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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节 消失的雪花酥

第 8 节 消失的雪花酥

乔星茴 24 岁生日这天,我攻略失败被系统抹杀。

我知道,我一直是她生命里的配角。

她终于如愿嫁给了追逐多年的人。

却在现场不停地给我发消息:“顾跟班,本小姐命令你立刻出现!”

她不知道,我已经死了。

1

这大约是江城这么多年最盛大的一场婚礼,几乎所有江城有头有脸的大人物,甚至大报社的媒体记者都来了。

纷纷来见证乔家大小姐乔星茴与陆氏集团继承人陆弈川的世纪婚礼。

郎才女貌,门当户对。

乔星茴在后台化妆,被人群众星捧月地簇拥着。

她的眼睛一直盯着桌子上熄灭的手机,秀眉紧紧的蹙在一起,化妆师有些犹豫地提醒:“乔小姐,您这样皱着眉毛,没办法好好的画的”

乔星茴看都不看她一眼,干脆拿起手机给我打电话。

那化妆师大概是特意请来的,并不了解她的性子,身边有人给她使眼色,但化妆师张了张口又去劝说。

“乔小姐......”

刚说了三个字,乔星茴便直接将发箍一扔,厌烦地喊道:“都滚出去!立刻马上!”

化妆师显然是第一次见这么暴躁的新娘子,还想说什么时,却被周围的人拉着出去了。

电话打不通,乔星茴又开始消息轰炸,这是她的习惯。

每次我有事耽搁没有及时回消息,她便电话消息发一堆,不停地震。

有一次我外出办事,手机设了静音,晚上回去的时候,她穿着睡衣,抱着膝盖坐在沙发上。

见我回来了,直接就跳下沙发,光着脚跑过来,一双漂亮的秋水眸子红红的,有些湿润,像是哭过。

“顾跟班!一整天你去哪了?为什么不接我的电话!我发了那么多消息你一句也没回!”

我解释董事长让我陪他去开会,她咬着唇听,下一秒却狠狠地踩在我的脚上,精美小巧的脸上,横眉冷对。

“再有下次,你就别回来了!就罚你去门口蹲着睡觉!再给我买......”

“买一个月的雪花酥。”我从衣兜里取出牛皮纸包着的一袋酥饼。

她眼前瞬间一亮,却依旧骄傲地扬着下巴,摊开手,示意我主动递给她。

我递了过去,她拆开麻绳,里面的雪花酥还冒着些许热气。

她压制不住惊喜:“还热乎着的!”

我抿嘴一下,点了点头:“嗯。”

其实很不可思议,这样一个千金小姐,习惯了山珍海味,却偏偏最钟爱偏远乡镇里的一家雪花酥,只是那地方太偏,几乎不通车。

乔董事长并不喜欢乔星茴沾染那里,总是叮嘱我,可每次她眨着眼睛拽我袖子,我便心软了。

她说那是她外婆的家,那个老太太最擅长做雪花酥,可惜,董事长并不让她们相认。

吃了雪花酥,乔星茴才原谅了我,只是后来每次我出门,无论做什么,她都要来摸我的手机,将声音调到最大。

巨响的铃声如惊雷一般在整栋别墅炸响,她这才满意地扬起脸一笑。

“以后我打电话,你一定得第一时间出现在我面前。”

此时,我看到她焦急地在消息框打字:“顾跟班,本小姐命令你现在立刻出现!”

可是乔星茴,这次,我没办法出现了。

2

其实我也不明白,为什么明明我已经死了,灵魂却依旧跟在乔星茴身边,没法离开。

就好像她说过的,要我一辈子做她的影子,也好像她一直叫我“顾跟班”一样。

我问系统,他却迟迟不说话。

我只能就这样跟着乔星茴,看她穿着漂亮豪华的婚纱,戴着硕大的钻石皇冠,站在那里就像童话世界里的公主。

她不安地环视着大厅的每一个角落,似乎在找寻我的身影。

陆弈川身穿一身高定的白色西装站在她身边,像极了公主的白马王子。

他难得对这个纠缠他多年的大小姐有好脸色,还主动将她的手挽住。

“乔星茴,你可别装什么煽情,缠了这么多年才嫁给我,做梦都能笑醒吧!”

陆弈川的话没错,她这辈子最大的梦想就是嫁给陆弈川,小时候是这样,长大后也是这样。

我守了乔星茴一辈子,而她追着陆弈川跑了整整十六年,我始终在她的身后,做她的跟班,如影相随。

乔星茴出乎意料地没有理他,提着行动不便的裙摆到处去问:“你看见顾谨了吗?”

大家都摇头说不知道,她在走廊里气愤地跺脚,一边暗暗骂我。

“死顾谨!说好会来参加我的婚礼,还敢不接我电话!等结束了看我怎么扒你的皮!抽你的筋,喝你的血!”

我看着她气急败坏的模样,不禁觉得有些好笑,想起她在我面前总是这样,说着带了恐吓的话语。

见人家杀兔子,就吓得躲在我身后哭,而吃兔子的时候,不到十分钟一碟子就都下了肚,还嘀咕着:“一口吃掉一个顾多事,让你再管我!”

她最讨厌拘束,讨厌我管着她,比如不让她做这个,不让她干那个,又比如不让她去哪。

我想,她一定是讨厌我的吧。

我忽然想起来,被抹杀之前,她和陆弈川刚刚订婚,她缠了很久,陆弈川才勉强答应去拍婚纱照。

乔星茴一脸幸福地看着陆弈川,眼里似乎闪着星星一样,而陆弈川的不耐烦全都写在脸上。

她换婚纱的时候,陆弈川翘着腿躺在沙发上,不断扣着手机,在跟别人聊天,还时不时地笑出声。

店员拉开帘子,乔星茴穿着华丽的限定婚纱,娇羞地抿着嘴笑。

陆弈川随意地将手机按灭,然后瞥了一眼她,眼底也闪过一丝惊艳。

乔星茴提着裙子慢慢走向我,我几乎心跳加速,然而她只是从我身边走过,与我擦肩而过后,走到了陆弈川的面前,娇声笑道:“弈川,你觉得,好看吗?”

陆弈川只是抬了一下眼,语气敷衍:“好看。”

我默默退到远一点的地方,怔怔地望着我的女孩,不知为何,她竟也看了过来,四目相对的刹那,我立刻低下头去。

乔星茴不傻,她能看出来陆弈川的心不在焉,第二天便要我跟踪陆弈川,看看他到底在干什么。

我跟着陆弈川整整一个周,每一天都看着他挽着不同的女人出入各大高档餐厅,举止亲密,甚至一起进了酒店。

我怕乔星茴伤心,便隐瞒了一些,可她还是从别人口中知道了。

那天她发了好大的脾气,房间里的东西砸了个稀巴烂,我进去时,一本书刚好砸在我的额头上,磕地红肿起来。

“顾谨,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你只不过是我身边的一条狗!要是没有乔家,你早就饿死了,我信任你,你居然帮着,帮着陆弈川来瞒着我!”

她眼里的泪水打着转儿,哽咽了半晌,又走到我面前。

“顾跟班,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可以骗我,但你不能,你不能......”

在我面前,她示弱的方式几乎都是如此,这么多年我早已习惯她的性子,就是张扬骄傲的,从不肯低头。

我也清楚自己的身份,一直都铭记于心。

3

六岁那年,我初到乔家。

我跟着管家陈叔来到后园,这里有一个大大的花圃,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正坐在秋千上,两个年龄相仿的玩伴正在为她推秋千。

她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一直喊着:“再高点!”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乔星茴。

管家介绍道:“顾谨,这就是大小姐,你以后,就跟在她身边吧。”

我成了乔星茴身边的跟班,也是保镖,负责护着她,以及,她需要的时候出现。

乔星茴的脾气不好,江城首富乔家骄傲的小公主,生来养尊处优,众星捧月,把谁都不放在眼里。

我刚来时,她连正眼都不带瞧的,有什么吩咐就指着我说:“喂,我想吃黑天鹅家的蛋糕,你去买回来。”

后来她跟别人在幼儿园打架,放学时我狠狠教训了那个男孩,后来那个男孩再见到乔星茴,都绕路走。

她很高兴,小手拍拍我的肩膀问我叫什么名字,我回答:“顾谨。”

那之后,她开始渐渐信任我,也换了对我的称呼,不是喂,也不是顾谨,而是顾跟班。

我一直被安排在她的身边,幼儿园,小学,高中都在一个班级,不是为了学习出人头地,而是为了护着小姐长大。

她上课,我抄笔记;她放学,我拎包;她若是受了气,也一定会让我收拾那个人。

她所有的样子我都见过,高兴时,发脾气时,哭闹时,不高兴时的模样,似乎都在我的脑子里铭刻着。

乔星茴曾说过,除了父母之外,我是她最重要的人。

八岁那年,乔星茴去舞蹈室取东西时,意外被值班老师锁在了里面,那天发生了很严重的火灾,整个三楼弥漫着浓浓的黑烟。

消防车还没来时,我直接蒙了湿毛巾冲进大火里,看到乔星茴已经靠在窗边昏迷了过去。

我把湿毛巾披在她的头上,背着她冲出去,然后自己去找救援。

回来时她却已经不见了,消防队正在灭火,许多人围在一起看热闹。

听说,乔家的千金被困在里面,已经被送去了医院。

是个少年不顾一切冲进去救了她,叫陆弈川。

我的后背灼烧一片,外套也烧烂了,我想告诉乔星茴,可是开口时,却怎么都说不出来。

医院里,女佣正削了苹果递给乔星茴,乔董事长在国外,忙得不可开交。

她啃着苹果,盯着手机笑的格外开心,见我来了,兴冲冲地挥手道:“顾跟班,你快过来!”

我走过去,她顽皮地抱住我的胳膊,指着手机照片里那个帅气阳光的男孩。

“你看你看,就是他救了我!陆弈川,名字真好听!”

我想张口解释时,却连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只能看着她坐在床上晃着小脚丫傻乐。

我的大脑中出现了系统的声音,他告诉我,我的付出无法解释出口。

那天之后,乔星茴就开始追着陆弈川到处跑,看着他的时候,眼里都是光亮。

也是那天,我知道了,原来自己只是这个世界的一个配角。

我的存在就是因为乔星茴,如果她依旧不爱我,那么在她 24 岁生日这天,我也将不复存在。

4

从思绪中折回来,我看到乔星茴已经被一群女佣请回了主厅,乔父想让她过去与一些大客户寒暄,这也是给她的未来铺路。

而乔星茴压根不给一张好脸,自顾自地与那位乔氏的合作方碰了一杯,一饮而尽,连声招呼都没打,直接转身离开。

留下乔父和那群叔伯颇为尴尬,我了解她,她一直都是这样随性而为,除过在陆弈川面前,会伪装成温柔体贴的小白兔。

在喜欢的人面前,总是要把最好的一面展示出来。

可是今天在梦寐以求的婚礼上,她的目光却几乎没有停留在陆弈川的身上。

我听到她叫人去找我,接着是乔父上台致辞,几乎是老泪纵横,他是个疼爱女儿的好父亲,也是个好人。

当初将我接来乔家后,衣食住行都很妥帖,让我接受最好的教育,甚至给曾收养我的寺庙资助香火,让破败的佛寺重新燃起烟火。

关于我的死讯,乔星茴还是知道了。

她派去找我的人惊慌地喘着大气,小心翼翼地告诉她:“顾谨他可能,出事了。”

她秀眉一蹙道:“怎么可能,他昨天还去陪我拿定制婚戒了,说好了今天一早就来现场的,他到底在哪?”

下面人有些犹豫,将手机递给了她,上面赫然是郊区一所房子着火的新闻,那片区域只有我一个住户,是个很小的房子,我攒了很多年才买下的。

房子被烧成一片废墟,只有尸骨的残渣。

当系统问我,选择哪种死亡方式时,我想了想,说:“火烧吧。”

八岁那年救她,就是在大火中。

我想,我和乔星茴的故事,开始与大火,那么结束时,就让我葬身在大火中吧。

一切都会烧的干干净净,没有尸骨,化为灰尘,风一吹,就散了。

我在天上看着她由茫然到震惊,最后整个人呆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的眼角忽然掉下一滴眼泪,就快要入场了,女佣赶紧去请了化妆师紧急过来补妆。

几个人前呼后拥着将新娘子围起来,化妆师不愧是专业的,三两下就补救好了,她的皮肤白皙无暇,五官也精致,化了妆更是完美无缺。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的又掉了一颗泪珠,在脸颊上划过一道浅浅的泪痕。

“对不起,再帮我补一次。”她难得这样开口道歉。

化妆师又补,可她又掉了眼泪。

她的眼睛有些红,现在看着水灵灵的,又透出一股无辜。

或许是因为我死了,或许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究竟在哭什么。

大门推开的瞬间,乔星茴一身白纱光芒四射地走进来,霎时闪光灯咔咔一顿拍,两个花童拖着她的裙摆,前面也有人在撒着花瓣。

而花路的尽头,站着她追逐多年的白马王子。

乔星茴的脚步却有些僵硬,表情也淡淡的,走到一半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停下了脚步。

几乎所有人都愣住了,主持人打着圆场说:“我们的新娘子有些害羞了......”

乔星茴抬起头,习惯性地转头看向后面,只有一条空荡荡的路,两个小花童,以及刚刚撒下的鲜艳花瓣。

她失了失神,然后转回去,在万众瞩目中继续朝着陆弈川的方向走去,一步一步,走到了他的面前,然后挽上了他的胳膊。

陆弈川似乎在她耳边说了什么,她回以浅浅的笑容。

等到了接吻的环节,我静静看着这对佳人慢慢靠近,忽然觉得自己的心口有些堵。

而震惊的事情发生了,在陆弈川搂上乔星茴的腰,慢慢贴近时,乔星茴忽然就往后退了两步。

大家都傻眼了,连她自己似乎也被吓了一跳。

陆弈川的眼底染上一丝薄怒与困惑,低声道:“乔星茴,这种时候你干什么?”

“我......”乔星茴怔怔的,忽然就脱口而出:“我不想结了,陆弈川,我不结了。”

5

今天来的全是江城的各大报社,名流人物,大家都知道乔家的大小姐骄纵任性,可没想过会任性至此。

乔父压着怒火哄宝贝女儿:“小茴,不许胡闹,你追着弈川这么多年,爸爸一直都知道的,所以成全你们,已经这么大了,不能再使小孩性子了。”

乔星茴是软硬不吃的性子,她直接就摘下了那个钻石王冠,想也不想随手丢在了地上,在人群一片哗然中,提起裙子跑了出去。

关于她知道我死讯这件事,我想过无数次她的反应,短暂的悲伤,愤怒的斥责,又或者若无其事。

独独没想到,她会做出这样的举动。

我跟着她,发现她先是打车去名牌店里换了一身衣服,价值昂贵的婚纱就那样扔在那,直接打车去了郊区,我的家。

她以前来过,一脸不屑地打量着这间小房子:“顾跟班,你这也太寒酸了,我在市区买一套给你吧。”

江城房价贵的吓人,她的语气仿佛是在送一瓶饮料那样轻松,毕竟乔家本身就有做房地产的生意,随随便便一套房子也不在话下。

我摇摇头:“小姐,现在这个挺好的。”

她切了一声,踩着小皮靴便回了车里等我。

我好像一闭眼,还能看到她扬着一张傲然小脸,打着太阳伞站在路边等我,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此时她站在一堆废墟面前,空气中还似乎弥漫着火烧过的焦味。

“顾谨。”

她叫了一声我的名字,表情却格外平静,安静站了一会,她便离开了,回了乔家。

我其实不太明白,她在想些什么,如果是以前,她想要什么,想做什么,我几乎都能第一时间明白。

就比如她喜欢陆弈川,想要嫁给他。

初中开始,乔星茴就直接给乔父打了电话,闹着非要跟陆弈川一个班,到了班上,又非要做同桌。

陆弈川花心爱玩,又是陆家的少爷,在学校里是校草级别的人物,追他的人不少,所以乔星茴的追求,他并不放在眼里。

到了高中,他身边的女朋友更是换了一茬又一茬。

乔星茴气的不行,几乎每天都会发脾气,甚至也会醋意大发,去给那些女生使绊子。

其中就有一个叫李雪儿的女生,是一众富家子弟里难得的学霸是,她家境并不算好,人长得单纯乖巧,总是梳着一个简单的马尾,扎着蝴蝶结。

骄纵的豪门千金见多了,陆弈川几乎对这个女孩直接沦陷,总是借着讲题的名义找她搭话。

乔星茴瞪着两个人,笔都快捏断了。

此后,她便处处针对李雪儿,而每一次,都好巧不巧地被陆弈川撞见。

游泳课那次也是这样,其实乔星茴只是路过,看见李雪儿羞羞怯怯地站在一群少爷面前,不敢下水,干脆伸出脚绊了一下。

其实离泳池不算近,但李雪儿还是莫名其妙地摔下去了。

乔星茴扭头朝我吐了吐舌:“她好蠢,直接就摔下去了,这可不关我的事。”

可看到李雪儿不停扑腾喊救命时,她还是心软了,丢了一个大泳圈到李雪儿身边,可她偏偏不抓。

这个时候陆弈川就来了,英雄救美一般跳下水救人。

他将毛巾裹在瑟瑟发抖的李雪儿身上,对着乔星茴就是一顿发火,逼着她道歉。

我挡在她的身前,听到她低声的辩解:“我明明把泳圈丢给她了,是她自己不接,装可怜!”

陆弈川骂她恶毒,我沉着脸出声反驳道:“小姐她丢了泳圈,是想救人的......”

可话还没说完,却见李雪儿咬着嘴唇摇摇头对陆弈川说:“没事的,陆少爷,乔小姐应该不是故意绊我的,我没关系的,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李雪儿强装着坚强,却一副清纯可怜的样子,说着还打了个喷嚏,陆弈川心疼坏了,直接抱着她去校医务室了。

乔星茴气极了,回去之后坐在阳台,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一双漂亮的大眼睛哭的红肿。

她每次不高兴都会坐在这里,然后扯过我的袖子擦眼泪。

6

这次她依旧坐在阳台,光着脚丫,望着楼下的晕暗路灯,却没有哭。

手机里弹出来一大堆消息,电话,她直接关机,然后呆呆的坐着。

我像以前一样陪着她,只是在她看不见的地方。

“顾跟班,我想......”她忽然回头叫了一声,却发现身后空荡荡的,只有一片死寂的黑暗。

乔星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抬起脸的瞬间,一滴眼泪径直滑落,有月光打在她的脸上,眼睛透亮清澈,注视着远方,闪烁着淡淡的光彩。

“骗子,”良久,她苦笑了一声,又低下头,下巴抵在膝盖处。

“说好了要做我的跟班,说好了来的。”

眼泪再次流出,划过她的脸颊,从鼻尖滴落。

我将衣袖递过去,想为她擦拭眼泪,可惜她的手直直穿了过去,毫无阻碍。

我忽然想起,离开的前一天,她拉着我陪她去婚戒店取戒指。

她说一定要亲自去拿,才更有心意。

“你瞧,我在戒指上特意刻了我和弈川的字母缩写,HC,茴,川。”

望着戒指,乔星茴满心满眼都是爱意,可她不知道,明天,我就要死了,被抹杀的干干净净。

我说:“小姐,我们去寺庙开光祈福吧。”

她偏了偏脑袋,笑吟吟的看着我:“好像挺好玩的,弈川大概会喜欢的,今天就去吗?”

“嗯。”

于是,我们去了我小时候被收养的寺庙。

我开着车,她一路都很兴奋,捧着那两枚戒指,一直到佛殿前,然后跪在软垫上,闭着双眼,双手合十。

她去找大师开光时,我也在佛像前跪了下来。

那天我跪了很久。

师父早已去世,而我的世界,这么多年,似乎就只有一个乔星茴,可惜,她并不爱我。

我在心里祈愿,希望乔星茴能够事事顺遂,平安终老。

我想,她一定可以跟喜欢的人相守终老,也许会生一个可爱的孩子,也许会一起周游世界,也许会一起打理公司,最后膝下儿孙环绕,幸福美满的度过一生。

而我,只是她这二十年生命里的一个配角,一个跟班。

我的一辈子,却不是她的一辈子。

我从佛殿出来,她正晃着右手上的金铃铛,举的高高的看,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见我出来,她便冲我笑道:“喏,小跟班,大师送我的,也帮你求了一个,说是保平安的,戴着玩吧。”

将一个铃铛手环丢给我,她便兴高采烈地捧着开了光的婚戒往前走了。

大师来到我身边,叹了口气,只说了句:“戴着吧。”

可是,将死之人,又需要什么平安呢?

我把手环供奉在了佛祖面前,然后离开,望着前面女孩哼着歌大步流星的背影,我不由心底一阵酸涩。

她时不时回头喊我:“顾跟班,快点!”

7

大概是想通了,乔星茴终于开了机,迎接第一个电话,乔父。

对面自然是怒火攻心:“乔星茴!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这么大的日子,你说不结就不结了,来的都是江城的大人物,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哪放?”

乔星茴只是平静地听着,等乔父一连串的炮火发泄完了,她才淡淡的说:“爸,陆弈川不喜欢我,你也知道的,陆乔两家或许只能算联姻。”

“借口!你追了陆弈川这么多年,女儿啊,你到底想干嘛?”

“我只是,觉得少了一个人......爸,你知道吗?顾谨不在了。”

乔父却很不解地问道:“顾谨是谁?”

我微微一怔,原来被抹杀后,我真的就不存在了,记得我的,只有乔星茴一人了,就好像我的生命里也只有她一样。

乔星茴的声音有些哽咽:“爸,你不要装了。”

乔父自然是生气的,怒斥乔星茴出现幻觉了,说要约医生来家里,便挂了电话。

我看到乔星茴打给了认识的许多人,终于发现,大家都不认识顾谨是谁。

她将脸埋在膝盖上,低声的啜泣着。

“就是我的顾跟班啊,他一直跟在我身后的......”

我想起高二那一年,她也是这样哭。

那是某一次下午,她跟姐妹出去逛街,家里的司机临时有事请假了,她那天差点出了事。

听她说,是经过一个巷口网吧时,正好看到几个混混在欺负一个女孩。

她一向张扬惯了,口无遮拦地挑衅,后来那个被欺负的女孩自己跑了,却留下她,被几个黄毛混混围堵着。

我到的时候,那几个混混正叼着烟,嬉皮笑脸地冲她吐着烟圈。

乔星茴整个人颤抖地靠在墙角,却依旧瞪着那些人,还一巴掌拍掉了来摸她脸的手。

“臭婊子,给你脸了!”被打的那个人火了,直接要去扒她的裙子。

我心里的一股气血几乎一瞬间涌上脑门,直接一脚踹过去,将乔星茴拉到了自己身后。

她看见我,一瞬间哭的不成样子,一边哭还一边指着那些人:“顾谨,打,打他们!”

单论打架,我自然是不在话下,本来就是大小姐的保镖。

在我一打五,将他们都打趴下后,有个黄毛直接掏出了刀,耍阴招划伤了我的胳膊。

我胳膊上的血流个不停,好在划得不深,简单的扯了块布条,绑着止了血。

过去乔星茴身边时,她正坐在墙角抱着膝盖,低声的哭泣。

我蹲下,想摸摸她的头,但手停在半空中许久,最终还是收了回去。

“小姐,我们回家吧。”

那晚我背着她,一路踩着昏暗的路灯,走回了家。

她大约是哭累了,趴在我的背上静悄悄的,像小时候玩累了一样。

“顾跟班,你会一直在我身后吗?”她忽然问道。

我沉默了,算了算,如今她十七岁,还有七年。

良久,我才思索着回答道:“也许吧。”

也许七年里她会爱上我,也许她依旧会追着陆弈川跑,满心满眼都是别人。

事实证明,我猜对了。

8

她在阳台坐了一整晚,我习惯性地想给她加衣服,让她不要吹风,多喝温水。

可惜,我做不到了。

她果然感冒了,佣人白天来上班,发现她鼻音很重,吓得赶紧打电话叫家庭医生过来,又煮了姜茶。

我想她当然不肯喝,以前喝药都会捏着鼻子,苦不堪言。

没想到,她想都没想,直接一口喝得干干净净,将碗递给女佣时,她忽然问:“三楼楼梯口的房间,之前是谁在住?”

那是我之前的房间。

女佣说,已经空了很久了,一直没有人住。

她眉眼淡淡地嗯了一声,然后去了三楼的房间。

推开门,里面是扑鼻而来的灰尘,似乎真的许久没人住。

床,柜子,书桌,都是最简单的陈设,她的手指轻轻摸了一下书桌,便沾上了些许灰尘。

她小时候半夜惊醒,便光着脚跑到我的房间,眼睛困得睁不开,嘴里却嘟囔着叫我。

她依次拉开抽屉,似乎想寻找我存在过的痕迹,但我没有写日记的习惯,也不会收藏什么东西,她找了半天,正打算放弃时,目光忽然停留在了角落一个红色的蝴蝶结上。

她一怔,捡起来拿在手上仔细看。

那是一个已经有些年头的布艺发饰,颜色已经有些暗淡,却十分干净。

乔星茴的神情告诉我,她已经想起来这个蝴蝶结的来历了。

这是她小时候,乔母还在时给她做的,也是当年那场大火时,她头上戴着的。

听说乔母出身穷苦,是边远乡镇上的女裁缝,身体也不大好,生下女儿两年后就去世了,她的东西不多,只有这个蝴蝶结发圈,乔星茴时常戴着。

火场背她出来时,那蝴蝶结意外掉进了我的衣兜里,乔星茴还遗憾了许久,告诉我,陆弈川救她的时候,蝴蝶结丢在了火场。

她问那天我在哪,我始终无法说出口,最后只能说谎:“抱歉小姐,我在家。”

乔星茴此时攥着那个蝴蝶结,晃神许久,最终放入了抽屉。

“顾跟班,我知道你在的”她忽然开口道,我心下一惊。

可我很快意识到,自己只是一道透明的魂魄,她看不见我。

“你说会一直跟在我身后,做我的影子,你看,影子在的,你也在,对不对?”

她静静注视着阳光照射下,脚下的那道影子,淡淡地笑了。

她终于给陆弈川回了消息:“我们见一面吧”

9

咖啡馆里,陆弈川一脸薄怒地坐在乔星茴对面。

“乔星茴,你给我一个解释?你知道陆家这次的声誉受损多严重吗!”

乔星茴抿了一口咖啡,看了一眼窗外的街道,人来人往。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觉得这个地方似乎很是熟悉,看去时才发现街对面,是我们以前的高中学校。

我常常在这个路口等乔星茴,因为陆弈川放学后时常有篮球比赛,乔星茴要去给他加油,看他比赛。

她从不许我跟着,我便在这个街角等她。

她每次都跟在陆弈川后面一路小跑,嚷嚷着等她一下,少爷却双手插兜,大步流星走的飞快。

我还记得某次突然下雨,我担心她淋湿,想跑去给她撑伞,半路却看见乔星茴打着伞,斜斜地倾向陆弈川那一边。

大概是因为下雨没伞,陆弈川难得地跟她一起并肩走,她当然很开心,时不时地搭话,丝毫不在意自己湿了大半。

回来跟我讲时,她的眼里抑制不住的喜悦。

“顾跟班,你知道吗?今天弈川没带伞,还好你平时都在柜子里备伞,你这次可帮了我大忙了,嘻嘻~”

这个路口总是深深埋在我的记忆里,她跟着陆弈川一路殷勤地追,由小孩变成大人的画面,是那样的深刻。

“你还记得那个路口吗?”乔星茴忽然开口。

陆弈川看过去,拧着眉头回忆了一下:“这不是高中校门口那条路吗?你老是跟着我。”

“嗯,陆弈川,我不想再喜欢你了,这么多年追着你跑,你一定觉得烦透了。”

乔星茴将目光移回来,看向陆弈川时,却已经不像昔日那样满眼星星了。

陆弈川微微一怔,随后若不经意地笑了笑道:“也不算特别烦,乔星茴,你离开我大概也会活不下去吧,我可以考虑给你机会......”

若是以前,她听到这样的话,大概会兴奋地跳起来,可现在,她也只是淡淡地抬了一下眼睛说:“不用了。”

走之前, 她再次看了一眼窗外, 静静说道:“你一定不记得了,曾经有一个人,总是站在那个路口等我,等我回家。”

莫名其妙的话让陆弈川半天摸不着头脑, 他还想挽留乔星茴, 但人已经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跟着乔星茴,发现她居然独自去了山上的那座寺庙。

可她其实不信佛的。

番外

那日给婚戒开光, 大约是她人生第一次来寺庙,跪在那里许愿也都是为了陆景译,为了他们的幸福姻缘。

我不知道她来这里做什么。

她在佛像前看到了我留下的铃铛手环, 一时怔住,然后眼底染上一层惊喜,抓住一个小师父便问道:

“这里是不是刚刚有人来过?是一个二十多岁的男人, 长得高高瘦瘦的,穿着黑色的衣服, 长得很好看,眼睛像......”

她似乎仔细回想了一下,然后说:“眼睛像月亮,很安静。”

我第一次听到她描述我的长相, 这似乎也是我在她心中一直以来的形象吧。

小师父看了看我所在的方位, 顿了顿道:“施主前几天来过,是一直跟在你身后的那个男人吗?”

我不知道小师父有没有看到我,只是乔星茴的心思却不在这里,她又着急地问:“我是说刚刚, 他是不是来过?”

“不曾。”

乔星茴终于泄了气,眼里的希望仿佛被重新浇灭。

我跟着她在寺庙中待了整整三天, 每当天亮,她就去佛前跪着,双手合十。

直到夜幕降临, 寺里的钟声敲响, 她才强撑着双腿的酸软起来。

向来对神佛嗤之以鼻的乔大小姐, 在佛前跪了整整三日。

我似乎隐约听到她的心声。

“佛祖,不知道你是不是存在,如果可以, 我乔星茴愿意用余生的一半寿命, 换顾谨平安转世,我们下辈子再相遇。”

“顾谨, 对不起, 下辈子, 我一定先找到你,到时候,你娶我好不好?”

乔星茴眼眸认真地抬头望着巨大的佛像,眼底泛红。

三天后, 她从佛寺出来了那一刻, 我觉得自己的灵魂好像忽然就解脱了。

我的身躯渐渐化为泡影, 望着乔星茴远去的落寞背影,轻轻地笑。

小公主,我守了你一辈子, 下辈子,换你守我,好不好。

“好。”

(全文完)

作者:人-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