分钟,我见了他会跟你走!”
见伊隐还是不为所动,我干脆从车座底下掏出了一把刀抵在自己的脖子上,“你如果不停车,我现在就死在你面前。”
伊隐知道我的性格,说得出做得到。
他侧头看了我一眼,把车停在了路边,他摸了摸我的头发,扬起唇角,眼神深情又哀婉。
“星星,你知道的,我从没拒绝过你任何要求。”
我解开安全带,看着这个曾经的顶级杀手,突然鼻酸。
“伊隐,你走吧,别管我了。”
“带着我姐姐,好好的,活下去。”我一边说,一边把脖子上的项链摘下来递给他。
说罢,我就打开了车门,疯了似地往回跑去。
我乘坐电梯来到简希的病房,敲了敲门,无人回应,我打开门锁走了进去。
果然,不出所料。
满屋子的警察,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我。
简希的父亲见我来了,嘴角扬起了一抹得意的笑容,“秦星,没想到你真的敢来。”
我很无所谓地坐在了一旁的沙发上,歪头笑了笑,“简希呢?”
“你还有脸提他,要不是你,我儿子怎么可能受到这样的折磨!”
我慢悠悠地点了一支烟,缓缓道,“我始终认为,这个世界上,应该有因果报应。”
“你儿子间接性地害死了我姐姐,当然,他不是故意的, 所以我也没要他的命。”
“你们秦家真是一家子神经病, 变态。”
我拍了拍手, 微微一笑,“简先生,你说得对, 所以被我看上的人, 很倒霉。”
他冷哼一声, “活该你们一家都下地狱!马上,你也可以下去陪他们了!”
我吐了一口烟圈,“简先生,那就多谢你了,让我在走之前还可以听见简希的声音。”
当冰冷的手铐铐住我的双手时,我几乎没有任何挣扎的行为,哪怕这样, 周围的警察依旧严阵以待。
当我走出病房门的那一瞬, 我终于见到了简希。
他的眼睛已经恢复了清明, 穿着一身白衣白裤静静地站在走廊的尽头, 宛如我第一次见他时那样,出类拔萃,纯洁无瑕。
我甚至笑着朝他打了一声招呼。
“简希, 我的报复结束了, 恭喜你。”
简希没说话,但他的肩膀微微颤动,嘴唇紧抿, 泛红的眼圈却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清晰明亮。
那才是属于他的世界啊,纯白,光亮。
而我,生于地狱, 也必将毁于地狱。
路过他身边时,我突然顿住了脚步, 我侧头看着他,突然之间, 很想跟他道歉。
“简希, 真抱歉, 让你受了那么多苦, 你一定很恨我吧。”
“简希,我真的后悔了。”
我再次抬头看着他,笑了笑, 没再继续说下去。
就当我们的肩膀轻碰时,我突然解开了手铐, 挣脱束缚, 然后从他身后的窗户上一跃而下。
在我下坠的时候, 我能够清楚地看到夕阳下的天空,绚烂的云彩,掠过天际的飞鸟, 以及,简希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星星!”
不过,也许。
是我听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