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 节 念念不遇
第 13 节 念念不遇
暗恋竹马十多年,结婚怀孕后他却对朋友说:
“有点恶心。我当她好兄弟,她突然要给我生孩子,接受不了。”
我一纸离婚书潇洒离去。
五年后带崽回国,曾经高傲冷漠的楚惟红着眼尾求我原谅,想当孩子爸爸——
“妈咪怎么有狗在叫?快关门呀。”
1
刚搬回 A 市那天,大门被一个不速之客敲响。
“嗨阿阮,好久不见,怎么五年都不联系……”
楚惟站在门外,俊脸写满了温柔。
我前 23 年人生里充斥着这个男人的点点滴滴。
两家世交,青梅竹马。
我八岁就喜欢追着他跑,把乖巧严肃的小哥哥惹怒,再死皮赖脸缠着他哄他。
后来长大明白了自己的心思,两家长辈推波助澜定下了婚事。
楚惟素来高傲冷淡,即使手上多了枚戒指,我们的关系也并没亲密很多。
偶尔把他惹怒会有一个亲吻惩罚,我能开心到飞起来。
长辈总说我们太小,还在害羞。
直到结婚第三年我怀孕了,那一晚他醉酒,在私人聚会上和朋友多聊了两句:
“阮泠冉怀孕……有点恶心。
“我一直把她当好兄弟,她突然要给我生孩子,心里接受不了。”
原来,我在他心里竟是这样的。
不是害羞。
是他觉得很恶心。
“妈咪,好冷哦。”
一个圆滚滚的奶团子揉着眼睛从卧室走出来,走到大门前,伸出一只小短手“砰”地将大门关好。
楚惟也被拒之门外。
“妈咪怎么不关门?我帮你关门呀。”
2
也对。
我本来就不想再见楚惟。
五年前那纸离婚协议就是我们的结局。
我这场暗恋 be 结束,没有番外。
凌晨的时候小奶团子咳醒了,我想带他去挂急诊,一开门先撞见了楚惟。
男人一直没走也一直没再敲门,就默默坐在门外等着。
我刚回国没有车,他顺理成章载我们去。
原来他就住在我家对门。
这一晚 A 市的雨很大,下车时楚惟主动替我撑伞,我愣了一下。
年少春心萌动都有一两个喜欢的人。
楚惟也喜欢过高中校花,放学时一堆人偷看他给校花送伞表白。
当时我可真委屈啊。
明明都是女生我只能当他兄弟,趴在墙上淋雨起哄吃醋,校花却有楚惟替她撑伞,在伞下牵手。
后来结婚了,我忘带雨伞等楚惟来接,等来的却是跑腿快递。
终于有天他肯来他接我,他浑身上下湿透,雨水划过的深邃眉眼更添一丝冷漠,他单独把雨伞交到我手里:
“满意了吗?什么时候添的娇气毛病?求你下次带伞吧。”
其实我很好满足的,牵一次就好。
可是那天,我依然没能走进楚惟的雨伞,和他牵手回家。
兄弟还是心上人,他一直把我分得清清楚楚。
“妈咪,你是不是没给叔叔小费啊?他一直追着你。”
小奶团子咳了几声,像只小狗一样蹭进我怀里。
“快把钱给叔叔吧,我难受,想打针针。”
我笑了下,从楚惟手中拿走雨伞独自撑着,向错愕的他道别:
“没那么娇气,我自己就行,多谢你了!”
曾经我委屈遗憾,可现在不会了。
楚惟不值得。
3
“名字是阮笛,四岁半了。”
小奶团子喜提肺炎一枚,挂水到早上八点才回家,楚惟的车依然在外面守着。
我们一路无言,进电梯后他才突然开口:
“我不会跟你抢他……我不是来抢走他的。”
我想说孩子跟他有个屁关系,可阮笛和他小时候太像了,闭着眼睛都能猜到亲爸是谁。
我冷笑了一声,迈步走出电梯:“你也抢不走吧?”
“阮泠冉!”
楚惟快步跟上我,又礼貌地退开一段距离,颤声对我说:
“我不爱说话是因为总说错,我会说很错的话,有时口不择言,和心里想的不一样。”
我按密码锁时停顿了一下,撑起笑容对他说:
“哦。
“我早都不在乎了。
“你慢慢练习说话的艺术吧,把下个老婆哄得开心一点哦。”
大门关上的那一刻,楚惟还想追上来解释什么,阮笛小脸皱成一团奶凶奶凶地质问我:
“妈咪你还没把小费给司机叔叔吗,他急了他急了他都急了。”
4
冷静之后,我觉得那天有点过分阴阳了。
毕竟人家刚当完免费司机送阮笛去医院。
于是我主动邀请楚惟周五晚上吃火锅当作感谢。
一段真正放下的感情不是老死不相往来,而是你可以来我的心里随便折腾。
反正我不会再爱你。
楚惟答应得很爽快,准备了许多食材准时出现在我家门外。
“你先进去吧,我去楼下拿份合同,事务所同事等着呢。”
楚惟脱口而出:“什么同事?”
“男同事。”
他意识到自己问错了话,沉默着走进厨房,退到了灯光的阴影里。
拿合同时多谈了两句案情,等我回家楚惟已经把火锅准备得差不多了。
阮笛坐在料理台上晃着小短腿和他聊天,问他怎么知道妈咪爱吃香菇。
楚惟低眉一弯,眸中盛满了笑意:
“我认识她,比你认识的时间还长哦。”
阮笛歪了歪头:“那你们是朋友吗?”
楚惟把切好的柠檬片放进杯里,声音变得酸涩又难听:
“现在可能不算了吧。她曾经把最美好的爱都给我了,是我不懂珍惜。现在想求她原谅都不知道怎么开口。”
我狠狠皱眉,想警告他别对小孩子乱说,阮笛却仰起头一脸人畜无害的语气告诉他:
“那就永远别说了,说了也没用。”
“幼儿园老师说,漂亮娃娃已经碎了,勉强粘起来也和从前不一样,应该扔掉再买新的。世界上就是有很多遗憾不能补救,要向前看。”
楚惟缓缓闭上眼,眼眸止不住地颤抖,细碎的泪珠从眼角落下,一滴一滴砸湿了手背。
5
“这五年……你们过得还好吧?”
翻滚煮沸的番茄火锅烤得屋子里很暖和,楚惟卷起衬衫的袖口帮我们烫菜,试探着聊起从前。
我咬着香菇点头:
“挺好的,我自己去环游世界了。阿拉斯加的雪很漂亮,耶路撒冷的番茄炒蛋果然味道惊艳,我还趁巴黎圣母院被烧之前去看过一次。”
楚惟立刻说:“其实我最近不忙,年末随时都有空,你想带阮笛出国玩吗?”
我笑着反问楚惟:
“你有空关我什么事啊?况且那边正在打仗吧?耶路撒冷繁华的街道以后都不会有了,谁跟你再去一次。”
楚惟紧紧地抿了抿唇,遮掩住眼底的失落。
我整个高中都想和他出国留学,去很多很多地方玩,可他只想在国内读。
后来大学毕业结婚,我又把计划列得更详细充实,甚至连学校都选好了,找他要绩点那天被他冷冰冰拒绝。
他以为我只是开玩笑,从没把出国放在心上,他还有工作要忙。
好像我的事情最不重要,永远排在最后一条。
“这五年我找过你的。但是你全家移民,我也去过很多次你报名那所学校找你……”
“哦。”
“是家里生意迁到国外去了,这个我也不太了解我爸妈决定的。我没去读书,要生娃的嘛。后来我去很多国家玩,手机号就变了,邮箱不用了,也没什么重要的事错过就错过吧。”
楚惟用力攥了攥筷子,唇角勾出了一丝很淡的轻笑:
“也对,我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后来楚惟再没说什么话。
平静地吃完一餐,他抢着把碗筷都刷了,收拾干净后沉默地拎着外套离开。
只是在迈出大门的一刻,他忽然又喊我名字,开口的声音冷清,又隐含几分沙哑不甘:
“如果你真的放下了,为什么当初不断得干干净净,还把阮笛生下来?”
6
我没有回答楚惟,直接关门送客。
一转身,阮笛直接坐在了我的拖鞋上,抱着我的大腿等答案。
“妈咪,楚叔叔的气味和我一样,他就是我爸爸吗?
“可你讨厌他,为什么我还会出生?”
我蹲下身和他平视,揉了揉他的头:
“首先,你不许再和咱家边牧睡了,不要学狗狗乱闻味道,你鼻子不行。
“我选择生下你与任何人无关,仅仅是因为我能给你良好的成长环境,我养得起你,我能对你负责。
“生还是不生,选择权永远在女孩子手里,别把男人掺杂进去,他们只提供了一点 DNA 而已。”
阮笛煞有介事地晃了晃头,转身回房间了。
那晚之后,楚惟再没什么联系。
我全家已经移民国外,这次因为律所接了大案子才回国暂住一两年,怎料老板中途又派了个新案子给我。
这是个很简单的经济纠纷案,当事人愿意花五倍价钱指定我来做,错过实在可惜。
我在不忙也不轻松的周三才收到资料与当事人会面,来到市中心大厦 23 层,总裁秘书带我走进办公室,一张熟悉的面孔映入眼帘——
“请坐阮律师。”
楚惟透过金丝框眼镜抬眸看了我一眼,端坐得笔直,生疏又不失礼貌。
仿佛他没有花什么五倍律师费一样。
我笑了:
“原来是楚总。
“大学创业时楚总就想开家科技公司,一别五年梦想成真啊。看来大家都过得很好。
“当时那位周学姐还跟着您吗,继续做私人助理?”
楚惟的手指猛然攥紧,原本沉淀淡漠的情绪终于露出一丝破绽,目光望向我似是有话要说。
7
“我和周婉若很久没有联系了,当年她研二就退学,再没见过,我从没有私人助理。”
“哦。”
我简单回复了一个字,翻开文件与他谈起了工作。
楚惟突然张了张嘴,早已酝酿好的话全都哽在喉咙里,再没说出一个字。
周婉若是他研究生时的师姐,两人常驻实验室,通宵之后再一起回家。
我大四做毕设恰好也用实验室。
那天我才知道,周婉若其实没什么研究课题,她只是想留下来陪着楚惟,当他的“私人助理”。
他们一起度过了不知多少个枯燥无聊的深夜。
当三人聚餐时,楚惟点了许多他俩常吃的菜,偏偏不记得我要吃什么,要我自己选。
那是我第一次和楚惟吵架,第一次丢下他独自离开,没想到是周婉若出来追我——
“诶,你能不能别用那么凶的眼神看我?
“我知道你和楚惟结婚了,可你自己没能耐拴住男人的心,他就是偏爱我,你能怎么办?
“瞧你脸上这颗痘痘哦,平时寂寞独守空房吃不上好的吧,急死了吧小妹妹?”
我和楚惟婚后仅有的亲密接触也在那晚。
我哭得稀里哗啦骂他傻逼,最后被他冷冰冰的亲吻堵住,荒唐了一整夜。
他说周婉若只是学姐。
周婉若不会说出那种话。
他让我别矫情。
“楚总,您能不能别那么矫情啊?”
我猝不及防的一句话让办公室气氛冷了下来。
楚惟总想再解释一下周婉若,他翻到了和导师的群,用几年前的一张聊天截图告诉我,周婉若已经嫁人生子了。
他以为我还在乎,极力证明给我看。
“您就是后来娶了什么周婉若李婉若,都跟我关系不大。可以专心谈谈公事吗?我还剩半小时就要去接阮笛了。”
楚惟的眼神黯淡下来,缓缓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只剩下无尽的失落。
“其实我想说,当年我不知道她……”
一阵铃声打断了楚惟的话。
我拿起手机,发现幼儿园老师发来很多消息请我过去一趟。
阮笛出事了。
8
我与楚惟赶到时才知道是多荒谬的一件事。
阮笛委屈巴巴地坐在小鹿凳子上,糯米团子一样圆圆软软的小脸蛋印着鲜红巴掌印,可怜极了。
老师说他给隔壁班小女孩送花表白,恰好小女孩妈妈就是隔壁班老师,撞见后扇了他一巴掌。
我还来不及细品,楚惟快步走上前将阮笛抱进怀里护着,眸色泛寒甩下一句:
“小孩子之间究竟有什么摩擦,竟让一个成年人动手扇巴掌?不论对错,我会聘请律师追责到底!”
阮笛扭动了几下,奶声奶气开口:
“叔叔,你阻碍了我和妈咪贴贴,能让开一点吗?”
我一看他那双水汪汪狗狗眼就知道这事还有隐情。
这小子跟边牧一起长大,学得鬼精鬼精。
我正要跟老师去查监控,一道戏谑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原来熟人啊,我就说阮笛长得有些面熟嘛,好久不见。”
周婉若牵着女儿走进办公室,原来她就是小女孩妈妈。
“一个喊妈妈,一个喊叔叔,看来你俩最后也没在一起啊?”
同样是幼儿园老师,她却从头到脚都是名牌,打扮得珠光宝气像个贵妇,很显然不怕追责。
楚惟脸色冷得骇人,正欲喊律师来处理,周婉若突然阴阳我:
“怎么不先问问你儿子说了什么才挨打的啊?他可真有家教啊!”
阮笛憋得小脸通红,终于憋不住了大喊:
“你别凶我妈咪!是我送妹妹小花,送完了我说的是……
“我说她能不能别到处乱拉屎,拉完还自己吃掉。求她别吃了,我害怕!”
刹那间,办公室里鸦雀无声,周婉若整张脸涨成了猪肝红色。
她非要闹着查监控,尖叫着要个说法。
等查完,她整张脸都气绿了,哆哆嗦嗦拉着女儿跑去刷牙。
9
“妈咪我不痛。妹妹也许是生病了才那样做,我们应该保护她的秘密,我们忘记这件事好不好?”
阮笛扑到我大腿上,小手拉着我向外走,想直接回家。
楚惟略略垂眸,让我先带孩子回去,他会处理之后的事。
阮笛思考了几秒,奶凶奶凶地问他:
“叔叔我们只认识了一个月而已,你干吗替我决定啊?”
楚惟的喉结上下轻滚,自嘲般地扯了扯嘴角,忽然说不出话来反驳。
大约半小时后,周婉若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问我要多少赔偿。
幼儿园里没人敢管她,因为这家幼儿园是她老公投资的。
“先带阮笛去医院做检查,手写道歉信保证不再犯,最后才是赔款。三样东西少一样我都不会写谅解书,监控就是证据,我不介意让幼儿园停业整顿,让你下岗。”
周婉若愣了一下,意识到我当年读法学系,态度低调了很多不敢给她老公惹麻烦。
“我肯定好好道歉嘛,确实是个误会。”
说到一半她想去牵阮笛,楚惟直接弯腰将阮笛抱走,半个眼神也没给她。
周婉若想了想笑着对我说:
“学妹你今年不小了吧?没男人滋润火气确实有点大,你看我现在嫁了个有钱好老公,每天都被宠成小公主。你也早点找个靠谱男人嫁了吧。”
我皱眉欲走。周婉若一下子拉起我说好姐妹贴心话:
“我当年还以为楚惟会是个好老公,我还想和你抢一抢呢,现在看来他真是个败类,是吧?”
我恶心得不行,刚想推开她,余光瞥见楚惟缓缓站直了身子,漆黑眼眸里写满惊讶。
他听见了?
不会吧?他今天才知道周婉若当年心思不单纯?
这人脑子是不是缺点东西啊?
周婉若娇媚地笑了,贴近我耳边得意道:
“虽然当年我没得到楚惟,可你也没得到他啊,我想想就痛快。
“我老公这么有钱,你一把年纪还为了养儿子吃饭天天打工,我心里就是很爽怎么办呀?
“你就是一辈子都赢不了我。”
我轻笑了一声,让楚惟把阮笛眼睛捂上。
“什……啊!”
周婉若未说完的话变成了尖叫。
我扔掉文件包一巴掌狠狠扇到她脸上,直接把她假睫毛扇飞了。
“不用赔钱了,我看你也不是真心道歉,我也扇你一下,这事就不追究了。”
我揉了揉手腕,弯腰捡起文件包,也低下头凑到她耳边说:
“你赢了吗?
“当年我们都读的是顶尖大学,你还是楚惟同个导师的师姐,已经快站到金字塔顶峰的女人,最后辍学去给有钱男人当娇妻,你赢了吗?
“你争抢着去做春天最艳的那朵花,而我自己就是春天,你也配和我比?”
10
来幼儿园时迫不得已与楚惟同路,离开时我牵着阮笛向他道别,不上他的车。
楚惟追了几步,一贯冰冷倨傲的声音变得苦涩又沙哑:
“阿阮,我当年真的不知道周婉若有这种心思,我和她甚至手都没碰过,我只当她是师姐!”
我停下笑了:
“我知道啊,就像你当年把我当好兄弟一样,脑子里缺点东西是这样的,我们一般称之为傻逼。”
楚惟眼眶发红,走到面前小心翼翼抓住我的手臂。
这时阮笛突然不干了,晃头晃脑挡在我身前:
“我妈咪还没有男朋友,你不可以碰她哦。”
深秋的风很大,阮笛吹了几个鼻涕泡,声音又奶又凶的。
他肺炎刚好,我担心再受凉赶快叫了车,手机上显示还有五分钟到达。
楚惟慌乱松了松领带,再次望向我时,眼中多了一丝痛悔之色:
“阮泠冉我必须认真告诉你,和你结婚那三年其实我很开心,想到你在身边就好像有了全世界一样,是我不懂怎么表达,分不清兄弟还是爱人。
“如果有个人陪伴走到生命终点,我只想那个人是你,因为这些才结婚的,我其实很早就爱上你了,是我明白得太迟!”
我望着眼前的车流渐渐出神。
换做五年前听到这番话我可能会开心死,现在听完心里就是很平静,毫无波澜。
手机提示还有一分钟的时候,楚惟向前小心翼翼拉住了我的衣角:
“我以前说错了话,我怎么会嫌弃你怀孕?可嘴里就是说了口不对心的话……人都会犯错,也会成长,请你再给我一次机会补救!”
叮!
专车抵达的提示音从手机响起,半梦半醒的阮笛在我怀里吓得一抖,又闭着眼睛往我怀里钻,睡得像只小猪一样可爱。
上车之前,我对楚惟解释说:
“我是喜欢过你,可我不喜欢陪一个男人长大,要说几次离婚你才能懂呢,和你结婚那三年是我最不快乐最委屈的。
“我现在很幸福,别来打扰我。”
11
那天之后和楚惟的案子暂时停滞了,听说他感染了肺炎合并乙流,进度无限期延后。
他房子在我家对面,上午下午各有一次送菜,目前已经连续一周没有开门取菜了,乌泱泱堆在楼道里。
有天阮笛去上幼儿园,一只孵化后的大蛾子迎面扑来,吓得他回家哭了半天。
下午不哭了,他让边牧叼着平板在楚惟家门口播放敲木鱼,敲了大概有两小时,门突然开了:
“叔叔请你有公德心,把垃圾扔掉。
“我和妈咪不会因为你生病了就帮你收垃圾。”
其实送菜手机按一下就停了,送菜的快递员也不是傻子,连续七天所有菜都堆在门口,故意让谁看不言而喻。
反正我儿子不吃这套。
我也不会心疼。
啪嗒。
门错开条缝,一只枯瘦苍白的大手从门缝里伸出来,抓着菜包缓缓向房间里拖。
阮笛捡起一棵圆白菜递进去,猝不及防撞上了男人憔悴的脸。
他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眼窝深陷,昏沉的眼睛里布满红血丝,极力忍着咳嗽将菜搬进家门。
细密的汗珠从他额头渗出,好似每移动一下都是巨大的折磨。
我皱眉:
“有病就去医院看,需要帮你打 120 吗?”
楚惟没理我。
等所有菜搬完,他半跪在地板上哑声问阮笛:
“新年的时候你想去看极光吗?和最爱的人一起看极光。”
新年看极光大概又是我曾经的愿望吧。
太久了,我都记不清细节,现在想来只觉得有点幼稚。
但我肯定,在我最爱楚惟的那些年,他从没实现我的愿望。
“可是我要和妈咪去听林容易演唱会。”
阮笛奶声奶气地拒绝楚惟。
男人愣了一下,很快说没关系演唱会也很好,一片死寂的眸子里忽然有星星点点亮光。
我抱起阮笛转身回房间,他偏偏要露出一个小脑袋对楚惟说:
“你想听自己抢票呀,我妈咪可没票。
“对了叔叔,你可不可以去外面再死掉,如果你死在我家对面,我好害怕呀。”
12
很快便是跨年,跨年那天林容易上了个热搜。
他被要求写一封信给某位女粉丝,并在演唱会读出来。
我接到朋友视频电话时,他把镜头转向了演唱会大屏幕:
“阿阮有个惊喜想让你看,你在林容易演唱会对吧?你高中说过想收到林容易的情书对吧?”
我沉默了一秒,喊他低头看看我在哪。
此时国内将近零点。
而我在挪威早七个小时,刚刚准备吃晚饭。
我从朋友的镜头角落里看见了楚惟,他双手攥得很紧很紧,白色灯光下冷峻的侧脸极尽温柔之色。
林容易开口那一秒,楚惟不经意余光扫了一眼手机,霎时间眸中的光芒熄灭了,所有美好在这瞬间化为乌有。
他以为我会在演唱会。
砰!砰!
零点瞬间,数十枚四尺玉在夜空炸开,整个演唱会亮如白昼。
而准备这所有惊喜的男人,缓缓红了眼眶。
“为什么突然去看极光?”
我皱眉:“阮笛吵着想看就去咯。我们两个说走就能走,又不需要等任何人,有问题吗?”
楚惟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停顿许久才开口:
“我随时都有空,只要你说,我去哪里都可以。
“我没别的意思啊,单纯觉得一个人更自在点。多一个人就总要等对方,我不喜欢等待了。”
楚惟绝望木然的脸消失在屏幕里,手机黑了几秒,似乎被朋友拿着走到了一处安静的通道。
他是我们的共同好友,从高中就和楚惟同班,后来离婚了也断断续续有联系。
“阿阮我作为兄弟说句心里话,楚惟真的还没放下你。他三个晚上没睡为你准备这些惊喜。
“当年我们所有人都看得出来楚惟特别特别喜欢你,他对你敷衍冷淡是爱面子害羞,连他自己也没意识到。
“哪有人真把老婆当兄弟啊?他喝醉了酒会偷偷翻你们的聊天记录傻笑知道吗?还有你哭的那天,我记得是有个孙子嘲笑楚惟要成老婆孩子奴了,楚惟喝多了酒胡说八道的,不能当真的。”
我沉默了几秒,手指缓缓挪到挂断键上。
删好友之前,我送他一句话:
“即使他错了有千万种理由,我也可以选择不原谅。全世界都知道他爱我,唯独我不知道,这爱我不要也罢。你愿意共情你兄弟,那就别和我做朋友。
“新年快乐,再见。”
13
新年之后楚惟公司换了个对接人,他好像从此消失在了我的世界里。
再见面是春天的末尾,搬家公司来对门收拾家具,楚惟蹲在门口抽烟,细长的手指夹着烟蒂,整张脸在雾气里朦朦胧胧的。
开门时阮笛猝不及防被呛了一口,楚惟手忙脚乱把烟掐掉,我才发现他整个人暴瘦,憔悴得不成样子。
他从前也不抽烟的。
“hi……要出门吗?
“我要搬走了,这房子要卖掉,前段时间打扰你了。
“不介意的话,你去哪里?我送你一程。”
我想拒绝的。
可男人局促紧张的样子实在太卑微,连说话声音都在颤抖,好像溺水的人渴求岸上有谁能拉他一把。
我最终上了他的车。
红灯的时候阮笛脆声说:“妈咪要去见帅叔叔吗?是约会吗?”
楚惟看了我一眼,眸色沉如一潭死水,看不出喜怒,像个机器人似的。
两秒之后,他又平静道:
“你穿深色裙子去约会更好一点。
“是你喜欢深色吧?你喜欢的别人又不一定喜欢,我又不是一件商品要被谁挑选,做自己就好了。”
楚惟再没说话。
到餐厅停好车,阮笛自己解开安全座椅,踮着脚从后排抱住了楚惟的头,软乎乎的小手轻揉了几下:
“叔叔你是我的朋友,可你看起来很伤心,让我贴贴你吧,贴贴就不哭了。”
我下车时多看了楚惟几眼,向那个眼尾通红几近崩溃的男人说了句:回去路上小心。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楚惟手机里存了一封遗书,原本想见最后我一面就离开这个世界。
因为我上了他的车。
因为阮笛那句安慰。
他走入死局的人生突然又看到了希望。
14
楚惟家人从小就不喜欢我,哪怕同意结婚,她妈妈从心眼里也瞧不起我家一个暴发户,没几个月又变成了趾高气扬的婆婆模样。
没想到五年后再见面,那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大学教授竟然低三下四恳求我,让我去见见楚惟。
哪怕什么都不说,只劝他吃药也好。
原来在离婚这五年里,楚惟的抑郁症很严重,他是强打着精神买下我家对面的房子,鼓起勇气再走到我身边。
而现在,所有支撑他的信念全都崩塌了。
“我知道你们有个孩子,我和他爸爸什么都不抢你的,只求你看在十几年的情分上说两句软话,让我儿子接受治疗就好。
“就当是献爱心好吗?我们给你钱,楚惟曾给你们的离婚协议准备了补充协议,他要把存款股票全都给你儿子,我们再加钱,我们老两口把积蓄全都给你!”
没有人和钱过不去。
我很快安排好了休假,腾出一个月时间专门搬进了楚家。
15
“天呐好乖的小崽崽,简直和你爸爸小时候一模一样,爷爷抱好不好?”
在一个晴朗的周五我牵着阮笛走进楚家别墅,给了浑身颤抖的楚惟一个简单拥抱。
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面容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病态,像是做梦一般紧紧回握住我的手,眸子里浮动着一层淡淡雾气。
一切都仿佛平行时空似的。
曾经每天都要往楚家跑的小女孩终于嫁给了喜欢的青梅竹马,再牵着缩小版的楚惟回家吃饭,一家人其乐融融。
从前我不理解楚惟生病的原因,直到今天我忽然懂了。
楚父把阮笛抱到儿童座椅上,给他摆好了勺子筷子,干净的小瓷碟,餐巾。
当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像小楚惟一样规规矩矩吃饭时,阮笛肉呼呼的小手直接抓起羊排,嗷呜咬了上去,酱汁糊了满脸——
“吃啊,等森莫呢?”
五岁的楚惟在双教授父母的教导下像个成熟优雅的小王子,连握餐刀角度都规矩整齐。
而阮笛是个普通的五岁小孩,他有快乐健康的童年。
“你不能这样的,你应该像你爸爸当年一样懂事乖巧……
“爷爷我叫阮笛,我就是我哦。”
我听到这段对话笑了,转头向楚惟说:
“终于知道你小时候有多讨厌我了,我当年就像阮笛似的在你全家雷区蹦迪,快气死你了吧?”
楚惟瘦削修长的脖子一下子紧绷起来,他严肃认真地说:
“因为我们刚刚认识,我不了解你,后来我知道你是个善良可爱的人,我怎么会讨厌呢?”
其实这就是楚惟后来口不对心的原因吧。
是他从小被灌输的思想。
在他父母眼里我就是个没规矩暴发户女儿,拿不上台面的下等人,所以楚惟下意识迎合父母,对我疏离淡漠,从不表现出爱意,他认为说了会挨骂,会被瞧不起。
就像他成长中的每件小事,他内心是抗拒的,可嘴上还是答应了。
突然,楚惟冷声开口:
“你们够了吧,一个五岁小孩学什么西式餐桌礼仪?阮笛不需要你们来教!”
他父母愣住了,唯有我唇角勾起一抹淡淡微笑。
打破童年噩梦,才是治愈良方。
他肯治病了,我钱就到手了。
于是,我牵着男人的手在桌下轻轻摇晃:
“好了吃饭吧,饭菜都凉了。晚一些把药吃了好吗?我想你今晚睡个好觉。”
16
楚父楚母总是说阮笛和楚惟小时候太像了,几乎每天都试图寻找当年的影子。
可惜阮笛总让他们失望。
他们带阮笛去看楚惟六岁时获得的奖状奖牌,阮笛把奖牌摆在地上玩多米诺。
楚父带阮笛写书法,楚惟从小写得一手好字,阮笛直接在纸上画大王八,弄脏了四面墙和楚母的衣柜。
到傍晚,阮笛一个人气哭了两个老人,主动端水果去慰问。
楚惟牵着我坐在院子里的秋千上闲聊,初春的夜还带着几分寒意,他每说几句话就要用力咳嗽,冷清的脸庞染上了一丝病态红晕。
我想让他回房,他却坚持要替我推秋千,一头乌发被风得轻摆,身姿颀长挺拔,我仿佛又看到了十几岁那个光风霁月的少年楚惟。
“你知道吗,从前你来我家里,我不敢和你说什么话,更不敢像这样和你玩秋千,我错过很多事。”
楚惟露出一抹悲凉的笑,蹲下身凑到我身边,目光带着几分虔诚看着我:
“你让我一件件弥补好吗?让我慢慢赎罪。你什么都不用做,你只要看着我一点点改变就好。”
我静静凝视着楚惟,伸手整理他额前碎发:
“你有没有想过,自己没做错呢?在这样的家庭里长大,你被灌输了什么思想,都会诚实反映在身体上。
“我们认识十五年,你从没替我说过一句话,对我展露一丝爱意,因为你已经被教成了克制内心,权衡利弊的社会精英。
“我不怪你,仅仅是因为五年过去我不再爱你了。也请你放过自己吧,没人留在原地等你赎罪。”
楚惟呆滞地望着我,忽然有一滴眼泪从眼角坠落。
他忍不住双手捂住脸,所有情绪在一瞬间爆发,从喉咙里炸开了泣血一般的嘶吼,先是隐忍着抽噎,终于狼狈瘫倒在我脚下,绝望大哭起来。
等他哭够了,我拿起手机柔声问他:
“看你这几天精力还不错,明天开始,和医生聊聊天。
“不治病,病怎么会好呢?”
病治不好,我钱找谁要。
17
一周伊始,楚惟尝试着慢慢服药,每个上午固定接受心理医生治疗。
阮笛来楚家三天,把两位老人训得服服帖帖,一个偷偷吃降压药,一个自学心理调节课,家里东西也糟蹋得差不多了,连路过的野狗身上都带点墨汁。
我刚要想醒阮笛别太过分,在一个大清早,楚惟开车带上阮笛出门玩了。
医生也没联系,一整天都没回家。
脑海中设想过无数可能,万万没想到是交警队打来电话,楚惟带着孩子和别人高速飙车,被交警扣押了。
等我赶到时,阮笛晕乎乎地坐在满地玩具里,头上顶着兔耳朵,像醉酒一样朝我傻笑。
楚惟双眼发亮,牵着我的手说他们这一天做了什么。
他带阮笛出去逛街,阮笛看到什么他通通买下,阮笛想要喝酒,他同意,阮笛喜欢看赛车,他就带着阮笛深夜飙车,他发誓这是阮笛最快乐的一天。
他想让阮笛永远快乐下去,别像他一样。
“阿阮你知道吗,我还——”
我狠狠一巴掌打断了楚惟的话。
觉得不解气,又一拳把他揍倒在地,拎着他的衣领拖行几米,冷声警告他:
“你最好清醒一点,看看自己干了什么蠢事!”
楚惟眼尾泛红,挣扎着想爬起来,被我死死掐住脖子按在地上。
四目相对的一刹那,他愣住了。
“这是我最后一次以朋友的身份劝你,有病滚去治病,别跑出来丢人现眼!
“你以为我们之间那点可怜的爱情, 值得我住进你家半个月, 耐心陪你养病吗?
“就算养一条狗, 十五年也总会养出感情,它死了我也会悲伤一下。
“楚惟,你闹够了吧?”
18
在夏天的开始,我与楚惟在机场分别,踏上了不同的路。
国内项目结束了, 我要带着阮笛回家。
楚惟也清醒了一些,准备前往瑞士做专业的心理治疗。
两趟航班恰好在同一天, 同一个时间段起飞, 我们在前往登机口的路上道别。
楚惟穿了身黑色休闲装,修长挺拔的身姿如松柏一般, 额前碎发稍稍挡住了眉眼, 深邃的眸子里似乎写满了话要对我说。
可最后,他只是淡淡道:“谢谢。再见。”
我牵着阮笛转身离去, 小崽子忽然转身向后跑, 扑到了楚惟小腿上。
等楚惟蹲下身平视他,他凑上去吧唧一口亲了楚惟脸颊——
“叔叔你生病了, 妈咪说病人很痛的, 我亲亲就不痛了, 你要早日康复呀!”
楚惟僵硬住了。
如潮水袭来的莫名情愫让他久久无法释怀。
一直到我们走远, 他还傻傻地蹲在原地,用手抚摸被阮笛亲过的地方。
“要登机了, 走吧。”
19
阮笛在六岁半成为了一名小学生, 开学典礼他竟然还作为代表上台发言, 整个人神气得不行。
散场之后,我又遇见了楚惟。
显然他的状态恢复不少, 身上穿着体面精致的西装,半披着黑色大衣气场十足,头发剪得很短,深邃俊朗的眉眼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他送了束花给阮笛, 又把一份迟来的补充协议交给我:
“原本两年前就要让你签字的, 这是你的东西, 拿去吧。”
是他母亲提过的离婚协议补充协议,天降一笔巨款。
我淡定签好字, 告诉他有空一起喝酒,离开的刹那楚惟突然喊我名字:
“阮泠冉。
“我能,再确认下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吗?”
我垂眸给了阮笛一个眼神,转身走到楚惟面前, 亮出左手的婚戒:
“咱们还是好兄弟啊。我结婚别忘了来喝一杯喜酒。
“……那很好,你一定会幸福。
“哦。有空再聊,白白。”
在男人的注视中,我牵着阮笛潇洒转身离去。
走过好几个街区,我摘下戒指塞回口袋里。
“妈咪你干吗假装要结婚啦。”
“男人总喜欢自我感动, 自己得不到的女人, 只有她嫁人了有依靠了, 心里才能给这段感情画句号。我不这样说他能死心吗?
“我要是说我打算一辈子单身,他那脑子只能理解为我放不下他,还有机会复合, 就真没个完了。”
阮笛似懂非懂地听着,默默把我的手又攥紧了一些。
手机里传来银行转账的消息,原来是楚母两年前承诺我的那笔辛苦费终于到账了。
一小时内天降两笔巨款。
今晚吃点好的。
是时候给自己放个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