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8 节 胆小鬼又emo了
第 38 节 胆小鬼又emo了
心爱的男友去世后,我有事没事给他烧点东西。
枸杞,人参,红枣,生蚝……
连续烧了一个月。
他终于咬牙切齿地闯进我的梦里。
“江莱,你是存心逗我还是想下来陪我?”
我支支吾吾:
“没想逗你。”
他把我紧紧圈在怀里,声音隐忍又克制:
“那我就当你是想陪我了。”
1
因为一场意外,男友去世了。
彼时,我蹲在他的坟前,有一搭没一搭地自言自语。
他坟前光秃秃的,摆放的几束花也因为无人照料,早已变得蔫头耷脑。
我突然有些愧疚,意识到自己对他的关心是不是太少了。
“对不起,我会好好补偿你的。”我郑重道。
不过闻融不愁吃穿,不缺钱,有什么是我能做的呢?
有了!
枸杞,人参,红枣,生蚝……各来十份!
天底下再没我这么贴心的女朋友了。
2
连续烧了一个月。
终于有一天晚上,闻融咬牙切齿地闯入我的梦里。
他面色红润,就连耳尖也挂着淡淡的绯红。
“江莱!”一道高昂的男音穿过我的耳膜,吓得我身躯抖了抖。
嚯。
连喊我的声音也是那么中气十足。
看来我这个月的努力,颇有成效。
“江莱,你是存心逗我还是想下来陪我?”闻融脸色阴沉,一脸幽怨地看着我。
我小声嗫嚅:
“没......没想逗你。”
“那就是想陪我?”他挑了挑眉,气定神闲地看着我,“别想跑,说吧,怎么陪?”
闻融将我扯进怀里,滚烫紧实的胸肌贴着我,迎合着呼吸规律地起伏。
温度、触感,一切都显得那么真实。
最近这段日子,我总是很恍惚,提不起精神,时常望着他的遗物发呆。
夜深人静的黑夜最是难熬,我失眠严重,以前总是闻融耐心哄睡,现在睁眼到了晚上,唯一的娱乐就是睁着眼数绵羊。
时间过得很慢,慢到我根本不敢相信,原来他去世才刚满一个月。
一不做二不休。
我扯着他凌乱的衣领,踮起脚尖,顺势吻了上去。
这一夜,荒诞、离奇却又真实得令我意乱情迷。
常年失眠的我,久违地做了个美梦。
醒来后,身旁空无一人,我怅然若失。
我失神地盯着自己满是伤痕的身体,足足愣了好几分钟。
下一秒,我面无表情地拿起床头柜上摆放的水果刀,行云流水地朝手腕处划了好几刀。
汩汩鲜血立马染红了床单。
如闻融所愿,我来陪他了。
3
急促的鸣笛声呼啸而过。
我被一众医护人员拥护着,抬上了救护车。
车上乱作一团。
有人在给我紧急包扎,有人在观察心电图,还有一个清秀小帅哥在我耳旁低哄,温柔地叫我多撑一会儿。
只有一个人。
哦不,一个鬼……
闻融脸色铁青,几乎咬着牙:“江莱,真有你的,疯批女友装上瘾了?”
他看上去气极了,叉着腰在救护车里晃来晃去。
真啰嗦。
我双目圆睁,佯装不耐,眼前的一切却变得越来越模糊。
“病人情况危急,马上给交管部门打电话,让他们把应急通道让出来!”
闻融突然怔在原地。
他慢慢蹲了下来,近乎透明的手小心翼翼地抚摸着我逐渐冰凉的皮肤。
开始掩面哽咽,如同一只孤立无援的小兽:“莱莱,别这样。算我求你了,别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晨光熹微,天际逐渐泛出了鱼肚白。
救护车驶到了医院,我被一群人围着推下了车。
闻融落寞地立在原地。
他必须离开了。
4
护士帮我包扎好伤口后,我还没缓过神来,憔悴的面容比闻融死了三天的还白。
身边突然有一个男人落座。
身着白大褂,表情淡淡的,看不出情绪。
他是闻融的朋友,柯骞。
“江莱,这是我第三次在医院遇见你了。”
第一次,我吞了数十片奥氮平,被拉去洗胃。
第二次,洗胃太难受,药又被闻融严格管制。于是我趁他上班,悄悄在屋里点了木炭,最后一氧化碳中毒。
也许是命大,两次我都只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不过也因为经过这番折腾,闻融的朋友们都对我颇有微词,认为我是个拖油瓶。
我勉强撑起笑:“今天谢谢你。”
今天凌晨柯骞给我打了好几通电话,但因为我那时陷入了昏迷,电话没有接通。
柯骞专门从家赶过来,才发现我已经不省人事。
他不以为意地扬扬手,轻嗤一声:“说来你不相信,闻融那小子萦魂不散,在梦里缠了我好几回,让我多照顾你一点。”
他顿了顿,垂眸一字一句道:“你就当为了他,再努力一把吧。”
5
观察无大碍后,我便被放回了家。
柯骞执意送我一程,我拗不过,只好坐上了他的车。
我和他交际不多,两人又都不是热情的性格。
一阵相顾无言。
电梯里,我率先打破沉默:“你不用看我看得这么紧的,我现在好多了。今天谢谢你,待会有空吗?我请你吃个饭。”
柯骞张了张嘴,还没回话,便被外面嘈杂的吵闹声吸引了注意。
“妈,这丫头真住这儿吗?”
“那当然,你放心,她做妹妹的,哥哥结婚哪能一点力都不出啊!”
走廊处传来女人尖锐张扬的笑声。
这不经意的交谈声,却令我瞳孔紧缩,怔在原地走不动道。
柯骞回头,疑惑地瞧了我一眼:“怎么了?”
母子俩听到动静,齐刷刷看了过来。
我下意识想跑。
陈芸却早就气势汹汹地走到我身边,将我拽了出来。
“佳佳,你可总算回来了。”她笑得虚假,脸上的横肉胡乱摆着。
我甩开手,浑身不适:“你来干什么?”
周天志也挤了过来,他身高马大,壮得像一堵墙,压迫感十足。
不知不觉,我手上已布满了细汗。
“妈想你了,特意来看你,周佳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胃部一阵翻涌:“我还有事,你们改天再来吧。”
说罢,走进电梯,想赶紧逃离这片是非之地。
母子俩也急了,冲上来与我拉拉扯扯。
“你想扔下我和妈不管?你欠周家这么多,这笔账不是那么容易就能算清的。”
“你哥快结婚了,彩礼还差十万,就靠你给补上了。别说你不想给,你女孩子家家的要这么多钱干啥?别太自私毁了你哥的好事!”
我被气得嘴唇打战。
妈妈一副誓不罢休的模样:“你是她相好?看着人模人样的一定不缺钱吧?这是你未来大舅哥,你也该表示表示吧?”
柯骞一脸嫌恶地避开。
和他们搅和不清,我打算报警。
正当这时,走廊的灯突然变得昏暗,远处有一团影影绰绰的人影飘了过来。
“闻融?”我难以置信地呢喃了一句。
几人顺着我的目光望去。
“耍什么花招呢?”周天杰不耐烦地斥责了一声。
柯骞也一头雾水地看着我。
奇怪,他们都看不见吗?
闻融脸色阴沉,稳步朝我们……飘来。
灯泡就在这时突然爆炸,玻璃碎得满地都是。
“啊!我的眼睛!”周天杰发出一声痛苦的哀号,手死死捂着脸。
灯丝不偏不倚,居然掉到了周天杰的脸上。
妈妈拉着他落荒而逃,临走前不忘威胁我:“别想着跑,这钱你给定了!”
6
我揉了揉酸涩的眼睛。
再睁眼时,走廊上只剩下我和柯骞两人。
闻融消失得无影无踪。
难道是我看错了?
我试探开口,渴望从柯骞嘴中听到那个答案。
“刚刚我好像看到闻融了?”
他冷静无比:“是错觉吧?闻融他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我大吼一声,语气里夹杂着颤抖:“是真的!我真看到了。”
柯骞把我拉进屋里。
“闻融的事你一时接受不了,出现幻觉,而且你……”
他垂眸看着我,欲言又止。
而且我患有抑郁症,伴随严重的躯体化症状,并不是第一次产生幻觉。
今天看见的闻融,除了脚不沾地,身体接近透明,他的一颦一笑,每个表情都显得那么真实。
我不相信这都是我幻想出来的。
周围陷入了诡异的尴尬。
柯骞轻咳一声,扯开话题:“你家里人为什么喊你周佳?你的名字不是江莱吗?”
“江是我外婆的姓,成年之后我就把名字改了。”
18 岁,我满怀希冀改了名字,那时的我,也是期盼自己能有将来的。
7
我一直认为,我的出生就是个错误。
年轻的时候,我妈是我们那远近闻名的美人。
她有一家按摩店,规模不大,倒也招揽了一些熟客。
有位常来的男客觊觎了她很久。
某天夜晚,暴雨瓢泼,街上空无一人。
那男人趁着酒意,起了歹心,把我妈拉进了平日服务的房间。
老旧的按摩床伴随着轰隆作响的雷声,摇晃了一整晚。
我妈性格泼辣,做事雷厉风行。
男人很快被送进了监狱。
可那个年代,对女人的要求严苛又离谱。
关于她的传闻如同病毒般肆虐开来,大家都说她干的不是正规按摩,在她的按摩店里,喜欢做些勾引男人的勾当。
再没人敢去她的店按摩。
很快,我妈的按摩店因为周转不开而被迫关停。
更糟糕的是,一个月后,她发现自己怀上了强奸犯的孩子。
小时候的我总想,要是当时妈妈把我打掉就好了。
她不必和我两相生厌,我不必愧疚,自责,陷入痛苦又混沌的漩涡。
是养父拍了拍她的肩,说:“生下来吧,孩子是无辜的。”
旁人都以为他是他爱我妈,爱到可以包容她生下和别的男人的孽障。
只有我知道,养父整日游手好闲,只爱赌博和打游戏。
没了我妈,他根本没有能力养活自己和儿子。
只有把我生下来,他才能永远把我妈拴在他身边。
但我妈不这么想,她对丈夫的大度和无私感激涕零。
后来,为了和丈夫互诉衷肠,为了在儿子面前做好榜样。
她喜欢打我。
光滑的皮鞭毫不费力地挥下,却能打得我皮开肉绽。
她喜欢骂我。
曾经旁人对她的指指点点,只让她知道用“贱货”“强奸犯的女儿”骂人最会让人难受。
养父和周天志对我这个外来人,自然也带了天然的敌意,一不高兴就爱拿我撒气,对我拳打脚踢。
我灰暗的童年时期,从没有一天,身上的皮肤是完好无损的。
直到上初中后,外婆把我接了回去,成为我名义上的监护人。
我本以为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
初次相识时,我们还在上高中。
哪怕穿着普通的蓝白校服,他却仍在人群中闪闪发亮。出挑的长相,优异的成绩,张扬的性格,让他不管走在何处,都是人群中的焦点。
而我,留着笨重的刘海,因为长期的营养不良,显得面黄肌瘦。
不过我并不普通,凭着怪异孤僻的性格和不平凡的身世,显得与整个环境格格不入。
大家都对我避之不及。
高中时的唯一一次交集,是在高二夏天的一个午后。
我走在走廊,总感觉身边的人对着我窃窃私语。
我不以为意,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我的身体并不好,每到生理期就会痛经,现在下腹还在隐隐作痛。
走到门口时,闻融悄悄拽住了我。
我有点诧异,但因为自卑,也只敢匆匆瞥他一眼。
他的神色也很不自然,递给我一件外套。
“你的裤子弄脏了。”
我低着头小声致谢,脸烧得滚烫。原来刚才同学们的嘀咕声,是因为这个。
不知是因为羞愧还是激动,还没来得及披上衣服,我的脑袋就开始天旋地转,下一秒,失去了知觉。
再睁开眼,我已经躺到了校医室的床上。
老师说我中暑,生理期再加上营养不良,buff 简直叠满了。
门口传来一阵骚动,我听见了一个女生银铃般的笑声。
她叫尤嘉。
名字相似,可我们却过着截然不同的人生。
“你先回去吧,我们都是女生,这些东西还是我给她吧。”
尤嘉笑着从闻融手中接过东西。
闻融熟络地向她致谢,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这个是校裤,你这么瘦,160 应该够了吧?这里是卫生巾,闻融他一个大男生不懂,居然买的夜用的,不过勉强凑合一下吧。”
尤嘉为人热心,可我的脑海里却满是他们刚刚打闹的身影,和谐又养眼。
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喜欢上闻融的呢?
是上课一次次偷偷打量他的时候,是自习课去办公室假装问题,只为和他制造巧遇的时候。
他简简单单一句“好巧”,就能让我雀跃好久。
但我讨厌这种感觉。
极度缺乏安全感的我,讨厌这种被人牵制情绪的感觉。
更何况,我深陷泥潭,又怎配抽出心思去思考这些旖旎情爱。
我应该做的,只有好好读书。
我开始对他避之不及。
直至高中毕业,我没再和他说过一句话。
9
因为太累,我在沙发上缩成一团,沉沉地睡了过去。
两个小时后,暮色早已降临。房间昏暗又寂静,一刹那,我有种被全世界抛弃的落寞感。
我揉了揉微微发疼的脑袋,隐约看见沙发旁坐着个人。
伴随着逐渐清晰的视线,那人的轮廓也渐渐倒映在我的瞳孔里。
不确定。
再看看。
闻融笑得温柔:“睡傻了?”
我怔怔地盯着他,好久没缓过神来。
良久,我只蹦出一句话:“你......你怎么在这里?你不应该已经......”
他的手在我脸颊摩挲,不同于往常,我感知不到任何触感。
“不应该什么?阴阳相隔?老老实实待在底下?”
“莱莱,我舍不得你。”
闻融蛊惑的嗓音在我耳边响起。
原本是坚定唯物主义者的我,愣在原地半天说不出话来。
这是舍不得就可以留的吗?
有些人生前就命好,怎么死了还可以为所欲为。
......
我怀里揣着睡衣,一步三回头。
闻融看出了我的担忧,笑得无奈:“你放心,我不走。”
听到他明确的承诺后,我长舒了一口气,放心走进浴室,打算好好洗个热水澡。
热水浸满身子的瞬间,四肢百骸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放松,我闻着芬芳馥郁的香薰,顿时泄了力。
眼皮仿佛有千斤重。
不知不觉,我泡在浴缸里又睡了过去。
这段时间,我总是很嗜睡。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听见有人在叫我,伴随着慌乱。
“江莱......江莱!”
“能听见我说话吗?”
我皱了皱眉,艰难睁开眼,心里腹诽到底是谁扰人清梦。
逐渐适应浴室刺眼的灯光后,我后知后觉,门外闻融的喊声也停了。
正想开口回应他时,闻融却莽撞地冲了进来。
他现在是个鬼,来去随心所欲,任何物理防御都挡不住他。
我红着脸胡乱遮挡:“你......你你干什么啊,怎么随便进来?”
闻融仿佛松了口气,慌张的神情只在脸上停留了一瞬。
他边转身边嘟囔:“老夫老妻了都,还这么见外。”
10
如闻融所言,接下来几天,他果真都陪在我身边,和我如影随形。
督促我好好吃饭,按时睡觉,每天盯着我吃药。
似乎跟恋爱的时候没什么差别。
他飘在我身后,懒洋洋道:“你看,其实死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咱俩不还是像以前一样过日子。”
话说到一半,他脸上突然弥漫着一股兴味。
“就是摸不到了,可委屈我们家宝贝了。”
我装作一副听不懂的模样,驻足打量了他一番。
“多亏了摸不到,不过你怎么还一副憔悴的模样,是我之前给你烧得不够多吗?”
他被我怼得哑口无言,梗着脖子道:
“哪有憔悴,我明明好得很。”
我心满意足地笑了笑,回过身不去理他,丝毫没有察觉到他脸上闪过的一瞬紧张。
话音刚落的刹那,门铃响了。
我和闻融止了笑,面面相觑。
我没什么朋友,这么晚了,会是谁来造访?
难道是妈妈和周天志又找上门来了?
一门之隔,我屏住呼吸,顺着猫眼朝门外望去。
一个女孩静静地站在门口,面庞陌生。
我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但也没开门。
“请问是哪位?”
门外女孩言笑晏晏,耐心解释。
“我是刚搬到隔壁的租户,以后麻烦你多多照顾,这是我自己做的饼干。”
住在这这么久,大家礼貌又疏离,我连周围的住户长什么样都不知道,这还是我第一次遇上这么热情的邻居。
不好推辞,我只好开了门。
接过女孩手中的饼干后,我礼貌致谢。
她摆了摆手,圆溜溜的眼睛却透过我,好奇地上下打量屋内,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
这人好奇怪啊。
我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警惕地盯着她。
刚欲借口赶走她时,对面传来一道由衷的感叹。
“你家布置得好温馨啊,是你一个人弄的吗?一定花了不少心思吧。”
我又松了口气。
可能她只是羡慕我的装潢而已,是我想多了。
最后,我寒暄着表示如果她需要,可以随时找我提供建议。
她磨着我加了联系方式,欢欢喜喜地回去了。
我目送着她的背影,直到转动了隔壁房门的门把手,才放心地关上门。
11
日子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似乎和以前没什么不同,但总有一丝别扭,隐藏在我察觉不到的细枝末节中。
最后,我把这份别扭,归因于闻融身上。
以前恋爱的时候,再热火朝天,他也没表现得这么黏人。
现在他恨不得 24 小时粘我身上。
盯着我吃药,睡觉,陪我上班。
有一次挨领导批时,生无可恋之下,我扭头看到闻融那张义愤填膺的帅脸,我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气得领导脸都绿了,锃亮的脑门凸起了几根青筋,骂我的音量也拔高了好几个度。
可我却突然不难过了,甚至能在结束后,一脸坦然地安慰他几句。
我本以为事情在向好的方面发展。
......
这天下班,我拎着刚买的菜,闻融飘在我前面,喋喋不休。
“不要老吃外卖,对身体不好。”
我佯装不耐,四下无人,正想悄咪咪调侃他两句。
电梯门缓缓打开,两道熟悉的身影顿时映入眼帘。
目目相对,我呼吸一滞,下意识按下关门键。
一双苍老但有力的手扯住了我的头发,指甲深深嵌入我的皮肉。
我疼得龇牙咧嘴,顺着力道被拽了出去。
“躲你妈跟躲仇人一样,你是想让别人都知道,你是个多不孝顺的白眼狼吗?”
尖锐的嗓音如同一把把小刀,细密地刺进我的心脏。
我耐着性子安抚,却被她一脚踹倒。
场面霎时变得无法控制。
闻融焦急地来回徘徊。可我无暇顾及,他又能帮到我什么呢?
更何况我根本不想让他目睹我家这鸡飞狗跳的生活。
污秽的词汇和火辣的耳光扑面而来。
我的大脑开始变得混沌。
不仅如此,全身上下布满了细密又冰冷的汗水,我仿佛被灌入冰冷的水中,无论怎么努力,都有一股强大的力道狠狠扼住咽喉,让我呼吸不上来。
这种感觉过于熟悉,恐惧顿时席卷了全身。
不是因为我被打痛了。
是我,又发病了。
我似乎听见闻融在一旁嘶吼,夹杂着怒气和绝望。
突然,一股力道将妈妈扯到了一边。
一道甜美的声音在一旁响起,语气焦急。
“你干什么?万一把人打出事了怎么办?”
终于,听到一声妈妈支支吾吾的嗫嚅后:
“我不就想教育教育她吗。”
我彻底晕了过去。
12
我在刺鼻的酒精消毒水味和嘈杂的人流声中醒来。
眼皮沉沉的,我艰难地睁开眼。
这才发现我身下的病床被随意搁置在医院一旁,身边人流不断,却没人为我驻足,匆匆离去。
刚刚在公寓闹得轰轰烈烈的妈妈早已消失了踪影。
我揉了揉疼得厉害的脑袋,余光瞥见床头缩着一个人影。
闻融见我醒了,眼睛倏地一亮,嘴角咧开,露出两颗可爱的虎牙。
可没过几秒,他的眼神又暗了下去,耷拉着眼睛转过身去。
只给我留下了一个落寞的背影。
我观察了几下四周,见没人注意,用气音问他:“怎么了?”
他一脸别扭地扭过头去。
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正欲再问。
他及时开口:“你会不会觉得我太没用了,刚刚遇到这种事,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干巴巴等着。”
他语气颤抖,几近呜咽,字里行间夹杂着委屈和自责。
反倒是我,一脸无所谓:“跟你有什么关系,不过让我明白了一件事,我的身体素质太差了,根本不能保护好自己,从今天开始,我要努力锻炼!”
闻融止住了哭泣,一脸难以置信:“宝宝,你说的是真的?”
我郑重地点了点头。
很神奇的是,被妈妈打得这么惨,醒来之后,我反倒一身轻松。
过去对她的自责、愧疚,对自己身世的不齿,嫌恶、就像是一团团不可回收垃圾,被源源不断排出体外。
“你在和谁说话呢?”
我一转头,迎面对上了一个女孩的眼神。
是刚搬进隔壁的邻居,她歪了歪头,一脸好奇地看着我。
我尴尬讪笑了几声,视线逐渐被她吸引。
她喘着粗气,额前布满了细密的汗,似乎是刚刚奔跑过,手里还拎着沉甸甸的一袋东西。
原来。
是她帮我赶走了妈妈,将我送到医院,缴费挂号,忙上忙下,奔波之余还帮我买了份午餐。
一想到之前我对她心存敌意,我的脸色不知不觉羞赧了起来。
人家明明是个善心爆棚的热心人啊。
回家的路上,邻居女孩因有急事,事先离开。
我向她致谢后,两人分道扬镳。
闻融却围着我绕圈,一个劲地喋喋不休。
“我总感觉那女孩有点奇怪,防人之心不可无。”
误会一次就算了,人家好心帮我,怎么可以一直对她心存敌意。
怒火仿佛在我胸腔中燃烧,我站在原地,突然呛了一声。
“人家至少帮我脱离危险了,可你呢?你什么都做不了。”
闻融止住了声,垂着脑袋愣在原地。
我不管不顾地往前走。
一步,两步,十步......
他都没有跟上来。
我沉沉地叹了口气,心里很不是滋味。
因为自己的一时冲动,隐形中又伤害了自己至亲的人。
我转身,正想和他道歉。
一回头,却发现闻融半跪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英俊的五官如今扭曲成一团。
看上去痛苦又可怕。
我吓坏了,三步并做两步小跑上前。
“你......你怎么了?”
不知不觉,我染上了哭腔,颤颤巍巍地向他伸出了手,却毫不费力地从他的皮肤穿过。
都一个月了,我还没接受这个事实。
曾经情投意合的一对情侣,如今却连简单的肌肤接触都难于登天。
一想到这,我哭得更可怜了。
“你不要吓我啊,你不能离开我。”
闻融挤出一个勉强的笑,自以为洒脱地朝我扬扬手。
“你不看看你男朋友现在是什么情况,鬼欸!这大中午,我顶着这么大的太阳,可把我难受坏了。”
他露出一个楚楚可怜的神情,眼神湿漉漉的:“女朋友还和我吵架,我可不得暴走吗?”
我抽抽噎噎地问:“真的吗?”
他老神在在地点了点头。
我半信半疑地盯着他,企图在他脸上找到一丝蛛丝马迹,可他早已恢复了平常的模样,一脸泰然自若,还贱兮兮地在我脸上吧唧了一下。
我只好罢休。
可疑心的种子早已根植在我的心中。
他刚刚那副痛苦的模样,怎么都不像没事的样子,闻融一定有事瞒着我。
13
闻融盯着我吃完了药,静静地待在一旁,发愣了好久,眼神温柔得几乎可以掐出水来。
门口传来震天响的锤击声,伴随着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
“周佳!给老子滚出来!”
再闹下去,我估计整栋楼的邻居都可以听见。
我不耐烦地打开门。
周天志怒目圆睁地站在门口,看样子气得不轻。
他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小贱蹄子,要不是你不借我钱,我能去跟人网络赌博吗?”
“害我钱没挣到就开始欠债,妮妮现在闹着不想嫁给我了。”
这倒是让我燃起几分兴味,最近我的情绪感知明显丰富了起来,以前我不知道什么是开心,什么是生气,我连流泪都不会。
现在不一样了,他不高兴,那我就高兴了。
我默不作声,他反倒越骂越激动。
他喘着粗气,似乎是想到了些什么,突然扬了扬嘴角,笑得猥琐。
“之前碰上的男人,看样子挺有钱的。也是,野鸡飞上枝头变凤凰了,自然看不上我们娘家人了。
“我就说你一个女人,怎么买得起房子。
“当女人就是好啊,扭扭腰肢就能拿大把钱,不像男人,还要辛辛苦苦赚钱养家。”
小时候,我饥一顿饱一顿,却因为愧疚,将省下的零钱怯生生地全递给了他。
十八岁之后,妈妈说家里养不起两个孩子,我半工半读,整天忙得脚不沾地,这才勉强完成了学业。周天志既考不上大学,又不愿学份技术,在家当了多年的米虫。
毕业后,每当在公司受尽委屈,不止一次想象自己是小说中的女主,痛痛快快地将方案拍在猪头上司的脸上,潇洒走人。可我却没有底气这么做,我太想给无家可归的自己一个家了。
如今周天志的一番话,不仅将我的尊严按在地上摩擦。
更是将年幼无知的我当成了跳梁小丑般愚弄戏耍。
你真傻,你再怎么努力,再怎么引颈期盼,他们也不会把你当家人。
看着周天志咄咄逼人的嘴脸,我突然释怀了。
是啊,这样的人,怎么配当我的家人呢。
这样的家人,还不如没有。
电梯界面的数字在不断变化。周天志得寸进尺,想闯进屋内。
“存折放哪了?赶紧给我拿出来。”
电梯界面最终停留在这层楼的数字上,舌尖抵着后槽牙,我淡定地推了周天志一把。
紧接着。
“啪——”
我重重地甩了他一巴掌,手掌火辣辣的痛瞬间蔓延至整个上臂。
周天志由于脸皮厚,脸上倒是没有留下印记,只是一脸震惊地瞪着我。
挥舞的拳头就要落下,他突然被人撂倒在地。
我扯出手帕擦了擦手,跟制服了周天志的保安又嘱咐了几句。
“以后麻烦多注意,不要再放这种人进来了。”
14
周天志骂骂咧咧地被带走了。
我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像是做了好事的小孩求表扬:“你看我刚刚厉不厉害!我都敢回击了!”
话音刚落,我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闻融刚刚是不是有些安静得出奇了。
之前遇到困难,他虽帮不了我什么,可看上去比谁都忙,小嘴从头到尾叭叭,给我出谋划策。
我心里正纳罕,一转头,却发现闻融半倚着沙发,神情痛苦,身体近乎透明。
我的大脑顿时一片空白,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大脑上涌。
直到闻融虚弱地唤了我一声。
我连滚带爬地冲到他面前,连话都说不完整:“你……你你到底怎么了?你快说啊,不要再瞒着我了。”
闻融望着我,下意识想抹去我的眼泪,手指停在我面前,又无力地垂了下去。
他似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可声音微弱如同蝼蚁。
“江莱,我可能陪不了你了。”
我瞬间落泪,眼泪大滴大滴地砸在地板上。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不要和我开这种玩笑。”
“我的公主殿下,我的宝贝,这一次,我没有和你开玩笑。
“待在你身边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我苟且得来的。我怕你生病, 怕你照顾不好自己,怕你一个不高兴就喜欢伤害自己。但是我想错了,你是个很坚强的人,你比谁都清楚, 这么好的一个女孩,有什么理由不去珍视她。”
眼泪控制不住地往外涌,这还是生病来我第一次意识到, 原来我是个这么爱哭的人。
闻融瘫倒在地上, 一米八几的大高个如今脆弱得仿佛一捏就会碎。
原来他早已不属于这个世界了。
我擦掉了眼泪,跪坐在地上,眼神在闻融身上流连, 想把他的面容永远刻在心里。
我一字一句郑重道:“我爱你。”
还有。
“一路珍重。”
15
闻融点了点头,脸上挂着心满意足的笑。
短短一分钟后,世界上最后一丝属于他的痕迹也被残忍抹去。
我呆滞地望着空无一人的客厅,心脏像是被挖去了一块, 隐隐钻痛。
“你怎么了?你怎么哭了?”
门口站着邻居, 眉头紧锁着, 神情复杂地看着我。
我没有闲暇心思去理她,只是把头埋在膝盖里, 缩成一团。
她反倒急了,连鞋子都忘了脱,急匆匆地冲了进来。
有时候我都疑惑, 这人是不是热心肠过了头。
明明我们才认识不到一个月啊。
我呢喃道:
“我男朋友去世后, 一直陪在我身边,可是刚刚,他走了,再也不回来了。”
看着她一知半解的神情,我兀地笑了,仰面看向窗外:
“算了, 你就当我是在胡说八道吧,反正他们都说我是个神经病。”
她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 耐心地替我将额前被眼泪打湿的碎发捋好。
半晌, 她歪着头若有所思:
“我相信你说的话,世界上总有很多事是我们解释不清的。
“不瞒你说, 我时常做一些很奇怪的梦。梦里的我因疾病去世, 有个相依为命的孙女,她很忧郁,很敏感,让人放心不下。我便化作一缕魂魄, 默默陪了她很久。这个梦荒诞又真实,每次醒来,我的枕头都是湿的。久而久之, 我开始牵挂起那个女孩,她是不是真实存在, 她现在有没有好好生活。
“江小姐, 我对你一见如故, 我相信你男朋友一定很爱你,他最希望的,应该是挚爱之人能够好好展望将来。”
我静静地看着她, 一阵恍惚,面前还有点陌生的这张脸庞逐渐与一位故人重叠。
良久,我吐出一句话:
“她很好。”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