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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节 先婚后爱:二婚的他

第 16 节 先婚后爱:二婚的他

领结婚证那天,我全程回避着工作人员八卦的目光,实在是上次离婚闹得太难看了。

关键是,才离婚没多久,我又来结婚了。

那时,前夫是领着小三一起来的,我妈和他们没少骂战,惹了不少人看热闹。

工作人员大概也记住了我这张特别的脸。

还好,相亲对象没说什么。

1

结婚两年,丈夫背叛了我。

明明不是我的错,我妈却指着我骂:“说来说去,还是孩子的问题,就是你肚子不争气。”

是,我没能给前夫生个一儿半女,是我的错。

我活该,我不怪任何人。

我拿着离婚证,心里松了一大口气。

以后,我再也不用为生孩子吃尽苦头了,我再也不用看婆家的脸色谨小慎微、坐立不安地生活了。

离婚后,我松了一大口气,可这口气还没喘匀,我妈就开始让人给我说媒了。

她信誓旦旦地保证道:“这次,妈一定让人给你找个更好的男人。”

我心里苦笑,是更有钱的男人吧!

她让人物色了很久,终于有了几个她比较满意的对象。

相亲的那天,她和我一起去了,在媒人的家里我见到了男方。

他长相斯文、高高瘦瘦,戴着一副金丝边框的眼镜,看起来一副文化人的模样。

单从面相上看,我觉得还是比较不错的,只是没相处过谁又能知道对方是什么样的人呢?

那个年代,大多盲婚哑嫁,不合适也只能潦草地过一辈子。

我总在想,如果不是前夫在外面有了人坚持要离婚,我大概是一辈子都没有资格提离婚的。

我妈悄悄说:“这人家里条件挺好的,他自己在县城的医院工作,退休的父亲在家里开了个诊所,家里两套房,老婆得病死了。”

丧偶?

我不禁多看了他几眼。

他察觉到我的目光后,也看了过来,唇边噙着淡淡浅笑。

我们简单、客气、有礼貌地交谈了几句,他说话慢条斯理,在我说话的时候他会很认真地注视着我,哪怕我只回答一两个字,他也充分给予我尊重。

不愧是大学生,高素质人才。

我们对彼此的印象都挺好的,他有一个儿子。

我问他:“你再婚的话,还打算要孩子吗?”

毕竟,我不会生孩子。

有些话,还是提前说清楚得好。

我妈在桌子底下使劲掐我胳膊,我岿然不动地忍着,我不想欺骗人家,更不想再去遭罪了。

他诧异地抬头,看了我一眼说:“随缘吧,要不要孩子都无所谓。”

好,说到我心坎里去了。

那天,我们互留了联系方式。

我妈在回去的路上,狠狠地掐我胳膊,她说:“你存心的是不是,还好人家不介意生不生孩子。”

没错,我就是存心的,我不想欺骗善良的白衣天使。

善良?

对,我见到他的第一眼就想到了善良这个词。

我本能地直觉,他一定是个善良的人。

一个人身上的凛然正气,会在他的眉目间不经意地显露。

他的一言一行,都是很有教养的样子,读书人怎么样也不会太差。

虽然,也有斯文败类,但我运气不会一直这么差吧!

我妈见我不说话,又开始唠叨:“从小到大就是个闷葫芦,跟你那死爹一样都是一棍子也打不出个屁来的。”

那是,她通常一棍子下来打得我皮开肉绽的,我哪还顾得上放屁?

从小到大,她不是骂我就是打我,我爸死了以后,没人拦着她打我打得更狠,稍一不顺心,她就会拿我出气。

我从小就被她打怕了,小时候见人总是畏畏缩缩的,长大之后稍微好了一点,但性格却是沉默寡言得厉害。

从来不会,也不敢主动跟人搭讪。

2

我是个不相信男人,更不相信婚姻的人。

如果,不是迫于我妈的淫威,我一辈子也不想结婚。

她和我爸鸡飞狗跳的半生,让我跟着受尽了苦楚。

我有时候觉得,我生不出来孩子也挺好的。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当好一个母亲,我更怕孩子来到这个世界上跟着我一起受罪。

我们一直走到家门口,她还在唠叨个不停,她现在不打我了,有时气急了她就会掐我胳膊。

我觉得,她是老了也打不动了。

我们一进家门,她就把门关上了,弟弟和弟媳在屋里吵得不可开交。

每天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弄得家里鸡飞狗跳不得安生。

我径直回自己的房间将门关上,我妈一把将门推开,指着我大声嚷道:“我的命怎么这么苦?那个不成器的死鬼害我半生,现在你又离婚了,你弟弟两口子整天吵架,我干脆死了算了。”

死,死,死,她挂在嘴边半辈子了。

她没说烦,我都听烦了。

有时,我真想大逆不道地回她一句:“那你去死啊!”

可我不敢,我特别害怕她。

怕她,似乎成了我的一种生理反应。

即使现在,我也会经常在半夜哭醒,梦里全是她对我不公平的对待和打骂。

小时候,每次家里有什么好吃的,她就会先给她儿子吃,剩下的我才能吃。

那个时候我不懂事,总是会争辩几句。

她却根本不容我分说,直接就是一巴掌打过来,吓得我连嘴都不敢张了。

我在家里只能勤快地干活儿,才能得她一个好眼色。

我总是想不明白,都是她的孩子,她为什么非要如此区别对待。

明明我考上了高中,她却说什么都不让我上,还振振有词:“女孩子不要太高的学历,认识几个字就行了,以后总归是要嫁人生子的。”

她毁了我的所有,我却无力反抗,连说一个不字的权利都没有。

有时候,我真想离家出走,可我长这么大,就没有去过除了县城以外更远的地方。

我像是一只被她牢牢拽在手里的风筝,想飞,却怎么都挣不脱她手中的线。

如今,我离了婚在娘家讨饭吃,更是不敢多说一个字。

我只能多做事情,除了干活儿,我都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可她仍然会指着我骂骂咧咧,她不敢跟弟弟发脾气,更不敢给弟媳脸色看。

她只会把所有的怨气都撒到我身上。

就像小时候,她打不过我爸,她就打我出气,然后再抱着她的宝贝儿子哭得死去活来说自己命苦。

我时常哭着感叹,命苦得何尝她一个人。

其实,我很少哭。

因为,我越哭她打得越起劲儿。

后来,我就不哭了,麻木地看着他们,她一边哭一边朝我瞪眼:“跟你那死爹一样没良心。”

瞧,我不哭也不对。

她总说我没良心,我也不知道良心是什么。

她又没教过我,我怎么会有良心这种东西?

我有的,只是怨和恨。

怨她,也恨她。

3

我接到孙志文电话的时候,正在切菜。

我们家在临街有一间门面房,一直做着副食生意。

我妈这人,除了脾气不好,爱骂人打人偏心眼之外,她还会做一手好菜。

她用我爸的赔偿款,在老步行街买了一家门面店自己做生意,把我和弟弟拉扯大。

所以,我有时候虽然恨她,却也能体会到她的不容易。

我是一个自以为铁石心肠,其实耳根子特别软的人。

我害怕那些对我不好的人,但我更怕那些对我好的人。

我怕那些好,怀揣着不好的目的。

孙志文约我晚上出来吃饭,这说明他是看上我了,想进一步发展关系。

我妈在旁边提醒我:“女孩子要矜持一点,不要答应得那么快,吊一吊他的胃口,才好办事。”

果然,待价而沽是她一贯的风格。

我顺从地点点头,跟孙志文说:“店里忙,能不能改天?”

他表示理解,说有空了再约。

我说好,便挂了电话。

我觉得他挺有风度的,性格也很温和,应该不会打女人吧!

我妈说:“那是他特别满意你。”

满意我?

是了,我长得随我妈。

我妈年轻的时候,是十里八村一枝花,千挑万选嫁了个中看不中用的男人,吵了一辈子,怨了一辈子,恨了一辈子,悔了一辈子。

现在,她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这男人呀,别管他长得啥样儿,有本事会挣钱就行。”

她从小就一直这么教育我,一定要找个家庭条件好的男人结婚,这样才能过上好日子。

所以,我跟那个她为我千挑万选出来的,家庭条件好的渣男前夫结婚时,我并不看好。

观其面,而窥其心。

有些人就是相由心生,长得丑还作恶。

婚后我发现,前夫是吃喝嫖赌没有一样不精通的。

有时候,他在外面输了钱回家就对我动手。

我第一次不堪忍受回娘家的时候,我妈一边摘菜一边说:“你少惹他不就行了,哪个男人没点臭毛病?”

我会主动惹他吗?

再说了,吃喝嫖赌那叫一点臭毛病吗?

我爸只是挣钱少,就每天被她骂得狗血淋头,到我这儿可变得真快。

我还能说什么?

我一只脚还没踏进家门的时候,就预料到了她这样的态度。

可我不死心,非要撞了南墙,才知道她的心到底有多硬。

我知道,弟弟到了结婚的年纪,她急需用钱。

所以,前夫来接我的时候,他们又谈好了条件。

她欢欢喜喜地将我推出家门:“回家好好过日子,别想些有的没的。”

说实话,我挺绝望的,甚至想到了死。

可我还没有那个勇气,我是她棍棒下的软骨头,怕疼,怕死,懦弱无能。

我以为,一辈子就这样了。

我不会再因为前夫的种种不堪而伤心难过,我像个没有感情的木偶人,麻木了一般地活着。

过一天,少一天。

后来,因为我不会生孩子,前夫更是有理了,开始明目张胆地在外面找女人。

他不把我放在眼里,更不把我妈放在眼里了。我妈气道:“丑人还多作怪,有几个臭钱了不起啊,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是给她的钱少了吧!

前夫被狐狸精迷住了,连丈母娘的面子也不看了,甚至说她是个吸血鬼。

这次我要表扬前夫了,他终于说了一句公道的大实话。

我妈气急败坏,却只能无可奈何地骂我没出息。

是,连个高中都没上的人能有什么出息?

我一边干活儿,一边听她数落。

这已经比过去好太多了,至少她不再打我了。

前夫以后也不会打我了。

我可以自由了吗?

并没有。

4

我才离婚,她就马不停蹄地安排我去相亲。

美其名曰相亲,其实是她又开始钓金龟婿了。

用她的话说就是,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只要这男的会挣钱就行。

第一个相亲的男人,长得憨厚老实,她相不中人的条件,说厨师能有什么出息一辈子围着锅台转。

我知道,那厨师工资低,家里还有个生病的老母亲。

最重要的是,还有个上高中的妹妹。

这样的条件,又怎么能配得上我呢?

她是为了我好,所以才不同意。

第二个相亲的男人,我跟人还没说几句话呢。

她就直接否定了,她说那人油嘴滑舌的,一看就爱拈花惹草,靠不住。

其实,那人倒也不怎么油嘴滑舌,就是稍微会说了一点。

但人家,说的都是以后、以后、将来、将来。

好吧,被生活磋磨了半辈子的中年妇女一眼就识破了他画大饼的神技能,直接拉着我走人。

于是,第三个孙志文来了。

孙志文相貌不凡,工作体面稳定,家庭条件也好,关键家里还有两套房子。

虽然,他有一个儿子,但这都不是事儿。

最关键的是,我妈打听了人家当初给原配的彩礼。

嘿,那是一点都不小气。

尽管,我这是二婚,但估计也不会给得太少了。

于是,我就在她的默许下和孙志文渐渐接触了起来。

慢慢了解后,我发现孙志文这个人真的很温和,性格平易近人。

我觉得,他应该不会家暴女人。

他带我去饭店吃饭,会问我的喜好、忌口。

我哪有什么喜好和忌口,有口吃的就不错了。

我腼腆地笑着,不知所措。

他如沐春风般化解了我的尴尬,点了几道色香味俱全的家常菜。

那顿饭,我吃得忐忑又莫名地期待。

他就像一颗落入湖里的石子,令我麻木的心起了一丝波澜。

5

很快,孙家找了媒人上门提亲。

我妈早就合计好了,她张口就要一万八的彩礼,孙家觉得都是二婚了这个数目有点多,又托媒人上门来说合。

她死咬着这个数不放,觉得我就值这个价。

我怕她撑过了,孙家万一就这么算了。

只是,我还没说完,她就骂我是眼皮子浅的小贱货,这么离不开男人,才吃了人家一顿饭就胳膊肘往外拐了,果然是个没良心的东西。

这一骂,一发不可收拾,把二十多年前的旧事重又拿出来骂了一遍。

如此,她才解气。

算了,她爱怎样折腾随她去。

后来,孙志文又叫我出去,她不许。

孙志文就找到了家里。

他站在门口,我站在门里。

四目相对,颇有一种苦命鸳鸯的感觉。

呵,我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他也笑了。

他说,我笑得真好看。

他其实也不是个话多的人,我更是不知道说什么,站着看了一会儿月亮,我妈就叫我进屋了。

临走时,他说:“晚安。”

他是第一个跟我说晚安的男人,文绉绉得如一阵暖风刮过。

我张了张嘴,终是一句话也没说关上了门。

第二天,孙家送来了一万八的彩礼。

她一边数钱一边抱怨:“这文化人就是抠,家里条件那么好还斤斤计较这点钱。”

我在心里翻白眼,她早就跟四邻八村打听好了,这个数目并不少,她就是太贪心了。

我就是论斤卖了,也不值这一万八。

数完钱,她接着说:“这钱呢,妈先给你收着,等以后再给你,万一男人靠不住,你还有钱对不对?”

对。

她以前也是这么说的,可前夫家给的彩礼我连摸都没摸过。

我两万一千八的彩礼,都装进了她的口袋,给她儿子娶媳妇儿了。

后来,我在婆家被看不起,战战兢兢地看他们的脸色过日子,就是因为她花了我的彩礼钱。

办离婚证时,前夫指着我鼻子说:“你在我们家白吃白住两年,临了还赚了两万多,你不亏。”

他理直气壮的样子,好像我真的是那个占了他便宜的人。

反而,他这个出了轨的人,倒成了个施恩的大爷。

但是,我又能说什么呢?

谁叫这钱进了我家大门,就一去不复返了呢?

6

婚期定下来后,孙志文抽了时间带我去市里买衣服。

我第一次来市里,坐在大巴车上还有些紧张。

他倒是神色如常,问我:“是不是晕车?”

“不晕。”

“那就好。”

如此,又无话了。

他看上我什么了?

说实话,这种情况挺尴尬,挺折磨人的。

虽然,我们吃过一次饭,看过一次月亮,但还是不熟啊!

星期天,市里的百货大楼,人挺多的。

他入乡随俗地牵了我的手,笑道:“人多,别走散了。”

哎,我无从拒绝。

一路手心出汗,挺湿滑的。

他神色自若地拿出手帕给我擦手,问我:“热不热?”

我摇头:“不热。”

“渴不渴?”

“不渴。”

“我渴了,咱们买水喝。”

“好。”

他给我买了一瓶橙汁,自己要了一瓶矿泉水。

我有点不好意思。

他解释说:“我嗓子不好,只能多喝矿泉水。”

“哦。”当医生费嗓子。

我们一人拿一瓶水,牵着手逛商场。

于我而言,是生平头一次。

他总看我,我偶尔望过去,他又在看别的。

我疑心自己想多了。

最后,我们在一家女装店停下,他让我选衣服。

那些花花绿绿的衣服让人眼花缭乱,他特别有耐心地让我试衣服,还能给出指导性建议:“你皮肤白,穿这个颜色好看。”

我看一眼镜子,掐腰的连衣裙勾勒出我的盈盈纤腰,一双小腿笔直修长,白嫩匀称。

我连着试了好几件,他帮我选了一件浅蓝色的,款式简单大气,合我心意。

售货员收了钱,还不忘夸一句:“看你男人多好,知道疼女人。”

那时,他还不是我正式的男人。

我有点局促地搓了搓手,他唇边笑意不减。

买了衣服又买鞋子,一上午搞定了一套。

中午他带我去吃饭。

看起来挺高档的一家餐厅,中式西餐厅。

他用刀叉的样子,好看得无法形容。

他教我用刀叉,还说学不会也没关系,以后他来切就行。

我心里百感交集,总害怕这些好恍若一梦,或如昙花一现。

7

吃完饭,我们又继续逛街。

他拉着我的手进了一家金店,店里人不多,有一对儿年轻人。

其实,我年龄也不大。

但总感觉好像活了一辈子似的,身上没有年轻人的朝气蓬勃。

我有点忐忑,他们家给了那么多彩礼,其实不用再买其他了。

我不安地看向他,他笑了笑:“选个戒指。”

“好。”

我挑了个很朴素的,他点头说:“好,那就这个。”

然后,亲自戴在了我的无名指上。

买了戒指,我们就回了。

坐在回城的大巴车上,摇摇晃晃得人有点瞌睡。

他抬手拢了拢我的头发,说:“困了就靠着我的肩膀睡觉。”

我看向他宽阔的肩膀,闭着眼靠了过去。

他是除了我爸以外,第二个对我好的男人。

我爸要是还在,该多好。

爸,我想你了。

我偷偷擦了下眼泪,没想到让他发现了,将手帕递过来,惹得我落了更多的眼泪。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哄我,只是安静地陪着我,等我哭够了,睡着了。

他拿着广告纸,轻轻地给我扇着风。

尽管,我跟他已经接触了一段时间,却还是不太习惯和男人相处。

从大巴车上下来,回到了这个熟悉的小县城,我们之间缩短的那些距离,似乎又拉远了。

他尝试拉我手的时候,我暗暗躲开了好几次。

不知为何,我会有这种情绪。

他侧头看了我几眼,并没有说什么。

我心里却有点忐忑,怕惹他不高兴。

可他并没有,他一直将我送到了家门口,还叮嘱我早点休息,明天他会来接我去领证。

至此,我的一颗心才渐渐落了回去。

8

第二天,我们去领了证。

民政局我并不陌生,一回生二回熟,我感觉工作人员都认识我了。

我全程回避着对方八卦的目光,实在是上次离婚的时候闹得太难看了。

前夫是领着小三一起来的,我妈和他们没少骂战,惹了不少人看热闹。

工作人员大概也记住了我这张特别的脸。

还好,孙志文没说什么。

他将结婚证交到我手里,说:“天还早,要不要去公园转转?”

我犹豫道:“不去了吧,下午店里忙。”

不回去干活,我妈又要骂人了。

他点头:“那我送你回去。”

“嗯。”

我还是像来的时候那样,规规矩矩地坐在他自行车后座上。

他让我搂着他的腰,我不敢。

他笑了笑,也不勉强。

9

我们是二婚,所以就没有大办。

他们家找了家不错的饭店,请了几桌亲朋好友。

他父母看起来挺年轻的,尤其是他母亲。

我叫了一声妈,她淡笑着递过来一个红包。

我叫了一声爸,他爸高兴应了一声,也递过来一个红包。

我妈在旁边看着红包眼睛发亮,悄悄说:“他们家还不错。”

我没有回应,她直接说:“妈先给你拿着。”

我抓着红包,手不自觉地握紧。

她抽走了我手里的红包,笑得满面红光。

我从没有如此时一般厌恶她,她的贪婪让我像被当众脱掉了衣服,赤裸裸地无所遁形。

我不敢抬头看其他人的目光,更不敢看他和他家人的目光。

我能感觉出来,气氛都变了。

我甚至听到,有人不屑地哼了一声。

只有我妈笑得最真实。

婚礼结束,我妈领着弟弟和弟媳在打包剩菜,她说:“都是好菜,不能浪费。”

公公婆婆也附和说:“是。”

可她恨不得把东西全都打包带走,三个人六只手,全都拎得满满的。

我面无表情地站着,她只说了一句:“等你回门,妈再把钱给你啊!”

能不能不要再说了?

那一刻,我想发疯,可到底是没敢。

送走他们,我去了卫生间,在隔间里我却听到了这样的对话:

“他们家吃相也太难看了吧!”

“我听说他们家卖过一次女儿。”

“也不知道我表哥咋想的。”

“嗨,被狐狸精迷眼了呗!”

“我表哥咋这么没眼光,真是倒霉,遇见一家子什么玩意儿!”

“......”

我一直等了好久,等人走了才敢出来。

孙志文在出口等我,脸上没什么特别的情绪,眼里似有关切:“怎么了?”

我摇头:“没事。”

他叹口气,说:“你妈妈......”

我匆忙抬头看他,一双眼里满是不安。

他却又说:“以后,我会对你好的。”然后拉住我的手问:“戒指呢?”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沉默着不说话。

他叹了口气,拉着我走了。

他买给我的戒指被我妈拿走了,说不定已经给我弟媳妇了。

公婆走的时候留给他一个耐人寻味的眼神,我不聪明,可我也不傻。

我知道,我让他们丢脸了。

我那颗麻木已久的心,突然就有了羞耻感。

很陌生又很熟悉脆弱的东西,一夕之间就回来了。

它提醒我想起了从前,一点一点丢掉它的过程,是那么不堪回首。

10

新婚夜,我的紧张和僵硬被他看在眼里。

他无奈笑道:“你怎么比大姑娘还害羞?”

我不是害羞,而是害怕。

在上一段失败婚姻里,前夫带给我的痛苦折磨,让我对这种事有了心理阴影。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视死如归般地闭上了眼睛。

但他很温柔。

他的耐心让我渐渐放下戒备,放松身体。

他是不一样的。

我不太习惯被人抱着睡觉,他却强势地不允许我反抗,还说夫妻之间都是这样睡的。

太热了,我身上都出汗了。

他将电风扇拉过来,继续抱着我睡。

我热得睡不着,他又抱着我去冲澡,这一洗又是半天才出来。

我感觉没睡多久,天就亮了。

我没有睡懒觉的习惯,要起来做早饭,他却阻止我说:“你再睡会儿,我去弄饭。”

我有点诧异:“你会做饭吗?”

我爸和我弟都是不进厨房的人,君子远庖厨。

他们不是君子,却大男子主义极强。

他好笑道:“怎么不会?我平时工作忙,但只要在家,都是自己做饭。”

这么完美的男人,怎么会被我遇见?

我想破脑袋,都想不出来为什么。

可能,是老天爷看我可怜吧!

他似乎看出了我的疑问,苦笑道:“我工作忙,以后能陪你的时间会很少。”

这大概,是唯一美中不足的地方。

但,对我来说根本不值一提。

我急忙摇头表示:“没关系。”

他笑了笑,起身穿衣服。

我盯着他劲瘦的腰,又脸红了。

真没看出来,这么瘦的他如此有力量。

11

我做不出来躺在床上等饭吃的样子,也穿好衣服进了厨房。

阳光明媚,他穿着围裙冲我浅笑。

这是我记忆里,他最好看的样子,可惜那个年代没有智能手机可以拍下来。

如此珍贵的一幕,我只能放在心里了。

他这个房子是单位分的房,属于医院家属院,虽然面积不算大,但好在不用跟老人一起住。

之前的婚姻,我因为婆媳关系受尽委屈,实在害怕难搞的婆婆。

虽然,他父母看起来很有涵养的样子,可我也还是会担心自己做不好事情,惹他们不高兴。

如此,我们不用跟老人一起住,我心里的压力降下来不少。

他儿子上幼儿园,平时都是在他父母家住,他有时间就会去看儿子。

他做饭,我给他打下手。

虽然,没有什么话题说,但也算相处融洽。

他做饭很好吃,不只是会做饭而已。

吃完饭,我们去了他父母家。

说实话,我对做人后妈这件事还是挺忐忑的。

一路上,我都在想着要怎么跟小孩子相处。

我性格沉闷,本来就不讨喜,加上后妈这个身份,更不招小孩子喜欢。

这么一想,我就有些怯懦。

他看出了我的担忧,笑着安慰:“别担心,有我在。”

“嗯。”

我何德何能,得夫如此。

我们进了家门,那孩子一看见我,就很礼貌地说:“阿姨好。”

我准备了一路的话,被噎在了嗓子口。

我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情况。

我颤着嗓音微笑回了一句:“你好。”又怯怯喊了一声:“爸、妈。”

他父母的态度,虽褪去了早前的热情,但也并不过分冷淡:“进来吧!”

他握了握我的手,给了我一个安慰的眼神。

其实,真没什么的,在前夫家里他们一家人很少拿正眼看我,前婆婆说话更是阴阳怪气的,我早就习惯了被冷待。

说实话,这已经完全超出我的期待值了。

他伸手去擦我的眼泪,抱歉地说:“让你受委屈了。”

不,不,不,我都不知道我流眼泪了。

其实,我不是委屈。

我只是第一次被人偏爱,原来被人偏爱的感觉是这样的。

有一个会关心我的丈夫,时刻注意我情绪的丈夫。

我怎么敢想?

他进厨房帮婆婆打下手,叫我坐着休息。

这......像话吗?

我不安地看向他。

他笑了笑:“别紧张,要不你陪小宝玩会儿?”

“嗯。”我点头,默默坐在沙发旁边陪小宝看书,小人儿很安静不怎么说话,偶尔抬眼看我一下。

我赶紧回他一个微笑,一上午我们就眼神交流了。

总之,无痛当妈的感觉还不错!

12

他是医生,平时工作确实很忙。

但是只要有时间,他就会陪着我,无论在哪,只要有他在身边我就会感到心安。

有时,他下班了会去店里接我。

天气冷时,他叫我坐在自行车后座抱住他,将手揣进他的衣服口袋里。

他还会停下车,在路边给我买热乎乎的烤红薯。

我坐在自行车后座上一边吃一边流泪,然后将所有眼泪鼻涕都蹭到他衣服上。

我知道,他有洁癖。

我也知道,他并不会嫌弃我。

有一天,我晕倒在了副食店里。

醒来时,我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他陪在病床边拉着我的手,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突然间,我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他说:“你怀孕了,知不知道?”

我……我不敢置信:“我......我怀孕了?”

他点点头,将手放在我的肚子上,笑着说:“是呀,都两个多月了。”

两个多月了?

我做梦也不敢想,我居然会怀孕?

怀孕后的我,孕期反应特别大。

有时,半夜还会哭醒。

他总是很耐心地哄我,听我絮絮叨叨地讲那些从未与人言说过的童年往事。

他满眼心疼地抱着我,哄着我:“以后,不会再让你受苦了。”

后来,他跟我妈说:“她怀孕了不能操劳,以后就不能来店里帮忙了。”

我妈怎么会乐意,瘪着嘴说:“怀个孕就啥也不能干了,以前我们那个时候……”

他打断她的话说:“您也知道,她这一胎来得不容易,您也想孩子平安顺利地生下来吧,医生说了要让她多多静养。”

他这话,让我妈哑口无言,她婚前试图隐瞒婆家我不会生的事实,她理亏。

可是,她怎会就这样轻易算了,她叹口气道:“真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有了婆家和孩子,就不管娘家死活了!”

他又说:“妈,我们打算把结婚的钱都孝敬给您,您要是实在忙不过来,就请个人帮忙,实在不行,我下了班过来帮您也行,您看呢?”

他这一番话说得客气有礼,不卑不亢,我妈拿人手短,不甘心地瞪着我。

我初中毕业,她就不让我上学了,一直在店里帮忙到现在。

以前,前婆婆就拿这事阴阳怪气地吵我。

自从跟孙志文结婚后,我也有过这方面的顾虑,但他表示:“按你自己的想法来。”

他从不勉强我做什么,充分给予我尊重和支持。

其实,我能有什么想法呢?

我的想法就是我妈的想法,她从小就控制我,不能有任何想法,一切都要按照她的意愿来,否则非打即骂。

如今,他这样帮我出头,我感动之余,更怕惹恼了我妈。

可我妈,竟然只是瞪着我,不再说话。

我觉得,我在渐渐脱离她的掌控。

我望着身边高大的男人,一颗心从未有过的安宁,这种有人撑腰的感觉真是前所未有地让人舒心。

我心里,竟然有一点点反抗我妈的兴奋。

13

从小到大,我从未过得如此舒坦过。

不用早起,不用干活,不用看人脸色过日子。

也不知是怀孕的缘故,还是心情舒畅,总之不吐了之后,我胃口大增。

特别能吃,尤其是半夜总是饿醒。

有一次夜里,也不知是梦见了什么好吃,竟然将孙志文的手指啃了。

他被疼醒。

无奈地问我:“又饿了。”

我不好意思地点头:“嗯。”

胃口好了不少,人也胖了一圈。

男人有力的手臂圈着我,唇边露出一抹笑:“等会儿你吃饱了,也不能让我饿着。”

呃......这......

白天一本正经的孙医生,夜里总是勇猛无比。

确实委屈他了。

对上他含笑的眼睛,我挺心虚的。

我像是被他拿住了把柄,此后一顿饭换另一顿饭,谁都不能饿着。

他说,夫妻之间就该互帮互助团结友爱。

行,吃人嘴软,拿人手短。

我就啥也不说了。

我怀孕快九个月的时候,我妈突发脑溢血,紧急送往医院抢救。

弟弟打来电话的时候,我们正在市场里给即将出世的孩子买东西。

他很细致地一件件对比,会问我的意见:“你觉得哪件好?”

我指向哪个,他就说:“好,这件不错,那就这件了。”

......

我们匆忙赶到了医院。

我妈还在抢救室里,被推出来的时候,医生表示很不幸,已经无能为力了,最好的结果也是成为植物人,让我们做好心理准备。

我一时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受。

昨天,我去看她的时候,她还中气十足地骂骂咧咧,说我翅膀硬了,不把她当回事儿了。

这会儿,突然就要成为植物人了?

看着躺在病床上一动不动、了无生气的人。

我想起了小时候,她打我的事情,疼痛不再却记忆犹新。

无论任何事情,她从不容我分辨,每次直接上手就打,最严重的一次是一巴掌将我左耳的耳膜打穿孔了,导致我左耳听力严重下降。

事后,她还说我矫情,也从没带我去看过医生。

十多年了,耳膜的破损已无法修复。

可更无法修复的,是我那颗逐渐冰冷的心,和我们母女之间日益恶化的关系。

小时候,我不理解,为什么同样都是她的孩子,她总是无条件偏向弟弟而受伤害的那个人总是我。

我曾无数次地问过苍天,为什么!

为什么!

我不知道也不明白,既然她不爱我,为什么还要生下我!

我不敢犯错,即使活得那么小心翼翼,还是会被她一次次地打骂。

而弟弟,从小就对她大呼小叫,她却从来不说什么,只会转身把气都撒到我身上。

因为,我是个女孩儿。

我是,将来要泼出去的水。

如果,不是她贪图前夫那个渣男家的彩礼,我又何至于会走进那段失败的婚姻里吃尽苦头?

我抚摸着肚子,眼睛盯着她的氧气管发呆。

不知不觉,我像是陷入了魔怔。

我的手还没碰到那根管子,就被人握在了手心里。

孙志文走了进来,他看着我的眼睛,不动声色地说:“手这么凉,我给你暖暖。”

我抬眼看向眼前高大挺拔的男人,他摇摇头说:“走,咱们先回家。”

我被他拉着手走出病房时,弟弟和弟媳在吵架,被路过的护士提醒道:“医院里不准大声喧哗,影响别的病人。”

他俩讪讪地停嘴,向我们走过来。

孙志文拉着我的手,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说:“你姐月份大了不能伺候人,我们出钱治病,你们来伺候妈。”

弟弟眼睛一亮,搓着手不太自然地说:“要不……把人直接拉回家吧,在医院耗着也是……”

弟弟没说完,弟媳在旁边附和着点头:“家里照顾起来也比较方便不是!”

我抬眼看向她倾心付出了一辈子疼爱的宝贝儿子,内心一片荒凉。

她这一辈子,夫妻不睦,中年丧偶。

养大的两个子女,一个想拔她的氧气管,一个想让她回家等死。

她知道了,会不会气得跳起来打死我们?

不,她只会打死我,她对她儿子只有无限的纵容。

即使,她儿子要她的命,她也会毫不犹豫地给。

从前,不知多少次,她一边打我一边骂:“你怎么不去死,你怎么不去死!”

我想过死。

可我胆小,怕疼,无论哪一种死法我都怕。

我不敢。

孙志文捏了捏我的手背,点点头对弟弟说:“你们做主就行,我们出钱,有什么事打电话给我。”

说完,便拉着我走了。

14

夜里,我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他坐起身来问我:“饿不饿?想吃什么?我去给你做。”

我摇摇头,拉着他的胳膊不说话。

他又俯下身问我:“是不是腿抽筋了,我给你揉揉。”

孕后期,我总是半夜腿抽筋,疼得睡不好。

他会心疼地给我按摩,直到我重新睡着。

他会带我去看医生,医生说:“是缺钙导致的。”

他二话不说,给我买了好几瓶孕妇钙片,都是又好又贵的。

在他的细心照顾下,我没有再半夜腿疼过,只是偶尔会被饿醒,他总是揉着眼睛去给我做饭。

一碗热气腾腾的炝锅面,吃得我眼眶酸涩,胸中热气翻腾。

他会一边给我擦眼泪,一边笑道:“这就感动了,那你一会儿可得好好感谢我。”

这个男人总是惯用最正经的语气,说着最不正经的话。

偏偏让人没了脾气。

我问他:“我是不是很坏,很没良心?”

为人子女,我不该有那样恶毒的心思。

可那一瞬间,我就是那么想的。

他没说话,只是不停地拍着我的背,安抚着我的情绪。

他身上的睡衣,被我的泪弄湿了一大片。

那段时间,我内心很矛盾很纠结,经常做噩梦。

我去了医院。

我拔了她的氧气罐。

她突然睁开眼睛,一双手死死掐住我的脖子,说要让我给她偿命。

我吓得浑身瘫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然后,小腹传来撕心裂肺的疼痛。

似乎,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流了出来,我朝身下看去,是触目惊心的鲜红液体。

不要,我的孩子。

我的叫声,惊动了身旁的人。

15

我生产的那天,是半夜。

突如其来的疼痛,让我心惊胆战。

孙志文镇定自若地拿着提前准备好的东西带我上医院。

深夜,他搀扶着被疼痛折磨的我,在医院的长廊上来回走着。

我深深呼吸着,缓解着一波又一波袭来的阵痛。

最后, 在产房里经历了数个小时疼痛折磨的我,终于在精疲力尽那一刻, 听到了孩子洪亮的啼哭声。

那一刻, 我所有的悲伤好像都被这哭声带走,一种力量在我心中油然而生。

我被推出产房的那一刻,看见等在外面的孙志文,他脸色很不好,看见我的那一刻深深出了一口气。

他接过护士手中的轮椅, 将我推到了病房。

他将我抱到病床上, 才把孩子抱过来给我看,那个皱巴巴的小女婴闭着眼睛在襁褓里安睡。

他满眼疼惜地说:“辛苦了,孩子像你。”

然后, 他又说:“你妈妈走了。”

我看着女儿, 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茫然地抬头看他。

我们对视的那瞬间, 我才知道他说的走了,是死了。

我妈死了。

那一刻, 我说不清楚心里是什么感受。

他将女儿的小手放在我手心里, 然后他的大手包裹着我们娘俩的手。

他说:“以后,我们就是你的家, 永远的家。”

家, 永远的家。

那一刻, 眼泪模糊了我的视线。

那一刻,我的人生好像雨过天晴,见到了久违的彩虹。

16

出了月子,我去了她的坟地。

她曾说过,她就是死也不会跟我爸埋在一起的。

可黄土之下, 他们依旧同穴而眠。

这是规矩, 也是她的宿命。

那一刻, 我无比相信命运的造化弄人。

好与坏,悲与喜, 老天自有安排。

我忍不住喊出来:“妈,下辈子投个好胎, 希望……我们再也不要遇见了!”

他抬手去擦我眼角的泪, 却越擦越多。

我摇摇头对他说:“让我哭吧, 以后我再也不想哭了。”

“好, 我陪你。”

也不知哭了多久, 才算哭够了。

一阵风卷起了烧着的纸钱, 灰烬落在我的头发上, 他抬手轻轻给我拂去。

他眉眼温润,是当初我一眼就相中的男人。

我的丈夫, 我孩子的父亲。

他让我懂得爱与被爱,体会到家的温暖。

他是, 带我走出黑暗的爱人。

我知道,我妈的后事和葬礼,他从头忙到尾,比她那个亲儿子还尽心尽力。

我问过他:“值不值?”

他却说:“问心无愧。”

他教会我坦荡、放下、释然。

我握着他的手,静静地看着坟前化为灰烬的纸钱, 一切尘归尘土归土。

此刻,我内心无悲无喜。

此后,他是我所有的人间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