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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8 节 木棉花开

第 48 节 木棉花开

异国恋,我为了给未婚夫一个惊喜,买了最新款的卡地亚对戒,远赴重洋去找他。

只因昨天他动情地说了一句:“我想你了。”

到达他读博的校园,我看到他穿着我给他买的新奢外套打电话。

与一个娇小的女子,十指相扣。

在我想冲过去发飙的瞬间,看到那女子高高隆起的小腹。

此时手机突然响了,电话里传来未婚夫慌张颤抖的声线:

“棉棉,我好像……得了癌症。”

我冷笑:“好啊,那你就去死啊。”

1

“好想你……好想立刻完成学业,马上飞回你身边。”

江尘墨低沉的声音动情地传入我的耳朵里。

自从他去留学交换后,愈发黏人。

我揉了揉眉心,疲惫的面容上满是甜蜜。

这一个月来,我像个陀螺一样工作连轴转,每天都只睡五个小时。

只为了抽出和江尘墨去马尔代夫度蜜月的时间。

他说过,他喜欢碧海蓝天。

虽然很累,但这些天的合作谈得都很顺利,尤其是那几个大案子,我本来都已经做好鏖战的准备,没想到却轻轻松松拿下。

江尘墨是我的幸运之星。

我的脑海里浮现出他白皙的面容,他看我的眼神,总是深情又温柔。

所以在电话里他低低沉沉说想我的时候,我当机立断就订了最近一班的越洋机票。

只为了给他一个惊喜。

去机场的路上,闺蜜刘岚打来电话。

在得知我要去找江尘墨后已经见怪不怪,她在电话里“啧”了一声,语气意味深长。

“沈木棉,你迟早要被你的这个小白脸榨干。供他吃供他喝供他读书,是不是他以后包养小白莲你都要出钱!”

刘岚说话一向狠毒,我早已见怪不怪。

车子驶过喧闹的市中心,我微微一笑:“他不会出轨的。”

抬眼看见那家卡地亚,突然想起来江尘墨提过一嘴。

我把车子停好,立刻有人出门迎接,我漫不经心地锁车:“乖,别耽误姐姐享受爱情。”

我跟着 sales 走进门店,屋内闪亮的灯光折射出昂贵的幸福。

手指定在玻璃后的最新款,转头看向销售:“要一对对戒,麻烦马上帮我包起来。”

2

九十分钟后。

我坐在越洋飞机的座位上,感受着飞机一点一点上升。

不远处,是万家灯火。

我相信,不久之后,有一盏,是我和江尘墨的。

极度疲乏,飞机起飞没多久,我就睡了过去,我做了一个梦,梦里回到我十八岁那年,和江尘墨一起填高考志愿的时候——

高中我和江尘墨是同桌,我是班花,他是班草。

每天最大的乐趣,就是拆对方抽屉里的情书。

花一般的年纪,悸动的情愫一点点蔓延。

我和他,心照不宣。

我成绩很好,高中三年成绩一直稳居年级前十。

而江尘墨,是典型的勤奋刻苦、厚积薄发的勤奋少年。

他虽然高一的时候成绩平平,但由于十分努力,高二成绩就开始略有起色,到了高三总算功夫不负有心人,成绩能固定在年级前一百名。

高考我正常发挥,但江尘墨的成绩不太理想,只能上个好一点的普通一本。

那天的天空格外蓝,江尘墨的背影却寂寥而单薄。

我走过去,看见他死死地攥住成绩单。

我握住他出汗的手,刚想开口。

他抬起头,目光紧紧地盯着我,话语凉如冰:

“沈木棉,我不需要你的可怜。”

面前脆弱的少年,心疼如海水般压住心底那一寸异样的情愫。

“尘墨,人生还长,我们还有很多机会,你不用担心,我都会陪着你。”

江尘墨突然激动得声调上扬,颈部的青筋暴起,将我的手甩了出去:“你这样的千金大小姐,即便考得不好也会有无数个机会,你永远不懂,高考对我而言,有多重要!”

在此之前,我从未见到过情绪如此失控的江尘墨。

我的小指磕到墙壁的钉子,血顿时冒了出来,滴在我雪白的连衣裙上。

他的目光定在我的伤口上,嘴唇动了动,到底是没说出话来。

我捂住伤口,神色平静:“你先冷静一下,我晚一点再来找你。”

回到家后,我清理好伤口,对着电脑屏幕上的志愿填报页面发呆。

高考前,我和江尘墨约定好了一起去京市的 A 大。

可现在,只有我的分数够了。

突然,管家敲门进来:“小小姐,楼下有人找您。”

我推门下来,看到了江尘墨。

还是那个单薄的少年,身着高中校服,出现在我家的院子里。

暮色将至,少年清秀的面容如同光风霁月。

他率先一步抱住了我,连声音都在颤抖:“棉棉,对不起。”

我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察觉到我哭,江尘墨愈发慌乱,他从口袋里左掏右找,也没有翻出一张像样的面巾纸。

最后捏住被洗得泛白的衣角靠在我眼前,小心翼翼地问:“用这个擦,可以吗?”

从那一刻,我就认定,江尘墨是同我共度余生的那个。

最后,我填了京市的大学,学了金融。

江尘墨也去了京市的另一所大学,他选了越老越吃香的医学。

他很争气,以全年级第一名的成绩保研直博到了我所在的学校。

而我则选择了直接工作,一是为了继承母亲努力搞钱的遗愿,二来还能缓解江尘墨读研究生的经济负担。

直博的最后一年,他申请了交换生。

走之前,他像十八岁那年在我家的院子里一般拥住我。

唯一的区别,是他的肩膀,宽厚了许多。

他修长的指尖轻轻拭去我不忍离别的泪水,温柔又心疼:“棉棉你等着我,我很快就回来。”

“以后,我为你撑起一片广阔的天地。”

3

我摩挲着小指那处伤疤,幻想着江尘墨看到我之后意外又惊喜的神色,低低笑出声来。

到了他所在的学校,我刚想给他打电话,就看到一对璧人的背影。

男生身材颀长挺拔,正在打电话,女孩娇小可人地缩在男生怀里。

细碎的阳光落在那双十指紧握的手。

不用猜,此时彼此的眼中只有对方。

我望着这一对背影,触动得露出笑容。

想起大学时期,江尘墨也喜欢这样牵着我,在京市的四处角落,轧马路到深夜。

只不过,他好像很排斥到我的学校来找我。

我知道他自尊心极强,所以我从来不问原因。

突然,在看到男生身着的那件黑色的轻奢外套时,我的笑容僵住——

这件外套,是限量版的高定款,与我送给江尘墨的生日礼物,一模一样。

我的心底闪过一丝不安。

视线里的情侣停在拐角处,男人接起了电话。

然后我就看到了江尘墨英俊的侧脸。

他的眼睛里充满爱意,阳光簌簌落在他的瞳孔里。

一时之间,心如刀绞,我僵在原地。

正当我缓过神来,想要冲上去发飙时,我看到被江尘墨拉着的那女子的小腹,高高隆起——

一瞬间,气血上头,动弹不得。

正当这时,我的手机突然响起来。

是江尘墨的专属铃声。

我凭着条件反射的肌肉记忆木然按下接听键,屏幕上对他的备注异常刺眼。

视线里的江尘墨松开了那女子的手,向不远处走了两步。

听筒里传来江尘墨极力克制的颤抖声线,与我视线里几十米开外的那抹身影重叠。

他说:“棉棉,我好像得了癌症。”

如果世界是个游戏,我是玩家,那我生命中的这五分钟,我敢说,绝对是体验感最高的时刻。

性价比拉满。

可惜江尘墨不是 NPC,不是过客,他是我手机备注里的“lover”的存在。

我攥紧拳头,冷笑道:“好啊,那你就去死啊。”

江尘墨不可置信,犹豫了几秒:“棉棉,你说什么?”

他抬眼时,发现我赫然出现在他的面前。

他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白。

我把戒指盒扔到他脸上,恶狠狠地说:“我说,那你就去死。”

盒子扔下的一瞬,江尘墨条件反射地将身旁娇小的女生挡在身后。

然后,护住了她高高隆起的小腹。

……

坐上回机场的出租车上时,我才发现我满脸是泪。

江尘墨给我打了个电话,直接拉黑。

屏幕闪了闪,一条陌生短信。

【棉棉,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可以解释。】

我顺手把那个号码也拉黑。

江尘墨就这样用了五个人的手机号,把这件事情完整阐述。

酒后,一夜情,回国前就断。

当第六条短信发过来的时候,我直接按了删除键。

我给刘岚通了电话。

电话那头睡意惺忪,我却清醒得厉害。

“他生病的事情,我还要不要管?”

机场屏幕的屏幕表红红绿绿,想起来时刘岚的话,莫名觉得讽刺。

一语成谶。

“管个屁!沈木棉你当你是他妈呢!”

在空姐提醒着要关机时,我收到了一个好友提醒。

验证信息是:【沈小姐你也看到了,我怀了阿墨的孩子,你能和他分手吗?】

我点了通过键。

【你以为你怀了孕就可以母凭子贵上位?】

两秒钟后,我收到了一个无辜眨眼的小兔子表情。

【不出意外的话应该可以。】

【沈小姐你自己不能怀孕,你不会不知道吧。】

4

洁净的云朵散开,绕着京市林立的高楼,透蓝色的天空不染尘埃。

落地的轰鸣声,像是给过去和现在划了一道界线。

坐在出租车上,我突然觉得很疲惫。

和江尘墨这几年的感情被压缩成这几天的重量,“哐”地一下向我砸来。

突然又无措,连心痛的感觉都还没来得及体会。

我就又变成孤身一人了。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明明我还沉浸在甜蜜爱情的浪漫里。

明明前几天,他还言之凿凿地告诉我要努力完成学业,争取早半年回到我身边。

他说:

“棉棉,我知道,你这几年为我付出了太多,往后余生,换我来守护你。”

不是我亲眼目睹,我还不知道。

他的守护,是可以同时给两个人的。

我尽量地冷静下来,才意识到,这段感情其实早已经有了异样。

我算了算那女孩怀孕的节点。

那段时间,我和江尘墨聚少离多。

我为了多攒点婚后的费用,整日应酬,而江尘墨说导师又给他加了几个课题,每天做实验都要加班到凌晨。

偶尔回来的时候,他的身上也带着一股清甜的牛奶香氛味。

我突然意识到,难怪江尘墨的同门师兄在那段时间以后看我的眼神都怪怪的,连一向活泼的小师妹见到我也噤若寒蝉。

原来,一切早就有了征象。

而我,整日忙得像无头苍蝇,竟丝毫没有发现。

女人是天生的侦探,若是她没发现,只是因为她太过于相信枕边的这个男人。

可我怎么会对江尘墨产生怀疑呢?

年少的我对江尘墨的感情,就像我的名字,如同红色的木棉,直接而热烈。

高三确定关系的那天,我同江尘墨去了海边。

听着海浪拍打礁岸的声音,我们牵了手。

年少的感情总是真挚而纯粹,因为我们不懂得如何借力,只会不计成本地付出真心。

七年前,江尘墨小心翼翼地把我冰凉的手指放进他校服口袋里。

我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连衣裙,江尘墨担心我会感冒,指了指旁边的小亭子,犹豫着询问我要不要将就一晚。

我笑起来,拿出我的身份证,在他眼前晃了晃:“本少女已经年满十八,带你去酒店。”

我会下意识丢掉少女天生的矜持,只为他在这段关系中轻松一点。

我们在海边的酒店相拥而眠。

第一次男女独处的情愫和心跳,我们都没有睡着。

直到晨曦初露,我从床上坐起来,指了指海的方向。

“江尘墨,我们去看日出吧。”

大海都未苏醒过来,鼻间都是腥咸的空气。

在日出的第一缕光亮射出来,江尘墨吻上了我的唇。

阳光如碎裂的星星照在海面上,我们热情地拥吻。

不知吻了多久,江尘墨才意犹未尽地放开了我。

我羞赧地低下头,却被他紧紧握住手,他的声音已经初有大提琴的低音色:“沈木棉,我会对你负责。”

我闭上眼,心底一片悲凉。

也许在某个酒桌上猛灌酒的夜晚,抑或是我一个人不敢睡、开着灯熬到天明的夜晚。

江尘墨也会和那个女人,耳鬓厮磨,肉体交缠,低低沉沉地对她说:

“我会对你负责。”

5

回家的路程格外冗长。

冗长到我已经把和江尘墨的点点滴滴回忆了一遍。

但七年的感情回忆起来,也没有超过回来的路。

快到家的时候,刘岚突然给我打了电话。

“京昇那边的负责人想要约你见个面。”

“京昇?”我微愣住,“这跨国公司怎么能注意到我这个小虾米,难不成我今天出门没看黄历?”

我大学毕业就入职了我现在的外企,因为领导赏识加上个人努力,晋升的路走得还算顺利。

但我所在的公司和京昇相比,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刘岚顿了几秒:“也是有人递话给我,我感觉,棉棉,你的机会要来了。”

“师傅,麻烦您快点,我突然有急事。”

爱情算什么?

搞钱才是第一位。

迅速回家、洗澡、换衣服、化妆,开车到指定的酒店。

我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

为表诚意,我比约定时间早了半个小时到达。

进了包间才发现,房间里已经坐了一个男人。

我刚走进去,那中年男人已经起身,大腹便便的肚子挺起来,让他脸上的油腻感又多了几分。

“沈小姐,你来了。”

那男子嘴咧开,脸上多了好几道褶子,小眼睛色眯眯地往我身上看。

我在酒桌上见过的油腻男太多,这一个又没什么特色,记忆有些混乱。

许是见我神色微怔,油腻男开始介绍自己:“沈小姐,你不记得我了吗?前几日酒桌上的事儿,还是我给你解的围呢。”

我眨了眨眼,突然想起有那么一档子事,前几日我为了尽快敲定合同出国,硬是让利给万程好几个点。

可代表万程出席的盛总不仅照单全收,手脚也是不干净,动不动就要往我腰上搂。

帮我的也不是面前的陈总,而是当时与他同时出席的陈夫人。

酒桌上陈夫人称与我一见如故,甚是投缘,硬是要和我坐一起。

盛总竟颇有些忌惮,没再对我有出格的举动。

那件事,我对陈夫人生了好感。

只是感叹,这样好的女子,怎么还是嫁给了一头猪。

等人都坐定,陈川晃着眼前滑腻的红酒,贼溜溜的眼神打量着酒桌上的人,皮笑肉不笑:

“各位,京昇那边要一批货,我自己独吞也不是不行,我可是顾念旧情才拉着你们一起啊!”

有上道的几个老总已经站起身来,拿起一杯满满的高度白酒一饮而下:

“陈总的恩情我们没齿难忘,以后有什么需要您尽管开口。”

陈川色眯眯的眼神落在我身上,站在一旁的王总立刻掐了下我的胳膊,对我快速地挤了几下眼:

“是不是啊木棉,赶紧陪我们陈总多喝几杯,你看这酒桌上就你一个女的啊,可见陈总对你是情有独钟。”

我算是明白,这哪是什么京昇的饭局,这分明是陈川借着京昇的名头给我摆了一道。

我起身,拿着包就要离开。

“各位,你们慢慢喝,今天我身体不舒服就先回去了。”

刚转身,就听到饭桌上的几个老总此起彼伏的哂笑声。

“我说木棉,陈总叫你来饭局是给你面子,怎么就不识好歹了呢?”

“就是啊,沈小姐,趁着年轻跟着我们陈总,保准你吃香的喝辣的,怎么也不比你在酒桌上和男人拼酒舒服?”

我没转头,只是自顾自地往前走。

门被锁了。

陈川的声音传过来,我转身,发现面前已经斟满了两大杯白酒。

“沈木棉,今儿这酒,你不喝也得喝。”

他色眯眯的眼神不再遮掩,粗短的手指夹住酒杯递给我。

“妹妹,爽快一点,对大家都好。”

“喝了这两杯酒,你就是我陈川的人了,哥哥保证你以后在我们这一行没人刁难你,你那个白脸小男朋友有什么好,在我这除了名分,哥哥什么都能给你。”

我抿了抿唇,刚要接过酒杯,却发现陈川的手里已经空了。

那杯酒——

领先我一步浇到了陈川的头上。

6

“哪个挨千刀的。”陈川囫囵擦了一把头发,酒滴溅得到处都是。

他气急败坏的眼神带着几分阴恻。

在看向来人时瞬时化成了讨好。

“慕总。”

陈川慌忙又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眼睛立即眯成缝:“哪阵风把您吹来了,您快上座。”

慕鹤昇的到来,让整个包间陷入一片诡异的安静。

男人一身商务装扮,衬衫松松解开了枚扣子,外套搭在臂弯,慵懒的神情呈在精致完美的脸上,只那一双眼睛古井无波,却又透着冷冽的寒意。

颀长的身形丝毫未动,薄唇微启:

“我来接人。”

陈川扫了一眼众人,堆笑道:“临时组了个局聚聚,慕总莫不是走错了房间?”

慕鹤昇的眼睛定在我的脸上,微哑的声音响起:“接我的未婚妻。”

我:???

慕鹤昇将虚拢的西装外套搭在我肩上时,一房间的人从微怔到惊诧。

这些个总只知道我有个还在上学的青梅男友,前几日还不远跋涉到国外,眼下竟成了京城贵胄的未婚妻,他们必定是百思不得其解。

倒是陈川先反应过来,擦了擦额角的汗,半是奉承半是试探:“酒是结盟酒,也是慰问沈小姐这几日出国奔波的辛劳,慕总可千万不要往心里去。”

陈川后退了半步,地面被刚泼的酒水浸得湿滑,脚底一滑,踉跄了下直接跌坐在梨花木餐桌下。

“噗通”一声。

却无人敢笑。

慕鹤昇冷冽的目光只扫了陈川一眼,语气不怒而威:“陈总的生意近几年做得愈发大,手也越伸越长了。”

警告之意,意味明显。

陈川咬着牙想要起身,肥硕的身子尝试了几下无果,只得尬笑着忙摆手:

“慕总当真是折煞我了……”

慕鹤昇薄唇微启,不动声色地向上提了提我身上的西装外套,留下最后一句话:

“监控我会差人送到陈夫人手里,就当是陈总瓷婚的贺礼。”

随着慕鹤昇出去,我才发现刚刚下过雨。

空气中渗着丝丝凉意,鼻尖一股青草的腥土味。

我想把外套脱下,却被一只有力的手按下。

我吸了吸鼻子:“慕先生,刚刚谢谢你。”

慕鹤昇垂下目光看着我,许是身后刚刚亮起的黄色霓虹的缘故,他的眼神比在酒店里柔和了不少。

他轻笑,眼角那一颗小痣跟着微动,声音有些哑:“叫我什么?小白眼狼。”

小白眼狼。

这一声,差点呛出我两滴泪来。

7

慕鹤昇。

我还未出生,母亲和许阿姨就订下的娃娃亲对象。

可惜许阿姨刚结婚就生下了慕鹤昇,我母亲则比人家晚了将近 7 年。

我也就比慕鹤昇小了七岁。

为了避免别人议论慕鹤昇老牛吃嫩草,我刚出生没多久,许阿姨就带着一对兄妹锁上门。

母亲还在床上休养,顺转剖难缠的我硬是耗走了她大半的元气。

父亲整日应酬,即便我刚出生,也没影响他对工作的炽热。

所以许阿姨一进门,就看到哇哇大哭的我,保姆急得满头汗,怎么摇也哄不好我。

这可心疼坏了许阿姨,她立刻从保姆手中接过我,没想到——

我哭得更凶了。

急性子的许阿姨抱着我来回踱步,一边哄我一边替我妈骂我爸“负心汉”。

我趁着哭累的间隙,眯着眼,看到了怀里揣着兄妹锁的慕鹤昇,眼泪霎时止住。

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瞧着他。

突然换了一副小嘴脸,“咯咯”笑起来。

我妈呆住,我都还没对她笑过。

许阿姨抹了一把汗,对着我妈笑嗔:

“你瞧瞧,这兄妹俩多投缘。”

“棉棉又没有哥哥,娘家人,要得。”

我妈生我后就落下了病根。

身体不济,事业也有心无力。

女强人进入了婚姻的坟墓,终也逃不过唉声叹气等待丈夫归家的命运。

她很爱我,但爱我的空隙里都是对感情的凝重和哀怨。

我比邻居家的小朋友都要懂事,懂事到我明明不喜欢钢琴,还能一口气练三个小时。

然后换一个我妈欣慰的笑容。

夏日闷到蝉都懒得叫,好在酒店冷气开得足。

我穿着复杂扎人的白色公主裙乖乖候场,比赛完就去找慕鹤昇,他答应我无论第几名都给我买今年超火的椰奶雪糕。

前面的选手已经入场,我去洗手间整理了下头上的小皇冠。

“棉棉是个美人胚子,长得像妈妈。”邻居阿姨都这么讲。

会场布置在酒店入口最近的一间,我急匆匆地赶回去。

一对男女正推开酒店门进来。

男人西装革履,搂着一个身着红裙的女人,满脸带笑。

我愣了几秒,然后冲了过去——

“爸爸。”

我爸看到我明显一惊,他下意识地松开揽在女人腰间的手,却又被按了回去。

女人戏谑的眼神不耐烦地盯着我。

我爸的另一只手扶了扶眼镜:

“棉棉,你怎么在这儿啊?”

我指着花枝招展的女人,怯生生地问:“爸爸,你是在出轨吗?”

我爸带着几分书生气的脸倏地一白,而后媚俗地涨红:“谁教你的这些,是你妈吗?”

我摇摇头没有说话。

“棉棉是个美人胚子,长得像妈妈。可惜啊,老沈不懂珍惜,非要……”

我爸在我不到六岁的时候,身体力行地教会了我出轨的含义。

那天,我妈找到我的时候,我正舔着慕鹤昇给我买的椰奶雪糕。

伤心的眼泪刚被他擦干净。

我妈很生气,可还是询问了我为什么比赛完不等她来接我。

我扬了扬手中的第一名的奖状,然后递给她一支花朵发簪。

我用第一名的奖金买的。

那天慕鹤昇告诉我,人会下意识地为自己爱的人抵挡苦难。

所以我妈妈从不会在我面前抱怨我爸。

而我,在酒店看到的那一幕,也只字未提。

慕鹤昇带我去了一家西餐厅。

这家西餐厅,有儿时的影子。

钢琴事件后,慕鹤昇成了我最好的朋友。

而他,也尽职尽责地扮演好哥哥的身份。

初高中作业多,他就带我找个家门口的西餐厅。

给我点上一份儿童套餐,然后我边吃边看他写作业。

所以慕鹤昇的作业本上总是夹杂着食物的香气。

有时还带着一抹番茄酱或是油滴。

奔波了几天都没好好吃饭,我吃得有些急。

隐隐约约才听到慕鹤昇在喊我——

“棉棉。”

与江尘墨不同,慕鹤昇的声音永远低沉平和,带着一丝安全感。

我抬头,刚想回应。

胃里翻江倒海。

还未来得及跑到卫生间,刚吃的食物就被我吐了满地。

我擦了擦嘴。

一阵剧烈的痛从小腹传遍全身。

纸巾一片鲜红。

我无措地看着慕鹤昇。

整个人轻飘飘的。

他打横抱起我,任我嘴角的血混着污浊的食物沾在他崭新不菲的衬衫上。

他轻轻地唤我,声音像夜晚漂泊小舟上的那盏微灯。

“棉棉,不怕。”

8

我自然是不怕的。

从母亲去世的那一瞬,我把自己的懦弱藏了起来。

我记得我找过一次我爸。

虚掩的门,我拉着我爸的手。

“爸爸,我妈身体越来越不好了,您有空去看看她。”

我爸眸子惴惴,犹豫了很久才说了个好。

屋内的高跟鞋声由远及近,他慌张地把我往外推了推,然后关上了门。

我站在门外,屋内一家三口的欢笑声像是梦魇。

“老沈,下周三培培学校有家庭运动会,记得请假。”

我咬着唇憋住。

我爸怎么会想到,我也有家庭运动会呢?

我爸到底是没有来看我妈。

我妈以重婚罪起诉了我爸,判得了一大笔财产,全都放到我名下。

临终的时候,慕鹤昇站在一旁。

她颤抖着拉着我的手,对我笑:

“棉棉,爱情是奢侈品,脏了就得扔,这点不要学妈妈。”

“你名下的资产,足够你一辈子衣食无忧。”

“不要委曲求全,这是妈妈给你的底气。”

入目是暖洋洋的黄,和梦里我妈妈住过的那间病房重叠。

小腹钝痛,我沙哑地开口:“我妈临终前,都跟你说了什么?”

慕鹤昇掖了掖我的被子,反将一军:“胃溃疡加中度贫血,你都是这么照顾自己的?”

在慕鹤昇的照顾下,我恢复得很快。

在走廊活动的时候,突然看到一个身着格子外套的中年女人走过来,指着我,恶狠狠地说道:

“沈木棉,你个有爹生没娘养的,竟然在我儿子生病的时候踹了他,这会就又找着下家了啊,大伙来评评理,我们江家是造的什么孽哟。”

作势,这中年女人就瘫坐在地上,两只胳膊来回上下,间隙还不忘擦擦眼泪。

我见过江尘墨的母亲。

上半年,他拉着我去他家商量婚事。

江尘墨父亲去世得早,我这边也没有长辈。

婚事很好谈。

饭桌上,是前一天的剩菜。

连盘新炒的青菜都没有。

江母笑着,露出浊黄的牙齿,拉着我的手格外亲切:“棉棉啊,这些菜是我昨天去参加尘墨他二婶闺女婚礼打包来的,都没怎么动过,就跟新的一样,你快尝尝。”

江尘墨,也顺势夹给我一块已经发腥的鱼肉。

饭中,江母笑眯眯地说道:“小沈啊,这个彩礼的事,你看要多少?我寻思着,把家里的钱给你们,你们再凑凑,付个市里的首付不是更好?”

话说到这份上,我再不明白就是愚钝了。

“阿姨,您放心,彩礼我不要。”

我妈留给我的钱再加上我投资的收益颇丰,我没必要纠结这些。

江母立刻喜上眉梢,但又像是察觉到什么,不自然地说道:“哎呦小沈,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什么放心不放心的,江家的钱,你们想怎么花都行。”

……

江母还在地上撒泼打滚,吸引了不少人来围观。

声势一声盖过一声:“我们老江家造的是什么孽,儿子得癌,儿媳妇二话不说跑路了,都怪我没用啊,孤儿寡母的,就叫人欺负去了……”

我站在原地,和慕鹤昇冷眼瞧着。

江母见我没有反应,硬是坐着往我这儿挪了几分。

站在一旁的几个病友,目光复杂。

慕鹤昇拿出手机,不慌不忙地拿出手机,播放刚刚的录像。

嗯?

我以为他刚刚在处理业务,没承想是悄无声息录像去了。

干得漂亮。

“这位女士,您刚刚的行为,已经对我身边的女士造成了困扰,您的行为涉嫌侮辱、诽谤他人的人格和名誉,我会将这份证据提供给律师,我们将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一时间,时间静止。

江母愣了半分钟,哆哆嗦嗦地指着慕鹤昇,没说出一句话。

慕鹤昇徐徐而立,不卑不亢,沉稳的气场不怒而威。

江母本是冲我而来,没承想半路杀出个陌生男子,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应对。

索性大哭起来。

嚎啕声震耳。

身着病号服的江尘墨赶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他看到慕鹤昇搀着我,目光沉了沉。

眼底的凉薄一闪而过。

“沈木棉,你凭什么这么对我妈?”

9

江尘墨生病的事是真的。

我回国后,就接到了他所在学校的电话。

江尘墨的紧急联系人,一直填的都是我。

医院楼下的咖啡馆。

我和慕鹤昇坐在一边。

对面坐着江尘墨母子。

我把手机放到江母的面前,很平静:

“是江尘墨出轨,我们缘分已尽。”

原本还想给他留点体面,可闹到这种地步,我那点慈悲心不能成为他们拿捏我的软肋。

江尘墨的手指缩了缩。

江母只草草看了几眼,便收回目光,神色有些不自然:

“男人在外面玩玩很正常,逢场作戏而已,小沈你不是名牌大学出来的吗,怎么连这点都想不明白?”

我笑出声来,目光锁着江尘墨的眼睛,一字一顿:

“不好意思,我有感情洁癖。”

江尘墨目光飘飘地看向别处,下颌线明显。

许是心虚,但他这般态度看得我愈发失望。

江母愤怒地拍着桌子,指着我和慕鹤昇,指甲里是肉眼可见的灰。

“你凭什么说我儿子,你又算是什么好东西,背着我儿子和别的男人乱搞。”

我清冷的目光扫过去,倒是让江母立刻噤了声。

“阿姨,我明明白白地告诉你,这段感情,江尘墨是唯一的过错方。”

“我不屑于搞外遇,如果我爱上别人,会大大方方地提分手。”

“哼,没有过错?”江母的声音刻薄尖锐,“我说小沈啊,你自己不能生育你不会不知道吧,我儿子这样做也是迫不得已,为了你们以后婚姻生活的幸福,你怎么还倒打一耙呢?”

我轻笑了下,紧了紧身上的毛衣。

“那阿姨你说,我该怎么做?”

江母一看有戏,立刻滔滔不绝起来:“这才对嘛,阿姨就知道没看错你,你要是知错了,你的事我也不追究了,亲家公不是什么医药公司的老板吗,快给尘墨找个靠谱的主刀医生做手术,医生说了,他这个病不严重,只要切得干净就没啥事……”

我的目光游弋到江尘墨的脸上:

“江尘墨,你怎么想?”

有其他人在场,他显得有些不自在:

“这件事以后我会补偿你。”

我嘴角扬起,眼神里却尽是落寞和决绝:

“你知道什么东西最廉价也最珍贵吗?”

他怔然。

我笑出声来:“是真心,本来无价,但一试探就碎。”

10

晚上,意料之中地,我收到了一条陌生短信:

【棉棉,今天晚上七点,老地方能见个面吗?我仔细同你解释。江尘墨】

我到的时候,江尘墨已经到了。

他特意换上了我送他的那套黑色西装。

不知从何时起,江尘墨看我的眼神不再清澈,总是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试探。

见我过来,他特意起身拉开椅子,笑意温柔:

“棉棉,我点了你最喜欢的牛油果三文鱼。”

我指了指自己的胃:“胃溃疡,暂时吃不了。”

江尘墨愣了半秒,笑意凝固在脸上。

他似乎也发现了,从医院见到我开始,他并未询问过我的病情。

怔忪的表情上有一闪而过的心虚。

“棉棉,你、你没事吧?”

我发现,我已经对江尘墨伪善的神情感到厌烦了。

我就这样静静看着他。

微笑。

他被我盯得垂下了眼,不语。

悠扬的小提琴声适时地出现,是我最喜欢的那支法文曲调。

桌台上那枝新鲜的玫瑰,露水晶莹,柏林少女的香气融弥在熏黄的浪漫夜色里。

我开口:“你还有什么要说,今天我们做个了断。”

他的手焦急地覆上来,声音温柔中带着自责:

“棉棉,都是我不好。我保证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好不好?”

我不声不响地推开他的手,抬起头:

“江尘墨,你连孩子都有了,凭什么以为我会原谅你,你当我是救世主吗?”

他犹豫着开口:“棉棉,你就当……就当那是我们的孩子,以后我们还和从前一样好不好?如果、如果你不喜欢,等孩子出生后,我就把他给我妈养,你就当作这件事情从未发生过。”

江尘墨荒谬的想法让我意识到,眼前这个快要三十而立的男人,思维如同孩子一般。

我深深叹了口气,看着他身后那一团化不开的夜色:

“那是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工具。”

“我们的感情,早在你决定出轨的那一刻已经结束了。”

我在江尘墨的眼底看到了从未有过的恐慌,这副表情比他在得知自己生病后更甚。

他终于意识到,陪他一路走来,帮他解决一路困难的我,是真的要离开。

他也该意识到,被辜负的真心,犹如玻璃碎地,永远不能复原。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就养成了给你解决问题的习惯,让你一遇到麻烦就习惯性地去找我,可我明明比你还要小三个月。我也希望有个人给我依靠,告诉我不要这么拼,我也希望被人疼,被人放在手心。多少个夜晚我应酬喝到吐还会早起给你做早餐,你还没有毕业我就帮你物色了好几个实习面试的机会。只是因为我们之间的感情是我前进的动力,是让我变得坚强、努力为你遮风挡雨的底气。”

我抬起头,眼睛定定地看向他:“可是江尘墨,这份感情被你弄脏了,你凭什么以为我还会要你呢?”

我父母的故事,我当作心底最深的秘密同他倾诉过。

他深谙读书和应试之道,怎么能不知:

我对出轨。

深恶痛绝。

我微笑着将手腕上的贝壳手链解开,放在桌子上。

这些贝壳是前几年的江尘墨从海边捡来的。

颜色相近、质感均匀。

我记得他捡了一下午,然后兴冲冲地说要给我穿手链。

我换过很多首饰,但这手链却一直戴着。

我总是认为。

感情的分量不与金钱的概念并行,能抵过时间的摩挲。

却没曾想。

感情,也是会变质的啊。

物是人非,总是不厌其烦。

我站起身来,微笑:“江尘墨,再见。”

我沿着绵长的路灯一直走,秋风升起凉意,我瑟缩着打了个哆嗦。

秋天京市的落叶叠了一层又一层,那年和江尘墨初来这个城市,也是这个季节。

我穿着鹅黄色的长裙坐在他的小电车后座上。

他笑着转头:“抱紧我,我要发动了。”

我环上他的腰,任秋风吹起我的裙摆。

当时我就想,我和江尘墨的人生会像这条路一般。

笔直而明晰。

夜幕已至,我才发现,我迷路了。

身旁的年轻爸爸手拿一个七彩棒棒糖,教宝宝学走路。

“囡囡,看爸爸手里拿的是什么?”

裙子口袋里的手机震了又震。

我接起,电话里传来慕鹤昇温煦的声音:“怎么没在医院,去哪了?”

一片黄叶落在我肩膀,沿着我的大衣落下。

“慕鹤昇,是不是你们男人,都非得要个孩子啊?”

他没接话,只是回我:“你在哪,发个位置给我,你站在原地不要动。”

二十分钟后,慕鹤昇一身黑色大衣,笔直的身形出现在我的面前。

他周边,还散着淡淡的酒精味和寒意。

他应该是从医院赶了过来。

他将手中的外套罩在我的肩膀上,又给我套上一双粉红色的小狐狸手套。

他周身散发的温热的气息不浓,却让我心安。

“我问了你的主治医生,可以出院。”

“走,带你回家。”

见到慕鹤昇的时候我有一种恍然隔世的感觉,就像和江尘墨的林林总总都是梦境,儿时的回忆和此时的相遇才是这个梦的首尾。

他知道我想家了。

也知道,现在只有他。

才能给我家的味道。

11

江尘墨的手术做得很顺利,是刘岚告诉我的。

她气冲冲:“也不知道江尘墨走的什么狗屎运,竟然是周珉周老亲自为他主刀。”

我顺手刷了下朋友圈,是唐欢然发的动态。

江尘墨躺在病床上,枕头旁一个小婴儿躺在襁褓里安睡,唐欢然酥胸半露,精致的脸出现在照片一侧。

配文是:“是新生,也是希望。”

我反手给江尘墨打了电话。

“棉棉。”他的声音很虚弱,但还是带着一丝讨好。

我冷笑:“江先生,给你三天的时间从我的房子里搬出去,否则我就报警。”

说完,没等他反应,就挂了电话。

不出所料,唐欢然的消息气急败坏地发过来:

“沈木棉,你还有没有心,我老公他刚做完手术你知不知道?!”

我回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唐小姐,他是你的男朋友,陪他吃苦受罪找房子的应该是你。这是我的房子,你不会不知道吧?”

出院之后,我提了辞职申请。

放下了江尘墨,如释重负。

我应该是一只喜欢自由飞翔的鸟,江尘墨,只是我短暂的栖息地。

三天后,意料之中地,我见到了唐欢然。

身形娇小,下巴很尖,一身玫红色的小香风套装。

只是那眉眼,有六分像我。

我拿着热牛奶,随手指了下门口的那一堆物品:

“这些都是江尘墨的东西,你直接带走就好。”

她的眼底闪过一丝错愕,应该是没想到我的家可以装修得那么精致。

而后又扬起尖尖的下巴,居高临下的眼神看着我:“沈小姐,做我的手下败将,是不是很难受?”

我微笑了下:“是啊,在没有底线这方面,我输得心服口服。”

唐欢然依旧故作镇静:“每个人都有平等追求幸福的权利,只不过是我成功了,你就非要这么酸吗?”

我打开大门,做了一个“请”的姿势:“那就让我在京市这寸土寸金的地方,日日夜夜酸到流泪吧。”

唐欢然终于绷不住,脸色难看起来:“别以为你有点臭钱就可以为所欲为,江哥哥是潜力股,要怪就只能怪你自己段位太低,而且目光短浅。”

唐欢然的身份,我找人查过。

在认识江尘墨前,她一直混迹在夜店酒吧,连份像样的工作都没有。

至于江尘墨是如何认识她的,我不得而知。

也不重要了。

我撕破了最后一层窗户纸:“是吗?你觉得你和江尘墨这几年风花雪月的浪漫花费是谁在买单?你有没有想过,他不过是一个学生,怎么会有那么多钱?”

唐欢然身形一僵,没吐出一句话来。

“唐小姐,说白了其实是我在养着你。怎么,对待金主就是这个态度?”

唐欢然气得直发颤。

我轻轻一笑:“现在孩子都出生了,你觉得你对他而言,还有利用价值吗?”

唐欢然的脸色霎时变得苍白起来:“不、不是这样的,阿墨说他这辈子只爱我一个人,只会对我一个人好。”

我轻轻挑眉,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是吗?那他提过要娶你吗?”

唐欢然几乎是落荒而逃。

我已经能想象出她回去和病床上的江尘墨吵得热火朝天的样子。

狗咬狗,一地狗毛。

12

两个月后,我收到了国外学校的硕士录取通知书。

想着慕鹤昇对我照顾许多,纠结半天还是打算给他亲手做一顿饭以表诚意。

刚出小区,就看到江尘墨站在门口。

他比之前更瘦了。

也对,大病还在恢复期,唐欢然又在作闹,他想必已是招架不住。

他上前一步拦住我:“棉棉。”

我皱了皱眉:“走开,好狗不挡道。”

没想到慕鹤昇突然大力按住我:“棉棉,有一个事,我想请你帮我。”

我冷笑一声:“江尘墨,你是失忆了吗?还是没睡醒?”

江尘墨的身体都在颤抖:“软软,就是我的孩子有先天性心脏病,需要做手术。”

我微怔,但还是摆了摆手:“我不认识医院方面的专家,你找错人了。”

他立刻央求:“国内只有慕之儋慕老能做这个手术,你能不能让慕鹤昇帮帮我?”

慕之儋是慕鹤昇的父亲,国内最顶尖的心外科医生。

孩子无辜,我犹豫了。

思考了片刻,我还是开口:“我可以帮你问一问,但是不保证结果。”

突然,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可以。”

我回头。

慕鹤昇出现在我身后。

周末还是西装革履的装扮。

江尘墨立刻伸出手来:“慕先生,谢谢。”

慕鹤昇没有回握,看了我一眼,又看向江尘墨:“我有一个条件。”

江尘墨怔愣了一瞬:“您说。”

慕鹤昇将手中的奶茶递给我,不苟言笑地看向江尘墨:“向棉棉道歉。”

喧闹的街市,柏油马路乌黑,嘈杂的鸣笛声刺耳。

江尘墨对着我,深深鞠了一躬,露出他身后那家鲜花店的广告牌:

爱与不爱,相见或再见。

回家的时候,我有些愣神。

直到慕鹤昇同我说话,我才反应过来。

“你刚刚说了什么?”

慕鹤昇随性地将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我说,奶茶好不好喝?”

我后知后觉地尝了一口。

清甜的牛奶味,带着淡淡的茶香,后味却不黏嘴。

我点了点头:“不错。”

慕鹤昇从公文包中拿出一沓文件放在我面前,指了指最上面的一个小红本:“送你的分手礼物。”

我讶然,打开看了看,突然感觉喜从天降。

慕鹤昇竟然如此大方,送我了一家市中心的奶茶店。

慕鹤昇自若地挑了挑眉:“这家店的流水稳定,收入足够你的日常开销。”

我刚要感谢,又听到他波澜不惊地说道:“先看完。”

下面是一套市中心的大平层房产证,所有权是我。

这大平层的地界是京市市中心的市中心,是听到会让人咋舌的那种。

房产证下面是一份股权转让书的文件,转让人的名字赫然填着沈木棉。

我目光扫过去,震惊脸:“慕鹤昇,你竟然是京昇的老总?!”

慕鹤昇,京昇,慕总。

天呢,大佬在身边,我竟然一点都没有发现。

愚钝啊,沈木棉。

我把这几份文件放下,紧了紧自己的衣服。

“慕、慕总,先说好,我不卖身的。”

慕鹤昇笑出声来,视线不露痕迹地扫了我身前一眼:“你不值这个价。”

他慢条斯理地理了下袖口:“这些都是阿姨投资放在我母亲这的,本来就都是你的。”

我知道自己以前家境尚可,但这么庞大的数字,还是得益于慕鹤昇,让这些数字翻了数倍。

也惊叹我母亲为我打算的想法和眼界,早在十年前,就为我做好谋算。

第一次觉得,原来前方的路这么好走。

13

去机场的路,是慕鹤昇送我。

一直走到安检口,他都神色平静。

我从他的手里接过那两个硕大的行李箱,他拿出一张银行卡递给我:

“备用,密码是 0817。”

我的脸红了。

九年前的我自己,在情愫都不懂的年纪,因为不舍慕鹤昇奔赴学业,对他告了白。

年少的我,总是承受不住被抛弃的害怕。

仿佛这样出格的举动,就能换来极大的心安。

他当时对我突如其来的反应有一瞬间的错愕,然后扬眉笑了笑。

那抹笑,没有年少的痞气,只有宠溺的温柔。

他说:“你太小,怎么知道什么是爱情。”

这甚至短暂得不像一场告白,但是慕鹤昇记住了那天的日子。

我也记得。

我别过脸去,机场不息的人流映衬得我们像将要分别的情侣。

我仰起脸,唤他:“慕鹤昇。”

“我妈临终前,到底都对你说了什么?”

他把银行卡塞到我手里,扣住我的手指:“倘若你回国,我就告诉你。”

我被气笑,这是什么小学生话术。

我将银行卡收起来,郑重地望着他的眼:

“慕鹤昇,再见。”

在我转身的瞬间,慕鹤昇突然唤我:“棉棉。”

我疑惑地看向他。

他的声音平静而苍然:“慕家没有王位继承。”

我愣在原地,秒懂他的话。

但还是挥了挥手,转身走远。

研究生的学业繁忙而多彩。

做自己的感觉让我充满了干劲。

后来和刘岚的越洋电话我得知,江尘墨失手捅了唐欢然一刀。

我写字的手一顿:“难不成那孩子不是江尘墨的?”

刘岚声音戏谑:“是啊,AB 型的父亲怎么能生出 O 型的儿子?”

“应该是在孩子做手术的时候发现的。抛弃了如花貌美又能力出众的女朋友不说,自己又生了病,搞了这么一堆发现孩子还不是自己的,偷鸡不成还蚀把米,我要是江尘墨,肠子都能悔青。”

我神色平静,仍然在攻克我的作业难题,仿佛是在听别人的故事。

是啊,江尘墨,对我来说已经是别人了。

其实江尘墨之前给我打过一个电话,在国内的午夜,他声音迷醉而堕落:

“棉棉,对不起。”

我冷笑一声:“若是觉得对不起我,就把这些年我对你的花费还回来。”

两分钟后,我收到了一笔转账。

江尘墨无比虔诚:“棉棉,这是我剩下的所有积蓄。”

我看了一眼短信提醒,向迎面走来的法国小哥哥打了个招呼。

本来就是我的,没什么好纠结。

他央求:“绵绵,过去是我不好,我真的不好,我们之间还有可能吗?”

整洁宽阔的校园,阳光落在树叶上,透出斑驳而跳跃的阴影。

我站在校园的正中,只觉时光尚好。

“江尘墨,别让我看不起你。”

14

学业进行得很顺利,其间我和慕鹤昇还偶尔保持着联系。

他偶尔会在某个寂静的夜晚沉默发愣、欲言又止。

但大部分都像个陀螺一般在工作上运转。

京昇,在他的带领下,两年内,又连上了几个台阶。

学成归来,在机场嘈杂的人群中,慕鹤昇,一身深灰色正装,一眼突兀。

我微笑看着他,默不作声。

这男人也只是接过我的行李,放进了后备厢。

我在副座上一连串地发微信消息。

他看似随意地一瞥:“在忙什么?”

我扬了扬手机,挑眉:“刚回国,刘岚就给我介绍了几个帅哥,让我去见一见。”

慕鹤昇突然打了方向灯,将车子停在应急车道上。

手上的青筋却突起。

我一脸讶异:“高速,不好吧?”

他慢条斯理地解了枚领口的扣子,转头注视着我:“你不是想知道阿姨临终前对我交代了什么吗?”

我愣了下,不知他为何提起这个。

这个节点,显得仓促而微妙。

但还是点了点头。

他的身体几乎全转过来,注视着我疑惑的表情,缓慢地开口:“阿姨说,她很看好我,希望我能当她的女婿,让我好好照顾你。”

我的脸色微红,没去看他。

“那不过是我妈的希望,你不必往心里去。”

慕鹤昇将车内的窗户升起来,内与外隔成两个彼此分隔的世界。

我听到他清晰地说:

“我放过你好多次,顾及你年幼的懵懂、尊重你青春的轰然、支持你寻觅自我的探求。”

“可是,你回来了。”

“你带着满身的自由重新出现在我面前。”

“棉棉,这次我不打算放开你了。”

我抬眼看向他,淡墨色的眸子清澈而笃定。

不知过了多久,我才低低地开口:“我做过了检查,医生说我受孕确实困难。这点你也是知道的。”

京昇这几年来发展迅速,成功上市。

若是和我在一起,即便慕鹤昇不在意后代,周边人的口水也能淹死他。

他沉吟半秒:“你喜欢孩子吗?”

“嗯?”我怔住。

怔愣的间隙,我听到他清润的声音徐徐展开:“我在血缘亲情上没有期许和紧迫,我父母也只希望我一生幸福,倘若你也不喜欢孩子,没有后代,只两人为伴,也不算什么坏事。”

孩子?

我自然是喜欢的。

我曾幻想找一生挚爱,生一个可爱的宝宝,用爱浇灌,完整的家庭必能培育出幸福的个体,赋予他健全的人格。

童年缺失的部分,总是在后代中找补。

可我,似乎没这个机会了。

我抬起头,淡淡笑了下:“这个问题,对我来说已经没有意义了。”

慕鹤昇修长的手指扫过我和他之间的分隔,指尖若有似无地缠在我的空间。

“现在困难的事情未必以后也会是,我能够集结国内外最好的资源,若你想尝试,我都会陪着你。”

“但我的态度并无改变,两年前我在分别的机场对你所言,字字属实。关于孩子之事,你不必有任何负担。”

我抬头望向窗外,橘红的落日云朵在城墙尽头散开,车外分隔交错的车流线,又在远处并行交汇。

我突然想起有次无意发现慕鹤昇的钱夹里。

夹层中放着一张我的照片。

十八岁的我,空气都是青春洋溢的味道,站在喷泉前,认真地吃着椰奶雪糕,七彩的泡泡飘在身侧,在雪白的连衣裙上落下跳动的光影。

我是慕鹤昇心尖上的人,我一直都知道。

我深吸一口气,捏了捏慕鹤昇的袖口:

“慕鹤昇,我同你试试。”

如果我们本就合适,来时崎岖的路不过是为了相遇这个节点。

如果我们并不长久,经历过才不会心感遗憾。

年少时那个在树下告白的沈木棉,若是看到这个结果,也会欣然雀跃的吧。

15

京昇的年会,我作为慕鹤昇的未婚妻正式出席。

我身着黑色贴身鱼尾裙,满身镶着亮晶晶的碎钻,站在慕鹤昇的身边,成为全场的焦点。

陈太太走过来亲切地同我打招呼。

我颔首,礼貌地举杯:“陈太。”

她挑眉:“木棉,叫我名字,我现在可是单身贵族。”

我微笑致歉,同她碰了杯。

陈太名为徐莞,现在正同我一起注资了一家基金公司,成为我并肩作战的合伙人。

慕鹤昇有意让我进京昇,被我婉拒。

我知道爱情想要平等,就不能依附亲密关系的另一方。

平衡的天平,才能维持得更长久。

同慕鹤昇敬了一圈的酒,年会结束的时候,我已经有些飘飘然,被慕鹤昇搀着进了地库。

突然间,一道身影蹿了出来,手里拿着发亮的匕首。

怔愣的瞬间,慕鹤昇已经率先挡在我身边。

形容枯槁的江尘墨被慕鹤昇擒住,身体瘦削得厉害,只有那一双眼睛突兀得明显。

我激动起来:“江尘墨,你想做什么?!”

江尘墨死死地盯住我,突然狂笑起来:“沈木棉,我什么都没有了,我要拉着你一起陪葬!”

车库的保安迅速赶过来,控制住了江尘墨。

我报了警。

在江尘墨的注视下,我温柔地搀起慕鹤昇的臂膀,微笑着缓缓地用口语说道:

“你不配。”

昔日光风霁月的温柔少年变成如今这副堕落模样,全是他咎由自取,没什么好说的。

警察走后,我才发现自己满脸是泪。

我紧紧地抱住慕鹤昇:“刚刚吓死我了。”

他轻轻地擦着我的泪。

手却被我抓住,我带着哭腔:“慕鹤昇,如果我们两个人一定有一个人出事,我情愿是我。”

他轻笑,手臂挽住我的腰低语:“棉棉。”

我还没反应过来,头上突然落下一片阴影,慕鹤昇的唇贴了过来。

我被吻得晕头转向,换气的间隙,他轻笑:“抱歉,你梨花带雨的模样,让我有些招架不了。”

回去的路上,我坐在副驾上,目光有意无意扫过去。

“偷窥是慕太太的闺阁情趣吗?”

刚刚发生的一幕还历历在目,我红了脸。

车子在十字路口停下, 慕鹤昇的手覆上我的手。

“定制的婚纱到了,明天去试一试?”

我微笑着点头。

指示灯变绿, 车子平稳地向前驶去。

正如我和慕鹤昇的爱情。

不纠结过往, 一路向前。

婚礼前夕,我和慕鹤昇去了一趟墓园。

照片里的母亲, 含笑年轻, 带着无从向人间抒发的热情。

我将墓碑上的青苔拂去, 放上带来的鲜花。

“妈,我准备结婚了,人你认识的。”

慕鹤昇握住我的手, 对着我母亲深深鞠了一躬。

“妈, 我一定会好好照顾棉棉,您放心。”

我妈弥留之际, 总喜欢一遍遍摸着我的头发,笑中带着怅然:

“以后妈妈不能照顾你了,你要好好的。”

看到慕鹤昇站在我身边,我妈应该是高兴的。

他先去取车,我把鲜花和糕点摆整齐,抚摸着母亲照片上的眉眼:

“我选了你看好的人,你要开心, 我也要幸福。”

我妈依旧含笑看着我。

微风浮动,吹起我的碎发。

“妈, 我听你的话。”

“爱情若是脏了,我会丢掉的。”

婚礼上, 刘岚抱着她的幼崽出现。

小女孩眼睛乌黑发亮, 笑起来两个浅浅的酒窝, 别提有多招人喜欢。

我突然想起什么, 戳了戳身旁英俊的男人:“当年为什么答应帮软软?”

他给我递来一杯白水,搂住我的腰肢,附在我耳际低语:“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在他人的祝贺声中, 我抿了一口, 掐了掐他的窄腰, 皮笑肉不笑:“婚礼还没结束呢, 就想骗老婆?”

他礼貌地同友人碰杯,在转场的缝隙低语浅笑:“唯有这样,你才能毫无负担地往前走。”

我怔愣了一瞬。

是啊, 如若我没有对那个无辜的小孩子施以援手,我会自责的吧。

相比之下,慕鹤昇更了解我。

我拿过慕鹤昇的酒杯, 一饮而尽。

辣得我咳嗽不止。

“我这里面是真白酒, 小傻瓜。”慕鹤昇说着就要把酒杯拿回来。

我辣得满脸泛红,娇憨地点了点头,目光潋滟:“我知道啊,老公, 但是她们说, 喝点小酒更助兴。”

慕鹤昇眸光一沉, 声音霎时低沉:“你刚刚叫我什么?”

我微眯着眼瞧着他,有些迷茫:“老公啊,怎么了?”

慕鹤昇温热的手掌透过旗袍蕾丝摩挲着我腰间的皮肤, 声音低哑:“乖,等下在床上,好好叫。”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