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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节 星月伴我

第 32 节 星月伴我

我渣了京圈太子爷。

某日晚宴,他的女伴嘲讽我:“他就是和你玩玩而已。”

我淡淡道:“我也是玩玩而已。”

哪知这句话被太子爷听到。

他当场红了眼:

“玩玩?那你能不能玩我一辈子?”

1

与周景恒在晚宴重逢,是我最尴尬的时候。

他挽着韩依婷,周旋在商界大佬之中。

男才女貌,看起来很般配。

“小周总应该好事将近吧?”

有人突然搭腔,像在八卦,更像在恭维韩依婷。

周景恒淡淡地“嗯”了一声。

韩依婷笑得更开怀了。

“到时候给你们发请帖,可以一定要来啊。”

周围人立刻连声恭喜。

而我只觉得聒噪,转身躲清静。

“小周总和韩小姐是天作之合,强强联手。”

“不像徐家那个,跟着小周总沾了多少光啊。”

“现在没了靠山,破产了还好意思来?”

她们议论的话题是我。

我也只是一笑了之。

没想到韩依婷看到我落单,就像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一样兴奋。

“呀,徐大小姐。”

她清脆的声音陡然高了几分,引得不少人侧目。

“我以为你不会来呢。”

我保持沉默,漫不经心地挑着果盘。

“多吃点呀徐小姐,以后怕是吃不到这么好的水果了。”

“谢谢,那你也多吃点。”

我开口说道。

她的脸一下子涨红,似乎没想到我会出言呛她。

“我想吃什么景恒都能派人空运过来,而你呢?离开他你什么也不是,现在怕不是只能去菜市场挑人家剩下不要的水果?

“今天他妈妈还送了我一颗十克拉的蓝钻项链。”

她在炫耀周家对她的重视。

可我只觉得……这项链有些眼熟。

我不想再和她纠缠,转身就走。

可韩依婷以为我是受不了打击,在背后补刀:

“景恒他跟你就是玩玩而已!”

我转过身,扯了扯嘴角:

“我也是玩玩而已。”

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啪——”

好像有什么东西碎了。

2

我离开后很久,才听陆舒舒提起这件事。

“月月,还好你跟周太子爷分手了,他好像有点暴力倾向啊?”

我淡淡地“嗯”了一声,目光始终落在桌面的画稿上。

陆舒舒见我无所谓的态度,自顾自说道:

“那天的晚宴他把一只古董杯子打碎了,给周伯伯气了个半死。

“听说那只杯子还是韩家送的,雍正年间的呢。

“这太子爷就是任性啊。”

我这才抬起眸子,和陆舒舒对视。

原来那天我听到的声响是这么来的啊。

“怎么了月月?”

“没什么。”

我摇摇头,觉得周景恒打碎杯子的事情好没道理。

“他确实挺任性的。”

3

我和周景恒大学相识,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

我是经管系不谙风月的古板学霸,

他是艺术系万花丛中过的风流公子哥。

每次见他,他身边都站着不同的女孩。

他和她们,都赏心悦目。

不自觉地,他们就出现在我的画里。

某个墨色沉沉的夜,我躲在画室里享受这片刻的宁静,专心作画,周景恒突然破门而入。

他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而我像惊弓之鸟,下意识藏起自己的画板。

他注意到我,偏要凑过来。

“学妹,怎么之前在画室没见过你?”

他好看的桃花眼勾人心魄,声音低低的。

我不知该怎么回答他,便一直沉默。

“嗯?”

周景恒靠我更近,他的声音就像一道蛊。

“我不是艺术系的。”

我脱口而出,想着他会作何反应。

“啊?你不是艺术专业的啊,那怎么画得那么好。”

他说的是一个肯定句,而不是疑问句。

我以为这是他把妹的话术,并不当真。

可他目光怔怔地落在被我藏起一角的画上,眼睛像晚星一样亮:

“我猜,你最喜欢的画家是莫奈。”

又是一个肯定句。

还被他说中了。

我的心脏骤然一紧,像是被人窥探到了埋藏最深的秘密,有些兴奋,又有些不安。

“你怎么不来艺术系啊?你比我们系的那些草包厉害多了。”

我咬了咬下唇,没告诉他。

我喜欢艺术,可为了家族企业后继有人,不得不读经济系。

他像是看出了我的顾虑,没再追问,爽朗地笑了起来。

我放松了警惕,把画板放在了手边,被微风扬起的一角,正好是我画的少年。

注意到画的内容,我慌乱地遮掩,可还是慢了一步。

周景恒越靠越近,在我耳边落下一句:

“原来你先一步认识我啊。

“还偷偷画我。”

我想出言解释,却是百口莫辩。

画是真的,“偷偷画他”也是真的。

他看着我涨红的脸,欲言又止的样子,勾起了嘴角。

“以后不许偷偷画我。”

我点了点头,心中愧疚。

“要光明正大地画我,会画得更帅吧?

“我愿意做你的模特。”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对着他亮亮的眼睛,竟然说不出拒绝的话。

从那以后,我和周景恒走得很近。

有天他突然出现在我面前,叫我把手张开。

一条精巧的蓝钻项链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而少年,笑得更为璀璨。

“徐怀月,我们在一起吧。”

我错愕地望着他,只得点头。

他笑得更灿烂,让我想把这一幕画下来。

“你的画里是不是只会有我一个人了?”

这是他向我表白时问的第一个问题。

我做到了,他却没有。

4

周景恒成了我的专属模特,而他的眼里似乎也只能看到我。

他牵着我的手,在校园的每一处,像是对全世界宣告我是他的正牌女友。

时间久了,各种流言肆起。

大家都在猜测周景恒什么时候会甩了我。

我也曾不安地想过。

他这样张扬又耀眼的少年和冷淡无趣的我,实在不搭。

可他总能用实际行动证明他对我的偏爱。

直到有一天,我偷偷来画室看他,却看见他在画另一个女孩。

他把最美好的光影、色彩全都汇在那一页小小的画纸上。

在骄阳下,那个女孩明媚灿烂地笑着。

而周景恒眉眼间尽是柔和,嘴角也不自觉地上扬。

我知道他画的不是我。

因为我的名字中带“月”,清冷疏离,和炙热温暖的太阳毫不相关。

我本想去找他问个清楚,却觉得毫无道理。

他画什么,本就是他的自由。

我不想困住他。

可韩依婷突然回国,找上了我。

“你就是月月啊,景恒常跟我提起你。”

她笑得明媚,红唇妖冶而迷人。

恍惚间,我似乎看到了画上的女孩长大的模样。

而她进一步证实了我的猜想。

有一天,她捧着一幅画“路过”我的教室,热情地跟我打招呼。

我注意到她手上的画,是周景恒画的小太阳。

“月月,这是景恒送我的回国礼物,你觉得好看吗?”

我木讷地点头,心中酸涩。

“好看,他画得真好。”

说完这句话,我像个小丑一样逃了。

周景恒找到我的时候,我正在画室发呆。

“宝宝,我好想你。”

他从身后环住我,见我兴致缺缺,马上哄我:

“一天都躲着我,谁惹你生气了?我替你教训他!”

我摇摇头,艰涩地开口:

“阿恒,那幅画里的女孩对你来说是不是很重要?”

他愣了一下。

他说:“很重要。

“那是我灰暗的童年里,唯一照亮我的存在。”

我的耳畔一阵轰鸣,像是听到自己信念的坍塌。

他后面说什么,我已经听不见了。

5

我想自欺欺人下去。

可老天似乎不想给我这个机会。

我意外得知,周景恒口中灰暗的童年,始作俑者,是我妈妈。

妈妈年轻时,美得惹眼,追求者数不胜数。

而周景恒的父亲,更是视她为白月光。

正因如此,他从不正眼瞧自己的妻子,也不待见周景恒这个儿子。

于是那种被轻视的仇恨无线转接,全都由周景恒受着。

我难以想象他是怎样度过那段难捱的时光。

想来是那个女孩的光,照进他心里,温暖了他岁岁年年。

而我呢,我身上流着伤害他的人的血。

一时之间,我竟分不清,他是不是为了报复我妈,才会喜欢上我。

“那段时间,我和景恒形影不离。

“可他现在都躲着我。

“月月,你可真有魅力呀。”

韩依婷讪笑着调侃我。

我却只觉得讽刺。

他们才应该是一对。

……

我和周景恒提了分手。

他红着眼问:“为什么?”

“饮食男女,人之大欲。我们好聚好散吧。”

他嗤笑一声,觉得荒唐。

“所以,你一直是在玩我?

“徐怀月,你不愧是周淑荷的女儿。”

原来,他一直都知道。

他也真的是想报复我。

6

我们家破产来得突然。

我大概猜到,这不是一场意外,而是人为的报复。

父母霎时觉得天塌了,只能变卖家产。

我们从半山的别墅搬到了郊区廉价的出租屋。

妈妈把她那些衣服包包变卖换钱。

而对我,没什么影响。

我的物欲很低,没有什么大小姐的做派。

“月月,这条项链……”

妈妈发现这条项链之后,有些惊讶。

这是周景恒告白那天,送我的礼物。

也是他留给我最后的纪念。

我不了解珠宝,只觉得周景恒这样的太子爷送的礼物不会便宜。

“妈,这条项链是别人送的,不能卖掉。”

我想把它还给周景恒。

哪怕他不缺钱,也不在意这条项链。

妈妈离开我房间的时候,我突然叫住了她。

我很想问问关于周景恒的事情,却如鲠在喉。

千言万语到了嘴边,我只是问她:

“妈,为什么人生总是这么难呢?”

妈妈顿时泪如雨下,不停地哭,不停地给我道歉:

“月月,妈妈对不起你啊……”

可是眼泪和抱歉,挽回不了任何事。

人总要向前看。

7

我在一家投行工作,薪水不多。

也许是家里出了变故的原因,那些重大项目就此与我无缘。

我倒也落得清闲。

空闲的时间,被我全部用来画画。

这样,我就听不到任何关于我的风言风语。

他们想看我坠落,颓废落魄。

可我偏要用力地活。

也许我的画不会被人看到。

我也想留下些我存在的色彩。

“小徐,你是不是会画画啊?”

某天下班后,方副总把我叫去办公室。

我以为他觉得我摸鱼影响工作,正想解释。

“是这样的,你别紧张。

“今年有个新兴的绘画比赛,奖金挺丰厚的,我想你去碰碰运气,说不定也能帮家里减轻些负担?”

我接过方副总递来的海报,瞳孔一紧。

奖金的数额早已超过“丰厚”的范畴,是个天文数字。

但更吸引我的是,冠军能够在首都艺术馆开画展,且有和新锐艺术家 Selene 单独见面的机会。

要知道,这位年少成名的艺术家,从不公开露面。

这对我的诱惑太大了。

我对方思凯连连道谢,他却很淡然:

“如果能够成为你的伯乐,是我的荣幸。”

恍惚间,我好像看到了周景恒。

他也曾对那个怯于展示、缺乏自信的我说:

“月月,你是我见过最有天分的人。

“你一定是未来最耀眼的大画家,是……下一个莫奈!”

我被他逗笑,他却突然正色,摇摇头:

“才不是下一个莫奈。

“是第一个徐怀月。

“以后媒体都要把有天赋的新人称作『下一个徐怀月』。”

我笑着点头,不经意间,和他四目相对。

他的眼睛澄澈而明亮。

那一刻,我感觉我的灵魂微微发烫。

我天真地以为,周景恒是我的一道光。

可那也只是曾经。

8

第二天,公司里突然要来一位大客户。

领导勒令大家整理好仪容仪表,严阵以待。

我们小组负责和客户的对接,每个人都分工明确。

唯独我落单。

“小徐,那你负责给客户端茶吧。

“你别觉得这活儿轻松,每个客户的喜好都不一样,很难办的。”

组长语气轻蔑,递来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不同的茶水要送给不同的客户。

我点点头。

当我端着一盘子各色酒水出现时,组长和客户聊得正欢。

看到我,她不耐烦地挥挥手,想让我尽快离开。

我也不想在这里多待,始终低着头。

我正要走,却被一道熟悉的声音喝住:

“这位小姐,你是不是把我的水放错位置了?”

我抬头,对上一双凌厉的眸子。

是周景恒。

“徐怀月,我不爱喝绿茶。

“你已经忘了吗?”

气氛很尴尬。

大家都愣在原地。

可周景恒依旧面不改色。

他眉宇微蹙,好看的脸上不见怒意,只有严肃和冷淡。

和他对视的那一秒,我如坠冰窖。

他大手一挥在合同上签了字,遣散众人,只留下我。

我不敢抬头看他,更不敢看他的眼睛。

“不爱做我女朋友,爱给我端茶倒水?”

我咬紧下唇,并不作答。

“你不是爱画画吗?为什么要进投行?

“你缺钱,我给你钱,多少都好,你想做什么都好。

“一定要甩开我吗?”

我哑然。

半晌,我才开口,语气艰涩:

“你是有很多钱,可那不属于我。

“……我会自己赚钱。”

他自然听得懂言下之意。

我听见他喃喃道:

“是啊……你都不记得我的喜好了,我怎么会奢求你还爱我?

“徐怀月,我真是犯贱啊。

“我会忘掉你的。

“就像你忘掉我那样。”

9

我以为我不在意周景恒了。

至少不该伤心。

可一连几天,我都是最晚离开公司的那个。

我试图用工作麻痹自己。

走在回家的路上,小巷子里凉风阵阵。

周景恒的话在我耳畔回响。

他说,他会忘掉我。

我们都忘掉。

挺好的。

“小美女,怎么总是一个人下班啊?”

一道轻浮的声音,和一张猥琐的脸,在我眼前骤然放大。

我不理会他,加快步伐。

可他一路尾随,不肯放过我。

“有什么烦心事?和哥哥说说——”

他痴笑着,用蛮力把我压在墙角。

“别碰我,我会报警。”

我挣扎着掏手机,却被他一手打飞。

“哟,好有个性的妹妹,我今天倒要尝个新鲜——

“报警?警局我进得多了,最不怕你报警了!”

我假意逢迎他,想找机会溜走。

可他是惯犯,戒备心极高,我根本没有机会。

“你碰她一下试试。”

10

我简直不敢相信我的眼睛。

周景恒一身笔挺的黑曜色西装,甩开车门走向我。

他冷淡的声音带着上位者浑然天成的威严,让人生畏。

男人被他的气场蛊住,愣了愣:

“哪来的细狗?少管老子闲事!”

周景恒不语,扯了扯嘴角。

他粗暴地挽起袖子,露出手臂精练粗壮的线条,朝着男人脸上就是一拳。

男人本想还击,却摸不到机会。

他摩挲着裤兜掏出一把小刀,向周景恒刺去。

我的心跟着一颤。

可下一秒,猥琐男和小刀都被一脚踹飞。

周景恒上去补了几拳,打得男人头破血流,直呼要找他姐夫来收拾我们。

“别你姐夫了,你祖宗来了都不好使。

“在京城,多打听打听周景恒的名字。”

他点了一根烟,说得漫不经心,语气冷淡又狠厉。

他一脚踩在男人的手指上,不断加重力度。

“你的手还想要吗?

“刚刚摸她哪了?!给她道歉。”

我知道周景恒轻狂张扬,却没见过他如此狠戾的一面。

他穿着西装,姿态优雅。

……活脱脱的西装暴徒。

11

周景恒是懂得如何杀人诛心的。

他一通电话喊来了周总局,安排猥琐男口中的姐夫,亲自拘捕他。

碰上周太子爷,哪个猥琐男都得吓萎了。

他终于流下了鳄鱼的眼泪,连声跟我道歉。

做完笔录之后,周总局笑着拍了拍周景恒的肩:

“景恒,弄这么大阵仗,英雄救美啊?”

他的视线又转向我,礼貌地打量一番。

“这位小姐——”

周景恒的目光淡淡地瞥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你好,我叫徐怀月。

“……是周景恒的朋友。”

周景恒这才把目光移向我。

他扯了扯嘴角,像是自嘲。

而周总局有些遗憾:

“景恒,那你可得抓紧了。”

周景恒应了一声。

他说:“会的。”

12

我和周景恒一前一后出了警局。

晚风簌簌,吹得我一身寒意。

我打了个哆嗦。

周景恒几乎是下意识地把那件厚重的西装外套披在我身上,也是下意识地握住了我的手。

他觉察到我脸上的慌乱和尴尬,松开了。

“……谢谢。”

我的声音被风吹散,却不偏不倚地落在周景恒的耳朵里。

“徐怀月。”

他头一次这样认真地喊我,连名带姓。

“除了谢谢,你没有想要对我说的话吗?”

“对不起。”

听到这三个字,他彻底崩溃了。

方才的矜贵、冷峻的太子爷,在此刻红了眼眶。

“我不需要你说谢谢,也不需要你说对不起。

“我想你能够回头看看我。

“……哪怕是玩我。

“能不能玩我一辈子?”

他向来倔强,此刻却再一次向我低了头。

我没有理由不心动,没有理由不动摇。

可我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明艳的身影。

韩依婷。

他的小青梅,带给他温暖的小太阳。

那次晚宴,周景恒亲口承认他们好事将近。

而我,无法带着对韩依婷的艳羡,以及母亲对周景恒造成的伤害,装聋作哑地享受他的爱。

“周景恒,太阳和月亮,不会同时存在。

“你明白吗?”

他愣了一下。

“原来如此。

“外套不要还给我了。

“不想要,就丢掉吧。”

他好像很失落。

……是因为我的话戳到他了吗?

很明显。

在月亮与太阳之间,他选择了后者。

13

周景恒淡出了我的生活。

就像他没有来过一样。

而我选择专心作画,把这些烦恼通通甩掉。

当我把作品交给方思凯的时候,他满脸惊愕。

“难道你师从莫奈?

“怎么会画得……这么好。”

我第一次,从他一向古井无波的眼神中看到了欣赏。

不同于周景恒的热烈,方思凯更加内敛沉稳。

从他的口中得到一句真诚的夸赞,实属不易。

我心里小小地雀跃了一下,突然有了信心。

我想赢得比赛。

我想见到 Selene。

……

“那么,我能邀请徐小姐共进晚餐吗?”

方思凯如是说道。

我不能驳了他的面子,也好像没理由拒绝。

我们来到一家西餐厅。

我突然想起,我家没破产的时候,我和周景恒常在这里约会。

因为我说,这里的氛围很好,情侣也多。

我擅长画耳鬓厮磨的恋人。

正如莫奈爱画他的妻子。

而如今,我却没有爱人。

周景恒也不再是我的专属模特。

“怎么了?你哪里不舒服吗?”

方思凯见我愣住,关切地问。

“没有,只是想到了一些往事。”

我说。

他了然地点点头。

“我从没想过一个女孩子能这样坚强。

“经历了那么多,负担了那么多,还能保持对生活的热爱,创作出那么精妙的画。

“你很了不起。”

他在夸我,而且夸了我很多句。

每一句,都像是情绪的递进。

忽然间,我感觉到一股温热。

方思凯握住了我的手。

他望着我,深情款款:

“其实我一早就注意到你了。

“你真的……很特别。”

其实方思凯不比周景恒差。

无论是相貌,还是家世。

可我对他没有感觉。

“思凯哥,你也来这里吃饭呀?”

一道清丽的女声抢在我之前开口。

韩依婷一袭华服,突兀地出现在这里。

她注意到我和方思凯相握的手,惊诧万分。

“月月……真没想到呀。

“你和思凯哥可真配。”

她全然不给我解释的机会,自顾自地惊喜。

而周景恒,就站在她身后。

她自然地挽住周景恒,巧笑倩兮。

好一对璧人。

“方思凯,行动够快的。

“无敌捡漏王啊你?”

周景恒一面任由韩依婷挽着,一面出言嘲讽。

可我却丝毫不觉得,这种吃醋是因为他在乎我。

这只是,男人天生的占有欲。

“不是捡漏。

“是我们……两情相悦。”

说出这些话的那一刻,我就后悔了。

因为周景恒和韩依婷同框的亲昵画面灼伤了我的自尊……

我想扳回一城。

可我丝毫没考虑过后果。

我记不得周景恒是怎样离开的。

我只看到他的背影,逐渐模糊成一个黑点。

和我的世界,就此告别。

“方总,真的十分抱歉。

“刚刚我……”

我纠结着怎样解释自己的行为。

可方思凯却了然一笑。

“我理解的。

“人在前任面前,都会这样冲动。

“尤其是,放不下的前任。”

他的话,一下子戳到我的痛处。

我以为我隐藏得很好。

我装作不在意周景恒,却时时处处都在在意。

只是我自己,不愿意承认。

14

那一晚之后,我和方思凯的关系变得微妙。

即使我们没有在一起。

办公室无数双敏锐的眼睛都在捕风捉影。

有一天,我路过茶水间,听到同事议论:

“难道是韩家把徐家搞破产了?

“不然徐怀月谈的为什么一直都是韩依婷的前男友啊?

“另辟蹊径,报复呗。

“妈呀,雌竞女真可怕。”

……

我僵在原地。

几分钟后,那群同事从茶水间出来。

见到我,他们都吓了一跳。

“哎呀,小徐,难得见你来喝茶。”

他们朝我尴尬地笑笑,想要溜走。

“你们说,我谈的都是韩依婷前男友。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们彼此交换眼神,大概都以为我疯了。

可碍于方思凯和我的关系,他们共同推举出一个代表来回答我的问题。

她刚开始有些胆怯,最后却越说越来劲:

“妈呀,我也是听别人说的。

“方总是韩依婷的前男友啊!

“你这么做……冤冤相报何时了,你应该放过自己!”

……她说得对。

15

只是,该放过自己的人,不止我一个。

还有方思凯。

想知道一个人过往的情史,并不难。

我托陆舒舒打听,没想到她充分发挥了追根溯源的求知精神。

“方思凯单恋韩依婷,韩依婷单恋周景恒。”

她一句话概括了人物关系。

“妈呀,豪门虐恋,还是三角恋,可太有意思了!”

我否定了她一句,我说,韩依婷不是单恋。

周景恒一直视她为生命中的光。

像太阳一样。

“靠!?周景恒竟然是这样的人!!!亏我看他长得人模狗样!!

“简直是衣冠禽兽啊他们。”

陆舒舒对着天花板发出一声嘶吼:

“我们月月应该独自美丽!!!”

我被她逗笑,捏了捏她的小脸。

可她突然像是被打通任督二脉,弹射起来:

“可上次周叔叔带我参观周家书房,为什么全是你的照片?

“连你小时候的都有。”

我先是觉得惊讶。

随之而来的是惊喜、错愕、不解……最后是恐惧。

听说周景恒的父亲对我母亲用情至深,到了爱屋及乌的程度。

那么……作为他白月光的女儿,我从小就活在周家的窥视中?

那么周景恒,一定从小,就恨透了我。

正应了那句话——

“难怪有故人之姿,原来是故人之子。”

16

我不愿再参与他们狗血的情感大剧。

无论是方思凯、韩依婷,还是周景恒。

就当是年少荒唐一场。

我也权当做了一次青春伤痛文学的女主。

我一心准备着比赛,甚至提前开始筹备自己的画展。

无论最后得到冠军与否,画展,是我许给十七岁那年的自己,最绚烂的梦。

比赛当天,来的媒体很多。

我看着一幅幅展出的作品,有些忐忑。

我是野路子,不是天才。

而那些作品,却是科班出身,论技巧,论理论,都赢过我。

我再一次想起周景恒。

他对我说:

“月月,你是我见过最有天分的人。

“你一定是未来最耀眼的大画家。

“是第一个徐怀月。

“以后媒体都要把有天赋的新人称作『下一个徐怀月』。”

……这就够了。

曾经温暖过我的少年,再一次照亮了我。

他曾是我的软肋,如今,却是我的铠甲。

我坦然地站上领奖台,等待着结果。

奖项从三等奖依次揭晓,只留最后的悬念。

在场的众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我却异常平静。

直到一等奖揭晓的时候。

我听到了我的名字。

还有……周景恒的名字。

17

他成了我的颁奖嘉宾。

依旧西装革履,风度翩翩。

他向我走来,带着淡淡的笑意。

这一次,我却不再退缩。

我对上了他漂亮的眼睛。

“徐小姐,恭喜。”

他把奖杯递给我,如是说道。

我从他手中接过,同他握手。

那一刻,镁光灯全都对准我们,将这一画面定格。

也许是我和周景恒故事的结尾。

好在……

我们顶峰相见。

今天的我们,是最好的我们。

可喧嚷的声浪退去,周景恒却没有松开我。

我们的手始终相握,以一种极其商务的方式。

我狐疑地望向他,却看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狡黠。

他靠近我,俯身耳语:

“被我握了手,就不许再松开了。”

说着,我们握手的姿势变成十指紧扣。

我的脸颊发烫,心底却绽开了花火。

我的少年,一如当年。

风光霁月。

……奸诈狡猾。

各路媒体也捕捉到这一幕,疯狂地按着快门。

“你这样,韩依婷会生气的。”

“她生气关我什么事?

“我只在乎你的情绪。”

周景恒满不在乎地撅了噘嘴。

你看,周景恒啊,他不仅任性,还霸道。

我哑口无言。

“可你不能这么一直握着我的手。”

“为什么?我不管。”

“我要去和 Selene 吃饭了。”

“哦?这样啊……

“那吃完这顿饭,你的时间全部归我,好不好?”

我正想摇头,却听他说:

“不同意的话,写五千字餐后感言给我。”

我:“……”

好吧,他不仅任性、霸道……

还幼稚。

可我偏偏吃他这一套。

18

我婉拒了所有媒体采访,只身赴宴。

我太想见到 Selene 了。

我想知道她是怎样的人。

年纪轻轻,艺术造诣却非同凡响。

她是我的偶像,更是我的榜样。

我满怀期待地等待,视线里却突然闯入一道高大的身影。

周景恒穿着随性的休闲装,径直坐在了我对面的位置。

我以为他是不放心我,怕我再一次跑掉,才跟过来。

我连忙对着他发誓:

“周景恒,我对天发誓,我不会再逃跑了。”

他满意地勾了勾嘴角。

“你能不能先换个地方坐?我在等 Selene。”

“我陪你一起等。”

他的语气总是霸道得不容置喙。

我只好妥协,同他坐在一侧,把对面的座位空出来。

时间打马而过,却不见 Selene 的身影。

我有些紧张了。

难道 Selene 爽约了?

不会的……她一定是觉得我不够真诚。

带着周景恒胡闹,不够尊重她。

手边的茶凉了又续,我的期待也变成了不安。

“这个 Selene 怎么耍大牌啊?也太不守时了。”

周景恒百无聊赖地调侃。

“不要这么说 Selene。

“她一定是临时有重要的事……或者是我不够尊重她让她生气了。

“反正她就是没错。”

周景恒有些吃味地望着我:

“你这么崇拜 Selene 啊?”

“那当然,Selene 是我唯一的偶像。”

“我很感动。”

周景恒笑得意味深长:

“如果维护的是我本人,那就更好了。”

我怔在原地。

他一定是在逗我……

我想象中的 Selene 是洒脱热烈、富有想象力、创造力非凡的人。

我一直以为,她会是个颇具魅力的女人。

我把自己的幻想抽丝剥茧,那些关于 Selene 的形容词,一一在周景恒身上重叠。

只是,我弄错了性别。

19

错愕之余,我问周景恒,为什么起“Selene”这个艺名。

他勾了勾嘴角,抬手指向了天上那一轮明月。

继而,他望向我,一字一顿的,说得郑重。

话语敲打着我的心,一遍一遍。

他说:

“Selene 是古希腊神话中的月亮女神。

“而你……

“是我的月月,我的月神。”

我的耳畔一阵轰鸣,大脑飞速转动——

“那么那幅画……”

我一直都没忘记,周景恒画的女孩,灿烂而明媚的女孩,简直就是韩依婷本人。

更何况,那幅画,他还送给了她。

“哪幅画?”

“有一次我看到你在画一个女孩,我从没见过你那样柔和的神情。她站在阳光下,明艳又灿烂……怎么想,都不会是我。

“而且,你把那幅画送给了韩依婷。”

他沉默地听完,揉了揉我的头发。

“傻瓜。”

他轻声唤我,褪去一身戾气锋芒,柔和而平静。

“我画的女孩,是你。”

20

他画的女孩,怎么会是我呢?

可他说——

其实我们很早就认识了。

有年夏天,我们一同参加了一场大人的宴会。

只有我们两个小孩在角落里各怀心事。

他见我眉眼和妈妈极其相似,有些惊诧。

父辈的恩怨勾连着他小小的烦恼,他觉得,我也是这样烦恼的。

“当时我问你为什么不开心,你说,妈妈不让你吃草莓蛋糕,妈妈太坏了。

“我觉得这丫头可真傻,妈妈都要跟别人爸跑了,一点危机感都没有。

“可后来,你拿着一块草莓蛋糕,踉踉跄跄地走到我身边。

“你对我说,大人的事情可真复杂,送你一块小蛋糕吧。我记得那天,我不知所措地望着你,又耍性子把蛋糕丢掉,你也没有生气。”

回忆起幼时的自己,他忽而又笑了。

“你对我说,不要拿别人的过错来惩罚自己,也不要用自己的愤怒牵连别人。”

他说,他以为我在含沙射影地说我们父母之间的纠葛。

可我只是在说小蛋糕。

我不允许他浪费粮食。

……好吧,死去的回忆突然开始攻击我。

紧张的气氛松快了不少。

周景恒一手自然地揽过我,我却和他拉开了距离。

我想问问他,接近我,是不是为了报复。

可他一眼就看穿了我的心思。

“接近你,确实目的不纯。

“但绝不是为了报复。

“是因为……我想靠近我的月亮,具象的月亮。”

他说那天之后,他的父亲就释怀了。

父亲对他说,月亮终究要归还给月夜,但我们要爱身边的人,爱具体的人,而不是抽象的月光。

我感觉自己的眼眶湿哒哒的。

周景恒吻掉了我的泪水。

“那……那为什么你画的是太阳,还把画送给韩依婷了?”

“那是你送给我的,第一幅画。”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早已褪色的画,画得潦草又抽象,实在惨不忍睹。

……我一眼就认出这是我的手笔。

可就是这样一张画,却被他珍藏了很多年。

“我画了很多很多遍。

“她以为我画的是她,自己把画拿走了。你放心,我已经要回来了。”

21

再见韩依婷,她依然像只骄傲的小孔雀。

看着我和周景恒紧握的双手,她气得五官乱飞。

“徐怀月,没想到,你真有偶像剧女主的命啊。

“大小姐变灰姑娘,天降又打过了青梅,你真是命好。”

我笑而不语。

周景恒自会替我出手。

“她不是天降。

“而是心选。

“更何况,早在认识你之前,我和月月就已经相识。”

韩依婷撇了撇嘴,朝我翻了个白眼。

可我并不在意。

她受过良好的教育,不可谓不知人坚不拆的道理。

“不好意思,依婷给你们添麻烦了。”

来人是方思凯。

他笑得温润谦和,似一道春风。

看到我,他脸上的歉意更深:

“徐小姐,我真的很抱歉。

“那个时候我冲昏了头,想在感情上找点平衡,做了傻事。”

他意有所指,不好明说。

可我们都心知肚明。

“你少在这里装,你也管不了我的事。

“哼,我倒要看看,他们两个到底能爱到什么时候?”

我和周景恒相视一笑,没做回答。

在彼此身边,就是最好的答案。

而月亮,会伴我暮暮朝朝。

22

我猛然发现,和周景恒在一起之后,我变得开朗了不少。

从前我不苟言笑,总是一副生人勿进的疏离模样,以致于除了陆舒舒之外,我几乎没有朋友。

而现在,我和公司同事关系都近了不少。

特别是当初仗义执言,让我放过自己的女孩。

她竟然和我同一所大学毕业,是我的直系学妹。

在此之前,我从未注意过。

我的离职欢送会上,她抱着我大哭一场。

“月月,我真的对不起你,我以为你报复心重,没想到你这么洒脱。

“我都忘了,当初周景恒有多喜欢你,真的特别特别喜欢你。

“只是我们都选择性地忽视自己不愿相信的事实。”

……

那场比赛之后,我声名鹊起,如今已是小有名气的画家。

数月后,我的画展如期举行,在我心心念念的首都美术馆。

“哇,Helios 的画好有莫奈的感觉!!!”

“而且他们都很爱画自己的伴侣诶。”

参展的少年们窃窃私语,却难掩激动。

原来我画过这么多张周景恒啊。

我自己都没察觉。

就好像,早已渗入我的血脉,成为一种习惯。

23

再次回到母校,是作为杰出毕业生演讲。

校方同时邀请了 Selene 和 Helios,引起一阵不小的轰动。

大家都好奇这两位神秘画家的真容。

而我和周景恒,相继亮相。

有人调侃,有人起哄,有人不解:

“以为 Selene 是女孩,没想到竟然是周学长。”

“以为 Helios 是男的,没想到竟然是徐学姐。”

有同学问我们,怎么会起这样的艺名。

我说:“Helios, 是古希腊神话中的太阳神。”

周景恒说:“Selene 是女孩, 是古希腊神话中的月亮女神。”

……台下一阵掌声雷动。

直呼你们小情侣玩得真花。

也有人表示, 真的很嗑这样势均力敌的爱情。

真好啊。

我们并肩在校园里漫步,不知不觉间,月色铺满我们的肩膀。

好不温柔。

我突然想起,在一起之前, 周景恒流连花丛的事情,拿这个调侃他。

“那是因为我听别人说, 你爱偷偷地画小情侣!

“我为了引起你的注意, 也很不容易的好吗?”

他瞬间羞红了脸。

像小媳妇儿一样。

“月月, 你为什么爱画情侣?”

周景恒如是问。

我笑而不语。

周景恒不知道的是,在某个瞬间, 我也曾被他深深吸引。

画情侣, 更是为了画他。

留住他灿烂热烈的模样。

也给自己一个借口,能够心安理得地望向他。

24

我和周景恒的故事,已成一段佳话。

大家津津乐道——

曾经不可一世的京圈太子爷,为家道中落的灰姑娘徐怀月折了腰。

而如今, 我们是艺术圈默契的搭档, 更是彼此契合的 Soul meet。

家里的境况日益好转, 我和周景恒彼此见了家长。

妈妈见到周景恒的时候, 微微惊诧, 却只是笑着说——

“还好还好, 那条项链我没有丢掉。”

周景恒的父亲见到我,眼眶微红。

“这小子……比我更念旧,更重情。”

而我们的过往, 皆为序章。

……

订婚宴上, 周景恒怕我累着,不许我敬酒应酬。

他一个劲儿地喝酒。

直到夜深了,他才踉踉跄跄地回家,沉沉地砸在床上, 脸蛋发烫。

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我替他掖好被子, 转身要走,却被一个力道拉住,带入怀中。

“徐怀月, 我不许你走。

“你已经丢下我一次了,别再丢下我了。”

周景恒沾着酒气,说话有些含混不清。

可此刻, 他的声音低沉又委屈, 像一只受伤的小兽,独自舔舐伤口,低低地呜咽。

“我不会丢下你了。”

“真的吗?那你也别玩我……”

他搂我的力度越发紧了。

“月月, 我真的好喜欢好喜欢你呀。

“喜欢了你……好久好久。”

他的碎发埋在我的颈间,沉沉地睡去。

我望着他, 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这是我的少年。

是那个口口声声说要忘掉我, 却在我独自走夜路的时候每天守护我的少年。

是那个一身傲骨, 永不低头,却红着眼乞求我“玩”他一辈子的少年。

……

他的西装外套,我没有丢。

而周景恒, 我也不会丢。

不会再丢掉了。

很久很久之后,我在画上写了这样一句话:

“我跋涉千里追逐我的月亮,而你是我屹立不倒的军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