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0 节 逃出扒皮工厂
第 50 节 逃出扒皮工厂
当工友阿毛的肢体作为零件出现在车间的操作台上。
我才决定想办法逃离这家被戏称为“扒皮”的工厂。
而一同进场的王叔看到残肢,只是淡然地笑了笑,“跑是没用的,成为刀俎才是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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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迎各位新同事,长话短说,我们工厂崇尚效率至上,操作位上的显示器时刻提示大家的今日完成量,食宿也都设置在工位上,厕所在车间入口的拐角,正对着巡检员办公室门口,以下是我厂规则,请大家务必严格遵守:
“厂规一:所有新员工必须在下班前完成当日工作,老员工会被随机抽查数量,不达标者将成为车间产品。
“厂规二:为保证产品质量,工厂设置巡检员,巡检员压力过大,喜怒无常,无论何时何地,遇到他请保持工作状态,否则将接受身体赔偿。
“厂规三:如果本组有成员全身心投入工作,那么其他成员可共增加 30 个产品,如果该组成员全部全身心投入工作,则其邻近的全组成员可共增加 100 个产品数量。
“厂规三:巡检员每次只巡检一位员工,请在被巡检时有序排队。
“厂规四:工厂没有红色衬领巡检员,请勿相信其说的任何话。
“厂规五:工厂在乎残疾人群体的自尊,请全体员工勿对其工作施以援手,残疾会转移。
“厂规六:为保障员工身体健康,我厂引入先进医疗技术,可以绩效直接兑换使用。
“厂规七:主任会不定期慰问加班员工,请在慰问时停下手头工作,立正倾听。
“厂规八:绩效以产品数量挂钩,表现优异者可逐级晋升为巡检员—主任—厂长,或选择离职。
“以上是我厂日常需要遵守的规则,当前工期紧,任务重,希望每一位新员工都能全身心投入工作,为我厂的发展壮大贡献一份力量,散会!”
来到车间,扑面而来的是比主任喇叭里的尖锐嗓音还要令人发毛的腥秽气息和幽深,这里每一个操作位都被隔板隔开,其正上方有一个光照灯,亮度不高,诡异的是灯上还覆了一层红色的灯罩,红色的幽光全部集中在座位上,而主要用来组装的操作台上却阴晦不明,隐在一片灰暗之中。这实在是不像车间工作的地方,倒像是……
“就像菜市场的猪肉摊,哈哈哈哈哈哈,乍一看我们好像是来杀猪的!”说话的是阿毛,一个染着黄毛梳着背头的小年轻。
“杀猪?这个工作强度,被杀的猪恐怕是我们。”自称王叔的中年人听完开玩笑道。
“你们不要吓我啦,这车间环境本来就这么瘆人了,还说这些,反正能挣钱就好了。”我们车间小组唯一的女生接过话。
车间四人一小组,共享一个操作台,操作位一字排开,我、王叔、小花、阿毛被分到一个操作台。
“以后大家就是一个组的工友,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大家都不要客气,出门在外都不容易。”我一边说,一边要坐到自己的工位上,可还没坐下,一只冰凉的手突然从幽深中拉住我。
“不要再说这些,主任不喜欢!”细若游丝的声音从隔壁传来,是另一个操作台的人。我探过身子朝那隔板里望去,那人整个上半身团在操作位上,在猩红的灯光下,像极了一个肉球,他一只手撑在操作台,另一只手则费力地拉着我,也因如此,一个杯子被碰掉在地上。
“厂规里没这条吧?大家互帮互助不也能提高工作效率吗?”我好奇地问道,然后轻轻将他的手从我胳膊上拿下,弯身捡起杯子。在灰暗的操作位下,他的裤管耷拉着。
空的?
“没有,但巡检员不喜欢,你可以喜欢互帮互助,但不要连累其他人。”他看了看王叔他们的方向,“没想到,这次又进了这么多货。”
“进货?”
他并没有理我,埋下头继续工作。
操作台传送来了一批零部件,我们的工作也开始了。
工作并不复杂,只是按照图纸将塑料人偶的零部件组合,因为是第一天,我们组今天每人只需要组装十个即可。
“小妹妹,你速度可得加快呀,不达标可就要扣绩效了,别辛辛苦苦干半天,还倒欠工厂钱了!”阿毛工作嘴也没闲着,在那里调侃起了小姑娘。
“闭嘴吧,别被巡检员逮着你上班唠嗑,不在工作状态,给你揍一顿!”小花假装恶狠狠地回道。
两个小年轻的拌嘴,倒给乏味的工作增添了些许快活的气息。
我未参与,王叔的操作位也只有塑料接口碰撞发出的声音,不过他倒是提前从操作台上选好了零部件,并做了分类,这样工作起来的确比我们都快得多,只这一会,他已经装好了一个成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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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求你,我手太疼了,今天就休息了一会,别罚了,求你啦!我什么都没了!”我们正沉心于手头的工作,远处一个男人声嘶力竭地叫喊打破了车间的幽静,我想起身,刚才那个失去双腿的工友一把拉住了我,说:“遵守厂规,这热闹以后有得凑!”
我听从了这个老员工的意见,只是坐在操作位上探身看了看声音传来的方向,阿毛竟已起身往昏暗中走去,“刺激,刚来就有戏看!”
小花站起走到我身边,轻声问道,“松哥,这是怎么了?”
“没事,花,咱们是来挣钱的,回去好好工作就行。”
在陌生的环境,效仿有经验的人不会错。
新人大多只是如我般好奇地张望,老员工们都沉浸在自己的操作位,对这哭喊熟视无睹,而王叔的操作位上清脆的连接声自始至终没有断过。
“我还以为能看什么大戏?原来是一个残疾员工,四肢只剩一只手了还在这工作,因为效率太低,被巡检员拉到办公室去了,估计要被辞退,失去这份工作可能真的什么都没了,他也怪可怜的。”阿毛人还没出现,错失大戏的遗憾声便已传来,其中还隐隐约约有咯吱咯吱的老旧皮鞋声,在这车间有节奏的塑料碰撞中显得格外突兀。
“还是工作的好!”阿毛坐下了,可这咯吱声依然没有停止,反倒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我好奇地回过头,声音的方向中除了点点红色的幽光和咯吱的皮鞋声,什么也没有。
可隔壁操作台上的工友自从听到这个咯吱声后便开始了碎碎念,“来了,它来了,抽到我就完了!”
我探出身子问道,“什么来了,你没事吧?”
此刻,他正抱着一个人偶瑟瑟发抖,听到我的询问,却突然发癫般把塑料人偶的手掰了下来,扔到了地上,他侧过头看向我,布满血丝的眼睛像极了两盏幽境里拼命燃烧的烛光,“完不成了,你知道吗?”话音刚落,烛光黯淡,他竟用一只手硬生生扯下另一只胳膊,用尽力气把它装在塑料人偶上,扔向了操作台,最后瘫软在操作位上,神情里竟有了些放松,不可思议的是,他操作位上的完成量竟然瞬间增加了 10 个。
内心的恐惧、震撼交织在一起,我愣在原地许久不知所措,越来越近的皮鞋咯吱声把我拉回现实,他轻轻地说道:“巡检员来了,快回去,遵守厂规。”
我错愕地坐回工位,厂规在脑海中翻涌,赚够钱我立马走。
稍稍平复,我刚想和其他人说一定要遵守厂规,咯吱声却停在了后面,巡检员站到了我的身后!等他走后,我再说。
可不承想阿毛却突然站了起来,他竟起身和巡检员打招呼!
我一时震惊到回头,和我们操作员的厂服都不一样,巡检员身着挺拔的衬衫,衬衫外面还挂着像围裙一样的防尘罩,红色的光漫射在上面,就像一个屠夫。
阿毛把手搭在巡检员的肩膀上,“哥们,来抽查啦,我们小组忙了一天了,谁都没闲着,抽烟不?”他下意识摸了摸衣兜,作势掏烟,“妈的,进来和身份证一起交上去了!”
“你为什么没在工作?”巡检员阴沉着脸。
“哈哈哈,我这十个都搞完了,而且这不是巡检员来了嘛,不得好好招呼下!”阿毛嬉皮笑脸地回答着。
“我问你为什么没在工作!”巡检员骤得提升音量,朝阿毛怒吼,脸上的青筋如潜游的小蛇浮出水面,身上妥帖的衬衫好似也要因怒气撑开来。
阿毛有些错愕,愣住半晌,然后讪讪地说,“好,那我回去再干会,巡检员您消消气。”说完便要坐回自己的位置上。
可巡检员却猛得上前把他按在操作位里,“为什么不在工作”这暴戾的声音穿过隔板冲进每个人的耳朵,阿毛猛烈挣扎,隔板被震得晃动,操作台上的人偶零件也被拨棱开。我慌忙站起,来到阿毛的操作位,想要把巡检员拉开。猩红的灯光下,阿毛被巡检员压在操作台上,双手被反别在身后。在激烈的晃动中,我看到
巡检员的脸变成了青面獠牙。
“啊!”一个右手赫然出现在操作台上,他把阿毛的手硬生生扭下来扔在了操作台上,防尘罩上溅满了鲜血,面庞上也洒满了猩红色的恐怖。
厂规必须遵守!厂规必须遵守!
“花,保持工作状态,必须保持工作状态!”我朝花大喊,迅速跑回自己的操作位开始组装人偶。
而王叔全程依旧不动如山,笑呵呵地组装着手中的零件。
伴随着阿毛的呻吟,巡检员踏着咯吱声离开了。
“阿…阿毛,你还好吗?”花带着哭腔。
“还好,死不了。”阿毛急促地大口喘着气。
“记得那个厂规吗?快拿今天的绩效去治伤!”王叔终于开口了。
阿毛向操作台上申请了绩效兑换,不多时,几个白色衣服的人带着仪器来了,几声凄厉的叫声之后,阿毛那边声音弱了下来。
“草,真神奇,好了!”
“不过一只手还是有点不适应。”阿毛叹了口气。
“我们要想办法逃离这里!”我扒拉着操作位上的人偶
“跑是没用的,成为刀俎才是出路。”王叔盯着操作台的残肢,“现在,所有工作的地方都这样了。”
“努力完成每次的绩效,然后成为巡检员吗?”小花好奇地问道。
“小姑娘,努力工作是成为不了巡检员的,干活吧,能努力至少说明还活着。”
“活着?我今天还差十个人偶没组装,现在就一只手,这结局和等死有区别吗?”阿毛的语气丧极了。
我知道残肢装在人偶上能增加十个工作量,可接下来的日子,只有一只手怎么完成工作?像隔壁的工友就……
隔壁的工友?
我突然意识到直到现在,隔壁的工友都没有进行医疗救助,而他那边的组装声却一直没有断过。我小心观察了四周,确认巡检员不在附近,悄悄探出头,他正用两只手有条不紊地组装着人偶,断掉的胳膊上,装着他之前掰掉的人偶的手!
3
“没想到吧,这些人偶的假肢居然和我们的身体适配,可以直接装上使用,相比较兑换医疗救助,这样更省。”他没有抬头,只是轻轻地说道:“你可以叫我强哥。”
“强…强哥,那为什么不把双腿也装上呢?”他的裤管耷拉在操作位上,一部分扁扁地盘在一起。
“装腿干什么,又不能多干活。”他抬看了我一眼,苦笑着摇了摇头,“等身上都是人偶零件的时候,就该躺在操作位上了,提醒一下那傻小子,不要吃饭,吃饭会被默认完成了工作,他今天工作量应该是零了。”
是的,阿毛用今天的工作量兑换了医疗服务,如果再不想办法,完不成工作量,惩罚只会更重。
我连忙回到位子上,和阿毛说了现在的情况以及他能做最理智的选择:把自己的残肢装到塑料人偶上,然后把塑料假肢装到自己身上,这样既能完成任务,也不会影响后续的工作。
“不可能!我死也不会把这破塑料人偶装自己身上,我是人!”
阿毛愤怒地抄起操作位上的一个人偶,狠狠地扯掉了他的胳膊:“什么玩意?我明明已经装好了十个,因为什么破规矩 tm 丢了条胳膊,现在还要把自己胳膊装到人偶身上,真操蛋!”他把人偶躯干侧放,用一只手拿起自己的另一只胳膊,用力地插在了躯干缺失的肩膀上,只这一瞬间,他的操作位上显示器数字变成了十个。
折腾许久,我自己也已经完成了九个,只需要再组装一个人偶,也能完成了今日的工作量,正感叹于自己毫发无伤地活过了第一天时,我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正在组装的人偶左手上少了个拇指。在操作台上还剩几个零件,我扒拉了半天,里面没有拇指,而且组装到现在,我也从来没有遇到过单个的拇指零件,兴许是刚才阿毛在和巡检员打闹中弄丢了。
我抱着侥幸心理把缺了拇指的人偶放到操作台上,心里默默祈祷显示器上的数字能够变成 10。
“叮”显示器发出了声音,可之前显示器从来没有发出过声音,这声音却叮个不停,而且越来越急促。咯吱咯吱的皮鞋声突然从远处响起,声音越来越近了!
“你放了残次品?”隔壁强哥急促地问道,“少了什么?”
“什么?…拇…指吧!”我颤抖着声音。
“那个年轻人那不是多了一个人偶的手吗,拇指拽下来!”
阿毛听见,连忙把那个手扔了过来,我接过,立马把拇指掰下来装到玩偶上。
“对不上,是左手的拇指!”我几乎带着哭腔喊了出来,厂规里面并没有提到什么残次品,只在巡检员那里强调了重视质量,如果这残次品被抓到,等着我的就是缺胳膊少腿!咯吱的皮鞋声好像就在身后了,我完蛋了。
“用这个,快装!”强哥扔来一个左手拇指。咯吱声停在了我的身后,我大脑一片空白,拿到拇指,全靠下意识动作把它装到上面,拇指很舒畅地卡在位置上,叮叮声停了。
可身后并没有传来离开的声音,我仍能感觉到一双阴冷的眼神正在扫视我的操作位,这是我最后一个任务,我不能停,必须继续搞,操作台上只有几个零星的部件了,我拿过阿毛剩下来的那个胳膊,开始安装那个被扯掉的拇指,力求每一个缺口都完美无瑕的匹配。在这个拇指这里消耗了半天,背后的咯吱声终于再次响起,悬着的心伴随着渐行渐远的声音终于落了下来。
“这拇指是我从零件上掰下来的,先拖着吧,要是哪天需要了,你再还我。”
“谢谢强哥,拇指估计是掉哪了?”
“也有可能是被谁藏起来了。”
“藏起来?”
“别忘了,要是你们小组都成零件了,其他组可是能获得绩效的,晚上别睡太死,听到咯吱声赶快起来,这里没有下班这个说法!”
4
深夜到来,操作位上的灯光也配合地黯淡下来。
强哥说的话一直萦绕在我心头,本来我以为只要好好苟着就能撑到最后,可这厂规的设置就是摆明了给想上位的人指明了捷径:损人利己,如果后面再出现类似的情况,根本跑不掉,算了,睡觉!
就着这快变成黑色的猩红灯光下,困意在眼帘中舞动。
恍惚中我好像听到隔壁工位压低着声音正在窃窃私语。
“这是你欠我的,也是你欠他们的!”
“我这条命都可以给你,可他们是无辜的!”
“现在你跟我说无辜?”
“我…”
咯吱,咯吱,咯吱…是巡检员!隔壁工位晃出一个人影,迅速在我身边坐下。
是王叔!灯光太暗,我刚才竟没注意到身边的操作位竟然是空的,他为什么要去找强哥?他们认识?
咯吱声越来越重,但这咯吱声似乎不太相同,似乎这个巡检员故意踩出很大的声音,宣示着自己的到来,真就喜怒无常一巡检员!
操作台上已经没有多少零件,操作台很暗,担心阿毛一只手摸不到零件,连忙把他的那个胳膊零件扔还回去。
“小花,你现在手上有零件吗?”我一边在操作台上摸索,一边问道。
“有的,松哥,你别担心,王叔,你有零件吗?”小花的声音隔着王叔的操作位传来。
“你放心,王叔肯定给自己留够了零件,对吧,王叔!”刚才他和强哥的争执实在是令人怀疑,加上他每次都如此淡定,他似乎和强哥一样知道怎么利用这里的规则。
“嗯,有。”他笑着说道。
我刚想进一步问问刚才对话的事,突然听到有皮鞋狠狠踩在地板上,然后加速奔跑了起来,发出的咯吱声好像要把这深夜的寂静撕个粉碎。我漫不经心摆弄着手上的零件,只要等这波过去,至少能有个一两个小时的休息时间,就当走个流程吧。
草!这咯吱声再次停在了我的身后,摆设的灯光执着地发着微弱的红色,黑色冻结了背后所有的声响,一股寒意从脊椎迅速蹿到大脑。
我能感觉到有东西正在一点点靠近,衬衫下摆摩擦防尘罩的声音像密集的钢针一样不断扎进身体。
妈的,我攥紧拳头,大不了和他干一架,死也要拧掉他胳膊!
我猛地转过头,打算起身,一双手却突然按住了我的肩膀。
“年轻人,不要冲动,在这里斗争要讲究方法,不要做无谓的牺牲。”这个巡检员戴着口罩,灰暗中隐隐约约能看到他在笑。
“下次装的像一点,你太假了。”他弯腰附在我耳边,“团结,在这里很重要。”
透过微弱的光,我看到他的衬领是红色。
踏着响彻车间的咯吱声,他转身隐进了黑夜。
“有人要上厕所嘛,可不可以陪我去上厕所啊?”小花想要去厕所了。
是的,来这么久,我们都还没上过厕所,阿毛留下看着操作台,防止有人捣乱,我和王叔陪小花一起去拐角的厕所。
黑暗中,王叔带着我们摸索着前进。
有人正蒙头大睡,有人对着操作台发呆,许许多多以“身心投入”工作的人魔怔般嘟囔着工作量。
小花紧紧拉着我,我把她送进女厕所,叮嘱她一定要保持安静,等我喊她。
然后我去了男厕,可王叔居然不在里面,小一会,他才从外面转进来。
“太黑,摸错地方了。”王叔看到我诧异的表情,自顾自解释了起来。
他结束后,我们来到女厕门口,我喊小花出来,小花轻声应了一句,可半天不见人出来。
“小花,快点,别等下巡检员来了!”我轻声催道。
“松哥,我……我出不来,门好像被什么挡住了,怎么办啊?”话音刚落,她猛地推了推门,
“嘭……”不知是什么倒在了地上,发出了巨大的声音,这吓到了小花和我,一时间我们俩都不再作声,可就在这时,办公室里传来了咯吱咯吱的皮鞋声。
“走!”王叔转身便要离开。
“小花还在里面,怎么办?”我拽住他。
“来不及了,你这么伟大,你牺牲一下,去吸引住巡检员好了。”王叔作势要挣开我的手。
这是一个办法,但肯定还有其他办法。
如果牺牲自己是唯一的出路,那他不会和我们一起的。
“王叔,你肯定有办法对不对?你不救,我也不救,但我明天保证你一个玩偶模型也完不成!”我松开了他的手。
黑暗中,他沉默片刻,“学得真快,我去引走他,你去把她带回去。”说完他从兜里掏出两个玩偶零件,一边组装,一边用力踩在地板上向黑暗中走去。
“草,还能这样。”我心里暗骂一句,连忙溜进女厕所,来到小花的位置。
有人用装满水的桶堵住了门,桶上面还放着几个空桶,这是想让小花死的节奏,我连忙把所有的东西移开,带着小花往回折返。
“每个巡检员一次只能巡检一个人,老王把他引走了,我们赶快回去,小心避开其他巡检员。”
“松哥,王叔不会有事吧?”
“放心,他不会有事的。”
我和小花穿过重重黑暗,回到了操作位上,不多时,远处响起了残次品的警报声,紧接着是一个人痛苦的叫声,王叔两手空空地回来了。
“听见了吗,这个人,因为你,刚刚失去了一只胳膊。”他伸过头,黑暗中,他的声音有些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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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昏沉沉中也不知过去了多久,直到咯吱咯吱的皮鞋声再次传来,我打了个激灵连忙坐起组装玩偶的零件。操作位上的灯光逐渐亮堂起来,坐在车间里根本分不清黑夜和白天,也不知外面究竟过了多久。
身后的咯吱声停在了强哥那边,只听少许扑腾与叫喊,那咯吱声便逐渐远去,看来哪怕有强哥这般老手在,也免不了有人失去了胳膊。
巡检员走后,我向强哥询问起他们组的状况,可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催我赶快组装,因为我已经不是新人,只有组装越多,达标的概率才会越大,至于多少达标——
“这得看巡检员心情。”
我飞快地组装着每一个零件,一方面是为了防止不达标,另一方面也是担心阿毛一只手不能高效完成任务量,我们可以互相帮助分给他一些。小花表示同意,而王叔则直接搬出了厂规:“不能互相帮助,残疾是会转移的。”
“如果你们帮了他,他会长出新的胳膊,而你们会失去自己的胳膊。”
“什么玩意?!”小花有点不知所措
“王叔对规则很熟呢,为什么一开始不和我们说,现在跳出来在这讲什么规则。”我对他冷嘲热讽。
“你可以试试,我是为了你们好。”王叔撂下这句话后,便再无声响。
“松哥……”小花有些为难
“没事,我可以的,昨天我吊儿郎当都做了十个,今天只要专心做就行,你们别担心。”
大家都埋头于眼前的工作,玩偶塑料接口的碰撞声此起彼伏,但奇怪的是,今天巡检员似乎盯上了强哥的组,没一会儿就来一次,凄惨的叫声时不时响起,坐在旁边的我们也不由跟着心惊胆战。
“强哥,你们组咋了,怎么突然都开始违反规则了?”我有点不解,按道理,强哥对我这样一个外人都这么互帮互助,对自己组员肯定也会尽心尽力,他们组不应该会出现这么多违反规则的。
“赶快组装吧,越快越好,一定要成为你们组的第一。”强哥似乎有些有气无力。
成为第一估计是不可能的,只这一会我已经看见王叔完成了我的两倍,这家伙,肯定之前就在这干过,熟悉规则不说,效率还这么快,幸亏没什么小组内末位淘汰,要不然我们这组其他人早晚都得玩完。
“叮”强哥那边竟然有人做了残次品,响声很快吸引来了巡检员,这次没有扑腾没有喊叫,只有巡检员的咯吱声和强哥大声的喘息。
“小松,你是你们组第一了吗?”
“不是,老王超了我好多,第一铁定是他了。”
“也行的吧,短时间内,你们应该是安全的。”强哥探出身子,伸出那只玩偶的手拉住我的胳膊,“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好……好的,强哥。”我看到,玩偶的手,没有大拇指。
强哥整个小组都违规被处理了,按照主任的说法,他们都已经“全身心”投入工作,对应的,我们小组每个人额外获得了 100 个绩效,我们短时间都是安全的了,而王叔因为绩效奖励,他要晋级为巡检员了。
在离开正式上岗前,王叔破天荒地说了一堆,他滔滔不绝地讲述着自己第一次进厂时如何小心翼翼,如何互相帮助摸索出所有的规律,就当他们满心欢喜以为自己找到了破解之道时,其中一个人却因为想要提前出去,偷偷藏起来一些零件,却意外害死了另外两名队友,王叔也失去了双脚。后来那人良心发现,帮助王叔完成了晋级绩效,王叔选择了离开。可离开后,却发现所有的公司工厂各有各的扒皮规则,于是他决定回到熟悉的工厂,他要不惜一切爬到高层,然后改变这一切。
“哦,对了,当年那个人就是你隔壁的强哥。”王叔对我说道。
“是他?”
我脑海中瞬间想起昨天晚上小声讨论的事,难道说强哥小组的覆灭,全是为了成全王叔的晋级绩效?我侧身看向春风得意的王叔,他好像看透了我的想法,咧着嘴朝我笑了笑。
那一刻,他像极了巡检员暴走时的青面獠牙。
“我离开后,你们就是三个人了,如果有人不小心触犯厂规,那得来的奖赏就是三个人分了。”他站了起来,拍了拍屁股,好像在和这个位置做着最后的告别。
“我一定会改变这里的。”
关掉操作位上红色的灯光,他转身走进了黑暗之中。
目送他渐渐消隐在黑暗中,阿毛和小花有些开心,他们觉得以后巡检员中有了自己人,只要再攒攒劲都可以离开这里,或者选择成为巡检员,再也不用受气了。
“你说,单手能成为巡检员吗?”阿毛已经开始憧憬了。
“能吧,厂规说得很清楚嘛,不过目前还没有见到残疾的巡检员。”
“一旦失去了手,都会因为接下来的考核没法完成,其实我觉得,这所有的规矩只有一个目的。”
“什么目的?多生产吗?”小花天真地问道。
“隔壁强哥的结局,也许就是他们的目的。”
他们俩陷入了沉默,一如隔壁空荡荡的操作位。
在之后的几天,大家就按照正常节奏进行组装,因为数量已经超出工厂很多,完全不担心巡检员抽查,上厕所也学会了带着零件去,我们好像找到了厂规的 bug。
在这段时间,王叔的一句人越少分到的奖赏越多始终萦绕在我脑海里,我不断思考着进来之后发生的一切,关于丢失的手指和堵门水桶。或许从进厂开始,王叔就已经想好了要利用愧疚心让强哥以身帮他完成绩效,而为了完成最多的绩效,组内成员越少越好!我丢失的手指,小花厕所门口的水桶,这样都有了合理的解释,为了成为巡检员,不惜一切代价。
那个红色衣领的巡检员也曾再次于深夜出现,他说除了和他一样红色衬领的巡检员,其他的都不能信任。
正在思考着,咯吱咯吱声再次响起,我们仨并没有多大的反应和紧张,都泰然组装着手头的零件。
那咯吱声停在了小花的身后,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做了几个了?”
“是王叔!”小花有些激动,她站起来一下子抱住了王叔。
王叔现在也是和其他巡检员一样,褪去了灰色的工服,穿着板直的西装,围着防尘罩,他抱着小花,嘴角微微上扬。
“王叔,我们也快完成了绩效了,过几天我就要出去了!”小花的开心溢于言表。
王叔没有接话,只是咧着嘴微笑看着小花,就好像一个慈祥的长辈欣慰地抱着欢脱的孩子。晃动中我好像看到他的领子依然是黑色的。
“只有红色的衬领是可以信赖的!”那个巡检员的话突然闪过我的头脑。
“小花,快回来!”我朝小花大喊,小花还未反应过来,王叔突然拽住小花的右臂膀,狠狠地一拉,刹那间鲜血如开了闸的水从肩膀断裂处喷涌而出,瞬间的疼痛一下子击溃了小花,她大声哭喊了出来。
阿毛嗖地一下站起来,我连忙按住他:
“保持工作状态!”
阿毛正要咧咧开骂,“听我的!”我朝他大吼。
鲜血从脸上流到嘴角,王叔依然只是咧着嘴笑。
“记得要保持工作状态。”说完,他将小花的胳膊扔到操作台上,扫视了一番,他带着满脸的血,离开了。
小花用产品兑换了先进医疗技术,没一会,撕心裂肺的哭喊变成了小声的啜泣。
“对不起,小花,我应该早点提醒你的,其实我一直都怀疑那天晚上是他堵住了你厕所门,也是他让强哥那一组全部触碰规则的。”这下更做实了我的猜测,他这样为了上位不择手段的人,在这种机制里,不胡作非为才是奇怪的,不过他的确和其他巡检员不太一样,哪怕成了暴虐机器,他也要伪装成一副笑呵呵的样子。
“松哥,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熬!熬到我们能离开这里。”
接下来的日子我们谨小慎微,避免一切可能出现的意外,现在阿毛和小花都只有一只手能够工作,我们的进度比之前慢得多,身边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渐渐的我们也开始魔怔地念叨着工作量。时间以莫须有的形式在指间流逝,麻木从脑袋慢慢贯穿到脚底,有一天,我突然在想,会不会我的身体里早已经是玩偶,而阿花总会在这个时候提醒:
“松哥,你一定可以带我们出去的。”
这天,主任竟来我们车间巡视,狭小的空间里,他笨拙地挪动着肥硕的身躯,每走几步,便气喘吁吁,这时他便停下来慰问离得近的工友,慰问时间取决于他休息时间,他的声音如同上个世纪老旧汽车的出气声,被慰问的人只能立直站好,洗耳恭听,哪怕是只有一条腿的工友也能站的笔直来欢迎他, 好像是昨晚有人连夜给他装上了玩偶假肢。
许久, 主任挪到了我的身后,一双散发着腥味的手重重拍在了肩膀上, 我竟不受控制地站了起来, 双手毕恭毕敬地紧贴着裤缝,低下了头。
他上下打量着,发现我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玩偶零件。
“这位工友似乎没有全身心投入工作啊,我们干任何事都要用心用情……”他不停地在那喋喋不休,尖锐的嗓音像是钝针划过生锈的铁门, 而我却根本动不了。
“你看看你其他两个工友, 他们对工作都比你上心, 起码能看得出来……”
就在他说话的间隙, 咯吱咯吱声突然响起,我极力想要挣扎着坐下,可身体根本不听使唤。
“是王叔!”小花大声喊了出来,“松哥, 快坐下!”
“小姑娘, 你认识的人挺多嘛!”他把另一只手放在了小花肩膀上,小花也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
咯吱声越来越近了, 可是我和小花只能干站着听这个人在那一遍遍鼓吹为工厂付出的精神,真等那家伙来到,我们只能成为砧板上的鱼肉了。
我脑海里飞速过着厂规,如果阿毛这时候拿着零件去吸引开王叔,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我用余光撇向阿毛, 靠你了!
看到王叔咧着嘴慢慢靠近, 阿毛站了起来,一边是空荡荡的袖子, 另一只手上紧紧握着一个玩偶的手,冲我笑了笑,径直冲向了咯吱声的方向。
“我去你丫的巡检员!”
阿毛再次出现时,是在操作台上。
他为了救我和小花冲到了王叔面前,和他缠打在一起。
而主任看到后, 摆动着肥硕的身子慌忙离开了车间。
我和小花得救了, 而阿毛永远成了工厂里的产品。
因为阿毛,我和小花两个人再次增加了许多产品绩效,本以为我们终于能够逃出这家扒皮工厂, 可红色衬领的巡检员却告诉我, 老员工工作经验丰富, 要承担更多的工作量,所以老员工的晋级绩效标准随着时间拉长而提升。
“那我们应该怎么办?”
“团结起来,团结就是力量!”
小花工作得慢, 虽然我们有许多绩效保底,出于担心,我们每天都会互相帮助组装玩偶, 轮流失去一只手,这样我和小花都有一天能用两只手冲刺工作量。
工厂很快又进了一批新人,他们闹哄哄地拥挤进车间。
小花问我:“松哥,来新人了, 咱们啥时候能出去?”
“小花,出去是不可能的,成为刀俎才是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