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 节 殉经
第 12 节 殉经
闺蜜给我发盗版小说,打开后全是乱码。
“那不是乱码,是古藏文写的殉经,要你给死人续命的。”
说罢,室友严肃看着我,“你经常看到乱码小说吗?”
1
大一军训很累,九点睡觉前闺蜜发了条消息:
【爆款网文《夕照》,完结速看,姐对你不错吧?】
我闺蜜朱楚是完结侠,初中就靠倒卖盗版网文挣零花钱,这些年她承包了我所有小说。
我不缺钱看正版,我只是习惯了被她投喂:
【姐妹,你配享太庙!】
我强打着精神爬起来,接收文件。
恰好室友顾衔青回来,我顺手转发给她:
“《夕照》你看过了没?速来速来!”
剧情果然精彩,只是刚过付费节点,原本正常的文字逐渐被乱码取代,一行行音符似的扭曲线条铺满屏幕,看得我头晕死了。
朱楚用爬虫软件爬的盗版,偶尔会有乱码,可最近不知道出什么问题了,十本里九本都是大段大段乱码,根本没法看。
“顾衔青你先别看,文件都是乱码,我让闺蜜重新发一份。”
宿舍安静了几秒,顾衔青冷清的声音传来:“乱码?这些乱码明明是藏文,用古藏文写的殉经。”
“殉经,是活人给死人续命的啊。”
2
我猝然愣住:
“你、你玄幻小说看多了吧?”
顾衔青站起身,一脸严肃地反扣了我的手机:
“奴隶为主人奉献生命时敬告天地的经文即为殉经,解释奴隶为祭品,自愿舍弃生命。我没开玩笑,这是有人故意给你看殉经,要你的命。”
明明就是乱码!
我仿佛听见什么天大的笑话,裹紧毛毯调侃她:
“要是读了殉经就没命,那她干吗不发到网上去,让大家都来读一读?”
顾衔青说:“一棵果树要经过无数次浇灌才能结出果实。殉经怎么可能只读一次就生效呢?”
她平静地注视着我,说出的话令我不寒而栗:
“刘曦羽,这些年你见过不少乱码小说吧?”
3
这些年,都是朱楚给我发小说看。
朱楚说,最近各大网站严打盗文,乱码才变多而已。
她在胡说八道吧?
“那、那我怎么还活着呢?我要给谁续命?总不能是我那生龙活虎就住隔壁寝室的闺蜜吧?”
“我算不出来,我不是神仙。”顾衔青停顿了几秒,冷冷解释,“但我看你精神很差,嗜睡,发冷,呼吸急促,这都是生命枯竭的预兆。”
听到这话,我心口莫名其妙刺痛了一下。
我最近确实很累,没缘故那种累,睡多久都缓不过来,下午训练时竟然直接晕倒……
对啊,我最近在军训!
军训累点很正常嘛,别自己吓自己!
手机震了一下,是朱楚发来了正确文件:
【抱歉抱歉,军训太累,没仔细看就给你发了,这本没有乱码。】
对嘛,大家军训都很累嘛!
“我不知道你神神道道在讲什么,难道我那高中就认识的闺蜜想害我命?好心给你发小说你还咒我,太过分了吧?”
我把正常显示的小说举到顾衔青面前。
莹白色屏幕光映照着她那张冷清的脸,双眸沉沉,严肃至极。
她抽走手机,反抓起我的右手递到我眼前——
?
我手指尖怎么黑了?
“殉经已成,看来你主人冥诞就在这几天,你逃不掉了。”
4
我茫然地搓着右手,五根手指的指尖都泛着黑,好像有什么东西从骨头向皮肉开始腐烂,擦也擦不掉,麻酥酥地感受不到疼痛。
顾衔青平静地转身离去,拎起暖瓶下楼了:
“信不信由你,你好自为之。”
我心慌得不行,哆哆嗦嗦上网查手指为什么变黑,偏偏这时鼻涕也不听话乱流,我跳下床找纸擦,闺蜜朱楚突然推门而入:
“宝我还是不放心,我这边看没有乱码啊,几个文件都是正常的,怎么就你乱码了……啊!”
和朱楚四目相对的刹那,她炸开了,发出了令人头皮发麻的尖叫:
“刘曦羽!你脸上怎么了?”
我能怎么?
在捂耳朵的时候,我的鼻涕不受控制越流越多,连纸巾都染透了。
滴答。
鲜血滴落的声音格外清晰,原来不是鼻涕,流鼻血了。
我低头望去,一瞬间飞洒而出的血珠碎裂在瓷砖地上,视野里尽是诡异扭曲的红色。
闺蜜把镜子递到我面前,不知何时我已满脸是血,两颊深深枯皱凹陷下去,整个人如干尸一般。
下一秒,我在强烈的眩晕中失去了意识。
5
“低烧,流鼻血,失血导致休克,但是化验结果一切正常啊。实在不行做个骨髓穿刺,你们家属要做好心理准备。”
我不知睡了多久,苏醒时,妈妈正在病床前偷偷擦眼泪。
医院从没见过我这种病人,只能先挂上常规监测仪,联系专家。
我挣扎着抬起手臂,皮肤正呈现一种失水后的褶皱感,青色血管密布,关节处又黑黑的。
再往脸上摸,粗糙如砂纸一般的触感让我彻底崩溃,呜咽着绝望大哭。
这到底是怎么了呀?
不会真是因为什么殉经吧?
朱楚想害我?
“别哭别哭,你爸已经在回国飞机上了,妈妈现在就去喊医生!”
妈妈离开后病房门又响了一下,朱楚神色慌张地凑到床边,紧紧握住了我的手:
“曦羽你别哭,你坚持住啊,我表哥是国外的医学专家,就算是白血病也能治好!”
“我还帮你买了玄学直播间八十八块八的咨询包,科学玄学咱们都试试呢!”
我挣扎着向后退,朱楚强势地抓住我整只手臂,满脸关切。
她说的大师是一位常驻热搜的茅山道士,最近很流行,可她点进直播时软件卡住了,几秒后自动跳到下一个冷门直播间。
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画面里,主播像是有感应似的,搁下笔,缓缓抬眸望向镜头——顾衔青!
她真的是玄门中人?
能不能救救我?
“小主播不行的,咱们要找大师!”
朱楚想快速划走,可顾衔青的连麦语音邀请弹了出来。
刹那间,我拼尽全身力气从床上爬起,死死抱住朱楚的手,按下了确认键!
顾衔青注视着镜头,一字一字平缓道:
“刘曦羽啊,你身体都快被榨干了,医院可救不了你。”
话音刚落,病房里传来一声骨节摩擦的脆响。
咔哒。
朱楚的脖子诡异抽动了下,缓缓转头望向我。
6
“曦羽,你怎么了?医生说你不能下床啊。”
朱楚怔怔地望着我,语速是一种可怕的冷静,音调都没有起伏。
被她强行扶上床时,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恐惧突然直冲而上!
挨得那么近,我发现朱楚的眼球是不透光的纯黑色,她好像没有瞳孔!
“刘曦羽,现在你身边的人是谁?让她把手机拿近一点,我听不清你说什么。”
凶手可能就在我身边啊顾衔青,你算不出来吗?
我癫狂着用手抓向镜头,可下一秒,身体剧烈抽搐起来,胃里翻江倒海,先是狂吐酸水,到后来呕吐物渐渐变成了黑色……
朱楚被我吓哭了,按完急救铃,夺走手机大声道:
“看来玄学不可信啊,你看你都难受得快死了,我们还是叫医生吧!”
顾衔青啧了一声,简短快速道:
“找件红色条纹衬衫给她换上。奴隶与主人穿相同的衣服即为冲撞,相克,以下克上才能减缓她的痛苦!”
我吐得昏天黑地,眼前一片晕光,好不容易擦干眼泪,病房门开了,妈妈急匆匆跑进来。
有救了!
妈妈快救我!
可下一秒我犹遭雷劈,上下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我妈妈,穿着红条纹衬衫。
7
朱楚穿白色连衣裙,而我妈妈穿着红条纹衬衫。
“阿姨你简直是救星!快把衬衫借曦羽穿一穿啊,能救命的!”
奴隶与主人穿相同的衣服即为冲撞……
我大脑一片空白。
“刘曦羽,我刚刚算到——”
顾衔青的大喊戛然而止,我妈妈抬手快速关闭了直播:
“曦羽身体都这个样子了,你怎么还让她看手机啊,快躺下!”
妈妈强势地将我抱回床上,她想碰我,被我下意识躲开了。
我蜷缩在被子里谁也不敢看,脑子里快速闪回所有信息。
我十五岁认识朱楚,这些年,爸妈待她如亲女儿一样,她没理由害我啊。
至于我妈妈,我是她亲生女儿,我那么爱她,红衬衫是巧合吧?
顾衔青说算不出凶手,那么凶手会不会另有其人?
“曦羽,你抱着阿姨的红衬衫睡吧,这样也许好受点,”
朱楚掀开一角被子,把红衬衫塞进我怀里,我没敢碰,蜷缩着不知不觉睡过去了。
再醒来时病房一片黑暗,手机放在小桌上不停震动,露出莹莹白光。
我躲进被子里解锁手机,现在是凌晨三点,顾衔青打了八个未接电话,聊天窗最新一条消息是:
【你在哪个医院?你妈妈的生日是不是在三天之后?】
是的,三天之后。
如果主人的冥诞就在近期。
真是妈妈想要我的命?
难以言说的绝望从心底涌了上来,我正要打字,忽然一阵阴风从后颈刮过,引得我汗毛耸立。
手机滑落到床单上。
狭窄漆黑的被子里瞬间被白光照亮,一张惨白凹陷的女人脸赫然出现在眼前,眼珠咕噜噜转了几圈,缓缓定格在我身上:
“你这孩子怎么还偷偷玩手机啊,不休息了?”
妈妈不知何时跪在病床前,头伸进我的被子里,在偷看我!
8
啊——
刹那间,我的喉咙像是被棉花塞住了怎么也发不出声音,我拼命挣扎着向后退,狠狠踹开被子,手脚并用爬下了床。
病房里没开灯,我隆隆的心跳声震得耳膜发疼,凭着摸索在两张床之间来回躲避。
“你这孩子,躲什么呀?”
妈妈的声音变得阴森可怕,语调很平,伴随着粗重的呼吸,让我小腿狠狠发抖。
突然,我摸到了病房大门,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怎么护士站没人?
我两眼发昏,头晕目眩地往前跑,走廊尽头,一间病房人声鼎沸,医生护士推着要抢救的病人朝电梯跑,我也跟着他们跑。
只要跑进电梯就安全了!
妈妈的影子越来越近,四肢随着奔跑僵硬地摆动,吓得我根本不敢回头。
看到电梯了!
我刚要松一口气,突然脚踩上了医生掉落的圆珠笔,斜着崴了一下。
就这短短一秒,电梯门缓缓合上,寂静的走廊里逐渐归于平静!
“宝贝啊,你跑什么呢?你害怕妈妈?”
女人冰冷的手缓缓摸上我后颈,顺着凸起的脊骨一根根向下抚摸,带着几分嘲弄的笑意。
透过电梯门模糊的反射,我看见妈妈优雅洁白的脸扭曲变形,嘴角裂开很高,握在我脖子上的右手缓缓收紧……
9
叮!
下一班电梯来了!
由于惯性,开门后我整个身子向电梯里栽去,扑进了一个熟悉的怀抱。
朱楚?
朱楚怎么在电梯里?
电梯里怎么一股臭味?
来不及细想,我快速按下所有能按的按键,躲到朱楚身后等待电梯门关上。
“怎么了啊曦羽?你和阿姨吵架了吗?”
我心脏狂跳,一时间说不出话,倚在电梯壁上喘息。
朱楚莫名其妙看了我几眼,然后从包里掏出粉底口红补妆,对着反光的电梯壁照来照去。
真奇怪,大半夜的她补什么妆?
不对!
一个诡异的想法在我脑中炸开,随即,电梯对讲里传来保安的声音:
“四号梯什么情况?监控显示一切正常啊,小姑娘你按什么紧急对讲?”
“大晚上一个人不要乱跑,哪有两个人?电梯就你一个人啊。”
得到回复的瞬间,我满头冷汗“唰”地一下全冒出来了。
朱楚轻勾红唇,从电梯壁的反射里悠然凝视我,黑漆漆的瞳孔看不到一丝光亮。
10
“你跑什么呀曦羽?你跑得掉吗?”
快逃!
一脚踩空后,我急促喘息着从病床上醒来。
病床?电梯?
我好像又回到病房里了,屋内黑漆漆一片,只有手机弹消息时发出了莹白色冷光。
这场景,我刚刚见过啊!
我颤抖着拿起手机,凌晨三点,还是八个未接来电,和顾衔青的消息仍然未读,点开后她写着:
【你安心养病,我把你的假条送给导员了。】
不对啊?
时光倒流了?
我刚刚经历的一切是梦?
我浑身颤抖,快速开灯在病房里转了一圈。
没有人。
护士推门进来查房,说我妈妈回家拿换洗衣服去了,我闺蜜朱楚早就走了。
我多了个心眼,跑到走廊尽头的病房门口,刚刚被推走抢救的病人安然无恙地睡着!
不可能是梦啊?
慌乱之中,我戴上蓝牙耳机给顾衔青拨去电话——
“顾衔青,我在第三医院,太诡异了,你能不能过来救我?”
“同学,现在凌晨三点,且不说我要睡觉,宿舍也锁门了啊,我怎么出去?”顾衔青冰冷的声音充斥着不耐烦,“你别疑神疑鬼了,回去睡觉吧。”
哒,哒。
清脆的脚步声传入耳畔,我茫然摘下耳机,发现那声音来自走廊尽头。
有什么人向我走来。
熟悉的臭味也渐渐漫了上来……
不是电梯臭,那是朱楚身上的臭味!
因为摘掉耳机,iPhone 自动切换到手机听筒模式,里面传来了顾衔青的大喊:
“刘曦羽你听见了吗?你在梦里快点醒过来,你身旁都不是活人,你和谁在一起?”
呵呵。
肩膀蓦地一沉,朱楚轻巧地跳到我背上,和我脸颊贴着脸颊,甜甜地笑了:
“什么死人活人啊?曦羽……”
11
朱楚,不是活人。
那我妈妈又是怎么一回事?
“曦羽啊,打电话怎么能不戴耳机呢?会让我听见的。”
朱楚的声音凉丝丝的,如同地狱鬼魅那么可怕,我崩溃尖叫,在走廊里抱头逃窜!
“朱楚,我没做过对不起的你事,你放过我!”
然而朱楚像个枯瘦的水猴子,死死扒着我的身体,骑在我背上,无论我怎么甩都甩不掉她,一番折腾自己倒先没了力气。
恶臭味又漫了上来。
朱楚从背后爬到我身前,我赫然发现她半张脸都已经腐烂了,臭味就是从那来的!
黑黄色恶臭的液体一滴滴往下淌,她抽动着仅有的半张脸,尽可能向我微笑,顽皮地歪了歪头:
“你看看呀,就因为你到处乱跑,我的脸开始烂了,这怎么行呢?”
我下意识抚摸右脸,朱楚烂掉了右脸,而我的右脸摸上去光滑平整,好像恢复了从前的样子。
真的是她。
她到底为什么要害我啊?
“曦羽乖,我们回病房好不好?你别跑了,你不是最爱看小说了吗?我给你找几本小说,你躺着慢慢看……”
朱楚用枯瘦的手掌拎起我头发,将我拖回病房,按在床上。
手机里,是她发来的五本盗版小说。
她抓着我的手指点下载,文件缓缓打开后,通篇都是古藏文写的殉经!
我使不出力气,从喉咙里发出绝望的嘶吼,朱楚死死揪着我的头往手机上撞,癫狂笑声响彻整间病房:
“你看啊,多看几眼,你不是夸我配享太庙吗?哈哈哈哈,快看呀……”
整层楼都没人听见我的惨叫,我也抢不回手机向顾衔青求救,濒死之际,屏幕被我撞出了一条裂痕——
滴答。
额头渗出的血珠滴到了手机屏幕上,刹那间,耳畔流动的风好像忽然静止了,朱楚被定格在原地。
在模糊的光晕里,我看见有个白点从屏幕中心向四周扩散,带起的水波纹渐渐融化了眼前的一切,视野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梦境,被打破了。
“病人恢复意识,呼吸心跳正常……”
清醒时,头顶悬挂着刺目的白光,一群医生护士刚刚结束抢救,正在给我挂仪器。
他们说我差点就走了。
我刚要开口,右手被一双濡湿的大手紧紧握住了:
“宝贝啊,你可别丢下妈妈,妈妈不能没有你啊!”
我的心脏一瞬间又跳到了嗓子眼,拼命甩开她。
“你别怕你别怕,医生说你暂时没事了,妈妈在呢!你……你看看手机,你朋友给你打了八个电话,她也不舍得你走,你一定要坚持下去啊!”
手机赫然显示现在是凌晨三点。
八个顾衔青的未接来电。
我崩溃到大脑一片空白,眼泪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奔涌而出,撕心裂肺哭了起来。
我真的回到现实了吗?到底哪个是梦啊?
谁能救救我?
12
“小姑娘你哭什么呀?你刚刚做噩梦了,自己跑出去病房乱走,幸亏你妈妈发现得及时。”女医生路过时安慰了我几句,还特地指着妈妈的腿让我看,“看看呀,你妈妈为了追你把腿都摔破了,她那么爱你,你可要坚持下去。明早主任就飞回来了,我们尽快给你安排会诊!”
我半信半疑地抽泣着,如果前两次都是噩梦,那梦的感觉也太真实了。
梦里,顾衔青每次提醒都和梦境内容有很强割裂感,一定是有人故意在迷惑我!
身边的人我一个都不信。
想到这里,我小心翼翼地拿起手机发消息。
余光注视下妈妈并没什么动作,丝毫不阻拦我。
原来,手机根本没信号!
“妈妈,我想吃点东西,你可以去楼下便利店买吗?”
“这层楼锁门了不让下去吧?你真的很饿吗?妈想想办法。”
我满怀期待地点头。
等妈妈被支走后,我胡乱爬下床朝护士站跑去。
护士不肯借我手机,我便闯进其他病房,见人就抢手机——
没信号。
没电。
所有人的手机都发不出去消息!
他们就不觉得奇怪吗?
这又是梦,这一定又是梦!
这场梦的破绽在哪里?
我在走廊上疯狂奔跑着,等闯进最后一间病房,被惊醒的女人木讷掏出手机递给我,不知我要做什么。
她的手机有信号!
可是,顾衔青的号码是多少?
13
我浑身都是汗,哆哆嗦嗦试了几次,完全记不起顾衔青的任何号码。
就在这时,我灵机一动点进了直播软件,我还记得她的直播间是——
“刘曦羽,若我算得没错,你应该能看到直播对吧?”
顾衔青一直在开播!
从我进入房间的那一刻,她的目光便紧紧注视着镜头:
“你陷入了多重梦境,梦里遇见的所有人都是捏造的 NPC,而已死之人在梦里是不受控的,这就是你能看到我直播的原因。”
我下意识望向病床上的女人,她果然神情呆滞,仿佛什么都没听见似的。
“我现在就在住院部楼下,现在已经是下午一点了,我进不去病房,你家人告诉保安不认识我,不让我上去。”
那怎么办呢?怎么救救我?
我不停地点连麦,顾衔青却摇摇头:
“你别说话,你听我说,我只算到三日之后是你母亲的生日,却忘了还有十二小时,就是你的阴历生日了。”
我的阴历生日又怎么样?这根本……
不,朱楚和我是同一天生的。
所以,我只剩十二个小时了?
“你之所以陷入多重梦境,是她们在互相配合搅乱你的思考,殉经既成,必须拖延十二小时到冥诞之日,才可起死回生。”
“而拖延的根本原因是,你的身体在凌晨三点已经不行了,不能让你意识到,你已经死了。”
14
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出奇的平静。
那我现在又算什么?我是死了还是活着?
为什么啊?朱楚和我妈妈为什么要害我啊!
“你先听我说!现在是她们吊着你一口气,如果能在最后十二小时内毁掉殉经,尚有逆转之法,你现在立刻找找——”
直播说到最关键时,顾衔青的脸突然卡住了。
画面在几秒内快速抖动,直播间消失不见,朱楚的脸赫然出现在屏幕上,填满了每一处缝隙:
“没有机会了!你是我一本一本喂出来的祭品,你的命是我的,哈哈哈哈哈。”
她两只眼睛瞪得滚圆,整张脸腐烂了多大半,高分贝尖叫让我头晕目眩。
我崩溃着砸烂了手机,转身的刹那,鼻尖撞上了另一个冰冷的鼻尖。
妈妈扭曲的脸放大好几倍出现在眼前,和我亲密贴在一起,咯咯咯直笑:
“再坚持一会呀我的宝贝,为了妈妈,你坚持下去——”
15
我不知道闹剧结束在哪里,陷入一片黑暗之后,忽然有人在远处呼喊我的名字。
是爸爸!
一双温暖的大手给了我力量,将我拉回了现实世界:
“爸爸回来晚了啊,做一点破生意哪有我女儿重要?曦羽,你睁开眼睛看看爸爸啊——”
我能说话啊?
我也能看见。
你们都看不见我吗?
这次不是梦吧?
清醒后我发现一个可怕的事实,我的身体平躺在病床上,被医生判定为植物人,可我能睁眼能说话,好像被什么东西囚禁住了。
这下连手机都不能用了,顾衔青,我该怎么办?
“老公啊,曦羽突发疾病我们都很心痛,但我有件事不得不告诉你。”
一身精致打扮的妈妈从包里掏出文件,假惺惺擦了擦眼泪:
“这些年,小楚就像我们家亲生女儿似的,前段时间我越想越不对劲,偷偷去做了亲子鉴定。”
“原来当年抱错了,朱楚才是我们家亲生女儿啊!”
我脑子“嗡”的一声,万万没想到是这个结果。
就算是要把亲生女儿认回家,有必要逼死我吗?
我是假的,我自己走就行了,我又不会贪图刘家的一分钱!
朱楚从十五岁相识开始,总是有意无意让我读殉经。
难道这么多年与我亲密无间的闺蜜是个死人?
她迟迟不亮明身份,是为了用殉经“喂养”我,夺走我的命,再风风光光做回真千金?
所以我妈妈,从一开始就帮着她害我?
16
“爸,这些年我早就想喊您一声爸了!”
朱楚哭着扑进我爸怀里,一家三口紧紧相拥,任凭我怎么大声哭泣,都没人理会我。
空气中传来很甜腻的香水味,浓烈到呛人的地步,一丝不易察觉的甜臭夹杂其中,应该是朱楚为了掩盖自身味道才喷的。
她脸上也画着厚厚的彩妆,可我爸丝毫没有察觉。
难道,就这样结束了吗?
他们三个人拥抱够了,妈妈提议出去吃饭。
虽然我还生死未卜,可也不能亏待了亲女儿,毕竟刚刚与朱楚相认。
脚步声渐行渐远,直到房门关上,我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
还有不到十二小时,不知道谁能救我?
归根结底,十五岁那年和朱楚相识是因为她分享给我一本盗版小说。
如果命就这样没了,那算不算是我这些年看盗版的报应?
我自暴自弃地躺着,不知过了多久,耳边传来一道窸窸窣窣的声音。
爸爸怎么回来了?
原本要去吃饭的爸爸突然折返,从奢华的 LV 行李箱里掏出一只很不和谐的粉色玩偶,轻轻摆在了我的枕头边:
“朱楚是我亲女儿,可你也是爸爸养了十八年的宝贝啊,加油挺过去,爸爸已经联系了很多医生给你治病。”
17
原来,他还没有放弃我。
我失控的眼泪一瞬间奔涌而出,再次拼尽全力挣扎起来。
我想打碎这个牢笼,我想活下去!
我是有错,可朱楚凭什么要夺走我的命?
“你别挣扎了,你现在被殉经压制着,肉灵分离合不到一起。”
顾衔青的声音?
顾衔青上来了?她在哪?手机响了吗?
“别找了,我在玩偶身上。”
“我被保安拦在外面,恰好你爸爸在办手续,我就把一缕神识附着在他行李箱里,赌一把,万幸赌对了啊,你爸爸还挺爱你。”
那我该怎么办?我时间不多了,我不甘心啊!
“所以你听我说啊,我这玩偶身不能动也不能用法器,只能靠你自救,你想想朱楚是什么时候把殉经放到你身上的?冥诞之日起死回生,需要主人和奴隶共执殉经,以血成契,要想办法把殉经毁掉。”
可我怎么知道放哪了?
殉经是一本书,一张纸,还是一个符号?
“你仔细想想朱楚有没有什么异常举动?古书记载,奴隶身上的殉经多为刺青,也有烙烤上去的,更有甚者直接刻在白骨之上——”
话音未落,一道娇气的女生从头顶传来:
“那你可猜错了哦小道士,曦羽身上的殉经啊,被我刻在她五脏六腑上。想毁了殉经?把她肚子掏空了呀,哈哈哈哈哈。”
朱楚不知何时回来了!
她手里攥着美工刀,狠狠捅进了玩偶肚子里,搅得棉絮乱飞,整个玩偶四分五裂摔在地上,顾衔青也再没了声音。
朱楚将病房门反锁,做完这一切,她缓缓转头看向我:
“曦羽啊,你放弃吧。”
“妈妈会带爸爸去一个很远很远的餐厅,凌晨也回不来那种。剩下的时间,由我照顾你。”
朱楚想笑,可是嘴角一动,细细的裂痕顺着脸颊快速爬满整张脸,精致的妆容瞬间碎裂,她整颗人头像是一个充满气后爆炸的气球,坍塌模糊的血肉七零八落挂在骷髅白骨上,像个怪物。
我的尖叫声堵在喉咙里,一瞬间吓得呼吸都忘了。
18
“爸爸妈妈你们慢慢吃,曦羽这边有我呢。”
“我真的放心不下她呀,我一分一秒都离不开我的好姐妹。”
午夜将至,朱楚避开了所有查房医生,把事情瞒得滴水不漏。
她坐在我床前,嘴里念叨着我们的过往。
我高中认识她,但她初中就知道学校里有我这个富家小姐。
她多羡慕我有名牌衣服,多羡慕我有豪车接送,而她每个月只有五十块零花钱,她只能想办法挣钱,卖盗版小说。
谁知刚刚和母亲相认,她查出绝症了。
“凭什么好运都让你占了呢?”
朱楚的整颗头血肉模糊,她就用指甲沾着滴落的血珠,反手在自己背上画古藏文。
她应该是在写殉经,为零点之后冥诞做准备。
可她这具身体腐烂得太严重了,稍稍用力就把皮肤搓开,下面是软烂似粉末的血肉,指甲能直接戳到白骨上。
她写了两笔,忽然皱眉失去耐心,反手把整张后背的皮都撕了下来!
我看得头皮发麻几近昏厥,她却满不在意似的,捻起薄如蝉翼的人皮一角,咯咯咯笑着写殉经。
19
“朱楚,你现在像个不人不鬼的怪物。”
朱楚停下动作,脖子扭动了几下,应该是看我。
她没说话,走过来把我的被子拉得更高,紧紧盖在身体上。
房间里陷入了一种可怕的寂静,朱楚后来又跑去卫生间,一阵窸窸窣窣响动之后,她慢慢扣着衬衫扣子走出来。
整张写满殉经的人皮被她打上孔,用拧成一股的纱布串合起来,歪七扭八地挂在背上,仿佛是一种新的绑带设计,透过薄衬衫依稀可见。
人皮剩了一些,她尝试着往头上缝,想把脸恢复一部分。
怎料乱搞到一半,敲门声突然响起。
还有半小时到零点,爸爸回来了!
“朱楚呢?这孩子大晚上还乱跑,真不让人省心。”
妈妈进门后连声埋怨,目光却飞速在病房里寻找着,手下意识按到了我的床上。
爸爸没有说话,将我紧紧盖着的棉被拉下来,整理好。
棉被拉走的那一刻,我意识到自己出汗了,被捂出了很多汗,随之而来的是手脚恢复了直觉。
我能动了!
为什么能动了?
“护工今天来过吗?曦羽出了这么多汗,也没给她擦擦脸擦擦身子,怎么这样对待我女儿?”
爸爸叹了口气,起身要去拿毛巾,妈妈忽然吓得六神无主,死死按住他肩膀:
“不!女儿大了,你不方便替她擦脸吧?还是我去,我去弄。”
她反常的举动让我很奇怪,一刹那间,脑海里突然明白了什么!
殉经不在我内脏上,在我背上啊!
朱楚跳上过我的背!
因为我出了很多汗,殉经被冲刷掉了一点,我的手脚才能动!
快毁掉它!
我拼命抬起手去抓爸爸的衣摆,可他起身太快,根本没注意到我的动作。
“也好,你照顾曦羽,我去喊护士来查房。”
不,别走!
爸爸离开病房的一刹那,大门被快速反锁,床下传来咯咯咯的笑声。
我伸在半空的手,被一只骷髅架子紧紧攥住,她手上的皮肉已经腐烂没了,仅剩食指和中指有两片粉色美甲还挂着。
美甲上的小熊图案,是我亲手替朱楚画上去的。
“妈,我这副皮肉坚持不住了,我等不到冥诞,现在就开始吧。”
20
朱楚整个人从床下爬出来,浑身腐烂的血肉像拼图似的掉了满地,只剩下后背的皮还是完好的,用纱布牢牢绑在骨头上,像一张诡异的人皮披风。
我手脚能动,拼尽全力挣扎反抗,妈妈冲上前给了我一巴掌,用整个身体将我死死压在床上。
我问她为什么,养育我十八年,就这么恨我要置我于死地吗?
“就因为你的出生,磊哥满心满眼都只有你这个女儿,小畜生小绿茶,才三岁就学会在男人怀里撒娇哭闹了,你骨子里就是个贱货!”
“以前我总想不明白为什么,原来你不是亲生的啊。要是我亲生女儿,她从小到大一定会恪守规矩,乖乖和亲爸保持距离,恭恭敬敬……她绝不会夺走我的宠爱!”
我被几巴掌扇得眼冒金星,一瞬间觉得自己就是个笑话。
我从小那么喜欢的妈妈,原来在她眼中,我是个争夺父亲宠爱的绿茶?
就因为这个,她要我去死?
“朱楚,有这种仇女的母亲,你夺走我的命就会幸福吗?”
朱楚兴奋得直尖叫,根本不听我们在说什么。
她想咬破我的手指激活殉经,可她分不清脸上诸多血窟窿,哪一个是嘴,只好握着我的手挨个试,在一团黏糊糊的血肉里乱搅。
马上就要成功之时,一大瓶冰冷的双氧水向朱楚泼来,飞溅的水珠砸到我脸上,被划破的伤口爆发出剧烈疼痛,也让我意识变得清醒——
爸爸不知何时回来了,狠狠将妈妈掀翻在地,把整瓶双氧水倒在了朱楚身上!
21
“你们真的,做出这种荒唐事?”
他显然被朱楚的模样吓到了。
双氧水腐蚀着朱楚每一寸臭烂的血肉,混合在一起冒出了大片大片白色气泡,连带着她紧紧绑好的、写满殉经的人皮,很快被腐蚀殆尽。
渐渐地,我恢复了意识。
朱楚凄惨的叫声吓坏了所有人,妈妈缩在角落里不敢看,医生护士跑进来,个个吓得面如土灰,不知道怎么救一具浑身布满白泡的“骷髅”。
“救我,我不想死,让刘曦羽给我续命,让她读殉经,用盗版小说骗她读殉经,今年夺不走她的命,我还有明年,后年……”
我剧烈呼吸了几次后,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抓起毛巾拼命擦拭掉背后的殉经,刚要开口,爸爸用颤抖的手挡住了我的眼睛:
“别看,你别看,没事了,她早该死了……”
时间缓缓流向凌晨一点,冥诞已至,殉经已毁,我的“主人”朱楚在众目睽睽之下融化为一具灰黑色骷髅架子,抽搐了几下,再没动静。
我的命,终究要归还给我。
22
顾衔青趁乱冲进了病房收拾残局。
原来她一直没走,终于熬到保洁下班,偷走她的衣服赶在冥诞之前混了进来。
谁也没料到,我爸自己看出了破绽。
他闻过很多女人的香水味,朱楚身上不正常的香水味早已引起了他的警觉。
当他零点前返回时,病房内弥漫着冲天的尸臭,妈妈却没提出异常,基本让他明白了大半。
于是,他找了个借口离开,去拿了消毒用的双氧水。
他预料到了我病得蹊跷, 只是没想到,最亲密之人用如此歹毒的方式, 残害自己的女儿。
“她不是我们的亲生骨肉!她是个小贱货, 她从小骨子里就是一股骚劲,光想着怎么勾引男人了!我们的亲生女儿吃了十八年苦啊,朱楚那是什么家庭?上大学了连一个香奈儿包都买不起!刘曦羽这个小贱货却有一柜子的名牌包包,被你宠成了小公主!”
李雅洁被我喊了十八年妈妈,此刻因为殉经的反噬, 手脚都快速浮肿起来, 整张脸好像苍老了十岁。
我爸心寒地看着她,显然和我一样愤怒:
“我给女儿买东西,每次也会给你买一份。她有一墙名牌包, 可你的名牌包能塞满整间屋子, 几辈子也背不完!”
“一个小孩子的言行竟被你理解成争宠, 你真的太可怕了。”
“因为她是被抱错的女儿, 你就可以随意决定她的生死吗?那也是我们养了十八年的孩子啊!”
顾衔青收拾好残局,一把蓝火将朱楚烧了个干净, 抹掉在场人的记忆, 又问我们李雅洁怎么处理。
她不是“主人”,却一直用心头血为朱楚编写着殉经, 因此能拖我进入多重梦境。
如今朱楚死了, 她会遭到殉经反噬, 变得和朱楚一样的下场。
顾衔青问她殉经从哪里学来的,她发癫大笑,嘴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爸准备了一纸离婚协议书,把她送去精神病院自生自灭。
听说后来朱楚的父母来了,他们无法接受养了这么多年的女儿是个死人, 他们不认亲子鉴定, 咬死了是李雅洁害死朱楚, 余生都用来向李雅洁讨债。
23
我虽然捡回一条命,身体也大受损伤, 足足休学了一年才重返校园。
爸爸将那份亲子鉴定销毁,告诉我就当没发生过, 有没有血缘关系, 我永远都是他的女儿。
顾衔青说我寿命受损, 再也不能恢复到从前了。
对于这个结果, 我也坦然接受。
可能是我读了这么多本盗版, 老天给我的惩罚。
又一年大一开学时, 新室友陆续搬进宿舍, 某天熄灯后,不知是谁突然来了句:
“你们刷到最近很火的那个网文《玉虹》了吗?好烦啊, 还要充会员才能看。”
似曾相识的话让我瞬间睁开眼睛,冷汗不由自主冒了出来。
还未开口, 对面床的女生抢先道:“让我看看哪个猪宝还没看过全文!我发群里了,大家一起看。”
“姐妹你配享太庙!”
“全文侠好人一生平安!”
“别看盗版啊,别看,不能看盗版!”
我如同触电似的从床上弹起,颤抖着拿起手机, 文件被自动接收并打开,划过几行剧情之后,余下的都是乱码。
熟悉的古藏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