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节 向阳而生
第 5 节 向阳而生
赶走了附在我身体上的鬼魂回来，所有人都让我去死。
他们说那个鬼优秀、耀眼，像星光一样瞩目。
还说：“能让她替你活着，是你的福气。”
被强占身体摆弄命运的福气？
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
1
我不过睡了一觉，周围所有事情都变了。
我薛乔，户口本上的名字成了陈漫，孤身一人居住在市中心富丽堂皇的房子里，爸妈、弟弟都不见了踪影。
可镜子里分明还是我的脸，眼角的痣、额前淡淡的疤痕。
明明我就是薛乔。
我迷茫地拿起手机，然后身子一震。
2026 年。
我睡着的时间，是 2023 年除夕。
我一觉“睡”了四年？
我觉得很荒唐。
尝试用手机给妈妈打电话，我烂熟于心的号码，冰冷的女声却告诉我，是空号。
我一个人呆呆地站在洗手池前，迷茫地揉着眼睛。
发生了什么？
2
我打给了闺蜜周周，在她没说话之前我连忙开口。
“周周，我做了什么啊，为什么一觉起来所有东西都变了……”
我的话里隐隐带着哭腔。
周周沉默片刻，试探性地问：“乔乔？”
我瓮声瓮气地“嗯”了声。
周周一下子激动起来：“你现在在哪儿，我去找你。”
我和她约在市中心咖啡馆见面。
一见到我，周周就敲了下我的脑袋。
我下意识地握住她的手亲了下。
从前很多次，我们都是如此。
周周眼眶红了，拿出了一叠资料，上面是我的大头照。
“震惊！天才画家刚满十八岁！”
“新晋导演！创造无数影坛神话！”
“惊天新闻！娱乐公司美女创始人竟是她！”
这些新闻都在描述同一个人——陈漫。
……我？
配着意气风发的照片与采访，一样的脸，感觉却陌生至极。
周周叹了口气：“乔乔，你现在可是个名人。”
我迷茫地摇着头：“可我什么都不知道，睡了一觉，就过了四年。”
周周表情严肃：“所以我怀疑，这个陈漫是一只占了你身子的鬼。
“那时候你和她的习惯，感觉几乎完全不同，除了脸，没有任何一致的地方。”
我呆呆的，没有动弹。
这个消息实在太震惊了……
我睡了一觉，时间过了四年。
这四年里，一只鬼代替我活着，还活成了天才画家，新晋导演，娱乐公司创始人？
如今她走了，我醒了。
这些头衔落在这个身体，也就是我身上。
明明怎么看都是天上掉馅饼的事，我心底却沉甸甸的，怎样都不觉得高兴。
这些现在都不重要。
我攥着周周的手：“周周，你知道我爸妈在哪儿吗？”
周周给了我一个电话，建议道：“周周，先把江城这一堆事收拾好再去找他们吧。“你现在可是个随随便便就能上热搜的名人，万一处理不好，又会很麻烦。”
我握着纸条，眸色黯淡，闷闷地应了声“好”。
4
拿着户口本去公安局改名字。
工作人员瞥我一眼，“哇”了一声：“陈漫！大明星耶～”
我脸色僵了下，低着头填资料。
旁边有同样来办资料的小姐姐围过来，看我的眼睛闪闪的，双手合着十字恳求。
“陈漫姐姐，你是我的偶像，给我签个字好不好。”
我有些慌乱地想解释：“不好意思，我不是……”
“我是学艺术的，您画的《追梦》高考前我看了好多好多遍，每次累了，看一眼就觉得自己又充满动力！
“陈漫姐姐，我做梦都想成为您这样的人！画最好看的画，做最优秀的自己！”
我原本想说的话彻底说不出来。
在小姐姐充满期待的眼神里，我抿唇：“不好意思，我的手伤着了，不能签名。”
“嗷嗷，没关系。”
小姐姐小心翼翼地问：“那我能跟您合张影吗？”
我还能说什么呢？
我点点头：“可以。”
小姐姐反复聚焦，拍了好几次，最后眼神有些奇怪，但还是向我鞠了一躬。
“谢谢您，陈漫姐姐！我会向您学习，继续努力！”
我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改完名字回去。
市中心，我站在曾经奋斗一辈子都买不起的公寓楼下，攥紧手里的便利店袋子。
这栋公寓在陈漫名下。
我看过房产证，很厚一沓，红
彤彤的，哪怕铺开摊在床上也绰绰有余。
首饰柜、衣帽间，琳琅满目的都是我曾经想都不敢想的顶级奢侈品。
一觉醒来，我什么都有了。
钱、房子、公司、名气、人心……
普通人究其一生得不到的东西，被我轻轻松松揽在怀中。
可我为什么一点都笑不出来呢？
5
回家后拿起手机，推送第一条就是“我和陈漫姐姐合影啦！姐姐真的好漂亮好温柔！”
讨论过万，热搜第一。
我想起周周说的，我现在是个随便干什么都能上热搜的名人。
我翻看着底下的讨论。
好多迷妹在尖叫：“天呐！姐姐素颜都这么美！”
“爱了爱了，我为姐姐扛大旗！”
间或有几声质疑：“陈漫怎么笑得那么勉强呢，感觉不如她之前拍照大方。”
底下也有回复：“我也觉得，感觉她气质没有之前那么好了。”
小姐姐也在那条回复：
“我也觉得有点，不过姐姐也是人嘛！肯定也有状态不好的时候啦！大家不要对姐姐那么苛刻~我们还是很爱姐姐哒~”
我烦躁地丢开手机。
然而很快就捡回来。
手机里来了电话，我看了好一会备注，从陈漫的记事本里才找到这个人。
——林雯，陈漫创办的星鱼娱乐公司副总，也是陪陈漫一起创立公司的人。
林雯说话柔柔弱弱的：“陈总，您在公安局的照片被人拍到传到网上，我已经处理好了，下次出门还是要注意个人隐私防护。
“陈总，一周后有晟宇集团联合发布会、第三十八届亚洲盛典、江城政商恳谈会等六个活动需要出席，您看需要提前做什么准备？”
“我……”
林雯“呀”了一声，突然笑了：“忘了您还在休假，假期还有三天结束，祝您假期愉快，不打扰您了。”
刚刚挂断，电话铃又响了。
这次是个导演。
“小漫啊！华策那里有个本子，你有没有兴趣看看？”
我含糊不清地糊弄过去，电话铃又响了，是某个画廊。
“陈漫小姐，上次我们洽谈的画展，有些细节还需要您确认一下。”
我又糊弄过去。
电话铃又响了，这次是某个影帝。
“陈总，我想请您烛光晚餐，不知道您有没有兴趣？”
我直接摁断，关机。
把脑袋埋进被子里，脸被蒸得热腾腾的，用冷水洗了把脸。
我宁愿自己现在在做梦。
6
我在家瘫了三天。
等林雯敲响家门，一脸恭敬地请我上车时，我还穿着吊带睡裙，迷蒙地揉着眼睛。
穿着短裙职业装，我百无聊赖地绞着衣袖，思索该怎么告诉林雯她的陈总不在了的事情。
林雯念着报告的声音渐渐停下：“陈总，您没休息好吗？”
我下定决心：“其实，我不是你的陈总。
“我是薛乔，你的陈总已经消失了，我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林雯漂亮的眼睛渐渐染上严肃，突然抬手摸了摸我的额头。
嘟囔着：“也没有发烧啊。”
她问：“可能是压力太大了，我帮您预约一个心理医生行吗？”
“我没有问题，我很清醒。”
“知道您很清醒。”林雯笑得温柔，“我听您说过，薛乔是您从前的名字，您不喜欢这个名字的。”
我迷茫地摇头。
怎么会不喜欢呢？
乔木，高大伟岸的树木。
妈妈爱树，也爱我。爸爸替我们种了一院子的松柏杨树，一院子的乔木郁郁葱葱，夏日里拿个摇椅躺在树下，晃晃悠悠的，多美好的回忆。
我轻声问：“为什么不喜欢？”
林雯蹙眉想了想，“您好像说，这名字太平凡，没点向上的志气，您不喜欢。”
她掏出手机看了眼：“心理医生帮您约好了，下午三点，刚好与朗宇国际的周总见完面。”
我彻底没招了。
和林雯这种混迹商场的人精说话太磨人了，我根本不知道她哪一句是在试探，哪一句又是真心。
同样的道理用在朗宇国际的周总上。
我被林雯上赶着架过去，第一句话就出了错。
周总脸色很精彩：“看来陈总状态不太好。”
林雯脸色有些难看：“不好意思。”
他们两个的谈话我插不进去，也没想插，浑浑噩噩地坐了半小时，林雯黑着脸给周总说了再见。
林雯站在我跟前，压抑着气愤。
“陈总，您状态怎么能这么差！周总快把我们的利润压缩到两个百分点了，您为什么都不出声！”
我细声细语的：“我说过了，真
的不是……”
林雯打断我的话，漂亮的眼睛里满是失望：“我之前认识的陈总不是这样的。
“她自信，漂亮，永远能在商场上杀人于无形，虽然年轻，却是所有老滑头都打怵的女王！
“看看您现在呢！那么懦弱、谦卑，对待对手毕恭毕敬，说话都不敢大声，哪有半点儿上位者的姿态！
“您怎么能变成这样，怎么能——”
林雯被我气得眼眶都红了，转过头去擦掉眼泪，安抚了下情绪。
她冲我低着头。
“不好意思，陈总，我刚刚情绪太激动了。我送您去看心理医生吧。”
7
医生给出的诊断是“人格分裂”。
两个性格截然相反的人格做了切换，大概是现代对鬼上身最好的解释。
林雯表情有些难看：“能想办法换回来吗？”
医生摇摇头：“只能采取心理介入，至于效果，不好说。”
林雯的眼睛染上失望，车上也一直呆愣愣地坐着，双眼无神地看向窗外。
她喃喃着：“我不敢相信，你居然会是陈总另一个人格……”
“其实不是。”
我小声说：“我才是这个身子的主人，她是个野鬼。”
林雯失魂落魄的，也不知道听见没有。
我问她：“你跟陈漫，关系很好？”
林雯呆呆的：“我很佩服陈总，她活成了所有女生最渴望成为的样子。
“与生俱来的才华，独一无二的自信，孤注一掷的勇气，明明白手起家，却达成了男人都难以望其项背的成就。
“她是我的偶像，我誓死要追随的人！”
林雯突然转头看向我，攥着我的手问：“薛小姐，她会回来的，对吗？”
林雯看我的眼眸明亮，夹杂着浓浓的恳切与哀求，好像……我说错了什么，就毁了她唯一的信仰。
可我能说什么呢？
陈漫的回来，意味着我的消失，我不想消失，怎么会盼望她回来呢？
可好像所有人，都更希望看到陈漫。
——看到那个天才画家、新兴导演、星鱼娱乐美女创始人。
而不是我薛乔。
一个唯唯诺诺，连书都读不好的呆子。
8
等林雯情绪稍微稳定下来，我问她有关我父母的事。
林雯想了想：“陈总的父母，和陈总关系很僵，应该很久没联系了。”
“为什么？”
林雯摇摇头：“这个我不是很清楚。”
她突然抬头看我，表情严肃起来。
“以后的工作我会安排好，薛小姐，希望您能安心接受心理咨询，尽快把我们的陈总还回来。”
我张了张口，突然很想问她。
“如果陈漫回来，代表我会消失，你还这么希望她回来吗？”
林雯瞥了我一眼，看我的目光怜悯。
“薛乔，我想若是这个身体自己有意识，也会选择让陈总掌控它，而不是你。
“陈总自信、大方，雷厉风行，可以保护身体免受任何伤害，你行吗？”
林雯的眼底不由自主地带上轻蔑：“薛乔，你懦弱、卑微，保护不了任何人，甚至保护不了你自己。”
我尝试着跟她争辩：“可是这个身体原本就是我的……”
林雯打断我：“那陈总也能让这个身体发挥最大的价值。”
“她是天才画家，画出的画鼓舞了很多身在绝境中的人，至今收到的感谢信都能填满邮箱。
“她执掌的电影拯救了很多濒临破产的影院，给人们带来精神上的富足。”
“她创办的娱乐公司签约许多被潜规则濒临崩溃的明星，给了他们生路！”
林雯的眼睛里已经带上了明晃晃的蔑视与厌恶。
“薛乔，这些你行吗？”
我行吗？
林雯帮我盖棺定论：“你忙碌一辈子，都比不上陈总的万分之一。”
林雯的话仿佛在我脸上扇了一巴掌，火辣辣的，又疼又难过。
甚至于心底还升起了一种可怕的，认为我的出现就是个错误，这个身体原本就应该由陈漫这个外来者掌控的绝望。
我不住地摇头，泪水蓄在眼眶里，眼角都是红的。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只是因为做不到出人头地，我就不配活着了吗？
只是因为不是天才，我就必须把身体让给天才的人？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我含着眼泪，声音很轻，像是在说服我自己。
“每个人都能活着，不管我是什么样子，陈漫都没资格让我走。”
哪怕我是薛乔，比陈漫平凡一千倍一万倍，也有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的权利。
我抱着胳膊，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我是最独一无二的那个。
谁都没有资格让我离开。
没有！
林雯快被我气死了，猛地转头看向窗外，一路不再与我说话。
9
星鱼娱乐总裁办，我转了片刻，走到茶水间。
里面有两个小秘书在窃声讨论：“听说了吗？陈总人格转换，最近工作都交给了副总。”
“怪不得，我看陈总今天那么奇怪，平时都加班加点地忙工作，今天居然有心情闲逛。”
小秘书叹气：“我还挺想让陈总换回原来那个人格的，看现在那个，半分陈总的气概都没有，坐在总裁办公室，我都替她觉得丢人。”
我咬了咬唇，刚回头就被大力攥住手腕。
——是林雯。
她冷冷地盯着我：“听到了吗？这里没有人欢迎你。
“你要是识相，就早点把我们的陈总还回来！”
我被林雯推倒在地，膝盖磕在大理石瓷砖上，再好的脾气也忍不下去。
我撑着墙壁站起来，冷了神色问她：
“如果我才是主人格，陈漫是偶然生成的错误，你还能这么理直气壮地让我给她腾地方？”
——如果我才是这个身子原本的主人，陈漫不过是附在我身上的恶鬼，她是否也能这么理直气壮地让我给她让位。
林雯冷笑一声，骄傲地扬起头。
“为什么不行？
“陈总杀伐决断，料事如神，是商场上的女王，而你呢？软弱、卑微，习惯了鞠躬下跪！
“能让陈总替你活着，是你的荣幸！”
能让陈漫替我活着，是我的荣幸……
旁边看热闹的员工也越来越多，表情唏嘘着，看向我的眸光满是讽刺。
我突然不想忍了。
醒来之后，面对粉丝的质疑、爸妈的冷遇、林雯的嘲讽、员工的贬低，委屈与难过在心底汇积着，越滚越大，像雪山上滚落的雪球。
——他们都更希望看见那个优秀到亮眼的外来者陈漫，而不是我这个渺小的薛乔。
有时候也会迷茫，其实我根本就不应该醒来。
让陈漫在我的身体上，可以帮助更多的人，做更多的事，创造更多的价值……
这样对大家很好。
可是对我呢？
陈漫一直在我的身体里，我该怎么办？
难道就因为陈漫比我优秀，比我强大，我的存在就可以被湮灭，被忽视，被丢弃得干干净净，什么都不剩了吗？
我撑着橱柜站起来，看着林雯。
我问她：“你知道你的陈总大学退学的事情吗？”
我寒窗苦读十年，费尽心力才上的 985 大学，因为陈漫想创业，在大二的时候退学了。
“因为她，我现在是高中文凭，没了陈漫这层花架子，想找个像样的工作都找不到。”
我眼眶里含着泪，瞪着林雯大吼着。
“你说我毁了陈漫，那她何尝不是也毁了我的人生啊！”
林雯面色稍稍僵硬，却仍在说：“只要陈总回来，何需什么文凭……”
我一下子怒了，抬手把橱柜上的茶杯摔了个粉碎，指着她怒吼。
“我也是个人，说的也是人话，吃的、做的跟你们这群自诩高贵的人没有分别，凭什么要让我给她腾位置，我不是个人了吗！”
凭什么要让我给她腾位置！
我不是个人了吗！
我捂着脸蹲在地上，泪水不断从指缝滑落，像要把所有的委屈与难过都发泄出来。
我根本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一觉醒来就要接受所有人的谩骂与质疑，所有人都说我不该活着，所有人都让我给外来者腾位置。
可我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
我固执地抱着胳膊。
大楼里人已经走光了，落地窗外繁星簇拥，熠熠光辉下，是我孤独渺小的灵魂。
我鬼神鬼差地想，陈漫回来，天上的星星会不会也高兴得多一颗？
我吸了吸鼻子，嘲笑自己真是魔怔了。
踩着星光走出大楼，我失魂落魄地坐在花坛边上。
我不知道自己能去哪儿。
我不想要陈漫的东西，不想回她的房子。
可我还能去哪儿呢？
冷风呼啸地刮过我的耳畔，我把短裙往下拽了又拽，胳膊冻得发抖，牙齿上下打着战，腿冻得没了知觉。
我突然好想哭啊。
从口袋里摸出妈妈的电话，隔着泪雾用指头一点一点摁下号码，用尽力气摁下那个拨通的绿键，没等接通泪水就忍不住哗哗淌出来。
哭了好久，久到抬头看了眼手机屏幕，显示已通话 20 分钟。
我愣住了，胆怯地喊了声“妈”。
妈妈的声音熟悉到让我想落泪：“乔乔，受什么委屈了？在哪儿，我跟你爸去接你。”
我哭得更厉害了。
熟悉的车在跟
前打着近光，妈妈急匆匆下车。
我哽咽着，扑进妈妈的怀抱。
“妈，我好想你啊！”
妈妈摸着我的头，眼角也含着泪。
10
爸妈把我带回了家。
我洗了澡，坐在沙发上侧着身子，妈妈拿毛巾给我擦头发，爸爸在厨房，帮我下着阳春面。
爸妈住的地方很普通，与陈漫的豪宅大相径庭。
我小声问：“妈，我们以前的房子呢？”
“卖了。”
妈妈不在意地说：“那人名气大了，媒体找到我们头上，聚光灯闪得脑壳子疼，索性搬家，电话号码都换了，清净。”
“那为什么……”不去找陈漫，让她帮忙找一栋好的房子安置？
我问不出口。
妈妈看出我的想法，笑了笑：“那人说要帮忙来着，你爸拒绝了。
“她又不是我闺女，怎么好意思拿她东西。
“她如今把我闺女还回来，我就很感激她了。”
妈妈眼眶子红了，嗓音也带着沙哑。
我没忍住，扑进妈妈怀里哭诉：“妈，他们都说我比不上她，骂我不应该回来，还逼我把身体还给她。”
满腹的委屈流露出来，也只有妈妈能接住了。
妈妈擦了擦我的眼泪，与我额头相抵。
“怎么会呢，乔乔，爸爸妈妈盼你回来盼了好久，盼星星盼月亮才把你等回来。“怎么不如那人，妈妈的乔乔是最棒的，考上那么好的大学，是爸爸妈妈的骄傲。
“可她让我退学了。”
我含着眼泪：“妈，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妈妈嗔怪地戳了下我的脑袋：“退学了就再考一次，多大点事。”
她张开手臂抱住我，我脸颊贴在她滚烫的胸膛上。
“你还有爸爸妈妈，乔乔，爸爸妈妈永远爱你。”
我含着泪意，使劲儿点头。
是啊，我还有爸爸妈妈，我永远是爸爸妈妈的女儿。
哪怕世界上所有人都说我不好，他们也会毫不犹豫地站在我这边，握着我的手，替我加油。
11
妈妈陪我重新报名了高考。
我本身就是大一的学生，高中的记忆复苏极快，上手也没有想象中那么艰难。
备考的日子里，林雯经常来找我，看到她熟悉的陈总没有回来，漂亮的眼睛里不由自主地露出失望。
看着我备考的书籍，她下意识又想说：“要是你是陈总，根本不用……”
“可我不是，林雯。”我认认真真的纠正她，“我是薛乔。”
我在为我自己的人生努力。
林雯张了张口，神色黯淡，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时间过得飞快，林雯来得也越来越少。
我学习的时候不喜欢关门，她在我房门口静静看我一会，就悄然离开。
如果不是妈妈告诉我，我都不知道她来过。
每次来她都会带点东西，牛奶、核桃、蛋白粉，深海鱼油……
妈妈不想收，她就默默放在门口，由我拿进来。
“要这个干嘛！”妈妈抱怨，“都不便宜。”
我笑笑：“拿着吧。”
也是她的一片心意。
12
我如愿考上曾经的 985。
再次以薛乔的名字走进相同的校园，我蹦蹦跳跳的，难掩激动，张着手臂转了个圈。
妈妈笑话我：“瞧你激动的，旁边同学都看着呢。”
周围有人在拍照，有人在小声议论，也有人惊讶地冲着我的脸喊“陈漫”。
我已经不在乎了。
有爸爸妈妈的陪伴，我的自信逐渐回来，我就是薛乔，那个独一无二，谁也无法取代的薛乔！
至于陈漫，我内心深处，已经把她当成另一个人。
一个昙花一现，在世上留下无限波澜的天才。
但与我无关。
我拉着妈妈的手逛着校园。
可我不在乎，互联网上的人们却无法忽视。
在我与爸妈轻松逛着校园的时候，一个“陈漫重返大学，昔日天才江郎才尽！”的标题缓缓登上热搜词条，然后迅速攀登至第一。
等我看到，已经是晚上。
我打给林雯。
她从陈漫消失的冲击里缓过来，理智回笼，大抵也觉得对我有些过分，时常跟我聊聊天。
她语气里是浓浓的疲倦。
“没什么，你别担心，我还招架得住。”
如何招架得住呢？
陈漫的确已经许久没有作品问世，画作、电影、公司，当初有多绚丽，如今就有多么荒凉。
我建议：“反正我和陈漫，除了脸没有半分相似的地方，你不如就告诉他们陈漫出了意外？”
“不行。”林雯的态度很坚决，“陈总
一定会回来，我不能让她没了位置！”
我无话可说，刚想挂电话，林雯又一下子泄了气，声音疲惫得厉害。
她说：“你不懂，陈总是公司的脊梁骨，她不能出事。
“陈总要没了，公司也就散了。”
没了老板就没了公司？
我有些惊诧：“怎么会？”
林雯叹了声气，耐心跟我解释道：“公司创立四年就做这么大，不知道动了多少人的蛋糕。
“以前陈总实在太优秀了，没有人会对她不服气，现在陈总不在，又找不到能替她掌控全局的人，那些有歪心思的人难免会冒出来。”
没有人能像陈漫那么优秀，在四年内白手起家，做到江城前列。
如今她走了，靠她所凝聚起来的事业也随之倒塌。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不是我的错，我心底却依旧闷闷的，握着手机对林雯小声说了句。
“对不起。”
“没什么好对不起的。”林雯故作轻松，“这也不是你的错，乔乔。”
她好像逐渐开始把我当做一个不谙世事的妹妹关怀，匆匆问了我几句学校的事，很快挂断电话。
13
纵使林雯再努力，热搜上的词条愈演愈烈，甚至有人扒出了当初公安局，小姐姐与我的合照，分析说。
“看里面陈漫笑得那么勉强，不会那时就发现自己江郎才尽了吧。”
底下一众评论：“对哦，好像从那时候，陈漫就再也没有新作品问世了，以前她可是全年无休，恨不得一月一部电影的人。”
“我妹妹在星鱼工作，听她说陈漫已经很久没出现在公司了，星鱼内部人心惶惶的，感觉撑不了多久了。”
“啧，陈漫要再拿不出作品，天才要成了笑话喽！”
看到这条，我没来由地气愤。
笑话？怎么会是笑话？
她明明那么优秀，用四年时间造就了旁人这辈子都企及不到的高度，优秀到独一无二，世上无可替代。
愤愤不平地想回怼，字都打完了才意识到我在做什么，不由自主地摇了摇头。
我居然在替陈漫鸣不平。
她用我的身子活了四年，把我逼到如今这个地步，纵使我不恨她，对她的印象也绝对算不上一个“好”字。
可我也的确很佩服她。
辍学白手起家的勇气，商场上叱咤风云的意气，鲜明有极致吸引的人格魅力，任谁都不会不羡慕吧。
我摇了摇头，不再想她。
14
学生大抵都很单纯，我认认真真地告诉每一个来找我要签名的同学。
“我不是陈漫，我是薛乔。”
他们都摸摸脑袋，不好意思地离开。
倒是有一个男生耳朵尖红得厉害。
“我不是要签名。”他紧张地问，“薛乔，我能要你的微信吗？”
我愣了下，点点头，应了声好。
渐渐地，学校里没有人再提起陈漫，熟悉的同学见到我，都会带着笑意跟我打招呼，喊一声“hello，乔乔”。
渐渐地，网络上也很少提起陈漫。
林雯跟我聊过：“互联网的热度很短暂，要是没有新东西，很快就会被淹没在数以万计的新闻里。”
她红着眼眶说：“乔乔，我觉得公司快撑不住了。
“公司里的人都在盼着陈总回来，我都不敢告诉他们，陈总再也回不来了。”
她这样子太崩溃了，我有些不忍心：“说不定会回来呢？”
林雯笑笑：“她回来，你又怎么办。”
“乔乔，她回来赶走了你……哪怕陈总回来，我也不会再跟着她做事了。”
林雯拍了拍我的肩膀：“乔乔，好好生活吧，不论公司还是陈漫，都与你无关。
“过两年，等公司彻底撑不下去，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人再提起陈漫这个名字，你就彻底自由了。”
没了陈漫这个名字对我的枷锁，明明是我最期待的事情。
可我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兴。
大概是发现人死如灯灭，哪怕强如陈漫在全世界跟前露了脸，也一样落得个被遗忘的结局。
莫名的，很感慨。
15
后来，我大学毕业，大学是农业方向，想包个菜地做无公害农产品种植。
爸妈为了支持我，打算卖了房子给我提供初始资金，被我拦下。
我想自己打工攒钱。
林雯骂我傻：“我有钱啊，你不会问我要。”
她现在是个富婆，有钱有闲。
趁着星鱼颓势还没让外界看出来，林雯把星鱼卖了。
“反正早晚的事，陈总没了，守着一个星鱼有什么意思。”
多年的失望下，她好像已经接受了陈漫再也回不来的事实。
捧着奶茶敲我的脑袋：“我现在有的是钱，你问我要
啊！”
“可那是你的钱……”
“那就我注资，你给我分红。”林雯叹气，“再者说，陈漫毕竟占了你的四年青春，就当我替她赔给你吧。”
我想了想，不再拒绝。
16
有林雯的支持，农场办得很顺利。
我查阅各种书籍，飞到世界各地学习，把学到的东西整合归纳，一步一步用在种植的水果上。
农场的规模不大，我却足够用心，每一株苗都亲自看过，哪一株苗蔫蔫的都能让我揪心一晚上睡不好觉。
用林雯的话说，我这是把水果当孩子养呢。
她现在住在我的农场，每天躺在摇椅上晒太阳，悠闲得不得了。
我爸妈陪着我忙过第一年，我给他们报旅游团出去旅游，天天跟我打视频，面色红润。
我的农场渐渐步入正轨。
一切都在向好。
——直到网络上突然出现一个词条。
“陈漫精神分裂”
迅速蹿升热搜第一。
爆料人是之前星鱼总裁办的秘书，她说曾经隐秘地听到陈漫精神分裂，人格进行了切换，现在占据她身子的人格懦弱卑微，与从前那个天才陈漫大相径庭。
林雯被气得抓狂：“公司都没了，这群人在闹腾什么！”
热搜底下的评论也大都咂舌。
“怪不得陈漫这些年都没有作品。”
“呜呜呜没有好看的电影，姐姐真的不在了吗？”
“精神分裂的话……是不是代表现在这个人格赶走了陈漫？”
一石激起千层浪。
这条评论下面无数人愤愤不平。
“陈漫那么天才的人格，凭什么要被现在这个人格赶走，她有什么值得存在的地方！”
“这个人格哪来的脸占着陈漫的位置，我都替她臊得慌。”
“天呐！能不能把现在这个人格赶走，把陈漫还回来！”
评论渐渐排成队列。
“赶走入侵者！夺回陈漫姐姐！”
“赶走入侵者！夺回陈漫姐姐！”
“赶走入侵者！夺回陈漫姐姐！”
……
林雯猛地夺走我的手机，眼睛里满是恼怒。
“别看了，都是群乌合之众，闹不出大气候。”
我身子有点儿僵，摇了摇头。
事情的发展超出我们的想象。
有人查到了我现在的住址，公布在了网上。
陈漫的迷妹半夜往我家门口泼狗血，给我寄死老鼠，甚至跑到农场里，剪断了所有的秧苗。
看到农场里歪七扭八、用狗血泼成的“滚出身体，还回陈漫！”，我捂着胸口踉跄几步，大口喘着气。
林雯气到发抖，大骂那群人。
“他们懂什么！才知道多少就自以为正义！”
“他们怎么能这样！怎么能……”
林雯一下子跪在地上，捂着脸大哭。
我双目空洞地把她扶起来，握住她颤抖的手，嗓音沙哑地安慰她。
“没事，没事，早晚有这么一步。”
17
认识我的人可以把我和陈漫分辨开来。
但网民不可以。
他们眼中，只有陈漫塑造的天才女强人形象，他们只认陈漫的优秀，固执地认为只有陈漫才配活在这个世上。
他们问我：“那么平凡，连陈漫的头发丝都比不上，凭什么有脸活下去。”
因为我是人。
我小心呵护我的事业，照顾我的父母，我有我的家人，我的朋友。
平凡的人生里，包含着无数不平凡的真情。
每个渺小的人类都有活下去的意义，他们为自己，为家人，为了各自的梦想，一直在持之以恒地努力。
就因为不生来是天才，他们的努力就要被抹杀？
这才是真正的，凭什么？
18
我登上了陈漫的微博账号。
六年时间，陈漫的私信里，每天都有求着她回来的消息。
甚至有个女孩一天一发，六年不间断。
“陈漫姐姐，爸妈离婚，我跟着爸爸，他总是往死里打我，你的电影激励着我报警，找到了妈妈。”
“好想成为像陈漫姐姐这样优秀的人，您的《追梦》被我拍了照片珍藏着，每次难过了，掏出来看一眼，就又充满动力啦！”
……
“陈漫姐姐，你的名字很久没有出现在荧幕上了，是身体不好吗？”
“陈漫姐姐，我交男朋友了，他也很喜欢您。我好想您。”
“陈漫姐姐，我开画展了，真的很想让您来看看。”
……
林雯陪我一起，看着看着，突然捂着眼睛哭出来。
陈漫也是她的信仰啊，把她从小山沟领出来，带着她成长，进步，一
路站上江城最高的位置，吹着山顶最热烈的风。
那意气风发，自信昂扬，个人魅力拉满的陈漫，在这世上惊鸿一瞥的四年，不知在多少人的一生里，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迹。
我流着泪开始编辑。
“很多人都想念陈漫，其实我也是。
“十八岁之前，占据这个身子的人格，是我。
“我叫薛乔，很平凡，简单的父母，简单的家庭，考上梦想的大学，以为自己的人生就会这样过去。
“可我睡了一觉，一切都变了。
“我的另一个人格——陈漫，代替我活了四年。
“她成了天才画家，画作激励了困境中的人们，她成了导演，导出无数名作，还创办了娱乐公司，做出我这辈子都不可企及的成就。
“我怀疑过，是不是陈漫比我更适合掌控这个身体。
“可后来我发现，这个世界上还有一直记挂我，盼着我回来的父母，有喜欢我，想念我的朋友。
“为了他们，我也要好好活下去。
“我重新上大学，努力工作，努力生活，过好自己的事业与人生。我以为我已经摆脱陈漫了，我已经能过好自己的日子了。
“可为什么，一夕之间，所有人都叫我去死？
“我做错了什么？难道仅仅是因为我身体里藏着一个天才人格，而我很普通，就活该去死吗？
“难道普通人就不配活在这个世上了吗？”
打到这里，泪水糊透了我的眼睛，一滴一滴落在键盘上，我再也忍不住，哭倒在林雯怀里。
醒来已经六年。
我努力将自己与陈漫做了分界，我认认真真工作、生活，努力把自己的人生经营好，可他们还是说我不配活着！
凭什么啊！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连活下去的资格都不给我！
我趴在林雯怀里，哭得不能自已。
积攒的委屈与难过宣泄出来，我也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林雯摸着我的头，替我擦着眼泪。
她握着我的手，点击了发送。
她有些踌躇地看着我：“如果这样还不能扭转舆论，把你爸妈接上，我们出国，我养你！”
我摇了摇头。
林雯急了：“那你要留在这儿，等着被他们逼死吗？”
我固执地摇头：“我不走，也不要被他们逼死。”
不管是死还是逃，不都是认输吗？
我没有做错，为什么要认输。
哪怕同归于尽，我也要给自己争一个公道。
我挺着腰背坐在木椅上，手心汗津津的。
突然后知后觉地忐忑，不由自主地握住林雯的手。
林雯无奈地瞥我一眼，手机响了，她转身去接了个电话。
我僵硬地坐在椅子上，不敢看电脑屏幕，周围越来越静，身子也越来越冷，我好像能想象到网友在评论区里对我铺天盖地的谩骂与嘲讽。
说我不自量力，说我洗白也不想个好一点的借口，说我满嘴胡言不得好死……
林雯突然大叫一声，冲过来熊抱住我，拉着我的手转圈。
“乔乔，乔乔，业界泰斗给你评论！
“他支持你，乔乔！”
她流着泪告诉我。
“乔乔，我们成功了！”
我呆呆的，林雯的声音在我耳朵转了三转才进了脑子。
我突然反应过来，飞快打开评论区。
为首一条赞极多的评论，是那个泰斗写的。
“我见过陈漫，她天才到超出常人想象，慧极早夭，这种人在世上四年，已是恩赐。这世上，大部分人都以平凡人的姿态行走，平凡不是错误，更不应该是抨击你的理由，加油吧，孩子！”
泰斗最后贴心地配了个加油的表情包。
林雯紧紧抱着我，哭得泣不成声。
19
平凡不是错误，更不应该是抨击我的理由。
这句话彻底扭转了网络上的舆论，我的生活再一次回归了平静。
我和林雯重新整理好农场，继续我们平凡悠闲的日子。
采摘季，纷至沓来的订单险些把我们砸晕。
订单的备注上面大都写着“为不理智的行为 sorry~小姐姐不好意思啦！”
林雯嘟嘟囔囔的：“这算道歉吧，当初骂你那么狠，也算有点良心。”
我挑了挑眉，没说话。
我不愿意再回想那场闹剧。
一想起来，当时的绝望与痛苦仍紧紧攥着心脏。
那种想与他们同归于尽的绝望仍盘旋在脑海，只能在余生中慢慢解脱。
这场闹剧后，陈漫这个名字彻底成为过去。
想念她，被她救赎过的人们自发将她发表第一幅画作的日子作为她的纪念日，在网络上思念她的事迹，想念着她的风采。
久而久之，陈漫逐渐成了一
种符号，代表年少有为，更代表人们对天才的景仰与艳羡。
人人都期待天才的诞生，可这个世界，也应该容许普通人的存在。
我最后一次登上微博，打算销号。
那个给陈漫连发六年私信的小姐姐，最后一条信息是一个月前。
她写道：“陈漫姐姐，我喜欢您，羡慕您，因为您那么年轻就拥有了所有我渴望的东西。我努力追赶您，却始终达不到您的位置，因此自卑又难过，将自己否定得一塌糊涂。
“现在我明白了，您是天才，是我仰望和敬佩的偶像，而我是个努力的普通人。我会达到自己的高峰。
“陈漫姐姐，您是我的太阳，而我，向阳而生！”
向阳而生。
林雯看到这句话，眼眶突然红了。
“陈漫也是我的太阳。”
她追着陈漫奔跑，努力跟随她的脚步，幻想着有朝一日可以像她一样，挑起重担。
可陈漫走了，公司就倒了，她拼尽全力也没能救回来。
林雯趴在我的肩膀上，一边哭一边说：
“我从前以为，我应该努力活成陈漫那样，一往无前地往上爬。
“后来发现，太阳在天上高高挂着，我朝她的方向拼尽全力了，哪怕得不到，也没什么要紧。”
——太阳本来就是触碰不到的。
所以拼尽全力后，公司还是倒了，林雯也没有太深的难过。
人人都想成为陈漫，可世上哪有那么多的天才？
就像我，现在有自己的事业，有爱我的父母，有要好的朋友，已然满足。
陈漫这样的天才，就像天上挂着的太阳。
而我这种忙忙碌碌的普通人，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向上走，无论走到哪里，都是此生最大的快乐。
20
林雯去市中心的房子拿一份文件，我没在意，结果她到傍晚都没回来。
我打电话，她的声音有些晦涩。
“乔乔，陈漫给你留了一封信，你看过吗？”
我愣住：“没有啊。”
“我今天才发现的，在房产证最底下压着……”
林雯深吸一口气：“我现在拿回去。”
很快，我看到了那封信。
字体娟秀整齐，白纸边缘隐隐泛黄。
“直到灵魂开始剥离，我才意识到原来神明允诺我的寿命只有四年。
“我才开始想，这个被我占了身子的女孩，醒来之后看到名字、环境、学历都变了，爸妈都不在身边，会是多么崩溃。
“我日日悔恨，几乎难以面对。
“我诚挚跟你道歉。
“请你相信，当我退学，改名字，与你的父母减少联系，并不知道你还会回来。那时我真的以为，神明许诺了我一生。”
“……”
林雯说：“乔乔，想哭就哭出来吧。”
我摇头：“我不想哭，有什么好哭的……”
眼睛涩涩的，我忍着泪将信纸折起来放好。
我在想，我对陈漫有恨意吗？
从一开始到现在，不管是对别人的态度，还是对外界的声明，我从未说过陈漫一句不好，甚至在努力维护着她的名声与成就。
可我真的不恨她吗？
她改了我的名字，退掉我考上的大学，给我留下一堆难题，前前后后耗费我十年青春才让一切回归正轨。
因为她，我被网暴，被辱骂，被数不胜数的人说着“不配”。
多少个被网暴的痛苦惊醒的夜晚，我都会想，如果陈漫没有来，如果她做那些改变时考虑我的想法，我的人生，会不会不一样。
我……是恨她的吧。
可如今她告诉我，当初所有对我造成的伤害，她都不知情。
做那些决定时，她真的以为，这是属于她的一生，她可以决定自己的名字，自己的学历，自己的未来。
陈漫真的是个很优秀的人。
她坦荡地给了我恨她的理由。
她的“不知情”，也给了我放弃恨她的台阶。
其实这样也好，人生很长，我不想一直带着恨意过。
我抬头：“林雯，我不想……我不恨她了。”
不恨她了，没必要了。
既然事情的发展不是任何人促成的，又何必揪着不放呢？
放过她，也是放过我自己。
林雯抱住我，胸膛暖洋洋的。
我把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
心里悬空已久的大石，重重地，彻底地，落了地。
至此，我的所有情绪都与陈漫无关。
我的人生，彻底与她划开了分界。
21
农场后面发展很好。
那些本来为了道歉而订购的粉丝居然很多被拉成了固定客户，还推荐给了家人朋友。
一传十，十传百，农场
规模不断扩大，口碑也越来越好。
我跑了几个省学习经验，专门将一个棚子开辟出来供城里家庭周末旅游采摘。
节假日，五颜六色的小轿车停在农场跟前，许多父母带着家里老人孩子过来玩。
农场一片欢声笑语。
林雯见状立马出钱在旁边建了个农家乐。
还野心勃勃地计划投钱把这里开发成小型旅游度假区。
我也有点感兴趣，跟她一起跑到全国各地借鉴经验，挑灯写企划书。
后面订单越来越多，农场也越来越大，我注册了公司，雇人生产，严格把控质量，一步步，稳扎稳打，倒是越来越繁荣。
林雯躺在躺椅上扇着风，有些感慨。
“这种企业，应该不会因为没了老板就散了吧。”
我知道她想起了伤心事，不敢惹她，默默地采着草莓。
她也就伤心一会，很快就跑去准备她的度假村事业去了。
刚好一年一度打假盛典，超标农药、有毒化肥影响下，健康食品炒得火热。
电视台找到我进行采访。
我背了好多遍稿子才免于嘴瓢，林雯还笑话我没见过世面。
采访发出去，热度尤其高，我第一次以“薛乔”这个名字登上热搜。
我穿着工装采摘草莓的照片获得不少点赞，很多人在底下评论说我“姐姐好漂亮！”
“是柔和的，接地气的，不同于陈漫的美。”
林雯给我看这条评论，我不可置否。
“一样的脸，能不一样到哪儿去？”
林雯努努嘴，不说话了。
没想到的是，好多大佬都给那条新闻点了赞，就连一些业界泰斗也站出来夸我，说我做得挺好。
林雯这时的眼神就有点儿复杂了：“这些老古董一向不好相处，当初陈漫也没能让他们说话，你倒是讨他们喜欢。”
我开着玩笑：“可能他们觉得我更笨，更具有教育意义？”
这世上，像陈漫那样的天才毕竟太少了。
更多的人，是像我一样，一步一步，脚踏实地，稳扎稳打走到如今的位置。
我拍了下林雯的肩膀，喊她去给草莓修枝。
林雯拿着剪刀去了，一边走一边嘟囔。
“就知道使唤我。”
我瞪着她：“这也是你的农场，干点活怎么了！”
“行行行！说不过你。”
林雯捂着耳朵跑得飞快。
我在身后笑弯了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