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节 高考派对
第 2 节 高考派对
高考考场上,监考老师塞给我一张纸条。
我顿时吓得手脚冰凉。
不是我要作弊,是这纸条来了挡不住啊。
我趁没人注意,悄悄地打开纸条。
上面只写了一个字。
“跑!”
1
高考是改变我人生的机会,我不可能因为一张纸条就放弃自己。
只是这张纸条握在手里,难免惹人怀疑。
我想了想,决定抬头向其他监考老师求助,毕竟监控就在头上,纸条的来源一清二楚。
我绝对不能葬送自己的人生。
就在我抬头的一刹那,我看见坐在讲台边的老师正笑着看我。
不是微笑,而是一种将脸部肌肉最大限度地上提,嘴唇都被勒得惨白的“笑”。
她盯着我,瞳孔慢慢地缩小,变成针尖大小,眼白几乎要将眼球吞噬。
我的肌肉不受控地猛颤一下,耳边传来心脏“咚”地跳动。
慌忙地低下头,我后背一阵冷汗。
这东西,还是人吗?
我左手紧紧地握住那张纸条,手心也慢慢地渗出汗。
就在这时,讲台边的那个女老师突然站了起来。
她踩着高跟鞋,朝着我的方向走了过来。
“哒、哒……”
粗高跟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在不紧不慢地向我靠近。
我不敢抬头再看,视角的极限就仅仅是桌前的一小块空地。
那个老师,她在我面前停了下来。
“同学,你手里是什么呀?”她发出机械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一样。
怎么办?现在该怎么办?
“是不是在作弊!拿出来!”她在我耳边嘶吼,震得我耳膜生疼。
我终于抬起头,再一次对上了那双眼睛。
针尖大小的眼珠死死地盯着我,脸上的褶皱因为笑容而堆得更高。
是的,她还在笑。
唯一让我感受到真实的就是我左手紧紧地握住的纸条,锋利的纸边缘抵在我柔软的指尖上。
不能给她!纸条不能给她!
脑子里传来这样一句话,可是监考老师的手已经伸过来了。
这是一双极其苍老的手,指甲尖锐且混浊,手背上长着明显的老年斑。她的指甲刺进我的皮肉里,强力地掰开我的手指。
我几乎没办法控制自己,左手的纸条滚落下来。
她一把抢过,翻开纸条。
她笑得更瘆人,幽幽地问我:“同学,你要跑去哪里?”
我前桌的考生转过来,紧接着左右的考生也转过来,再然后是前面一排的考生……
所有人都转过来看着我。
他们的瞳孔缓慢地缩小,脸上扯起笑容,整张脸都堆砌着褶皱。
他们张开嘴,对我说:
“同学,你要跑去哪里?”
2
“呼、呼……”我挣扎着醒来,墙上的挂钟刚好指向凌晨四点,还好,只是一场梦。
我是一名高考考生,再过五个钟头,我就要走进考场。
汗水浸湿了被单,我脑仁生疼。
刚才这个梦,太真实了。
甚至直到现在,我都还能记得那个老师的指甲戳在我手上的感觉。
我倒在床上,闭上眼睛却再也睡不着。
高考的前一晚,我因为一个梦失眠了。
八点半,我站在考场门口,等待入场。
两个抱着考卷的老师走过来,我抬头去看,却如坠冰窟。
其中一位监考老师的脸,和我梦中的那个怪物,长得一模一样。
她脚上穿着一双,走路会“哒哒”响的高跟鞋。
只是她的眼睛很正常,脸上也没有诡异的笑容。
坐在考场上时,我脑子里都还是那张堆砌褶皱的笑脸。
发卷,铃响。
拿到试卷的瞬间,我的恐惧达到了顶峰。
这个题目我也见过,就在那个怪梦里!
此刻我已经是异常惊恐,我深深地埋着头,不敢去看监考老师。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巡考的监考老师来了,他缓缓地在考场里巡视。
路过我的座位,他塞给我一张纸条。
我颤颤巍巍地打开,上面赫然写着一个字。
“跑!”
跑不跑?该不该跑?
如果贸然地跑出去,肯定会引人怀疑。
但万一,那个梦是真的呢?
我一咬牙,“腾”地从座位上站起来,低着头拿上试卷,拍在讲台上:“老师,我交卷!”
还没等人回答,我就飞快地跑出教室。
我甩开双腿疯狂地奔跑,却看见前面的几个考室里,监考老师和考生们都站起来趴在窗户上
。
他们诡异苍白的眼睛里,针尖大小的瞳孔跟随着我的脚步缓缓地移动。
他们微笑着,脸颊上松弛的皮肤像是被什么拽起来,一层又一层地堆叠在脸上。
每一扇窗户上,每一个缝隙里都是这样的人脸。
我认识的、我不认识的,通通地都微笑着。
他们齐刷刷地张嘴,喉咙里发出机械的怪笑:“同学,你要跑去哪里?”
这条走廊根本没有尽头,我狂奔着,但就在这时右脚一软,我跌坐在地上。
窒息感席卷着我,在恐惧的作用下,我终于扶着墙角呕吐了出来。
“同学,你要跑去哪里?”
“同学,你要跑去哪里?”
“同学,你要跑去哪里?”
“是啊,我要跑去哪里呢?”我强忍胃里的翻滚,喃喃道。
“别听他们的!”一道女声像是冷水一样,一下叫醒了我。
我回头,一个戴着鸭舌帽的女生飞快地跑到我身边,然后拉起我就向一旁冲过去。
那里是栏杆啊!
会摔死人的!
我被硬拽着跌下了栏杆,强烈的失重包裹着我,要死了啊喂。
黑暗席卷而来,我昏了过去。
3
再醒来,我躺在一堆书和报纸里。
这是一个废弃的图书馆,几盏昏黄的灯光吊在头顶。
一摇一摆的光影像极了恐怖电影。
刚才那张笑脸还在我脑子里挥之不去。
是啊,我明明应该在高考考场上,填上我的名字……
等等,我叫什么名字?
“哎呀黄毛,你醒了啊。”那个戴着鸭舌帽的女生从楼梯走上来,冲我扬了扬眉毛。
黄毛?
我瞥见一旁有玻璃的碎片,探头过去照了照。
顶着一头黄毛,眼中透着清澈的愚蠢,一看就是不喜欢上课的不良男高中生。
刚才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身上居然一点儿伤痕都没有。
我小声地咕哝:“幸好没摔死……”
“嗤——”鸭舌帽笑出声,“你是个死人了。”
我抬头,刚好看见她对着我贱贱地笑,嘴角露出好看的小虎牙。
开什么玩笑,我不是好端端的吗?
“别不信。”鸭舌帽说。“这里是高考死者派对,只有在高考前死的学生才会进入这里。”
我,死掉了?
我咽了咽唾沫:“我是怎么死的?我是谁?”
鸭舌帽耸耸肩:“自杀吧,大概。这里好多人都是自杀,毕竟学习压力那么大。”
“好多人?”
鸭舌帽指了指楼下,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见图书馆废弃的大厅里站着二三十号人。
昏黄的光线从头顶倾泻下来,照在每个人的脸上都是晦暗不明的。
大厅正前方悬挂着一面巨大的显示器,它被灰尘覆盖着,蜘蛛网清晰可见。
我被带到楼下,一个戴着眼镜的、大概是领头的来跟我说话。
“你好黄毛,你可以叫我眼镜,也可以随便叫我什么,这里的人都没有名字。”
“为什么没有名字?”我问。
眼镜努努嘴:“你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吗?或者换个问法,你还有关于生前的任何记忆吗?”
听到这话,我努力地去回忆,但是发现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也不记得家人、朋友,就连我自己为什么会死、为什么会自杀都不记得了。
“你当然不记得了,”眼镜说,“这里的规则就是,只要你能想起自己的名字,你就可以回去。”
“回去?”
眼镜挠挠头:“哎呀,回去就是复活,起死回生!”
我想回去!我想知道我为什么会自杀,想知道我有没有家人,想知道过去是什么样的。
“大家都想回去,但是很少有人成功。”
“只有想起名字才能回去,”我说,“那如果永远都想不起来怎么办?”
眼镜无所谓地说:“那就永远留在这里喽,当然也有可能被吃掉。”
“吃掉?”
“就是被那些东西,你在派对里看到了吧?那些很恐怖的东西。只有在派对里找到真正的出口才能离开,否则就会一直在派对里循环,直到被吃掉。”眼镜说。
我大概知道眼镜在说什么,他们把刚才我在考场里经历的事情叫作派对,而那些堆砌的笑脸,大概就是要吃掉我的怪物。
当时我在考场的走廊上飞奔,却永远跑不到走廊的尽头,现在想来,真正的出口并不在走廊,而是鸭舌帽拉着我跳下去的地方。
“但那是我的派对,为什么鸭舌帽会出现在我身边呢?”我慢吞吞地问。
“因为质点。”鸭舌帽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灵动的脸上浮现出夸张的表情。
“质点?”
眼镜抱着手说:“质点是我们赋予它的名字,因为在派对当中会遇到很多突发状况,被吃掉的概率大大地增加,所以这个世界运营出了一种机制,就是质点。”
“质点可以是一个动作、一种情绪,也可以是一句话、一个图案,总之可能是任何东西。在你遇到困难的时候触发质点,世界就会给你分配一点生机。”
鸭舌帽笑眯眯地看着我:“我就是你在考场上的那一点生机。”
我有些恍惚地看着鸭舌帽的笑容,圆脸上点缀着亮晶晶的眸子,一颗小虎牙从嘴角露出来。
好像,我曾经见过这样的笑容。
直到眼镜在我面前挥挥手,我才猛然醒来。
“所以,我的质点是什么?”我问。
“不知道,你在紧急关头不知道靠什么触发了,我去的时候你的眼睛只剩下眼白了。”鸭舌帽说。
回想起在考场上看见的那张笑脸,我就一阵恶寒。
图书馆的大厅里,大家都蹲坐在某个角落里小声地交流着。
据眼镜说,类似于图书馆这样的“收容所”大大小小地有上百个。
这里的所有人,都是十七八的年纪,在最好的年华里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死去,然后来到这里,与莫名其妙的规则做斗争。
鸭舌帽和眼镜坐在我旁边叽叽咕咕地说个不停,刚从派对里出来的我身体还非常疲惫,眼皮逐渐地沉重起来。
就在这时,大厅前面的显示器突然闪过雪花,巨大的噪音随之而来。
眼镜和鸭舌帽都“噌”地站起来,其他人也都纷纷安静,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
就在我不知所措的时候,显示器上的画面逐渐地变得清晰起来,一排“人名”出现在上面。
与其说是人名,倒不如说是代称,比方鸭舌帽就出现在上面,除此之外还有异瞳、黑胖等人,甚至不需要问,一看就知道是谁。
七八个代称的结尾,是黄毛。
我也在上面,我是全场所有人里,唯一一个一头黄色稻草的人。
大厅里显然不止这么几个人,很明显地,我们被“选”出来了。
近两分钟的停顿之后,第二页出现了,上面写着“明晚八点,第三中学”。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旁边鸭舌帽的情绪开始变得严肃起来,周围没有被选中的人也不太好。
可以说是,如临大敌。
显示器再一次暗淡下来,刚才平静的气氛不复存在。
“那个名单,是什么东西?”我转身问眼镜。
眼镜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叹了口气:“每次派对的参与人员都是随机的,你中奖了,要参加明晚的派对。”
“第三中学,是目前为止我们统计出死亡率最高的派对场所之一。”
4
我们七点准时地出发,整个被选中的小队都很安静。
同行的人除了我和鸭舌帽,还有一直面无表情、背上背着一把剑的异瞳,沉默寡言但是异常高大的黑胖,长得很漂亮、人也温柔的黑长直,全身肌肉力量十足的体育生,以及刚认识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本编程书的阿猿。
“我们待会儿……会遇到什么?”我终于还是经受不住这样的沉默,打破了行走中小队的安静气氛。
体育生拍了拍我的后背:“每个人眼中的派对都是不一样的,重要的不是遇到什么,是找到出来的路。”
这个回答和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样,我记忆中的笑脸和所有人异口同声说出的“同学,你要跑去哪里?”仿佛在警告我,但同时又在暗示着什么,在细节中也许能够找到离开派对的方法。
异瞳看了我一眼,目光交汇时又把头转开了。
“别听他的。”鸭舌帽朝我笑笑,“按照眼镜的分析,派对其实和你生前的事情是相关的,你遇到的每个东西都有可能是找出你名字的直接线索。”
体育生撇撇嘴,朝我做了一个搞怪的表情。
我们行走在大路的正中央,这座城市异常安静,没有行人,也没有汽车,只有我们前进的脚步声。
太阳已经落下,天边只剩余晖,路灯却没有亮起,在这片晦暗不清之中,我甚至看不清鸭舌帽的帽子下的表情。
但是有一种直觉告诉我,她并不危险。
我戳了戳体育生:“你第一次进入派对的时候看到了什么?”
“啊,说起来还有点儿害怕……”体育生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我一睁眼就看见自己被手链、脚链铐在一扇铁门上,五脏六腑里像是被人放火在烧。”
“很多没有脸的人慢慢地朝我靠近,和丧尸一样,他们手脚全是断的,但是手里还捏着一把叉子,等他们走很近了我才发现,他们在拿叉子剃自己的肉。”
想象那个画面,一层鸡皮疙瘩从脚底蹿到我头顶。
“那你怎么出来的?”我强忍住恶心问。
体育生邪魅一笑:“我当时心想,爷这么强壮
的肌肉还能让你拿捏了?结果没想到那个手链、脚链很脆,一下就挣脱了,但我背后没有路了呀,我就心一横,朝前面的人群冲过去,然后就出来了。”
听得出来,是体育生的风格。
周围几人也投来看傻子的目光,但是没几秒钟,这略带幽默的气氛再一次沉寂下去。
我们现在,正在前往的地方将决定生死。
或者说我们本来就死了,只是接下来要面临的是精神的消亡。
晚上七点五十五分,我们提前五分钟到达了第三中学,此时半明的月亮刚刚升起。
第三中学与其他的学校不一样,它坐落在山脚,我们看不见城市,只觉得面前的大山像是张着黑洞洞大口的野兽。
一种怪诞在空气中弥漫着。
生锈的铁门被风吹得“吱呀”作响,没有灯光,也没有人。
经典开局。
我们向正前方的教学楼走去,但是一种不好的感觉在我心里升起,尽管阿猿和异瞳走在最后面,但我还是感觉有不同寻常的东西在跟着我们。
我微微地抬头看了一眼鸭舌帽,她的表情一样不好。
小队之中没有人说话,只是脚步越来越快,很明显地,大家都感觉到了。
“锵——”我不小心踢到一根生锈的钢筋,它向远处划出去,在地面上摩擦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响声。
“他妈的,快跑啊!”体育生突然的大喊打破了夜空,众人几乎是没有思考地就向前飞奔,我们飞速地穿过中庭抵达教学楼。
走廊之中没有灯光,借着近乎惨白的月光,我能勉强地看清楚前面的道路。
黑长直走在我前面,飘扬的发丝不断地碰到我的脸颊,不安的感觉触动着我敏感的神经。
“后面跟着什么东西?”好久没有出声的黑胖在我耳边发出低沉的声音。
“不,不知道,不敢回头看。”
“前面有教室,先躲起来。”黑长直说。
即使正前方什么也没有,但我总感觉走廊上有无数只眼睛,我们仿佛正站在舞台中央被什么东西观赏一样。
异瞳走到最前面,每一扇门都尝试推了推,终于在第四扇的时候,门开了。
我们慌忙地进去。
不适的感觉暂时得到了消除,锁死了前后门,我们靠墙蹲在角落里。
教室里的桌椅杂乱地堆放着,地面上渗着一些不知道是什么的黑色黏液,窗帘随风飘动,可我记得我们来的时候没有风。
在我正前方,小小的亮光忽然出现,是阿猿的手表。
“八点整。”阿猿说。
派对开始了。
“有人刚才回头看是什么东西跟着我们了吗?”鸭舌帽蹲在我旁边,声音有点儿颤抖。
没人说话。阿猿刚刚才说八点整,也就是说有东西在派对开始前就跟着我们了。
“阿猿的手表是准的吗?”我问。
阿猿点点头:“之前和图书馆大屏幕上的时间校对过,没问题。”
“黄毛,”黑长直细声地叫我,“要不你探头看看外面有没有东西?”
我愣了两秒,这才发现自己刚好蹲在窗户下面。
所有人都望着我,鸭舌帽更是做出了“你好自为之”的表情。
好像没有办法拒绝。我颤抖着身体,慢慢地向紧闭的窗户贴过去。
外面什么也没有,只能借着微弱的光线看见空旷的走廊转角。
“砰!”巨大且短促的顿响,我面前的玻璃被狠狠地敲了一下。
“啊!——”我向后倒去,被黑胖一把接住,我回头,所有人都一脸惨白地看着我。
“发生什么了?”
我咽了咽唾沫。
刚刚,就在我贴的那个位置,一双巨大的巴掌拍响了窗户。
“不,不会就在外面守着我们出去吧?”阿猿的声音疯狂地颤抖。
异瞳是我们当中最冷静的,他缓慢地站起来,贴着墙根向外看去,什么也没有发生。
“这里不安全,走吧。”异瞳说。
众人相互搀扶着起来,缓步地挪到了门口。
异瞳走在最前面,他的手握在门把上:“准备好,出发了。”
5
外面依然很安静,我们赶紧走出去,继续向前进。
鸭舌帽紧紧地握住我的手腕,其他人也两三个地贴在一起。
这条走廊就像是无穷无尽一样,不论我们怎么向前走,都只能看到更远处的教室。
长时间的行走让每个人都精神紧绷,依旧走在最后的阿猿却突然小声地说:“你们听到什么没有?”
小队停了下来,回头诧异地看着阿猿。
没有行走时衣服的摩擦声,这个长长的走廊更加寂静。
“咚、咚……”我逐渐地听到了很轻的声音,最初我以为是我自己的心跳,但是很快地反应过来,这声音不是匀速的。
它越来越快,声音越来越响。
是脚步声!逐渐地变快的脚步声!在向我们靠近!
走廊的另一端,一个高大的黑影出现在视野之中。
“还愣着干什么!”体育生厚重的声音一下子叫醒了我,鸭舌帽比我还快,抓住我的手腕一下子就向前跑去。
我几乎是没法控制自己的双腿,感觉上辈子都没跑这么快过。
其他人也撒腿就跑,眼前原本长且没有尽头的走廊忽然就生出许多岔路口来。
“别跑散了!它就是想把我们分开!”异瞳都来不及阻止众人,我就看着阿猿和黑胖已经向一旁的小道冲过去。
我这边情况也不妙,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鸭舌帽拉着进了左侧的道路。
几乎是在我进入左侧道路的瞬间,我就听不到其他人的声音了。
鸭舌帽也终于反应过来,等我们回头的时候,刚刚来的路已经变成了一堵墙。
小队被分散了。
“tmd!”鸭舌帽愤怒地吼出来。
狭窄的走廊里回荡着她的声音,我慌忙地捂住她的嘴,拉着她拐进旁边的门。
这应该是一间舞蹈室,在我正前方是一面大大的镜子。
我被镜子上的黑影吓了一跳,但立刻发现那是我和鸭舌帽的倒影。
空旷的舞蹈室里什么也没有,我们将门反锁上。
这间教室和刚才待的那一间有些不一样,但我说不上来是为什么,只是觉得心里发毛。
“黄毛,我们恐怕不能待在这里。”鸭舌帽还是紧紧地握着我的手腕。
不知道刚才在走廊上看到的黑影会不会找上我们。
我抬头,看到教室正前方的左侧有一扇小门,与我们刚好在对角线的两端上。
我向鸭舌帽示意,她点了点头,我们慢慢地向那边移动。
教室只有些微弱的光线,我需要时不时地转头去确认自己的位置。
问题是在第三次转头的时候发生的。
鸭舌帽一直没有说话,只是抓着我,跟着我的脚步向前移动。
但就在我回头的时候,我恰好看见了教室前方的镜子。
我在左,鸭舌帽在右。
但鸭舌帽的右边还有一个黑影!
我的心猛地一颤,汗毛倒竖。
“黄毛。”鸭舌帽突然出声,声音有些发抖。
“不要回头,不要看。”
我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膛,脚步机械地挪动着。
眼珠不受控制地向右边瞟去,我正对上鸭舌帽向左的眼珠。
人在黑夜里,也能看得清别人的眼珠。
大概是因为眼白鲜明的颜色吧。
“有……吗?”鸭舌帽抓我的手已经不受控制地加重。
我几乎要无法呼吸:“没,什么都没。”
至少我可以看见的,鸭舌帽的身旁什么都没有。
下一刻,我和鸭舌帽同时向前飞奔,我猛地拉开小门,和鸭舌帽钻了进去。
我们重新站在了走廊上,但应该不是刚才那条。
鸭舌帽在我身边剧烈地喘息,沉重的呼吸声让我几乎无法思考。
她好不容易才缓过来,拍了拍我的后背:“刚刚,真的什么都没有吗?”
我点点头,刚刚确实什么都没有。
这实在不像是派对的风格。
我们被“它”抓住,甚至已经贴在鸭舌帽的旁边,但它什么也没做。
难道只是为了吓唬我们?
“算了,赶紧走吧。”鸭舌帽再一次拉着我向前。
这条走廊上只有门,没有窗户,我们根本不知道门后面是些什么。
“到底哪里才是出口?”我感觉自己的神经都要绷断了。
鸭舌帽也没有了之前的古灵精怪,板着脸克制自己的恐惧:“别忘了之前眼镜说,这里是最危险的派对场地之一,它不会轻易地放过我们的。”
恐惧,前所未有的恐惧笼罩着我。
鸭舌帽突然停了下来,直直地看着前方。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发现其中一扇门上开了一个小窗。
我们向里面探头,发现摆放着好多乐器。
应该是间琴房。
回头看了看前面无穷无尽的走廊,不知道黑影什么时候又会找来。
“应该可以进去吧。”说着我就要去转动门把手。
“等下!”鸭舌帽拍掉了我的手,指着门里钢琴的方向问我,“你看那是什么?”
我不解,但还是没有打开房门,转头朝鸭舌帽手指的方向仔细地看。
琴凳上坐着个人。
穿着一身白衣服,呆坐在钢琴前面,但又有些虚幻。
我揉了揉眼睛,仔细地看过去,那人却突然抬头。
他的眼眶上,没有眼睛!
鲜血和腐肉一起向外渗出,两个圆溜溜的黑洞!
突然,他猛地笑起来,露出白森森的牙齿。
怪笑。
他一下起身朝我们的方向扑过来!
我和鸭舌帽来不及尖叫,疯狂地向前面的走廊跑去。
木质的地板上回荡着我们脚步声,还有后面那个人的声音。
“吱呀、吱呀……”
老旧的木板也在狂笑着。
不知道从何而来的木屑到处飞扬,狂奔之中的我和鸭舌帽需要不断地挥开木屑。
那个“人”的怪笑在并不宽敞的走廊里形成回声,冲击着我们的心脏。
就在此时,前方原本无穷无尽的走廊突然出现了亮光。
“黄毛!快看!”鸭舌帽在我旁边焦急地大喊。
我本以为那是生机,可是随着我们跑近才发现,这是一个悬崖!
一回头,那个怪物离我们不到十步远了。
“黄毛!”我还没来得及回头,就被狠狠地推了一把,失重感随之而来,我被鸭舌帽推下了悬崖!
大概是肾上腺素飙升的原因,所有事物在我眼中都变得格外慢,我甚至能感受到风的流向。
我机械地回头看去,那个没有眼睛的怪物挟制着鸭舌帽的双臂,她跪在地上,痛苦地挣扎和尖叫着。
鸭舌帽救了我吗?我不知道悬崖下面到底有什么。
6
醒来时我愣了一下,这里仿佛是第三中学的镜面世界,所有建筑的布局与我之前看到的学校完全相同,但仿佛一夜之间十年过去,原本高大的教学楼只剩下一些残垣断壁。
一个呆头呆脑的男孩正在我旁边抽泣,他不是小队的人,但我很肯定他不是怪物。
我和他倒在一口井边。
“你,是谁?”我强撑着身体的剧痛,含糊地问他。
那人终于止住哭泣回头看我,大头圆脸,看上去又憨又呆。
“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来这里……我好像把脑子摔坏了,什么都不记得了。”大头说。
和我一样,这个世界的新人。
“那个,你能不能先下来啊……”大头的表情非常精彩。
我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居然没有摔死。
再回头一看,我正躺在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上。
“啊!”我一下子从地上弹射起来。
我从高处坠落之后应该是摔在了这个尸体上,这很明显地也是怪物的一种,被挤压变形的脸上依然覆满怪笑,白森森的牙齿裸露在外,瞪着已经被挤爆了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我。
“呕——”
即使已经见过那么多怪物,我还是忍不住扶墙根呕吐起来。
好不容易缓过来,我拉着大头就要走,毕竟这里也不是什么安全的地方。
一边走我一边向大头解释着这个世界的规则,大头用崇拜的眼神看着我,要不是情况不允许,他可能要掏个小本本出来记了。
我终于忍不住问他:“你怎么这么相信我?不怕我也是怪物?”
大头摸摸头傻笑:“我就是觉得该相信你嘛,毕竟你救了我。”
我愣了愣,被他这么诚恳的发言搞得不知所措。
我们在墙壁的阴影之中前行,原来空旷的中庭已经被倒塌的房屋砖石覆盖,完全成了废墟。
学校的大门被紧锁着,根本打不开。
一阵风吹过,大头忽然拉了拉我的衣角:“黄毛,你看那边是什么?”
我看过去,发现是倒了一半的钟楼,一个影子在缓慢地飘动着。
即使只是看看我也觉得心脏一阵抽痛,又一只怪物!
“快躲起来!”我拉着大头朝钟楼反方向的办公楼跑去。
好不容易抵达办公楼下面,没想到黑暗之中爆发出一阵异动,紧接着我们头顶的玻璃就炸裂开来!
几乎是一刹那,我就看到几个黑影窜出来,在几乎无光的环境下,咧开嘴,无声地大笑着。
无数的玻璃碎片从头顶落下,大头和我几乎是瞬间就被划开了好多道口子,鲜血从身体的各个角落渗出。
大头已经傻愣在原地。
“呆子!”我抓住他,“还傻站着干吗!”
我们毫无目的地在黑夜中逃窜,却听到无数脚步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刚刚的碎裂声把所有的怪物都引过来了!
“把他的头拧下来——”近乎是低吼的声音在我们身后响起,是那些怪物发出的。
他们仿佛被铁锈糊住了嗓子,这些声音扰乱我的思维,而一旁的大头也越跑越慢。
“喂,你怎么了,没力气了吗?”我焦急地去拉大头,后面的怪物们伸长爪子,青紫色的斑纹覆盖着手臂。
那大概就是尸斑吧。
我们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再一次跑进了某个残破的走廊当中,这是我第二次看见那扇有个小窗的门,是在上面世界里看见的音乐教室。
我咬咬牙,生拉硬拽地把大
头拖进音乐教室里。
如我所料,音乐教室的墙面有良好的隔音层,暂时将外面怪物的低吟隔绝了。
也是在声音消失的瞬间,大头才缓慢地恢复了理智。
那些声音好像对大头的神智有影响。
“大头?大头?你好点儿没?”我摇晃了下他的肩膀。
大头虚弱地点点头:“没事,没事……我没事。”
教室外不断地有掠过的黑影,现在只能等这些黑影完全走开才能出去了。
我和大头都没有说话。也不知道小队的其他人有没有找到出口。
从进入派对到现在至少过去三个小时了,可是月亮还是待在原来的位置,我根本无法判断时间。
“吱——”
就在这时,音乐教室的门突然被打开。
大头惊恐地转向我,我慌忙地捂住他的嘴。
我们躲在堆放废旧乐器的杂物堆后面,是个很隐蔽的角落。
淡淡的血腥味飘荡在空气中,那个东西每走一步,地板都发出惊悚的“吱呀”声。
我不敢探头去看,只能拼命地屏住呼吸。
月光幽幽地照进来,黏腻空气中的尘土缓慢地飘飞着。
我快要窒息了。
“啪、啪……”它行走的声音和人的脚步并不完全相似,更像是什么带着水的……脚蹼拍打地板的声音。
它在房间的各个角落里缓慢地移动着,血腥味越来越浓重,脚步也越来越响。
它停在了杂物堆前。
我耳边传来心脏近乎疯狂的快速跳动声,胸膛都要爆炸了。
长久的停留。
最终,怪物终于重新移动,我从细小的缝隙里,看见一个畸形的黑影慢慢地向门的方向走去。
“咔嚓!”音乐教室的门被再一次关上。
它走了。
我缓缓地吐出一口气,旁边贴着我的大头紧绷的肌肉也松弛下来。
因为太过紧张,我一时之间竟然连话都说不出来,几次张嘴发现徒劳之后,只能扯扯大头的衣角,示意他和我出去。
我的双腿已经软了,行动机械迟缓且不受控制,我只得探出头去——
正对上一双没有眼珠的眼睛!
几乎是贴着我的脸,嘴角咧到鼻尖高度,满脸褶皱地大笑着。
“找到你了!”
“啊!——”我被封锁的喉咙瞬间打开,惨叫回荡在教室里。
下意识地我抄起一旁破碎的小提琴,使劲儿地朝它头上砸去!
“大头,快跑!”
紧接着我和大头像子弹一样原地弹射出去,那个被我狠狠地打了一下的怪物只愣了不到半秒就立刻追了上来。
地面开始渗出黑色的黏液,就像最初的那个教室里的一样!
腐臭和血腥味充斥鼻腔,地板又黏又滑,眼珠从墙壁的每一个角落里挤出来,从墙角的黑暗处、从天花板的裂缝处、从破碎窗户的透风处,每个角落,都长出眼睛!
“这是什么东西啊!”大头的恐惧情绪也已经达到巅峰,痛苦地吼叫。
那些眼睛,都只有针尖大小的瞳孔,细细的血丝爬满整个眼球,跟随着我们的移动,眼珠们也在转动着!
他们浸在黑色的黏液里,第一次让我觉得,眼睛好像也是能发出声音的。
在那些缩小的瞳孔里,冲天的笑声正在撞击我的颅腔!
听见声音的怪物们立刻折返,全部都朝着我们所在的方向猛冲过来。
怪物们沉重的脚步越来越近,我们就要被吃掉了!
究竟哪里才是出口?哪里才是 tmd 出口!
突然,我的神经像是被谁狠狠地揪了一把,脑中猛然闪现过一个可能。
对啊,忽略了那么久的、近在眼前的出口。
我回头,拽着已经气喘吁吁的大头,疯狂地朝着刚才我掉下来的地方跑去。
远远地我就看见了那口井,我朝大头喊:“跳下去!”
“哈?”大头一脸不可置信,仿佛疯的人是我。
“相信我!跳下去!”
大头还准备跟我讲道理,但是怪物已经大笑着跟过来了,来不及了!
我抬起脚对着大头屁股踹下去,他一下子摔进了井洞里。
我也不带思考地跳下去!
在一丝光亮也没有的黑暗中,我无意识地瞪大双眼。
没有在地上摔成肉饼的痛苦,只有无尽地下坠感。
在这没有边界的黑暗中,在我的正上方一点点的位置突然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金色亮片,我立刻伸手抓住了它。
就在我抓住它的一瞬间,狂风骤起,这风几乎垂直向下、冲着我的面门而来。
我尽可能地保持着自己的平衡,寻找风的轨迹,慢慢地,我平躺在风中,紧接着缓缓地落在了地面上。
风也停了。
“别装死,睁开你的眼
睛!”鸭舌帽古灵精怪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我试探性地睁开一只眼睛,再次看见鸭舌帽的笑容。
太好了这笑容,比那什么冬天的暖阳暖多了。
这是在校门外面,站在旁边的还有异瞳、黑长直和阿猿。
“我,我死了吗?到天堂了吗?”大头躺在我旁边,生无可恋地说。
鸭舌帽扬扬眉毛,大概是问我这是谁。
我向众人介绍了大头,高考派对的新成员。
大家都轻松地打趣着,在这温暖的环境下,我才终于敢肯定我找对出口,完成了派对。
活着的感觉真好,真希望上辈子的我没有轻易地放弃生命,活着就是世界上最好的事了吧。
月亮在天空的西边散发出柔和的光芒,晴朗的夜空中一丝云都没有。
就在这时,一阵尖锐的响声划破寂静,我匆忙地回头去看,却见早已废弃的学校电子公告板重新亮了起来。
白屏,然后开始滚动红色的大字,上面写着“派对结束”。
那些字以一种不正常的速度在滚动着,就好像不想让人看清似的。
突兀的强光让我难以睁开眼睛,异样感从心头升起。
为什么派对就结束了?体育生和黑胖还没有出来啊。
我不知所措地回头看着众人,只有大头脸上和我流露着一样的神情。
帽子的阴影再次遮蔽了鸭舌帽的表情,黑长直和阿猿都背过身去,不与我有眼神交流。
“走吧。”沉默很久的异瞳终于开口,他什么表情都没有。
可是,还有两个人呢。
我站在原地,根本迈不出脚步。
“他们死了。”
7
回到图书馆的时候已经凌晨一点了,图书馆灰黄的灯还是亮着,眼镜站在门口,焦急地等我们回来。
“你们终于回来了!”眼镜长舒了一口气,但随即又看到少了两人、多了一张陌生面孔的小队。
眼镜也沉默了,缓缓地打开图书馆的大门让众人进去。
所有人都没睡,都一言不发地看着我们走进来。
没有人询问,也没有人庆祝我们“活”着回来。
即使所有人都死过一次了,那种空虚感还是能精准地袭击我们的理智高地。
我最终和眼镜、鸭舌帽、大头躺在一起,图书馆的灯终于暗了下来。
借着月光,我能看清鸭舌帽半暗的脸颊轮廓。
大头沉稳的呼吸声响起,睡在我旁边的眼镜也不再紧绷着,在这一刻舒缓了下来。
“喂,鸭舌帽,你还没睡吧。”我从被子里伸出一只脚轻轻地踢了踢她。
“嗯。”
“被吃掉的话,就彻底地消失了吗?”我不受控地问出这句话。
体育生跑那么快,也会被抓到吗?那么健谈又乐观的人,真的就这样消失了吗?什么也没留下。
“应该是去往生了吧。”鸭舌帽说,“毕竟死了之后都还能到这里来,那应该也有转世吧。”
大概鸭舌帽是在安慰我吧。
我转过身背对着鸭舌帽,问:“你的质点是什么?”
“不知道,我没比你来得早多少,派对只参加了几场,还没有发现我的质点到底是什么。”
“那到底要怎么找质点啊?又怎么找名字?”
鸭舌帽没办法回答我,她静静地躺在一旁。
的确,质点的形式是随机的,可以是任何东西,根本不知道哪个不经意的动作会触发。
突然,我想起我在通过终点时抓住的那个金色亮片,出来之后我就把这事儿给忘了。
我把自己浑身上下都摸了一遍,终于在右边裤兜里找到了它。
我把亮片拿到眼前,在漆黑的图书馆里,它静静地散发着并不刺眼的金色光芒。
“那是什么?”背后的鸭舌帽突然问。
我转过来,把亮片交给她。
光芒照亮了她柔和的面颊,这奇异的光格外吸引人。
“黄毛你看,中间有个字。”鸭舌帽兴奋地拍拍我。
我立刻凑过去看,只见亮片的正中央有一个小小的正楷“川”字。
“这东西是哪里来的?”鸭舌帽问。
我向她解释了派对出口里发生的事情,以及拿到亮片的经过。
鸭舌帽蹙起眉头:“我之前没有听眼镜说过会在派对里获取什么东西啊……这个川字什么意思,难道要去找一条河?还是什么地名?”
亮片上除了这个字以外再没有别的信息,我们甚至搞不清它的材质。
派对消耗了我们太多体力,在研究无果之后,我和鸭舌帽终于沉沉地睡去。
8
时间飞快地流逝,转眼我就已经在这个世界里生活了大半年。
图书馆里的人走了又来,死亡在我们这里变成了再平常不过的事。
这天眼镜被选中去参加派对,派对时间是早上六点,那时我们都还在睡梦中。
我是被喧哗声吵醒的。
我疑惑地睁开眼睛,却发现还没有完全亮的天空尽头,一束巨大的光柱直冲云霄,光柱所在的位置是城市的东北方。
“鸭舌帽!大头!快醒醒!”
“这是什么东西?”大头惊异地扑在窗口,我和鸭舌帽也探头去看。
身后异瞳朝我走过来,他冷静的脸上浮现一丝不安:“黄毛,光柱的方向就是眼镜和黑长直他们今早参加派对的东湖医院所在的位置。”
阿猿也走过来:“我们要不过去看看吧?”
异瞳在图书馆里的威望非常高,听到我们的谈话,图书馆众人纷纷地转头来看。
我点点头:“去看看吧,但是人不能太多,万一有危险我们不至于全军覆没。”
异瞳点点头,最终确定了我、鸭舌帽、大头、异瞳和阿猿前去检查。
我们向东湖医院进发,一路上雾气弥漫,我们根本无法观察城市的情况,只能在模糊之中看见远处无比明亮的光柱。
那光柱在远处静静地,就好像在等着我们去一样。
东湖医院比我想象得还要远,时间飞快地过去,但是天空仍然不见亮,依旧维持着六七点钟的昏暗色彩。
路灯也保持着打开的状态,但不知道为什么,大多数路灯都在无规律地频闪,以至于我的余光总是会瞟到一两个一闪而过的黑影,等我回头去观察的时候,又发现什么都没有。
莫名的心慌包裹着我。
随着我们离光柱越来越近,雾气也变得更加浓厚,路灯的光线已经无法让我们看清前面的景象,只能靠着摸索前进。
鸭舌帽忽然拍了拍我:“你看,是东湖医院!”
其他人也都抬起头来看向前方,东湖医院的老式招牌在雾蒙蒙的环境中幽幽地发光,紧闭的大门在空气中显得缥缈。
但很快地我就发现,大门的分子在缓慢地脱离束缚,向空中飘散起来。
“怎么回事?为什么东湖医院在消失?”大头不可置信地向后倒退。
“黄毛,别动。”
异瞳的声音冷不丁地在我背后响起,路灯忽闪得像是在暗示什么。
鸭舌帽也慢慢地向后退,我看不见大家的表情,但是我清晰地感觉左腿上有什么东西死死地吊着我。
我低下头。
一个两三岁的小孩紧紧地抱住了我的腿,身体的本能让我无法动弹,肌肉下意识地紧绷。
所有人都没说话,空气中若有若无地飘散着腐臭的味道,我不得不屏住呼吸。
小孩的头慢慢地仰起来,逐渐地向后翻折,“咔嚓”,我听到了骨头断裂的声音。
他的脸刚好正对着我,垮着皮的眼眶里,细细的血丝吊着两个玻璃珠似的眼球,眼白的正中央两个小小的、针尖大小的眼珠看向左侧。
然后慢慢地,这眼珠朝右边移动,朝着我的方向。
刚好和我对视。
“哈哈哈!——”小孩一瞬间爆发出巨大的笑声,满嘴獠牙之中还挂着被咬烂了的血肉。
他张开嘴,就要朝着我的腿咬下去!
空气中寒光猛地一闪,小孩大笑着的头像西瓜一样滚了出去,抓着我的爪子也瞬间卸力,掉在地上变成一摊黑色的黏液。
异瞳收起他的剑,若无其事地向一旁看去。
大头立刻冲上来,左右看看确保我的胳膊腿还在:“吓死我了,这什么东西啊!”
“这好像是怪物,但是根据我们之前的统计,怪物只存在于派对之中啊。”鸭舌帽蹲下来看着地上的黏液。
阿猿抬头,厚厚的镜片盖住眼镜,只知道他看着东湖医院残破的大门方向。
整个医院像快速化掉的冰淇淋一样,散开的分子飞向天空,向光柱的方向聚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感觉光柱正在缓慢地变大。
“派对在消失。”阿猿说,“那么我可不可以理解为,派对是一个封闭的空间,把这些怪物锁在里面,但是现在这个空间的墙破碎了,怪物可以从里面跑出来?”
我不禁一身冷汗。
如果所有的怪物跑出来,那么这个世界就将成为一个巨大的派对,不论你躲在哪里,都有被吃掉的风险。
“先去找眼镜他们。”异瞳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们没有办法进入医院,只能顺着外面的围墙前进,查看是否有入口。
“如果医院完全消散的话,眼镜他们会不会跟着消失?”阿猿转头问,我不知道他在问谁。
就在这时,医院的墙面剧烈地晃动,原本的水泥结构忽然就变得非常柔韧,好像一块厚厚的果冻一样,一个人头探了出来。
是浑身湿透的眼镜。
我们慌忙地冲过去,一把拽住眼
镜就向外面扯,终于,眼镜被扯了出来,他怀里还抱着黑长直。
是只有一半身体的黑长直。她的下半身完全消失,残破的躯体下部还在淌血。
一头黑发披散,再也没有了光泽。
眼镜瘫坐在一旁,眼泪“唰唰”地向下掉:“还是晚了,还是晚了……”
一向冷静的异瞳再也控制不住,冲上去就抓住眼镜的衣领:“究竟是怎么回事?!”
眼镜哆哆嗦嗦地,话都说不清楚,不知道究竟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悲伤。
“我们刚进去不久,医院里面的建筑就开始坍塌,怪物的数量成倍地上涨,其他人都死了,被吃掉……呕,像被吞进绞肉机里面一样,我看见有人的眼睛在肉堆里转啊转啊,血肉模糊……”
“我拉着黑长直疯狂地向前跑,也不知道跑到哪里了,那些小孩就一直对着我们『咯咯』笑……黑长直说她痛,我回头就看见小孩张着血盆大口在啃她的小腿……”
“然后我听着声音,就向墙的方向撞出去,然后就看见你们了。”
我甚至都不敢去想,眼镜他们在派对里经历了什么。
9
东湖医院并不是能久待的地方,我们迅速地安葬了黑长直后准备离开。
“要不,我们去光柱那里看看?”眼镜还没有完全恢复过来,说话时都有些喘不上气。
众人都点了点头,现在弄清楚我们将要面对什么还是很重要的。
随着逐渐地向光柱方向靠近,路灯的频闪也越来越严重,到后来路灯直接不亮了。
但这并不影响我们前进,因为光柱已经足够照亮我们的路。
在走过又一片房屋的阴影之后,我终于看见了完整的光柱。
这是一个直径十米左右的巨大柱状结构,连接着天空和地面,各色的分子被源源不断地吸引进光柱内部,随着时间流逝,光柱也在缓慢地变大。
发光的并不是光柱本身,而是光柱表面缓慢地流动的金色碎片。
“黄毛,那不是……”鸭舌帽惊愕地看着我。
我点点头,那些金色碎片和我之前在派对里拿到的碎片一模一样。
我把“川”字碎片拿出来给众人看,连一向脑子转很快的眼镜都摸不着头脑。
光柱表面的碎片上也有字,不同的字汇聚在一起,散发出巨大的光芒。
“你们说,这些字会不会是复活的提示?”沉默了许久的阿猿终于发出了疑问。
“可是到目前为止只有黄毛一个人拿到了碎片,并不能直接证明它的用处。”异瞳很难地说了这么多话。
突然,大头爆发出一声尖叫,我们回头去看时,发现他已经半个身子嵌进了光柱里!
就在众人都要上前去把大头拔出来的时候,大头却突然说:“不是,不是,这个可以走进来,你们试试!”
鸭舌帽最快反应过来,她学着大头的样子,也缓缓地走进了光柱。
鸭舌帽和大头就这样消失在了我的眼前。
我、眼镜、阿猿还有异瞳对视之后,也咬了咬牙慢慢地走了进去,一种轻微的窒息感袭来,但随即又恢复了正常。
光柱内部有一个仅有一个拳头宽度的裂缝,逸散的分子则在不断地向裂缝汇聚,裂缝也随之变宽。
我们凑上前去观察裂缝里面的情况。
那是一条街道,有很多行人正在通过红绿灯,还有车辆驶过、小贩叫卖。
“这不会是……生者的世界吧?”眼镜目不转睛地看着裂缝里面,独自喃喃道。
“可是这个裂缝太小了,我们根本没法穿过去。”鸭舌帽说。
“这些分子在汇聚,只要有足够多的分子,我们就能穿过缝隙回去!”眼镜激动地站起来,兴奋地朝我们说。
阿猿也点点头,认可了眼镜的想法:“只要等到时间,裂缝变得足够大,所有人就都可以回去了。”
“可是现在最大的问题是,那些怪物从派对里逃出来了,他们的数量只会越来越多,如果我们撑不到裂缝足够大的那一天怎么办?”鸭舌帽问。
众人一时之间都想不出办法,当务之急是回到图书馆去告诉其他人,做好准备应对逸散的怪物。
我们从光柱出来,快速地返回图书馆,一路上却并不太平。
随着不断地有派对消失,越来越多的怪物逃了出来,躲在阴暗的小巷和堆满垃圾的角落里,满脸堆叠着怪笑,目视我们前进。
所有人都没有讲话,这种紧张的情绪一直发酵到我们抵达一片高楼密集的区域时彻底地爆发。
高耸的楼房遮蔽了光柱散发的光芒,路灯也早已因为屏闪过度坏掉了。
楼房的朝光面只有上半部分能被光芒照到,而整个下部都隐藏在黑暗之中。
每个不透光的缝隙里都挤出几只滴答着黑色液体的眼睛,一股黏腻的血腥味在空气中回荡。怪物们大笑着,我甚至能感受到他们那种怪异的兴奋感。
“
没有别的路了吗?”大头畏畏缩缩地躲在我身后。
“这片区域本来就是市中心最繁华的地方,楼房的数量更广,周围几条街应该都是这种情况。”眼镜皱起眉头。
“现在看来也没办法了,走这里是最近的。”阿猿拍了拍眼镜,又回头看了看异瞳。
异瞳是我们之中唯一一个持有武器,或者说有战斗力的。
“我们分组行动,别让所有怪物都集中在一起。异瞳、黄毛、阿猿一组,鸭舌帽还有大头和我一组。”眼睛当机立断,快速地指挥众人。
并没有人提出异议,眼镜他们决定想办法跑到前方一百米的位置去拿自行车,只要蹬得够快就可以冲出怪物的包围圈。
怪物的行动速度并不算快,这个方法是有一定可行性的。
问题在于,自行车只有三辆,眼镜他们用了这个方法,我们这一组就只能另谋别的出路。
我下意识地看向阿猿,毕竟在我们之中,除了眼镜之外最有办法的就是阿猿了。
阿猿正在发呆,看着那些怪物针尖大小的瞳孔不知道在想什么。
“阿猿?阿猿?”我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啊。”阿猿回过神来,表情有些不自然。
异瞳倒是没有注意到阿猿的反应,他拍了拍我:“黄毛你看,大楼的八楼以上是光线能够照到的区域。这栋楼的表面都是玻璃,只要我们能抵达九楼有光的区域,怪物就没有办法跟上我们。顺着九楼和中间的桥梁,我们能一直走到这条街的尽头。”
综合建筑体特别的修建方式给了我们很大便利,商场大门离我们也不远,这个方法有可取之处,但是最大的问题是九楼以下是全黑的,我们怎么上下楼?
“观光电梯。”阿猿双手抱胸说,“我之前路过这里,大楼的背面有一个纯透明的观光电梯,那里肯定有光线。”
“不过……观光电梯只有一个,我们到了街道尽头,怎么下九楼?”阿猿再次把问题抛了出来。
“那个。”异瞳朝着远处指过去。
我抬头去看,发现是一个巨大的广告幅从楼顶铺下来,垂到了二楼的位置,上面写着“天悦广场盛大开业”。
如果我们从九楼顺着广告条幅滑到二楼再跳下去,大概会受点儿小伤,但是至少能保住性命。
确认方法可行之后,眼镜一组先行一步,快速地向自行车的方向跑过去。
我们也迅速地朝大楼的大门出发。
10
踏进黑暗的一瞬间,怪物们就躁动起来,那些针尖大小的眼珠一下子就锁死了我们,地上的阴影不断地汇聚,怪物们从地上大笑着站立起来。
我看着一个碎裂开的头颅,里面还盛着白花花的脑浆,在地上摩擦着快速地朝我的方向移动过来!
脑浆混合血液还在颅腔里颤抖,就像在豆腐上盖辣椒油一样。
“呕……”我无法控制自己当场干呕起来,异瞳直接拎起我的后脖颈就向前跑,奔跑的窒息感混合着强烈的反胃,我眼前都开始冒金光。
我机械地跟随着异瞳一起跑,阿猿的身姿也还算灵活,紧紧地跟在后面。
黑暗之中的怪物明显地比平时更快,他们伸出爪子想要抓我,不断地有锋利的指甲刮在我的小腿上。
鸡皮疙瘩直蹿脑门。
“坚持住,就要到那个大门了!”阿猿说着,跑得更快了一些,冲上前推开沉重的大门。
我们迅速地闪进去,里面仍旧是一片漆黑。
但怪异的是,这么黑的环境里,竟然没有看见一个怪物。
“别放松警惕,这里不对劲。”异瞳低沉的声音在我旁边响起,周围环境黑到我只能通过声音判断他的位置。
玻璃门上,那些带着黑色黏液的怪物,把满嘴灰黄牙齿的嘴张开,死死地贴在玻璃上,大笑着看着我们。
虽然这些恶心的东西进不来,但是空气里黏糊糊的血腥味不减反增,我的背上渗出一阵又一阵的冷汗。
有人拍了下我的肩膀。
“阿猿?是你在拍我吗?”我颤抖着的声音在这样的环境下显得格外空洞。
“没……我没有。”阿猿的声音在我的正前方。
“嘻嘻。”一阵分不清男女的怪笑在我耳朵边又响了起来,听得我头皮发麻。
我几乎是从原地弹射起来,飞速地向前跑。异瞳和阿猿也紧跟上来,准确地来说我只能听到他们的脚步声,因为环境实在太黑了。
我几乎是在商场大厅里横冲直撞,不断地有东西被碰倒,发出让人胆战心惊的回声。
“黄毛,有四个人的脚步声!”阿猿的声音也干涩得厉害。
我刚才就听见了,还有一个不属于我们三个的脚步声,而且离我们很近。
那东西就在我们后面。
“电梯在哪里?”异瞳问。
我们毫无目的地在商场里乱窜,那个奇怪的脚步声一直跟在我们后面,以至于我们
根本不敢停下来。
就在这时,前方忽然有白光闪过,又立刻熄了下去。再过两秒,白光又闪了一次。
“电梯在白光后面!我看见了!”阿猿大喊。
我们立刻转移方向朝着白光跑过去,很快地就发现这是一条长长的走廊,闪烁的白光正是走廊顶上接触不良的电灯。
屏闪的电灯走廊尾部,就是电梯!它刚好停在一楼!
我们飞速地冲到走廊,我终于能在闪烁的灯光之下看见阿猿和异瞳。
但是下意识地,我回头看了一眼。
刚好此时,白光亮起。
那个怪物正对着我大笑,遍布黑色霉点的牙齿里面,是长着蛆的腐肉。黑色的黏液从他笑着不止的嘴角滴落到地板上。鼻子被削平,留下两个黑黢黢的洞。裂开的眼眶里没有眼珠,随风飘荡着沾血的神经。
他有四只畸形的、青灰色的胳膊,正以一种极其怪异姿势悬空撑在墙壁上。因为他没有脚,或者说两只血肉模糊、断了三分之二的脚。
“焯!——”我控制不了自己,仰天大喊起来。
“快!按电梯!”阿猿早就跑到了我的前面,同时大声地喊道。
即使没有看见后面是什么东西,想必阿猿也已经猜到了。
阿猿已经冲到按键前面,按下了向上键——毫无反应!
“这 tm 怎么回事啊!开门啊!”阿猿罕见地慌了神,疯狂地戳着按键。
我紧靠在电梯门上,再次回头看。
白光又一次闪过,怪物靠近了一点!
他在乘着白光闪过的间隙前进,再这么下去,白光最多再闪六次怪物就能拿他恶心的臭嘴咬我的胳膊!
白光一闪。
怪物吊在天花板上,歪着头看着我。
阿猿还在疯狂地戳按钮。
异瞳脸色冷得快要滴出水。
白光第二次闪。
怪物伸出了青蛙一样的长舌头,我甚至能看清他脸上褶皱之间清晰的汗毛。
“这是要弄死我啊!”阿猿一拳头砸在坚硬的电梯门上,电梯丝毫未动。
我把一旁的垃圾桶拿起来。
白光第三次闪。
怪物趴在地上,笑容几乎占据了半张脸。
异瞳拔出剑,摆出攻击的姿态。
白光第四次闪。
我已经能够闻到怪物身上堪比垃圾堆的腥臭,那些不知道什么成分的液体在地上汇聚成一摊又一摊,还有一些在冒着泡。
我瞅准时机将垃圾桶狠狠地扔了出去,但是怪物“咔”的一下将上身反转了一百八十度,躲了过去。刚才那个声音,大概是它脊椎断裂的声音。
“难怪大厅里没有别的怪物!这是遇到大 boss 了啊!”阿猿已经把电梯上下键都要戳坏了。
白光第五次闪。
怪物朝着我张开了血盆大口,下颌都被撕裂,我觉得他能把我的脑袋整个吞下去。
我的情绪几乎崩溃,好不容易存活了这么久,今天就要命丧于此了吗?
去他的,我才不服!
心想着,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使出了上辈子都没有的力气,狠狠地砸在电梯按钮上!
“叮!”
电梯门缓缓地打开了。
“快快快!进电梯啊!”我语无伦次,一面大喊,一面冲进电梯。
异瞳和阿猿的情绪也已经紧张到了顶峰。
我疯狂地按下关门键,阿猿也按下了九楼。
白光第六次闪。
怪物破锣似的喉咙里发出巨大的嘶吼声,腥臭的风直冲我面门。
在电梯即将闭合的门缝之间,我看见怪物伸出锋利的爪子。
电梯门重重地关上。
“砰!”
一个巨大的爪印把电梯门都打得变形。
电梯升起来了。
我的双腿再也支撑不住,顺着电梯墙面慢慢地跌坐在地。
光线缓缓地洒进电梯透明的轿厢里,虽然不是太阳,而是光柱发出的光,但依旧让人觉得暖洋洋的。
“得救了。”阿猿蹲下把头埋进臂弯里。
异瞳拿剑的手也还在颤抖,刚才剑鞘丢了,只剩一把剑。他什么也没说——我猜大概他这会儿也说不出来了。
电梯的速度并不算快,劫后余生的我们终于有一点时间来欣赏这座城市。
黑压压的高楼林立之间,一些明亮的光线穿过缝隙,洒在干净的地面上。
光柱还在缓缓地变大,冲天而上、一番壮观的风景。
八楼、九楼。
我们的目的地到了。
异瞳站到门口,手里拿好剑,以防门口有怪物。
我和阿猿也重新站起来,严肃地盯着电梯门。
门开了,出乎意料的是,外面还是一片漆黑。
“这里不是能被光线照到吗……”我的话还没说完
,突然寒光一闪。
异瞳敏捷地挥剑,一个头颅落地,刚好滚到我脚边。
“有怪物,小心。”异瞳冷静地说。
我和阿猿也快速地进入状态,走出电梯找了一根棍子和一瓶灭火器做武器。
九楼的怪物虽然多,但是战斗力不太行,我们三人勉强地能够应付。
这是一层办公室,一览无余的房间最右边才是巨大的窗户,但是窗帘被拉下来了。
“怪物太多了,想办法去拉开窗帘!”异瞳一边杀怪一边说。
阿猿也分身乏术,现在只有我能去拉开窗帘了。
我快速地从战斗中脱出身来,向窗帘的方向前进。
怪物们看我落单,一下子就蜂拥上来。
我快速地向前奔跑,身上的衬衫都被怪物们扯成一条一条的,那些黏腻的爪子不断地从我身上掠过。
终于,我站在了窗帘面前,“唰”的一下拉开,光线像波涛一样地汹涌而来,照在了办公室里。
怪物们就像融化的橡胶一样,一下子化成黏液摊在地上,嘴里还发出痛苦的嚎叫,尖锐的声音冲击着我的耳膜。
“吱——”
那些黑色的黏液在地上沸腾。
我们终于能松一口气。
继续出发,我们朝着广告条幅的方向前进。光线并不能把办公室完全照亮,只有靠近窗户的一半才有光,而剩下的一半仍处在黑暗之中。
怪物们蜷缩在黑暗里,对我们虎视眈眈。
我们的神经仍然紧绷着,但就在这时,一个异样的声音再一次让我汗毛倒竖。
我听见,电梯门打开的声音。
“阿猿,”这一次异瞳的声音也有些颤抖了,“你刚才在一楼,是不是按了下楼键?”
阿猿和我都沉默了。
我们都知道阿猿刚才为了让电梯门打开,确实按了下楼键。当我们到达九楼之后,电梯收到向下的指令回到一楼了。
现在电梯再次回到九楼……
我机械地回过头,一楼的怪物正在电梯门口看着我。
“啊啊啊啊啊!”我和阿猿同时大叫起来,三个人都拔腿向前跑去。
近了,近了,我已经看见广告条幅了。
但是这个大楼的玻璃那么厚,我们怎么打开啊!
“别慌,肯定有窗户。”异瞳仿佛知道我在想什么,用低沉的嗓音说。
果然,在广告条幅旁边就有一扇窗户,能够让一个人通过。
异瞳加速地跑过去,捅了两下将窗户打开。
“我先下去,你们快跟上!”说着,异瞳一下子翻出窗户,轻轻地一跳就稳稳地抱住广告条幅,顺着滑了下去。
怪物离我们还很远,时间完全够。
我跑在异瞳之后,虽然运动细胞不算丰富,但我还在学着异瞳的样子,翻出窗户抱上了广告条幅。
我死命地拽着广告条幅,害怕手软掉下去了。
并不算清新的空气包裹着我,我已经滑到五楼,光线刚好照到这里,下面就没有了。
阿猿却还没有下来。
四楼,那扇窗户还是孤独地敞开着,阿猿还是没出来。
三楼,我马上要到底了。
二楼,异瞳在下面,让我快跳下去。还是不见阿猿。
我无奈地松手,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希望没有骨头被摔断了。
“阿猿呢?”异瞳也很快地发现了问题,抬头看着空洞洞的窗口。
我不知所措地抬头。
“砰!”
忽然间,窗口的玻璃全部碎裂,一个人影被甩出了窗口!
“阿猿!”异瞳惊呼出声。
那只怪物也跳出了窗口,在空中诡异地大笑着,但是立刻,它笑容就僵止了,因为光线瞬间就把它化成了一团黑色的烟雾。
阿猿下意识地伸手去抓广告条幅,但是他下降的速度太快,广告条幅只能减缓他下降!
来不及了!
“阿猿!——”我几乎失声,嗓子像着火一样疼。
阿猿的左手抓在广告条幅上,落到二楼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以一种人类根本无法承受的速度继续下坠!
“咚——”
地上的灰尘轻轻地弹起,然后重重地又沉回地面。
我连滚带爬地冲到阿猿身边,颤抖地抱起他残破的身体。阿猿的眼睛、耳朵、鼻孔、嘴角,全都渗出鲜血来。
他已经喘不出气,看着我扯起一个难看的笑容。
异瞳看了看他,但是又立刻转到一旁去杀怪——此刻我们还在黑暗里,光线在离我们还有五米的位置。
“阿猿,你撑住,我们带你走……眼镜,眼镜那么聪明,一定有办法的!”我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是惊慌地在安慰阿猿,也有可能是在安慰我自己。
阿猿说了一句什么。
我没听清,俯下身去。
阿猿轻轻地说:“怪物……怪物……说话……”
“你说什么?”我满脸挂着泪,慌张地问。
阿猿还要再努力说什么,但是他再也说不出来了。
阿猿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黄毛!异瞳!阿……猿……”鸭舌帽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抬头去看,鸭舌帽、大头还有眼镜扔下自行车朝我们的方向跑来。
地面上全是阿猿的鲜血,气味和声音把一大批怪物都引了过来。
“快走!怪物越来越多了!”大头飞奔到我身边,把我连拉带拽扯了起来。
但是显然已经来不及了,庞大的怪物群几乎要将我们吞没。鸭舌帽捡了两只不知道哪里来的铁棍徒劳地打向怪物。
刚才,阿猿和我说了什么?
他说怪物说话。
怪物很少说话的,最多几个字,要么就是一些残破无意义的音节,除了……我的第一次派对。
我在高考考场上,第一次看见怪物。
好多只怪物对我说:“同学,你要跑去哪里?”
当时的我不知道往哪里跑,我在走廊上飞奔的时候,被怪物干扰心智,之后鸭舌帽就来救我了。
眼镜他们说,是我触发了质点。
对啊,质点。
我回过神来,所有人都在拼尽全力地与怪物们抗争,但是并没有太多作用,怪物的数量实在太多了。
我深吸一口气,大喊:“跑!——”
“跑什么跑……”鸭舌帽话都还没说完,光线就开始缓缓地移动位置,离我们只有四米了,三米了,两米了……
那个光柱正在以不同寻常的速度变大,光线的位置也在快速地变化。
怪物们疯狂地叫嚣着,仿佛要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生吞我们。
但是他们地来不及了。
光线又一次照到我们身上,空气中响起此起彼伏的“滋滋”声,那些扑过来的怪物瞬间化成了泡沫。
异瞳和眼镜都惊诧地回头看我。
阿猿提醒了我,在这里待得太久,以至于我都忘了最重要的一点:派对里是有回到生者世界的提示的。
而怪物说出的话,就是最明显的一种提示。
当时的怪物们,一直在提醒我“跑”。
而我在考场上收到的那张纸条,上面也写着“跑”。
我的质点,就是说出“跑”这个字。
11
我们历经千辛万苦,终于回到了图书馆。
并不算明亮的灯光却照得人心安,其他避难所的首领也聚集到了我们这里。
我们向大家解释了光柱和派对消散的事情,大家都很兴奋,因为这是回去的机会。
所有人都在庆祝着,我找了个角落坐下,眼镜走过来,紧挨着我坐下。
这时我才注意到,眼镜的右臂断了一半。
整个小臂和手掌完全消失了。
“眼镜,你?”我惊呼出声。
他耸耸肩:“刚才鸭舌帽和大头差点儿被抓住,幸好我聪明,把他们救上来了,就是损失了半只手。”
我哑然,看着他不平整的断肢说不出话。
接下来的几天,眼镜通过观察准确地算出了光柱里缝隙能完全打开的时间。
大家被派出去参加派对的次数也大幅地下降了,因为很多派对都已经消散,或者说我们现在就正处于最大的派对之中,因为没有光的地方全都是怪物。
图书馆的灯连晚上也不会关,因为我们害怕怪物会闯进来。
这天早上大家都很兴奋,按照眼镜的推算,今天就是回去的日子。
大家从避难所出来,带好武器,排着队朝光柱的方向整装待发。
我站在一旁,看见这么多人忽然觉得好笑。
这些人因为自杀、意外、疾病死掉,又拼了命地想回去。一群已经死掉的人,却想要回到生者的世界。
稍微地有点儿讽刺。
就在这时,安静了好几天的大屏幕突然亮起来,上面写着一排人名。
怎么在这个时候有派对!
上面写着呆毛、大头、油皮、小短腿和鸭舌帽。
时间是,两小时后。
地点是,青山殡仪馆。
“跟我在这儿搞笑是吧!”脾气暴躁的油皮第一个跳出来,愤怒地对着屏幕大吼。
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派对是不能不参加的,曾经有人在派对开始后还没有抵达派对场所,被当场绞杀化成血雾。
“两个小时能抵达光柱那里吗?”小短腿是个柔柔弱弱的小女生,躲在人群之后怯生生地问。
谁都不敢打这个包票,毕竟到光柱那里的路本来就不短,中途还有那么多怪物挡路,谁知道会花多长时间呢?
我担忧地看着大头和鸭舌帽,他们是我在这里最好的朋友了。
大头故作轻松,过来拍拍我的肩膀:“
放心吧,不会有事的,我们都参加过那么多派对了。”
“就是,说不定你还没到光柱,我们的派对都结束了。”鸭舌帽还是笑嘻嘻地说。
我仍旧眉头不解。我从来没去过青山殡仪馆,但听说,是最危险的派对场所之一,远超之前的第三中学。
殡仪馆,本身就是刻在 DNA 里的恐惧。
“要不,我和你们一起去吧?我不放心。”我慢慢地说。
大头打断了我:“黄毛,你是我在这个世界遇到的第一个人,当时那个怪物就要把我吃掉了,是你从天而降才救了我。”他腼腆地摸了摸后脑勺。
“我很感激你,所以我希望你能好好地活下去,没有任何威胁地活下去。”
我的眼眶几乎包不住眼泪,最后是异瞳架着我离开的。
鸭舌帽和大头微笑着对我挥手,一直到走过大门转角,我才看不见他们了。
众人还是决定走那天我们回来时走的天悦广场,毕竟那里是最短的一条路。
一路上的危险比之前还要多,怪物的数量已经远超我们预期,不断地有人在行进路途中丧生。
好不容易,我们抵达了天悦广场。
那个广告条幅还在,九楼的位置有一扇破碎的窗户,那是阿猿掉下来的地方。
我的心情比刚才更加沉重。
即使已经见过那么多离别,体育生、黑胖、黑长直、阿猿……可是我还是不想失去鸭舌帽和大头。
终于,我下定决心。
“异瞳,”我说,异瞳回过头来,挑了挑眉,“我想去青山殡仪馆,我要和鸭舌帽还有大头在一起。”
异瞳一点儿也不惊讶,甚至没有什么情绪起伏。
他沉默半晌,把腰间那把没有剑鞘的剑递给我:“祝你好运,我们有缘再见。”
我激动地点点头,接过了那把剑:“再见,有缘再见,异瞳。”
我飞速地向来的方向跑去,大头,鸭舌帽,等我!
12
青山殡仪馆的门半掩着,就好像在等我到来似的。
这座殡仪馆并没有废弃,所有设施都被井井有条地摆放,我甚至能看见焚尸炉的方向上空飘起来的白色烟雾。
真是让人不寒而栗。
奇怪的是,前院里一个人或者怪物也没有,残破的树叶在风中无规律地摆动着。
我握紧了剑,保持戒备踏入大厅。
这是个接待厅,前台后面的墙上挂着死者的姓名和对应的房间,至少最开始我是这么以为的。
但很快地我就毛骨悚然,因为有几个房间的姓名栏上写着鸭舌帽、大头、油皮的名字,名字旁边还粘贴着白色的飘带。
而小短腿和呆毛则不知所终。
我决定先去找鸭舌帽,因为她在二楼,大头和油皮在三楼。
我快速地冲进走廊,不知道为什么空气格外冷。
光线并没有透过厚实的窗户,黑漆漆的一片之中,勉强地能看清半掩着的房门。
我忽然感觉耳朵上一阵风吹过。
就像是有人站在背后,轻轻地在我耳朵边呼了一口气一样。
我的后脖颈猛地一缩,一下子转身看,黑洞洞的走廊里却什么都没有。
大概是错觉吧。我转过头,想继续向前走。
一张倒挂的脸突然出现在我面前!
夸张的眼白之中,针尖大小的瞳孔刚好和我对视,这东西倒挂在房顶上。
眼角分泌出的黑色黏液向下滑落,蔓延至额头变成黑乎乎的两道水印。它的嘴像是被毛线一样的东西缝住,留下十几个血洞。
我下意识地提剑挥出去,可是没想到怪物在空中异常敏捷,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躲过了攻击。
它停下来,慢慢地咧开嘴,毛线被崩开,血肉模糊,露出一排尖利的牙齿。
黑暗之中,它眼角流出黏液,对我无声大笑着。
“啊!——”我再也绷不住浑身的恐惧而奋力地嘶吼,绕过怪物飞快地向前冲出去,在漆黑的走廊里毫无目的地奔跑。
走廊尽头是一面镜子,我能模糊地看见自己飞奔的身形,但是在我之后,什么也没有!
可是我明明就听见在我之后不出两米的地方,一个清晰的脚步声!
镜子旁边就是楼梯,我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手脚,连滚带爬地冲了上去,怪物还在后面紧追不舍,一片死寂之中除了我奔跑的脚步声之外,就是那种独属于怪物的、带着黏液的声音。
在殡仪馆的楼梯间里,“啪嗒、啪嗒、啪嗒”。
我慌张地跑进了二楼离我最近的房间,并且飞速地锁上了门。
房间里依然是一片漆黑,我刚才跑得太快,以至于都不知道进了哪间屋子。
正不知所措的时候,头顶忽然响起一阵“滋滋”的电流声。
紧接着头顶上的白炽灯忽明忽暗地闪烁起来,然后逐渐地变得清晰,在房间里留下
惨兮兮的白色。
我的眼睛适应了一下子才能完全睁开,结果顿时被吓出一身冷汗。
房间的正前方写着一个大大的“奠”字,下面放着一张黑白的鸭舌帽的相片。
照片上的鸭舌帽正在对着我幽幽地笑。
花圈稀稀落落地摆在一旁,正中间放着一口大棺材。
棺材里放着的,是谁?
我几乎是双腿发软,颤颤巍巍地向前走去,棺材盖被放在一旁,里面赫然地躺着一个人。
是周身发白的鸭舌帽!
我揉了揉眼睛,不可置信地想要再看清楚一些,鸭舌帽突然睁开眼睛,以一种怪异的力道把我拉进了棺材里!
棺材里散发着冷气,我回头去看时,鸭舌帽就躺在我身边,嘴角含笑,双手交叠在胸前。
冰冷的皮肤在白炽灯光的照耀下,看不出任何生机。
“唰!”灯光忽然就熄灭了。
我听见细碎的开门声响起,一个“人”走了进来,慢慢地向着棺材的方向靠近。
“装死。”我忽然听见鸭舌帽的气声。
愣了一瞬间,我马上反应过来。鸭舌帽没有死!
我马上学着她的样子,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勉强地扯起嘴角微笑。
只是棺材里躺着两个人,真的不会被怀疑吗?
剑还在我的右手里。
那东西只是在棺材前方站了两秒,就立刻朝着前面走来,在我身边停了下来。
它在观察我。
它慢慢地俯下身,在黑暗中仔细地端详我的脸,潮湿的气息喷在我的脸上,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遍布四处。
我感觉胃液在翻涌。
那种冰冰凉凉的触感传来,我猜他的脸离我的脸不出两厘米。
可能,那双针尖大小的眼睛,正在死死地盯着我。大笑着的嘴角处,一滴黏液即将落到我的脸上。
它还在观察。
你观察你爹呢!
我猛地睁开眼,手上的剑锋一下子插入怪物的身体,它大笑的脸僵了一下,然后嘶吼着,逐渐地扭曲,化成一摊液体全部洒在我身上!
“好……恶心。”我被这臭气熏天的黏液搞得几乎要晕厥,身旁传来鸭舌帽的声音。
她从棺材里站起来,然后嫌弃地把我捞出来。白炽灯光再一次亮起,我终于又看见了她那张明媚之中又带着嫌弃的脸。
“不是让你走吗?怎么又回来了?”鸭舌帽把花圈上的白布扯下来,替我擦干净了脸。虽然臭味没有完全消除,但至少比刚刚好了许多。
“我这不是……担心你们嘛……”我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后脑勺,朝着鸭舌帽笑了笑。
鸭舌帽做出了一个搞怪的表情,拉着我就要出去。
不知道刚才追着我上二楼的怪物还在不在,我把鸭舌帽护在身后,慢慢地打开了房门。
外面什么也没有。
我们蹑手蹑脚地走上楼梯,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着我和鸭舌帽两人一前一后的脚步声。
但是很快地我就感受到脚底一阵黏腻,好像黏上了某种液体。
“黄毛……这是什么味道?”鸭舌帽在我耳朵边小声地问。
与怪物待在周围的恶臭气味不完全相同,空气中还有非常浓烈的血腥味。
我们贴着墙缓慢地前行,我突然碰到了墙上的奇怪的凸起。
霎时前方亮起一盏灯,楼梯口竟然有一个人头!
我和鸭舌帽顿时吓得腿软,仔细地看去时,发现那个人头居然是油皮!
我们正踩在一摊鲜血上,显然就是油皮的鲜血。
怪物很有可能已经来过三楼了,恰好遇上了想要逃出去的油皮。除了头之外的其他身体组织全部消失,应该是被怪物吃掉了。
我拉着鸭舌帽,艰难地绕过那颗头,径直跑上了三楼。现在最要紧地是找到大头,如果怪物停留在三楼的话,大头可能有危险。
三楼只有两个房间,我们推门进了第一个房间。这个房间的摆设和之前为鸭舌帽设置那个“灵堂”很相似,只是上面的照片换成了油皮。中间同样有一口棺材,但里面是空的。
我们迅速地退了出来,进了第二个房间,这是大头的“灵堂”。
但是找了一圈,都没看见大头的人影。
与刚才所见不同,除了简易的布置之外,这个房间的最左边还有一排衣柜。
里面传来怪异的摩擦声。
我和鸭舌帽对视一眼,缓缓地打开了柜门。
上面挂着几件白色的制服,应该是殡仪馆的工作人员穿的。而在制服之后,竟然透过一丝细微的光亮。
我轻轻地朝前一推,墙壁被我推开了。
站在房间正中的大头惊恐地转过头来,看见是我和鸭舌帽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是怪物找到我了呢。”大头拍着胸脯说,但是他立刻就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黄毛?你你你,你怎么,怎么在这儿?”
我乐呵呵地朝他一笑,并没有解释。现在最重要的问题,是快点出去,从光柱裂缝回家。
我仔细地观察着这个房间,发现这是一个档案室,而大头显然也是才进来,并没有把房间翻乱。
桌上摆放着两本文书,其中一页引起了我的兴趣。
上面是我、鸭舌帽和大头的照片,而每张照片后面都有一些信息。
我挥挥手:“鸭舌帽,大头,过来看。”
两颗毛茸茸的脑袋凑过来,大家都皱起了眉头。
“姓名:——,性别:男,年龄:18,死亡日期:6 月 2 日,死因:坠楼”
“姓名:——,性别:男,年龄:17,死亡日期:6 月 2 日,死因:坠楼”
“姓名:——,性别:女,年龄:18,死亡日期:6 月 2 日,死因:坠楼”
我们三个人,是在同一天死的,而且死亡原因都是坠楼?!
鸭舌帽惊愕地望着我,大头则自己嘟囔:“好家伙,还真是同年同月同日死啊……”
鸭舌帽抢过文书,快速地翻了几下,找到了油皮、小短腿和呆毛的死亡时间。油皮是车祸死亡,日期是 5 月 18 日;小短腿是药物中毒死亡,日期是 5 月 10 日;呆毛是触电死亡,日期是 4 月 29 日。
其他人都和我们没有关联。
只有我们三个,在同一天,以同一种方式死掉了。
“坠楼……不会真的像眼镜说的,我们是自杀吧?”鸭舌帽的表情极度痛苦。
在这里的人,虽然有很多人都是自杀身亡,但是很少有人愿意面对这个死亡原因。
我们这么努力地在这个世界寻找和乞求活下去的生机,最后却发现曾经的自己那么轻易地就放弃了生命,多可悲啊。
“还有我们的死亡时间虽然是同一天,但为什么不是同时来到这里呢?”鸭舌帽又问。
我们三个并不是同时来到这个世界的,最早的是鸭舌帽,其次是我,最后才是大头。
“有没有可能,这个世界的时间流速很快,上面的世界过了几个小时,这里已经过了几个月。所以先几个钟头失去生命体征的人,在这个世界里已经比其他人早来了几个月?”大头若有所思地问。
我和鸭舌帽都沉默着没有回答,这确实太匪夷所思了。
我来到这个世界见到的第一个人是鸭舌帽,而大头来到这个世界见到的第一个人是我。
万一我们之间,真的有什么关联呢?
正当我们处于思考之中时,外面传来巨大的响声。
我们慌忙地从档案室里退出去,慢慢地打开了灵堂的大门。
外面什么都没有,声音是从楼下传来的。
三楼显然是条死路,现在只能硬着头皮向下走了。
可是当我们慌慌张张地赶到楼梯口的时候,一大批怪物正从楼梯上来。
巨大的腐臭味在空气当中蔓延,它们飞快地向上猛冲,看见我们就像看见什么绝世大餐一样,兴奋地嚎叫起来,本来就恐怖恶心的眼珠也被挤出来,在惨白的脸上吊着,眼眶里流出黑水。
“跑啊!”我下意识地大喊,原本漆黑的三楼尽头,突然出现了光亮,是一个阳台。
我的质点!
我们三人没有任何商量,大家同时转身向着阳台方向飞奔。
虽然我们已经跑得很快了,但是后面的怪物比我们更快!他们推推搡搡地冲向我们,不少怪物被后面的怪物推倒,摔在地上被后面的东西踩成了烂泥,地上的眼珠还在转转悠悠,最后死死地瞪着我们的方向。
剩下活着的怪物们眼睛开始泛红,浑身上下都渗出黏液。
但是阳台之外,什么都没有!
“怎么办?没有路了!”大头急得哽咽,双颊通红地大喊。
我咬了咬牙,现在这情况也没有办法了,我对着鸭舌帽和大头说:“跳下去!”
“又来?”大头在栏杆面前来了个急刹车,惊疑不定地问我。
鸭舌帽已经义无反顾地跳下去了,我心一横,又给了大头的屁股一脚,直接把他踹了下去!而我自己也紧跟在后,一下子翻过了栏杆。
那些怪物却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冲破栏杆,毫无顾忌地向下跳。
我回头,看向光柱的方向。
那原本金色的光柱开始散发出耀眼的橙红色,把天空中的云彩也照射得通红,在荒芜的城市里呈现出一种苍凉的美感。
看上去就像是落日时太阳爆发出的最后一段余韵一样。
而光柱本身,正在急速地缩小。
如果我猜得没错,回家的通道即将关闭了。
我重重地摔在地上,浑身猛然间剧痛。
身后的怪物们也全都掉在地上,像软趴趴的果冻一样,在地上摔成四分五裂的胶质小块。
无数的怪物接二
连三地跳下来,那些白花花的脑浆混合着黑色黏液还有蛆虫和血液,全都溅到我的脸上。
鸭舌帽冲过来把我拉到一旁。
“你怎么回事!怎么还看着怪物发呆!”说着鸭舌帽拿出不知道在哪里找到的纸帮我把脸擦干净。
“鸭舌帽,”我说,“我看见了。”
鸭舌帽灵动的脸上满是不解,她弹了弹我的脑门:“你看见什么了?魂都被抽走了。”
刚刚摔下来的时候,我在光柱那耀眼的光线里,看见了。
“我看见了我们死前的样子。”
“我一下子掉出了防护栏,防护栏的碎片和我一起掉下来,我看见你比我先掉下去。”
眼泪不自觉地夺眶而出,我感觉得到声音在颤抖。
“你马上就要摔在地上,但是嘴里还是在对我说,跑。”
“你让我跑,鸭舌帽,你让我跑。”
我泣不成声,不知道哪里来的伤感席卷着我,那一刻的我极度悲凉,以至于我看见的世界都是灰白色。
只有鸭舌帽,在散发着柔和的色彩,她临死的时候都在对我说,跑。
她那顶帽子被风吹走,我回头去看,却看见大头也摔下来。
那么怕高的大头也摔了下来,脸上还有伤痕。
那是我死前的最后一刻,我的所见和所感。
此刻大头也呆呆愣愣地站在我身边,听着我的描述。
“黄毛,我在临死前让你跑?”鸭舌帽眯起眼睛。
“如果我们是自杀,为什么要跑?”我也一下子愣住了,眼角还有没擦干的泪水。
“除非我们是被什么人……追杀?或者是蓄意地谋杀?”
所以这样说的话,我们是被人杀死的?
可是三个高中学生,能被什么人仇视到,需要被杀的地步?
“黄毛!鸭舌帽!大头!”一个声音打断了我们的思绪,我看见小短腿和呆毛朝着我们的方向跑来。
此刻的天空已经迅速地变成了灰紫色,光柱即将消失。
呆毛着急地问:“怎么办?光柱要没有了,我们是不是回不去了?”
可是更棘手的是,怪物们像瀑布一样地从三楼跳下来,下面的摔成了泥,上面的摔在泥上,我们周围已经汇聚了越来越多的怪物。
“没办法了,先向焚烧大厅的方向跑!”鸭舌帽大喊,我们五人同时行动,四面八方的怪物拖着残破的躯体追赶我们。
我跑在最前面,不停地挥剑扫除障碍,但是怪物的数量实在太多,以至于剑都砍出了口子。
好不容易跑进了焚烧大厅,我们猛地将玻璃门关上,我迅速地处理了里面残存的几只怪物,才得到了片刻的喘息机会。
“那个门撑不了多久。”鸭舌帽的脸颊都被划破了,她喘着粗气在我身边坐下。
大头也凑了过来,呆毛和小短腿则是坐在远处瑟瑟发抖。
焚烧大厅里的气味并不好闻,有两台焚尸炉还在运转着,里面不知道是不是在烧尸体。
“你说,要是我们能回去,但是我们尸体已经被烧了怎么办?”大头不知道哪里来的幽默感,笑呵呵地对我说。
“诈尸吧,大概。”
我的脑子很混乱,外面的怪物们还在疯狂地撞门,但现在,我们是真的无处可去了,如果怪物们真的打破了这最后一道防线,我们最好的结局就是跳进焚尸炉被烧死,至少不会被吃掉。
“我们好惨。”鸭舌帽噘噘嘴,但还是保持着可爱的微笑。
我闭上眼睛,回忆起我才来这个世界的时候,坚定地要考完高考、为自己的人生负责,没想到一个考场就我一个活人。
还是那个巡考老师给我递了个小纸条我才……
“等下,为啥派对里会有帮我的人?”
鸭舌帽和大头向我投来疑惑的目光。
在第一场派对之外,派对里的生物除了派对的参与者,也就是我们这些在高考前死掉的人之外,就是怪物了。
那为什么那个巡考老师,作为一个不是派对参与者的人,帮助了我?他是怪物吗?
在一开始,我就收到了关于我质点的提示,也就是那张纸条上的内容,跑。
这个递纸条的人是谁?
“你之后有在见过这个人吗?或者你残存的记忆里有这个人吗?”鸭舌帽急匆匆地问我。
我摇摇头:“之后我没见过这个人了,而且我的那么一点记忆里,也就只有你们两个。”
气氛瞬间凝固下来。
我仔细地回忆着那场派对,奇怪的纸条、监考老师的笑容、从梦中惊醒、同学你要跑去哪里……
破碎的片段在我脑中飞快地闪过,耳边传来模糊的呼唤,我的大脑像是被压路机碾过,无数的东西想要破碎重组。
同学,你要跑去哪里?
这句话不完整,这句话是不完整的。
怪物们“砰”地冲破大门,那些黏
腻的黑色的东西,像洪水一样地冲进了大厅。
我能想起来的,我一定能想起来。
我的口袋里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地发烫,是那个金色碎片,它在我的口袋里,川,川,川……
“我叫,我叫!”我声嘶力竭,捂住脑袋在地上打滚,大头捡起掉在地上的剑在前面厮杀;鸭舌帽紧张地看着我,此刻再也没办法控制住情绪。
我努力地去想考场里那个巡考老师的脸,我好像无意间瞟到过那张脸。
方脸,高鼻梁……
很熟悉,是谁?是谁?
慢慢地,那张脸在我的脑海中逐渐地与什么重合,最终定格。
顾同学,你要跑去哪里?
我“噌”地站起来,大头已经要抵挡不住,累得气喘吁吁。
怪物们狰狞地看着我,嘴巴大张开,露出尖利的牙齿,喉咙中发出兴奋的怪叫。
“我的名字叫,”
“顾小川。”
世界就像被按下了快门,突然间定格住,紧接着一个巨大的金色圆环以我为中心出现在地面,越来越多的字不按笔画顺序地浮现出来,组成了一段我读不懂的文字。
眼前的景象逐渐地模糊,我拼尽全力,在最后一刻,抓住了鸭舌帽的手和大头的衣角。
后记:一个刑警的回忆
我叫张晤,一个刑警,也是第三中学坠楼案的主要负责人。
三个高三学生,两男一女,在高考前几天,同时从第三中学最高的楼顶掉了下来。
这件事在我市引起了极大的轰动。
这三个孩子几乎是立刻被人发现,学校老师紧急地拨打了 120,二十分钟后三个孩子被送往了东湖医院。
但是生命很脆弱,三个孩子还没有被送到医院就已经停止了呼吸。
很快地殡仪馆的人来将尸体弄走,我们通知亲属,却发现其中一个染了一头黄毛的男生,父母早就去世,一直是被不负责任的亲戚养着,亲戚听说他死了都不出面,甚至不愿意掏钱给他设灵堂。
所以青山殡仪馆只设置了另外两个孩子的灵堂。
而最戏剧性的并不是坠楼案本身。三个孩子在同一天火化,可是就在焚尸炉要被推进去的一瞬间,三个孩子同时睁开了眼睛。
是的,三个从高处坠楼且已经被医院宣告了死亡的高三生,在即将被火化之前,醒了过来。
电影都不敢这么演。
那一两天的警局、医院、学校和殡仪馆几乎是被记者还有网红围得水泄不通,不少“大师”还跑出来宣扬乱七八糟的精神,这三个孩子简直是被炒作成了神。
我不相信有神,神是不会让我周末加班的。
但是工作还得继续,我们立刻进入了对这起案件的调查,很快地就发现这是一起劣性的校园霸凌案件。
黄毛,也就是顾小川,因为没有父母、性格孤僻,长期被同班一个绰号铁牛的男生欺负。
铁牛最开始只是搞一些小打小闹,把顾小川锁图书馆,给他头上泼水,偶尔踹上两脚。
后来越来越过分,毫无底线地群殴,半夜发恐怖视频,剥光衣服录像。我所能想象的人对人最大的恶意,都远没有这些十七八岁的孩子心里的恶要大。
不过再微小的人生命里也有光,冬茗和陈晃晃就是顾小川世界里的光。
忘了说,冬茗就是坠楼案的那个女生,陈晃晃则是坠楼案另外那个男生。
明明自身也难保,冬茗和陈晃晃还是想方设法地用自己的方式保护着顾小川。
他们一起面对那些被大人们忽视,或者说故意视而不见的痛苦,在学校里艰难地前行着。
我们询问了年级主任,一个性格很好的方脸高鼻男人。他说他对顾小川有印象,一个成绩不太好的男孩,但从来不找事。
两人难得地有过几次交流,让年纪主任知道了他的名字。
“我可能是最后几个见到顾小川的人之一。”年级主任说。
“他在走廊里跑得特别快,表情也很狰狞。我想知道是怎么了,就问他,顾同学,你要跑去哪里?”
“但是他没有回答。如果那个时候我坚定一点地把他叫住,可能也就没有后来的事了。”
我感谢了年级主任,那时候的我已经掌握了铁牛及其同伙霸凌顾小川、冬茗和陈晃晃的所有证据,同时铁牛等人故意杀人未遂也已经坐实。这些材料很快地将被移送法院。
最后的最后,我去医院探望了顾小川,那天他刚好在和冬茗还有陈晃晃说悄悄话。
看见我来了,冬茗和陈晃晃很快地离开了病房。
只剩下我和顾小川。
我没问他关于案件的细节,只是问他有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
他扬起瘦弱的脸问我:“张警官,你知道人死后会去哪里吗?”
我耸了耸肩,这个问题不太好回答。
我走出病房点了根烟,想了想还是掐灭了。
生命很脆弱,但是也很珍贵,如果你恰好在黑暗里,那再坚持一下,去找找你的那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