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 节 暖暖情深
第 17 节 暖暖情深
宋瑾十岁被送到我家抵债,受尽我家里人冷眼,侮辱。
我笑他野鸡进了凤凰窝。
如今他二十八岁,成了真凤凰。
而我,却是那只拔了毛的野鸡。
他功成名就,看到在 KTV 包厢里推销的我,笑容里满是嘲讽。
昏黄暧昧的灯光下,我凑过去奴颜婢膝地讨好。
却听见他在我耳边说:“苏暖,你可真贱啊。”
1
嘈杂的包厢里气氛正好。
蓝紫色的光线打在宋瑾脸上,更显得他清冷不近人情。
刚开始干这行的时候,我很怕遇见熟人。
出身名门的尊严还在我血液里叫嚣,食不果腹的现实却告诉我。
拔毛凤凰不如鸡,落魄小姐捡起那破碎的尊严只会更加滑稽可笑。
经历过还债的日子,每一分钱都显得那么可贵,它们高于我的尊严。
但我还是最不愿意看到宋瑾。
宋瑾穿了一件拼接的休闲西装,灯光落在身上辨不清颜色。
记忆里精致的眉眼更加舒展,显出一种成年人的沉稳大气。
包厢的冷气顺着我裸露的肩膀爬进骨头里,但我还是笑着,朝坐在人群最中心的宋瑾走去。
“老板,酒水够吗?”
周围人笑着起哄,一半是对宋瑾的恭维,一半是对我的戏谑。
“哟,这小妹眼光很好啊,一看就知道找我们宋老板。”
“宋总年少有为,我也来抱抱大腿。”
宋瑾浅笑着回应他们的奉承,眼神却锐利得要把我刺穿。
“现在什么人都能来包厢推销吗?”
“老板,我是这家 KTV 的员工呢,这是我们特供的酒……”
包臀裙的长度仅到大腿根,宋瑾的目光扫过我毫无遮拦的大腿,讥笑似地停在我的脖颈处。
KTV 的伴奏换了旋律,不知道谁点的《红豆》,王菲唱得缱绻又暧昧。
过去当大小姐的生活如过眼云烟,现在困住我的是还不清的贷款和我妈突如其来的病。
相思的红豆比不上救命的钱。
我抿了抿嘴唇,笑着贴了上去。
光洁的肩膀贴着宋瑾的西装外套,他偏头居然没有拒绝。
“老板,点个套餐吧,我给你最大的优惠。”
宋瑾抓住我往他身上靠的手。
“优惠?苏暖,你可真贱啊。”
从进门起,我们对上目光,他直勾勾的眼光那么明白。
他认出了我。
说不好听,我们朝夕相处这么多年,他是摇尾乞怜的狗,而我是最了解他的主人。
他应该要记恨我,恨到再也忘不掉我。
手腕被宋瑾握得生疼,我能清楚地感受到他到底有多厌恶我。
随后他脱了西装外套扔到我身上。
“你现在这个样子,你自己不恶心吗?”
周围的人不明就里,一个劲地起哄,我单手拿着酒水单仍然执着地问:
“老板您还需要添加酒水吗?”
宋瑾自顾自把那件系在我的腰间,划过我大腿肌肤的时候有一瞬间停顿。
“要点多少,你能完成今天的业绩。”
听到这话的时候,我如释重负地扬扬酒水单。
“您是现在支付,还是之后前台结账?”
我说的那种酒,宋瑾点了十瓶。
一瓶我能拿 500 块提成。
5000 够我妈半个月住院费。
2
“滚!都说了我们不要额外酒水。”
我连连鞠躬说着抱歉,抬头看见了宋瑾。
他皱着眉,看起来很是不悦。
“十瓶还不够么?”
我骗了他,我告诉他买完十瓶我就能下班。
可是我赚得这点,无论多少都是杯水车薪。
“今天运气好遇见你这么个冤大头,想再多赚点。”
我努力提起一个轻松的笑容,这样的羞辱我见多了,但是他在,便无比难堪。
走廊两边 KTV 包间鬼哭狼嚎,我说什么他都听不清晰。
“赚钱有很多种方法,苏暖,你就这么作践自己?”
音乐震得我胸口闷疼,我不明白为什么今天的羞辱格外刺耳。
大概是因为,我的尊严还没完全破碎,最后一点残片,在宋瑾身上。
“是,这样来钱快。你有什么资格管我呢?”
宋瑾压着怒气,冷笑着说:
“对,我的确没资格管你。”
他手里的那件我穿过的西装被他扔到地上,他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当初是你一声不吭,说走就走。”
“现在我们家破产了!你飞黄腾达了!你不应该觉得高兴吗?”
“当年你离家出走应该很高兴吧,终于可以摆脱我们腐烂的一大家子人。”
我的歇斯底里和音乐融在一起,宋瑾走的脚步没有停。
3
浓妆花得不成样子。
下班前,领班给我结了工资和提成。
“王姐,我今天卖了十二瓶。”
领班抬头看了我一眼,又多给我划了一千。
“上个月预支的还没扣完。”
“长得漂亮就是有优势,这么快就找到人包养了。”
她递给我一张卡和一张便签。
“之前那个包厢的客人给了你联系方式。让你之后打这个电话联系他。”
我收下了卡和便签,低头给医院照顾我妈的护工发了 200 的红包。
对面收到钱马上回复。
“上周的护工费还没结,你妈这边手术要抓紧了。”
我咬牙又给对面打了一千。
凌晨的风吹得我全身冰凉,我拿出手机存了那个陌生的号码。
写备注的时候,我忽然一阵茫然。
路边一个可乐易拉罐被风吹得满街跑,我蹲在路口的石墩旁边哭了。
“喂?为什么不说话?”
我拨通了电话,宋瑾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沙哑。
凌晨一点半,他应该刚刚被我吵醒。
夜晚的情绪格外敏感,我带着哭腔问他。
“宋瑾,你在怜悯我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宋瑾的声音恢复如常。
“怜悯?我这是在报复你啊。”
4
宋瑾给了我一个机会,让我去做他私宅的保姆。
钱多活多,但胜在只要受他一个人的羞辱。他是这么说的。
这是回报我们家当初对他的怜悯,也是是将我自尊心踩碎的报复。
他以前在我们家做的,也是我的男保姆的活。
现在身份调转,他也想让我也切身体会寄人篱下,卑躬屈膝的样子。
我可以接受在 KTV 包厢受人言语侮辱,可以承受早上五六点帮人看店送早餐。
却不知道怎么面对宋瑾。
可是这份工作薪水十分丰厚,我催眠自己,就当是收回当初我们家在他身上包装的钱。
要怎么共处呢?
跟他说一句话,我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我在 KTV 卖酒时演技已经锻炼得不错。
隔着电话我高兴的说:“宋总,你给我钱,怎么能叫报复我呢?”
这就是现在的我,用尽力气去生活的市井小民。
宋瑾的语气带着公事公办的疏离。
“周六就到这个地址报到。”
“还有,买点像样的衣服,就当工作服,我报销。”
说完这些,他就不再说话。
我们俩挂着电话沉默着,最后是我开的口。
“电话费很贵,就不打扰宋总休息了。”
他抢先挂了电话,我的手已经快握不住手机了。
宋瑾一直不知道。
我喜欢了他好多年。
他刚到我家那会,才十岁。
白净的小脸上写满了倔强。
家里人说宋瑾有天赋,以后肯定能成大事。
我从小就仰望他,可他却总觉得我戏弄他、蔑视他。
那些缠着他听一百遍解析的题目,不是证明了我笨。
是我找不到能跟他平等对话的机会。
5
到宋瑾家报到那天,刚好是个艳阳天。
正午的阳光打在宋瑾家门前。
临敲门时,我还是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他。
“傻站着干什么?不是给了你密码?”
宋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没想到他不在家。
他穿了一件简单的黑色连帽卫衣,眉眼看起来跟学生时期没什么大差别。
眼瞳里一片墨色,装不进过分斑斓的情绪。
宋瑾家格局跟我家老房子格局很像,他住的主卧正好对应我以前的房间。
我那个房间采光通风最好,可以直接连接到一个晒太阳的小阳台。
那是宋瑾最喜欢待的地方。
宋瑾在我家生活的前半生,言语侮辱是家常便饭。
我爸发起疯来,喜欢没事找事虐待他。
他只有找机会教我念书,躲在我的阳台,才能免除这些强加给他的惩罚。
而我也因为能给他庇护,沾沾自喜了好久。
现在,他再也不需要我的庇护了。
我站在玄关处不敢进门,我始终猜不透宋瑾的心意。
他给我开的工资高出市场价很多,是我夜以继日打多少临时工都难达到的价格。
可他却说,他是报复我。
“现在装起自尊了?之前作践自己的时候,你父母都不管你吗?”
宋瑾屋内的布置古朴,看得出花了很多心思,甚至能隐约看出我们家的影子。
他现在,应该过得很好。
只有这样,我毫无负担地告诉他:
“我爸死了,我妈病了。”
宣布正式破产的第二天,我爸就顶不住压力跳楼自杀了。
我和我妈原本也想平分安眠药死的。
但人的求生欲望,比我们想象的要强的多。
宋瑾的眉头不自觉又皱起来,他真的很喜欢皱眉。
思考的时候皱眉,苦恼的时候皱眉。
可能一生值得高兴的事情太少,而烦恼却太多。
6
除我之外,宋瑾还雇用了一个阿姨定期给打扫房间。
起初阿姨死活不愿意相信我也是来干家政保姆的。
她以为我是这个家的女主人。
有阿姨的帮忙,我的活其实很少。
但宋瑾不允许我随意出门找兼职。
“我花钱雇你出去做兼职?你以为我这是慈善行业?”
其实也和慈善差不多了。
我每天只有收拾屋子和接待客人两件事情要做。
有客人会偷偷打听宋瑾的私宅,休息日还有人特意过来送礼。
宋瑾的地位,大概超乎我的想象。
来访的人不算多,但都非常通情达理。
有时候说话太过客气,让我想起我们家还没有没落的日子。
他们总以为我是宋瑾的妻子。
我总是要一一解释:“宋先生不在家,我只是负责打扫的阿姨。”
对方笑着回答:
“难怪,我说我上次见到的宋太太不像你。”
“宋瑾他左手无名指上经常戴着一枚戒指。”
我笑着摇了摇头。
“这是主人家的私事,我不敢过问。”
我不敢问,我也不敢知道。
我只希望这个话题就此打住。
宋太太,是我以前非常渴望,但现在可望不可及的身份。
我幻想过以后攒一笔钱,然后不顾一切的投资宋瑾,离开苏家。
他不会永远都是穷小子。
他肯定能成为数一数二的大人物。
也许宋太太的名号,也能轮到我呢。
只可惜,现在一切都回不到以前了。
我笑着维持体面,接过了客人手里送的礼物。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我可以代为转告。”
送人离开,我深吸一口气,心口发闷。
如果当初大家都对宋瑾好一点,
那现在的苏家会不会,不至于没落这么快。
7
宋瑾只在周末回家。
他回家看到玄关处的礼物,发了很大的火。
他揉着眉心,让我一件一件给别人送回去。
“我怎么知道是谁送的?”
礼盒的包装我没碰过,一件件码得整整齐齐。
还未等我解释,便遭到了不分青红皂白的谴责:“不知道是谁送的,你就敢收?”
宋瑾步步逼近,将我抵至墙角,墨眸如渊,一字一句地。
“苏暖,我果然没有看错。”
“你就是留着你们苏家卑劣的血,干什么都洗不干净。”
“你知道这是什么行为吗?这是受贿!
你不知道你爸是怎么没落的吗?你们一家人都脏!”
我坐在地板不敢说话,宋瑾骂完又笑。
笑得越来越冷。
“商人逐利,不择手段。你爸死得活该。”
“我也只是你爸爸眼中的一个货物。”
“为了所谓的八字、运气,你爸向我继父买我这条烂命,羞辱我、欺压我,苏家走到今天,都是你们家的报应。”
是啊,我爸确实死得活该。
他贪污受贿,玩忽职守,他甚至为了自己的利益草菅人命。
但这都是我们家落魄后我才知道事情。
一夜之间,幽默、强大、优秀的父亲变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而我是这个罪人唯一的女儿。
“不是你找我来的么?”
“宋瑾,你就继续让我在 KTV 发烂不好么?这不报复得痛快得多!”
“我天生就是贱骨头,我流着苏家人肮脏的血!”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疯了。
我是肮脏的,疯狂的。
如果吻他也可以叫做报复的话。
我是脏,我要脏到他身上。
哪怕自己满身污泥,也要甩泥点到他身上。
我仰头吻他的时候几乎用尽了全力,直到他切实感受到我的体温。
我肮脏的一切。
要怪只能怪他隔我太近,纤薄而红润的唇近在咫尺。
“我天生贱命。”
我靠在沙发边大口喘着气,这个只停留在嘴唇的吻让我心口撕裂般地疼。
像胜利者的炫耀,我舔了舔嘴唇,露出一个嘲讽的笑。
赶我走吧,没人要我了。
还未反应,宋瑾一把扯过我的小臂,把我压在沙发上。
逼仄的空间让暧昧再次升温,就连周遭的空气都变得愈发稀薄。
我突然警惕起来,“宋瑾,你干嘛——”
“当然是你……”
唇被再次堵上,颇有些失控的深吻交缠,肆意席卷。
我不知道他是否也这样亲吻过一个人,但我做过这样的梦。
大理石地板冻得我在宋瑾怀里瑟缩,他手掌的温度炽热,拂过我的腰身。
男女之事从来都是极致对欢愉,仿佛这一刻,我们之间再也没有任何的阻隔。
我们应当是天生一对,就算是卑劣肮脏的我,也能拉他心甘情愿为我沉沦。
在陷入疯狂的最后一刻。
温润的男声在耳边响起,似是蛊惑人心的海妖低语,“无所谓,我也天生贱命。”
忽明忽暗的灯影如同蝴蝶翅,簌簌抖动着。
有那么一瞬,我觉得就这样沉沦下去就好。
永远都不要醒来。
8
昨晚的事,是我和宋瑾心照不宣的秘密。
早上醒来我们谁都没有再提起。
宋瑾扫过屋里放着的礼物叹了口气。
“知道我私宅地址的人很少。你可以按照这个电话簿上的电话询问。”
我接过他手里电话本的时候,碰到了他的指尖。
他不自在地抽回手,补了一句:“现在就打吧。”
“喂,请问是李长风女士吗?”
我播出去第一个电话,被宋瑾捂住了嘴。
他的手掌贴着我的脸,嘴角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李长风是个男人。”
“对不起,对不起。”
我冒冒失失地挂了电话,示意他电话簿上写的女士。
宋瑾眼角染了一层笑意,告诉我:“李长风是做女士服装生意的。”
打完电话后,他坐在我房间的小阳台懒洋洋的晒太阳,就像少年时那样。
玄关处,他看着我的脸,我总觉得他会突然吻上来,可是什么都没有。
我知道他心情很好。
宋瑾上班后,我按照电话簿上的信息把送来的礼物退了回去。
有些找不到送的人,有些人不愿意收回。
我忙了整整半个月。
宋瑾在家的时候,也会笑着看我打电话,仿佛在看我的笑话,看我们家荒凉破败的历史的延续。
有时候宋瑾还会帮我化解客人的刁难,给我继续打下一个电话的底气。
有时候我会忽然想起。
原来我们家的没落,冥冥之中早就埋好了伏笔。
看在我态度诚恳的份上,有些人愿意自己登门来取,运气好可以跟宋瑾亲自聊聊。
门铃响了三声,我终于抽出空来开门。
门口站着我和宋瑾的老熟人。
乔月。
宋瑾的追求者,我初高中最好的朋友。
宋瑾考上大学的那天,乔月给宋瑾写了一封情书。
后来这封情书被我妈发现,隔天就到了校长室。
乔月退学了。
我再也没见过她,只听说她后来找学校困难,没有名牌高中再愿意接收她。
而现在,时过境迁。
依她的穿着来看,她绝对过得很好。
修身得体的衣服衬得她干净利落,看起来像职场女精英。
与气质畏缩的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你是?宋瑾呢?”
很可惜,我这副落魄的样子没能让她认出我。
“宋瑾不在家。”
她无意识地向屋内看去,眼神掠过我的脸。
“你这么年轻就做保姆啊?”
“你长得很像,我的一位故人。”
睫毛膏的修饰下,她的睫毛根根分明,大而明亮的眼睛盯得我头皮发麻。
我捱住心口的酸,开口喊她:“乔月,好久不见。”
客厅落地窗边摆了两盆康乃馨粉佳人。
那是乔月曾经最喜欢的鲜花品种。
9
乔月对于宋瑾而言,大概就是糟糠之妻的角色。
她学生时就总是对我说,我们所有人都低估了宋瑾。
她慧眼识珠,提早认出了宋瑾这匹千里马。
宋瑾白手起家这些年,乔月都在帮忙。
她不能给予宋瑾足够的金钱支撑,却有智力与真心去弥补。
乔月陪他熬过了事业的低谷期,帮他融资,研发,乃至最后扩张。
乔月聊起这些的时候,神情里满是自豪。
我知道,她肯定比我有资格参与宋瑾的人生。
“我听说你爸爸破产要坐牢的,你没受牵连吧。”
苏家破产后,我再也没有听过这么真挚的关心。
但这对我的尊严来说,却是把杀人的刀。
我自嘲一笑,“没有,我爸自杀了。”
“是吗?”
乔月捧着那杯我给她泡好的茶,一直到冰凉都没喝上一口。
我知道我们家欠她一声抱歉,但也许我现在落魄的样子就是对她最好的致歉。
“那你现在是在宋瑾家做……家政?”
我垂头,未做回答。
似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乔月的声音再次响起:
“他可真是从没变过,烂好人。”
窗外的暮色越来越浓,我没来由感觉到疲惫。
“乔月,宋瑾是为了报复我,才请我做保姆的。”
“比起担心我,你应该更在乎那个宋太太。”
我和乔月认识这么多年,熟悉她的各种微表情,她在试探我和宋瑾的关系。
乔月脸色一僵,“宋太太?
“可是宋瑾根本就没有结过婚啊?”
我收拾好桌上的摆件,抬头望向她。
“你给我钱,我帮你追宋瑾怎么样?”
10
这番话成功惹怒了乔月。
她骂出了与再遇宋瑾时同般的话:“苏暖,我没想到,你现在可以这么贱。”
若是放在以前,我定会反驳上两句。
可现在,我只需要钱。
只有足够多的钱,我和妈妈的下半辈子才可能过得好一点。
尊严和面子,远远都不值一提。
11
今天周五,宋瑾回私宅过周末。
他比以往回来的都要早,脱了西装随手丢给我。
我将衣服拾掇好,装作漫不经心:“乔月昨天来找你了。”
窗边的粉佳人枯了一些,宋瑾不在意地回复:“她经常找我,可能是公司的问题。”
“那里的花枯了,你有时间去换一些。”
我:“还是粉佳人吗?”
“随你喜欢,也可以买点雪顶玫瑰,你之前……”
半晌后,他张了张唇,再未说其他。
我没理由怀疑宋瑾还记着我以前的喜好,我对自己的身份心知肚明。
我不再说话,他也从不主动找我问话。
仲夏的傍晚,窗外残阳如血。
时至今日,我依旧清晰记得,我和宋瑾之间从小就没什么话说。
倒是我,总是不知羞耻的找他聊一些简单弱智的问题。
那时候我崇拜他,觉得他无所不知。
他读书刻苦努力,没有一天真正轻松过。
我有一次问他:“宋瑾哥哥你都这么厉害了,为什么还这么努力呀。”
年少的宋瑾眉眼如墨,一本正经地回复我。
“为了替你们傲慢的无知买单。”
后来,我那傲慢无知的家人真的沦为失败者。
是我在为他们人生付出代价。
12
乔月第二次来宋瑾家的时候,下了点小雨。
我招呼她进门,给她倒好茶,并询问她需不需要我借她换洗的衣物。
她轻笑了一声,上下打量着我的穿着。
“不用了。我有备用衣服在这。”
说完她起身,比我这个家庭保姆还要熟悉房子的构造。
她换好衣服指示我去拖门口的水渍,看起来真的是这个家的主人。
门铃又不合时宜的响了。
是上次送礼那人,他也被小雨淋湿了外套,想过来碰碰运气看宋瑾在不在家。
乔月走过来熟络地打招呼:“李总。外面有雨快进来。”
李总把带着泥水的鞋脱在门口,我熟练地给他递上了客用拖鞋。
乔月瞥了我一眼,继续和李总谈笑风生。
“宋太太,别来无恙啊。”
宋太太。
原来别人眼里的宋太太一直都是乔月。
可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要我打电话喊宋瑾回来吗?”
李总接过我奉上的茶:
“不用了,东西送给宋太太也是一样的,本来就是感谢宋总帮忙的。。”
李总眼神扫过我一眼,我只笑着没有回应。
“她是我和宋瑾的朋友,家里遇到点事儿找不到工作。”
“宋瑾是个热心肠,谁的忙他都帮,帮李总这些也是举手之劳,李总不用挂记这么久。”
我拖着门口的水渍,只觉得能劳动也许算是一种解脱。
李总忽然转过身来看我,热情地问我的名字。
“这么年轻漂亮做什么保姆啊,你叫什么名字?”
我看得出来,李总是个好人,他眉眼里没有猥琐,只有真诚。
“人都有困难的时候,我公司最近正在招人,可以给你个机会。”
我站在门口受宠若惊。
“苏暖。”
“这样吧,宋总和宋太太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你直接来我公司上班,也算我还了宋总这个人情。”
李总笑着递过他的名片。
“我的联系方式。”
“对不起李总,因为某些原因,我负债了所以可能……”
他笑起来,看起来比宋瑾更加随和。
“人都有困难的时候。”
13
宋瑾拒绝了我的辞职申请。
是啊,他就是为了报复我才让我过来做他的保姆的。
“你以为我这里是旅馆吗?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他坐在沙发上跟我对峙着,我心不在焉地给屋里新买的粉佳人喷营养液。
“宋瑾,你不觉得把一个年轻的女人养在家里会影响你的风评吗?”
宋瑾嘴角勾起一个讥讽的笑容。
外面一声惊雷,瓢泼大雨随后而至。
“那你们家决定收养我的时候,在乎过我的风评吗?”
宋瑾眼底闪过一抹痛色,这是我第一次在他身上捕捉到悲伤的情绪。
不管他现在有多高的成就,过去的阴影永远纠缠着他。
我们的重逢就是个错误。
“宋先生。”
“过去是我们家的错误,我现在代表我父母,向您表示歉意。”
我强忍着没再哭出来。
宋瑾知道,其实我很爱哭。
摔跤了要哭,没考好要哭,挨批评要哭,大事小事都要哭。
他觉得我无理取闹,但是他也会心不甘情不愿的为我递上一张随身携带的手帕。
现在那张手帕时隔多年,又出现在我面前。
一股酸涩,从心底涌出,蔓延至四肢百骸。
我强忍泪意,压下心中不断翻滚的情绪,转身看他,“请您高抬贵手,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吧。”
我剪断了粉佳人枯萎的残枝。
14
我曾经喜欢宋瑾,喜欢到唾弃自己的家庭背景。
我以为只要我能和宋瑾平起平坐。
我们俩就能相爱。
但世道让我们永远没有平等共处的机会。
宋瑾拽住我的手,逼迫我跟他对视。
这样的距离太近,近得我想不顾一切的吻上去,哪怕他推开我。
我又想起那天的疯狂的吻。
我知道我配不上宋瑾,他应该有更好的选择。
如果让我选,我也不会选我自己。
“宋瑾,那乔月呢?”
外面的雨声伴着宋瑾嘲讽的笑。
“乔月?这又关乔月什么事”
学生时代的宋瑾受制于我家里的威压,迫不得已要对我好。
但年少的我其实很敏感,看得出他小心翼翼的讨好。
他只是为了生存,而我付出的是真心。
我希望他在我身边真的快乐。
所以我千方百计地给他送礼物。
他收到礼物的第一时间总是皱眉。
“我不需要你的怜悯。”
我看的出他的口是心非,看得出他的纠结扭曲。
可是我已经没有资格做那个越挫越勇,什么事情都不放在心上的小女孩了。
我厌倦了跟宋瑾绑定在一起,厌倦了他对我身份上的疏离。
“乔月才是大家公认的宋太太。”
宋瑾冷笑着,一字一句地质问我。
“宋太太,你以为谁都有资格做我的宋太太?”
“当年不是你把信交给夫人,乔月怎么会被学校开除?”
“是我在帮你还的债。”
15
乔月退学那年,我们刚升高一。
宋瑾考上了大学。
他成绩优异明明能上国内更好的大学,却滑档只上了本省的重点。
学校的荣誉榜刊登喜报的那天,是个风朗气清的好日子。
乔月找到我,让我送一封信给宋瑾。
“你之前说,你不喜欢宋瑾哥,他只是你的家庭保姆。”
风吹得我心痒,我告诉乔月。
“宋瑾哥也不可能喜欢我,他觉得我太小姐脾气了。”
乔月比我勇敢,迈出了第一步。
“你能帮我把这封信转交给他吗,告诉他我的祝福。”
乔月比我勇敢。
我把信放在宋瑾卧室的桌上,但是没想到那天,比宋瑾先看到的是我妈妈。
第二天这封信就原封不动到了校长室。
乔月被退学了,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她。
16
初夏多雨,宋瑾第一次在工作日来这里。
他一身酒气混着屋外的湿气。
连带着空气好像黏着起来。
我替他换衣服的时候,他刚好握住了我的手。
指尖滚烫,他毫不讲理拉我进怀里。
“我给你工作,帮你还钱,你还要走?”
我在他怀里挣扎不得。
“当初你不也离开我们家了吗?你放开我!”
他带着醉意的声音又黏又哑。
“是啊,我走了。”
“那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我不知道他到底在问谁,他扣在我腰上的力气忽然加重,手不受控制地下移。
如果情爱就能解决一切烦恼的话,该多好啊。
“宋瑾!你放尊重点!”
我一口咬上他的锁骨,他疼得闷哼一声但没松手。
“你可以自己自暴自弃,那卖给我为什么不可以。”
“你疯了?你要跟我同流合污。”
嘴里满是血腥,我咬破了宋瑾的皮肤。
他好像恢复清明般得把我推开,眼神滑过我唇边他的血迹。
屋外的雨下个不停。
“为了宋先生您的清誉,我想我还是出去工作比较好。”
我身上沾着宋瑾的酒气,烦的我不敢看他。
一直到屋外的雨逐渐边小,宋瑾坐在地上,轻笑着说了声。
“好。”
17
久别重逢,不一定就能走到最后。
我打通了李总的电话,告诉他我找到了新工作要暂时离开这里。
他听得出我语气里的不得意,很有礼貌地没有过问我的私事。
收拾完玄关的地毯,我正式关上了宋瑾家的门。
几个月前,我来到这里。
误以为能暂时安定,现在只有前途未卜的迷茫。
如果天气好,我就拿着剩下的钱南下。
能跟着我的,只有还不清的债务
我喜欢南方,我记得以前爸爸带我旅游,路过江南水镇。
宋瑾第一次夸我漂亮,是因为我穿了一件江南旗袍。
定制的旗袍,面料刚好服帖地顺着我的腰身。
我扯着宋瑾要他带我去坐船,我想看“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
江南的风夹着细雨慢慢吹,我对宋瑾总是笑。
他皱眉太多,舍不得他难过。
船里卖工艺品的师傅夸我漂亮,宋瑾小声附和了一句。
“是很漂亮。”
这是第一次。
所以我对江南的印象这么好。
乔月和宋瑾的故事要怎么演。
我不在乎了。
我不在乎她陪伴的这些年是否打了水漂。
因为我私心爱了宋瑾那么久,偏爱到我有时候忘记。
到底是宋瑾寄人篱下在我家,还是我必须仰仗宋瑾鼻息。
我爱了这么多年也无疾而终。
他把我的爱意看得比善意还要轻贱。
18
这几天我总是收到莫名奇妙的短信。
陌生的号码,有时候问我好不好,有时候问我记不记得做过什么。
起初我以为这是那些追债人。
他们总能想办法要到我的电话。
如果不是这一条里夹杂着我妈的生病信息。
“你妈病情加重了,回来吧。”
看到这条消息时,我正在服装店的试衣间整理客人试完不要的衣服。
我失控地蹲在地上,哭都不敢太过用力。
我怕妆会花,怕老板骂人,怕工资会因为情绪失控而减少。
这些年的日子,教会了我什么叫现实。
但是我妈不能死。
她是这个世界上我最在乎的人了。
人在遇到大事时,总是下意识找最可靠的人求助。
可笑的是,我第一时间想要拨通的,居然还是宋瑾的电话。
之前为了方便工作,把他的名字打上 A 置顶在通讯录。
现在打开看,居然有种物是人非的荒凉。
思考了很久,我终于开口。
“喂,李总吗,我是苏暖……”
19
比我先到急救室的是宋瑾。
我恍惚记起,医院再也没有给我打过催交住院费的电话了。
我查了查住院账户,一分钱没动。
倚在门口的宋瑾四肢修长,阴影衬托得他更加消瘦。
他抬头看见我。
“医药费的事情你不用担心,医生说熬过了今天,以后应该……”
急救室亮着的灯光刺痛着我的心脏,我听见我自己说。
“你不是比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希望我们家不得好死?”
宋瑾愣在原地,叹了口气。
“救阿姨要紧,先不提这些。”
“你现在好好休息,之后可能……”
我把之前赚来的两千块都转给了宋瑾。
时隔多年,我终于敢直视宋瑾的眼睛。
他那双眼睛,漂亮,但没有神采。
这也是我第一次发现,宋瑾也怕直视我的眼睛。
他避开了我的视线。
“我也失去了我的母亲。我不希望你重蹈我的覆辙。”
宋瑾是在我有年生病连夜离开我们家的。
他那时候刚大三,切断所有和我们家的联系。
所有人都骂他是白眼狼,但我父母没有追究。
我知道这里面可能有什么我不知道的隐情。
但我生病那几天,我无时无刻不在想宋瑾回来。
我让他去帮我买最新的漫画,这一去,就再也没见过他。
我以为是他终于厌烦了我的无理取闹,我以为是我做错了什么让他不高兴。
宋瑾离开我家,就像我爷爷早年时弄丢了一只家养的八哥。
我们明明记得剪短了它的飞羽。
但它宁愿死,都不愿意留在我家。
宋瑾就这样离开了我家。
20
医生说脱离了危险期,建议留院观察。
宋瑾支付完所有费用,还给我的账户转了十万块钱。
他陪我看着我妈。
有时候我老是弄错,我以为这是我小时候的日子。
宋瑾陪在我身边,家里的房子没有抵债,等会会有司机给我们送汤。
李总的电话在病房内突兀地响起。
宋瑾瞥到我电话上的备注。
李长风,李总的名字。
他刚想问我什么,我接起了电话。
“谢谢李总,已经脱离了危险。如果后面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一定喊你。”
“我也很好,你别担心。”
宋瑾坐在心电图监视器那边,脸色并不好。
“你宁愿找李长风都不愿意找我?”
“李总他说他愿意帮我。”
“你们萍水相逢,你就找他帮忙?”
我妈睡得很不安稳,半张着嘴呼吸。
“那我们呢?你不是该恨我们家入骨?”
我冷笑着回复宋瑾。
从小就有人嘲笑宋瑾是我们家的赘婿,就算他再努力,再优秀,再有天赋。
也要被明明身无长处的我强压一头。
因为我是苏家唯一的女儿。
更何况,宋瑾只是因为算命的说八字适宜送到我们家镇宅的。
这个说法是我听爷爷说的。
大抵是我们家坏事做多了,我爸心虚找到的替死鬼。
宋瑾生父很早就去世了,生母再嫁,他继父听说有人花大价钱买宋瑾,火急火燎的就将他送了过来。
听说他被带走那天哭得很惨,生母阻止继父带走他,被打了个半死。
后来宋瑾跑了,我们家没落了。
无人关心宋瑾在我们家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总有人觉得,我们家给了他乡巴佬享受不到的大好生活。
宋瑾就活该对我们家感恩戴德。
后来我调查过宋瑾。
我发烧住院那的那几天天,宋瑾死了母亲。
宋瑾生母来城里看他,刚好我发高烧住院。
他生母车祸重伤,伴随着脑瘤破裂,奄奄一息。
宋瑾一边照顾着我,一边为母亲的病情奔波,分身乏术。
我在 VIP 病房看着漫画哈哈大笑的时候,他在楼下病房门口下跪恳求我的父亲借钱给他母亲做手术。
爸爸没借,他生母走得很快,他大学攒的钱只够 ICU 撑三天。
后来,他离开了苏家,爸爸劝他回来,出于怜悯给了他一笔丧葬费。
“那小子,有的拿就不错了。没我们可怜他给他这笔钱,他妈妈埋哪都没个着落。”
“他这么傲气,难保以后踩我们家一脚。”
在父母房门外听到这段对话,我捂着嘴不敢让自己哭出来。
我不是不想找他,我不敢找他,我们这个肮脏的家没有任何理由挽回他。
他的确应该恨我们家,应该恨我。
21
半夜梦中惊醒的时候,下意识握住了身边的人手。
宋瑾睡得意识恍惚,回握了我。
医生建议家属 24 小时观察。
我不肯请护工,宋瑾陪着我,轮流看着我妈。
我一直看不明白,宋瑾到底是什么意思。
梦里他握住我的手,就再也没放开。
但我没想到的是,乔月也亲自来了。
她还是照旧穿着白色的职场三件套,每一件看起来都价格不菲。
她看到我们的时候,宋瑾枕着我的大腿,手里紧紧握着我的手。
乔月没有变脸大骂,她一副早就知道的神情讥笑我。
“苏暖啊,你可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现在最恨我们家的两个人,都来到了我妈的病床前。
也许他们如果组成“复仇者联盟”可能就是为了等待这一天。
我妈的心电图平稳,最近已经可以醒来清醒地说话。
但她一睁眼,看见了乔月。
乔月还是维持着体面地笑容,询问我妈的身体状况。
“阿姨,身体还好吗?”
明知故问。
我妈挣扎着,近乎枯哑的声音,吐出一句完整的话。
“乔月,阿姨对不起你。”
乔月捏紧拳头,笑意不达眼底。
“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我听人说宋瑾这几日都在医院,原来是忙着照顾您呀。”
“毕竟您也当了他近十年的养母不是。也该是他尽孝心的时候了。”
乔月一直都知道我家里人不待见宋瑾。
她给宋瑾送过跌打损伤的药。
我妈听得出她的言外之意。
但她只能笑着接受所有冷嘲热讽。
我们的地位早就不可同日而语了。
“小乔,以前是阿姨不对。你和小暖不是最好的朋友吗,你们以前……”
很明显,乔月并不吃叙旧这一套。
她扬眉示意宋瑾。
“阿姨,我有事要找宋瑾商量。就不打扰您休息啦。”
22
“宋瑾,你真以为自己是救世主吗?”
乔月妆容精致,笑起来说不出的明艳。
“我不需要你自上而下的怜悯,我之前帮你就是因为爱你。”
“我比你要坦荡的多。”
我从门口出来,看到宋瑾靠在走廊上一言不发,手上夹着一根未点燃的香烟。
这几天的值班,他看起来憔悴很多。
“这么多年谢谢你。”
我刚想走,却被乔月喊住。
“你也别走。我帮宋瑾,也不亏待自己。”
“我以前认你是朋友,所以对你毫不隐瞒。”
“但你们俩,拉扯磨叽得像八点档的狗血电视剧,让我恶心。”
“你知道宋瑾努力这么些年,是为了什么吗?”
“是为了你!”
她得意地把带过来的公司文书扔到宋瑾身上。
“爱上仇人的女儿,你可真是活该啊。”
这是宋瑾这几天声音最大的一句话。
“乔月!够了。”
我转头看宋瑾的表情。
他眼底仍然是没有神采的黑,医院的白炽灯光落进他眼里,就像一层霜。
23
初夏最大的一场雨,我妈坐在窗边,让我把宋瑾喊过来。
她被病魔折磨得越发瘦弱,连病号服都撑不起来。
我想告诉她宋瑾跟我们毫无关系,但最后没忍心。
宋瑾还是来了。
大雨湿了他一半的衣服,他坐在离我妈几米远的地方,避免水汽刺激她。
“小瑾,你还记不记得,你的名字是我取的。”
宋瑾来我家前有个乡下的贱名。
“瑾,就是美玉无瑕的意思。我们其实一直都期待……”
期待什么呢?
期待宋瑾有朝一日成大器?
宋瑾没有反驳也没有迎合,只是无声地听着。
“我们一家虽然待你不好。但苏暖小时候对你是最好的。她一直都喜欢你。”
“妈!”
她不听我的阻拦,执意说:“你妈妈的事情,不是我们的错。我们也给了她足够的葬礼费用。”
“当年改你高考志愿是她爸爸,她爸爸希望你大学在省内读,之后就继承家里的事业。”
“也许你能给苏暖一个好未来。”
“我们确实对不起你,你要恨,要怨。就怨我们!”
“我和她爸爸也许真的该死,但是小暖是无辜的。”
加快的语速让她连连咳嗽。
宋瑾这时候反握住了我的手。
“阿姨,你让苏暖嫁给我吧。”
屋内一片寂静。
我知道我妈妈在等这句话。
宋瑾的大拇指在我虎口处摩挲。
我妈心满意足地说好。
一场大雨,就此停歇。
24
我妈还是没熬过那个初夏。
她走的那天有雨,我告诉宋瑾。
“你不用安慰我妈。你可以过你自己的生活。”
宋瑾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不是在安慰她。”
“苏暖,我爱你。”
他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银色简约戒指。
那是十五岁的我,抽奖拿到的。
我趁宋瑾午睡的时候偷偷戴在他手上。
“宋瑾哥哥,你以后娶我好不好?”
宋瑾番外
“宋哥,听说你们家那个苏大小姐,现在在 KTV 陪酒呢!”
我听到这个消息,心下一沉。
苏家破产后,我想过她会过得不好,但是我没想到她竟然会靠卖酒维持生计。
大三离开苏家后,她再也没来找过我,我也曾想,就这样一刀两断。
但这个当初庇护我的小女孩,现在需要我了。
“哪家?今晚可以去玩玩。”
灯红酒绿的 KTV 里,我看到了她。
我离家时她还是个青涩的少女,现在却已经在客人面前谈笑自如。
“老板,酒水够吗?”
她认出我了。
一起生活这么多年,我熟悉她的每一个小动作,她的手指不自觉的往手心抠了一下。
我的到来,让她很尴尬。
我记起了在苏家寄人篱下的前半生,当初他们家也是这样,将我的自尊碾在地下踩。
但是她是这个黑暗的鸟笼子里唯一的一束光,我别扭的地格让我想要靠近她,又害怕被她的火热灼伤。
大小姐固执的认为我对她好是因为苏家人的逼迫,不是的,因为我也曾阴暗自私的想让她依赖我,最终成为她的新郎。
可是大三母亲的死打破了我的想象,她永远是那个富贵天真的大小姐,而我永远是泥巴地里出来的“男保姆”。
苏家打着童养婿的名义买走我,可我从来都没有真正的加入这个家, 在我为母亲的生命流逝落泪的时候,苏父甚至不允许我带着悲伤的情绪去照顾他的女儿。
我离开苏家的时候, 苏父居高临下的给了一笔丧葬费,让我回到苏家。
可是这笔钱,对死了的人, 有什么用呢?
他们不过是拿出一笔零花钱,怜悯着我这个刚失去生母的可怜人。
我问她:“要点多少, 你能完成今天的业绩。”
她说十瓶。
可是她骗了我。
她讥讽的笑容对着我:“今天运气好遇见你这么个冤大头, 想再多赚点。”
我知道她有很多的难处,但是她这么作践自己, 我的心里好像有烈火在灼烧一样。
我找到经理,再加了五瓶酒,提成记她名下,但是我希望经理保密。
就当是上天对辛勤者的酬劳吧。
之后, 我调查了她的负债状况还有家庭情况。
原来罪恶者早已疾病缠身, 不得好死。
我联系她, 给了她一份报酬优厚、几乎不可能拒绝的工作。
我的保姆。
我告诉自己, 这是报复, 当年我做着她的贴身保姆的工作度过了我的前半生,那么她也应该尝一尝这自尊被反复碾碎的滋味。
可是, 她在我家出现的时候,我就知道, 不可能了。
我真的爱她,我爱她爱得发狂, 但是我不能背叛自己, 背叛我的母亲。
我在被爱恨反复割据拉扯, 我的言语在肆意伤害她。
等到这些伤人的话说完了, 我们就能在一起了吗?
直到她吻上我的嘴唇,我知道,我和她,本就是共沉沦。
那天我坐在阳台上, 仿佛回到了少年时教她做题的时候。
阳光晒进来, 她在解题, 我在偷闲。
那是为数不多能远离他们一家子人的时候。
那时候我想,如果这个房子只有我们两个人该多好。
现在我做到了,只是我们不是以夫妻的身份。
不, 现在我们是以夫妻的身份了。
我没有想到我们说开这件事竟然是苏母的病床前。
我从不感激这个恶人。
但我的爱人值得最好的安排,往后余生, 我不愿与她再错过, 不愿她受苦难折磨。
初夏,苏母终于还是坚持不住离开了, 没能参加我们的婚礼。
婚礼定在中秋节。
她十五岁那年,猜灯谜抽奖,抽中了一个银色简约戒指。
那天她趁着我午睡偷偷戴在我手上。
她不知道, 为了防止苏父发难,我睡眠一向很轻,轻到一点风吹草动就能熟悉。
我清清楚楚听见她说:“宋瑾哥哥,你以后娶我好不好?”
“好。”
我在心里悄悄回答, 甚至期待她下一步的行动。
但是她没有亲吻我。
那个吻,补在了我们的婚礼上。
愿与爱人,至此沉沦。
(完)
作者:古道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