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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节 如梦

第 20 节 如梦

从记事起,我活着就只是为了复仇。

我故意接近仇人的女儿萧冉,千方百计地让她喜欢上我。

到后来,萧冉知道了我的真正目的。

我威胁她,强迫她留在我的身边。

我嘲笑她是个不争气的傻子,却又暗自庆幸她的不离开。

慢慢地,我变得有恃无恐,我以为她永远不会走。

直到有一天,我跪在地上,哭着求萧冉别走,她却再也没有回头。

1

下班回家的时候,萧冉正靠在一楼窗边,专心致志地贴着囍字。

别墅里的所有人都知道我的婚讯,自然也包括萧冉。

她明明知道,我的结婚对象并不是她。

我本应该高兴,或是根本不在意这一切,可我却控制不住地有些生气。

我站在萧冉身后,用力按住她的头,粗暴地将她抵在了玻璃上。

响声惊动了正在忙碌的其他人,众人闻声,很快知情识趣地退开。

“萧冉,你又在耍什么花招。”一开口,我才发现自己的声音竟然在颤抖。

萧冉艰难回头,看着我说,“你不是要结婚了么?我当然是在恭喜你。”

以往我总是这件事刺激萧冉,可如今她真的开口为我祝福,我却一点儿都不觉得痛快。

我一把将她抱起,径直上楼,回到了卧室。

我冷着声音回她,“结婚又怎么样,萧冉,只要我想,你一辈子都别想离开我。”

察觉我的动作,萧冉红着眼睛,一脸警惕地说,“沈栖迟,你要找事的话,就去找梁朦朦,她才是你老婆。”

我充耳不闻,如往常般把她扔在床上,欺身压下去,准备扒掉她的衣服。

身体相触的那一刻,我听到了萧冉的啜泣声。

她竟然哭了。

这是她第一次在我面前哭得这么厉害。

眼泪爬满了她的整张脸,怎么都控制不住。

这一瞬间,我忽觉心中有些压抑,语气也不自觉放缓了许多,“萧冉,你怎么了?”

萧冉不说话,只表情痛苦地把手捂在了肚子上。

她闭着眼睛,无力开口,“沈栖迟,我今天真的太累了,能不能放过我。”

我的动作随着她的声音逐渐停了下来,鬼使神差地,真的没有再继续。

我把萧冉安置在床上,帮她盖好被子,强迫她靠在我的身旁。

“既然累了,那就睡吧。”

我伸手,下意识想帮她擦眼泪,可萧冉却别过头去,不愿再看我。

垂眸望着她的睡颜,心中忍不住一阵酸涩。

曾几何时, 萧冉满心欢喜地在家里等着我下班,到深夜都不肯睡觉。

客厅的灯亮着,萧冉靠在沙发上,小豆趴在她腿边,安然地睡着。

再平凡不过的场景,却是我二十多年人生中唯一感到温暖的一段时光。

而那样的日子,大抵再也回不去了。

2

我做了很多伤害萧冉的事,她不原谅我是应该的,换作任何人都是如此。

我时常问我自己是否后悔,最开始的时候,我的回答是不悔。

但现在重新再问,我却不敢再确定了。

我叫沈栖迟,我是沈氏集团的唯一继承人。

我爸妈年幼相识,白手起家创业,事业成功后很快结婚。

他们的生活幸福而美满,婚后第二年就生下了我。

我一直都是别人口中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幸运儿。

是的,我本该是无比幸福的。

可就在我三岁时,爸爸因为突发心脏病去世。

公司局势不稳,又逢妈妈临盆,全靠姑姑一手打理,公司才能够正常运作。

爸爸去世的事给了全家太大的打击,以致妈妈生产的时候大出血,最终一尸两命。

我从天堂坠落地狱,变成了一个没人疼的孤儿。

原本我只是感到难过和悲痛,直到姑姑沈枫告诉我。

这一切都是由萧家一手造成的。

萧成铭恶意竞争,利用不正当手段抢走了对于沈氏至关重要的生意项目。

资金周转不灵,项目无法正常运作,大量员工辞职,公司处在破产的边缘。

最重要的是,他故意隐瞒事实真相,让父亲在以为成功的情况下经受了这么大的失败。

父母走后,我就被姑姑接到了郊区的别墅养着。

我的生活枯燥而乏味,灰暗而无光,“复仇”二字成了支撑我生存下去的唯一执念和目标。

然而,萧成铭和他的妻子林夏却在一场车祸中意外去世。

那一瞬间,我所有的准备似乎都变作了虚无。

可姑姑却告诉我,萧成铭死了,但萧家的公司还在,萧成铭唯一的女儿萧冉还在。

只要是和萧家有关的一切,就都是我应该报复的对象。

3

二十三岁那年,我在酒会上认识了萧冉。

和那些打扮雍容华贵的人不同,她化着淡妆,一袭白色长裙,面带微笑地站在人群中。

萧冉是萧成铭的独女,但打理公司的人却是她的舅舅。

萧冉大学毕业以后,只醉心于美术,偶尔出国旅行,对公司事务丝毫不感兴趣。

她是圈里特立独行的存在,她的生活太过一帆风顺,自然会招来很多人的不满和妒忌。

酒会开始没多久,便有人找她的麻烦。

“前不久,A 市各地的富豪精英专门在金华大厦开了一场论坛会。”

一个穿着红裙子、打扮妖艳的女人拉扯了四五个跟班,挑衅似地站在萧冉面前,“萧冉,你们萧氏也是鼎鼎有名的大公司,你爸妈有没有去参加啊?”

话音落下,我看到萧冉脸上再明显不过的表情变化。

旁边的另一个女人马上附和,“玫玫,你怎么都忘了,萧叔叔已经去世五年了。”

“对啊,就算要去,也得是萧冉那个谋权篡位的舅舅去参加才对。”

萧冉性格耿直,她心里气不过,抬手便想打人。

这个时候,立马有保安进来,迅速制止了萧冉的行为。

我登时明白了这一切:酒会的承办方是沈氏的子公司,而他们的现任总经理是我的下属,更是姑姑的得力助手。

他了解姑姑,自然会帮着让萧冉出丑受辱。

我迈步走近,用眼神示意保安离开。

穿红裙的女人双手抱胸,语气不善,“你是哪位啊,谁让你来这儿多管闲事的?”

我沉默不言,径直看向萧冉问道,“你还好吧。”

女人原本还要纠缠,一旁的跟班见状,小声凑在女儿耳边说了什么后,几个人立马噤声离开了。

萧冉摇了摇头,“我没事,谢谢你出手帮我。”

她的眼神透着一种没有被世俗浸染过的清澈。

据说萧成铭和林夏一直把她保护得很好,自然不会告诉她和沈家的恩恩怨怨。

当天晚上,我们坐在一起,聊了很多。

对于萧冉这个人,我专门做过功课,所以谈论的话题都是她感兴趣的。

除此之外,我今天的穿搭、甚至用的香水都是萧冉喜欢的一款。

萧冉对人毫不设防,话到最后,她主动向我发出邀请,“三天后有个画展,你愿不愿意来参加?”

我并未马上收下她给我的入场券,而是道,“我考虑一下,如果去的话,我会联系你。”

萧冉点点头,继而投给我一个期许的目光,“那我们加下联系方式吧。”

“我只带了工作手机,这部手机不加与工作无关的人。”

萧冉毫不怀疑地相信了我的说法,“那好吧。”

“如果有缘,三天后我们还是会见面的。”我浅笑了下说。

告别之时,萧冉一步三回头地向我挥手道别,“沈栖迟,三天后见。”

4

仅仅过了一天,我就收到了萧冉的好友申请。

她是大小姐,要到我的联系方式对她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

为了保持矜持,她只给我发了一个在吗的小狗表情。

我没回她。

第二天她又发给我一个嗨的表情,我依旧没回。

画展当天,我提前半小时到达目的地门口,但萧冉比我到的还早。

她冷到在门口跺脚哈手,可就是不肯进去。

而我冷眼望着这一切,直到画展开始前的最后一分钟才终于下车。

看到我来,萧冉欣喜地小跑过来,“沈栖迟,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呢。”

“原本的确是来不了的,没想到项目提前完成了。”

萧冉露出一个开怀的笑,“这就是你说得,我和你有缘分。”

我颔首,算是默认了她的说法。

我抬手让助理送来披风,然后主动帮萧冉披上,“天气太冷了,小心冻感冒。”

只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萧冉的脸便红了起来。

害羞的萧冉比平时的她多了一份乖巧,她跟在我身后,目光也一直落在我身上。

每次我一回头,都会发现她在看我。

结束后,我正式通过了她的好友申请。

回去的路上,就连助理都说,萧冉单纯得有些不合常理。

换一种说法来讲,如果萧冉不是另有目的,那她的确太好骗了。

半个月后,萧冉约我出去。

原本我准备按照自己的计划去进行接下来的一切。

不想过程中发生了意外,商场试衣间内,萧冉忽然不见了。

我派人搜寻到她的下落,循着踪迹去到她被绑架的废弃工厂。

在救她的过程中,我不慎受伤。

掌心被长刀划破,血流不止。

去医院的路上,萧冉一直哭个不停,她哭得厉害,让我第一次见识到什么叫真正的泪如雨下。

相较于她的反应,我实在表现得太过平静。

我被她的哭声吵得心烦,主动开口安慰她道,“一点小伤,没什么事。”

“你要是出事,就没有人对我好,没有人关心我了。”

“沈栖迟,你怎么这么傻,我根本用不着你救的。”萧冉伸手毫不避讳地抱住了我。

原本我下意识想要挣脱,但我没有。

最终,我回抱了萧冉,下巴靠在她的肩膀处,顺着她刚才的话回道,“嗯,我是傻子。”

5

我和萧冉在一起了,这一天来得远比想象中的要早。

那次意外过后,我派人更加细致地调查了萧冉。

这才知道,萧冉的舅舅是为了掌控公司,所以才会对萧冉好。

如今他沉浸在富贵梦中,一心吃喝嫖赌,除了定期会给萧冉一些钱外,再也没管过她。

姑姑很快也得知了这个消息,她冷笑一声,嘲讽萧氏公司时日无多。

这天,我坐在沙发上看书,萧冉枕在我腿上,不嫌烦似地,一个劲把玩我的手指。

“你都摸了半个小时了。”我试图让她停下来,因而随便寻了个借口,“我手上很多细菌。”

然而萧冉听后,一本正经地做发誓状,“我保证,我真的一点儿都不嫌弃你。”

我承认,我被她逗笑了。

看到我笑,她也跟着笑了起来。

几分钟后,萧冉红着脸递给我一张速写纸。

我拿起一看,发现上面的内容正是我刚才的笑。

这一刻,现实与纸上的画面重合,我看了看画,又看了看萧冉,心中有一种难以形容的雀跃。

可这份温暖甚至还来不及延续,就猝不及防地被打断了。

萧冉问我,“沈栖迟,我好想爸爸妈妈,你呢,你想他们吗?”

我沉默着,没有作声,心揪成一团,全身都觉得疼。

不知情的萧冉凑在我跟前,抱着我的胳膊说,“可以给我他们的照片吗,我想看。”

“好啊。”我极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绪,微笑着对萧冉说,“过几天我就带给你。”

6

几天后,萧冉的生日到了。

我包下整个酒店帮她庆生。

但我并没有叫很多朋友来。

酒店包间里,除了我和萧冉之外,就只还有一个萧冉的舅舅林冬而已。

萧冉对今天的一切毫不知情,所以当林冬跪在她面前时,萧冉满脸的难以置信。

“不是万不得已,舅舅绝对不会用公司做筹码去做抵押啊,阿冉,你就原谅舅舅吧。”

我不愿再看到他这幅惺惺作态的模样,于是直接把文件甩到了桌子上。

萧冉脸色有些发白地望着我,“栖迟,这是什么?”

我缓步走到她身边,随后把她带到桌前,“当然是我给你的生日礼物啊。”

心中积压已久蠢蠢欲动的恶念让我容不得萧冉的迟疑。

我按住萧冉后颈,强迫她低头,然后亲手帮她打开了那份文件。

林冬赌博欠下巨额赌债无力偿还,被债主追到四处逃窜。

在他走投无路时,我让人找到了他。

我承诺一定会帮他还债,代价是他要签订沈氏低价收购萧氏的合同协议书。

林冬这个人向来自私,为了自己能活命,没过多久他便答应了我提出的条件。

我成功拿下了仇人的公司,报复了仇人唯一的女儿,一举两得。

而这些,便是我给萧冉二十二岁的生日礼物,是我口中复述多时的“惊喜”。

7

我的目的达成了,但我并不打算履行对林冬的承诺。

当年的项目竞争中,林冬一直都在萧成铭身边出谋划策,所以我并不想放过他。

林冬走了,包间中只剩下我和萧冉两个。

萧冉没有哭,相反,此时此刻她的表情异常平静。

她开口问我,“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毫无保留地将当年发生过的所有事都告诉了她。

“所以你接近我、为我受伤、和我在一起,都是为了今天这一刻么?”萧冉直视着我的眼睛问道,“从始至终,你都只是想看到我痛苦的样子?”

“你终于聪明了一回,可惜,有些晚了。”我转过身去,没再去看萧冉一眼。

这种时候,我以为萧冉会崩溃,但她没有。

她慢慢走到我身后,然后问我,“那么,沈栖迟,你现在觉得快乐么?”

“当然。”我的回答斩钉截铁。

“哦。”萧冉眸色冷淡,嘴角微勾,让人看不出她的情绪,“那就好。”

她说完以后,转身离开了包间。

门关上的那一刻,心竟然也跟着狠狠颤动了一下。

身体最本能的反应告诉我,不能让萧冉离开。

酒店是我名下的个人资产,在萧冉下楼之前,我给这里的人打了电话。

不过几分钟,萧冉就回来了。

“为什么不让我走。”萧冉一如既往地坦率,“你是不是舍不得我,你是不是和我喜欢你一样地喜欢着我。”

“你还真是能自作多情。”我瞥了她一眼,冷声道,“我只是不想让你这么痛快而已。”

“那你想怎么样。”

“公司现在已经是我的了,可我现在不准备帮他还债了。”

“你说,如果让那些追债的找到他,他会不会被人打死、整死?”我极尽恶劣地发问。

萧冉被我的话攻击得没有招架之力,“所以你想让我怎么做?”

双拳紧攥,我居高临下地望着她说,“如果你真的足够有诚意,那你就跪下来求我。”

我的话还没说完,萧冉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我面前。

“你!”看到她跪,我登时蹲下身,一把将她扶了起来,“萧冉,你给我站起来。”

“林冬是我唯一的亲人,无论如何,我不想让他死。”

“沈栖迟,如果你想报仇,就都报复在我身上吧。”

“好,我答应你。”我握住了萧冉的手腕,语气不容置疑,“只要你乖乖留在我身边,我会帮林冬还掉他欠下的赌债。”

8

当晚回去以后,桌上的生日蛋糕被冷落,萧冉洗完澡就直接去睡了。

一切看似并未改变,但我却清楚地知道,一切都和从前不同了。

萧冉对我不再如从前那么热切,但也没对我表露出厌恶。

我知道,她是为了林冬才这样的。

这天,在我下班后,萧冉坐在地上,头靠着沙发睡着了。

小豆趴在萧冉腿边,用爪子拨弄她衣服上的毛球。

桌上摆好了热腾腾的饭菜,昏黄的灯光下,客厅中所有的一切都好像被镀上了一层暖色。

小豆的叫声惊醒了萧冉,看到我的那瞬间,萧冉抿了抿唇说,“你回来了,吃饭吧。”

菜的味道很好,这么一大桌,怎么也要几个小时才能完成。

余光间,我瞥见萧冉手腕上多出的几处红痕。

“怎么弄的?”

“不小心被油溅到了。”

我试探地问,“萧冉,你这么卖力,有什么企图?”

萧冉像是早就在等这句话,“我舅舅的事”

我放下手里的筷子,冷哼一声,“你对他还真是够关心的。”

“栖迟。”萧冉有些怯懦地抓住了我的衣袖,“只要你帮他”

剩下的话她明显说不出口。

所以我替她说了。

我拽着她的胳膊,丢下满桌饭菜,径直上楼。

回到卧室后,我一把将萧冉推倒在床上,整个人覆上去,堵住了她的嘴唇。

她是害怕的,但她全程没有一次推开我的动作。

这样的表现让我怒火更甚,于是我把全部的情绪尽数发泄在了她身上。

到最后,萧冉昏睡了过去,而我望着她紧蹙的眉头,心中同样没有半分快意。

9

那一夜,我与她的距离看似咫尺,实则却相隔万里之遥。

我帮林冬还了赌债,连续半月都没有回去。

姑姑知道这件事后,狠狠责备了我一顿,她说我对萧冉动心了,还说我爱上了仇人的女儿。

我否认说没有,可我站在办公室窗边,居高临下俯视着外面的一切,脑海中却一直浮现着萧冉的面孔。

连续几天的高强度出差和加班后,我的身体终于有些熬不住了。

姑姑派人把我送到市区最好的私人医院。

来看望我的人数不胜数,送来的礼品更是多到放不下的地步。

可这些东西,甚至比不上助理送来的一杯热粥。

我没有回过家,萧冉也没有主动联系过我。

或许我不回去这件事,正符合她心意。

助理守在我旁边,而后忽然开口问我,“老板,要不要我打电话让萧小姐过来。”

“谁让你提她的。”

助理罕见般地顶嘴回话,“老板,你明明就是在想她,晚上你睡觉的时候,连梦里喊的都是萧冉。”

“别再说了。”我抬手,果断制止了他的话。

下一瞬,病房的门被推开,萧冉的身影出现在我面前。

助理两眼放光,神情激动地跑到萧冉面前,“说曹操曹操就到,萧小姐你终于来了,老板他一直都惦记着你。”走之前,他还不忘把门带上。

萧冉肩上还有残存的雪,她的脸被冻红了,厚重的羽绒服衬得她像一只企鹅。

萧冉手里提了很多东西,眼神有些茫然地朝我这边看了过来。

“你怎么来了?”

萧冉回答,“你生病了,我来看你。”

“我人都快死了,你才过来给我收尸啊。”

只是随口一说,可萧冉却当真了,她放低声音道:“我给你打过电话,但你没接,而且你说过,不让我经常离开别墅。”

听到这话,我瞬间明白了一切:有人暗中观察并拦截了电话,而这个人,多半是姑姑。

明白这一点后,情绪竟和缓了不少,我朝萧冉做了个手势,“过来。”

萧冉放下东西,乖乖照做,“饿了吧,我给你做了好吃的。”

她耐心地喂我吃饭,不得不说,她的厨艺的确很好。

她坐在床边陪我聊天:家里的兰花开了,管家生病回了老家,小豆会时不时地跑到大门口等我。

萧冉的声音莫名令我感到一阵心安。

她趴在床边,没过多久就睡着了。

萧冉睡着的时候表情松缓,嘴巴微张,像个涉世未深的孩童。

我伸手撩开她垂落额前的几缕头发,然后不受控制地触到她的脸,轻轻地抚摸。

正当这时,病房门外多出一道熟悉的身影。

顺着视线延伸,我看到了姑姑眼神中的冰冷。

我登时收回了手中的动作,可我却忘了,这样的反应无疑更加暴露了我的心虚。

如姑姑所说,我好像,真的爱上了仇人的女儿。

然而姑姑很早之前就和我说过,如果我真的有这么一天,她就会直接对萧冉出手。

现在看来,上次萧冉被绑架,大抵就是她派人做的。

至于我。

饶是我真的对萧冉倾注了感情,可我却更加知道:我不能、也不该和她在一起。

我们之间相隔了太多无法逾越的阻碍。

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姑姑走后,我把萧冉抱到了床上,并帮她盖好被子。

离开前,我没忍住地回身,又多看了她一眼。

10

再次相见是在一场饭局上。

我以送文件为由让萧冉赶了过来。

她来得快,她到时,包厢中就只有我和梁朦朦两个人。

在看到妆容精致的梁朦朦后,萧冉的眼神明显变了。

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文件递给我,“栖迟,这是你要的东西。”

话音刚落,梁朦朦直接起身和萧冉打招呼,“你一定就是小冉吧,我总听阿迟提起你的,他说你是个很得力的助理,不管是白天还是晚上,你都能帮他解决不少烦恼。”

这话说得太过直白,就算萧冉再傻,也能听出其中的恶意。

萧冉开口问道,“你是?”

梁朦朦笑了笑,“小冉你好,我是梁朦朦,是阿迟的未婚妻。”

“未婚妻”三个字后,萧冉怔住了,她站在原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我身上。

而我没有犹豫,直接牵起梁朦朦的手,温柔道,“朦朦,不用和她说了,过来坐吧。”

萧冉背对着我,我无法看到她的表情。

包厢中陆续有人进来,多数都是梁朦朦叫来暖场的朋友。

七八个人很自然地把萧冉带到桌前,让她留下和我们一起。

一顿饭吃到最后,坐在我旁边的林程忽然开口,“阿迟,你这个小助理长得真不错。”

我登时蹙眉,“你这话什么意思?”

林程毫不避讳地回答,“你玩了这么久,也该玩够了吧,你都是要结婚的人了。”

他不怀好意地笑了笑,“也借我玩几天呗。”

话音落下,整个包厢都充斥着一阵恶劣的笑声。

我不在意地笑了笑说,“行啊,反正我早就玩腻了,你想要的话就直接把人带走。”

换作以前,萧冉一定会生气,一定会大叫并反击。

但此时此刻,她只是坐在座位上,从始至终都保持着沉默。

看到她这幅反应,我没来由感到一阵心慌。

身体最真实的本能告诉我,我想做的,明明就是不顾一切地马上把她带走。

梁朦朦察觉了我的情绪,她握住我的手起身,对所有人说喝完最后一杯,借此能早些结束。

客套地话说完,我给助理发了消息,让他务必将萧冉安全送回家。

助理到门口以后,我才和梁朦朦离开。

往外走时,萧冉也已经起身了,她依旧很平静,看起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

车子驶出没多久就停了。

梁朦朦叹气,“你这又是何必,明明喜欢得不行,却非要违背自己的意愿去伤害她。”

“我让司机送你回去,我还有事,先走了。”

“沈栖迟,萧冉对你已经够包容了,我只告诉你,小心点,别玩脱了。”

11

我十分认真地问她,玩脱了是什么意思,会怎么样。

梁朦朦说,萧冉现在留在我身边的时候有多坚持,攒够失望离开的时候就会有多决绝。

我故作淡然地点了点头,“这样啊。”

我一个人去了酒吧,喝完第一瓶酒的时候,助理给我发来了消息。

他说萧冉已经平安回家了,只是一直坐在沙发上,一句话都不说。

我把自己灌醉以后,一直到深夜才回到别墅。

客厅的灯开着,萧冉依然坐在原处。

直到我脚步趔趄,一个不留神绊倒在地后,萧冉才终于起身。

她很快来到我身边,慢慢将我扶起,声音中带了些颤抖,“沈栖迟,你喝醉了。”

我抬眸,无比清晰地看到了她眼里积蓄的泪。

挣扎纠结的心绪在这一刻达到顶峰,双拳紧攥,指甲嵌进掌心,五脏六腑都跟着痛。

萧冉,你明明该恨我,为什么还要靠近,为什么还要这样关心。

于是我抬手,用力把她推开,“萧冉,我已经有未婚妻了,而且我很快就要和朦朦结婚了。”

萧冉顿了顿问我,“你的意思是,要我离开么?”

“不用我说,你自己也应该知道吧。”我极力压抑着嗓子里的情绪,冷冷地说。

萧冉苦笑了下,充耳不闻我口中的话,强制把我扶到沙发上落座。

“沈栖迟,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贱啊。”萧冉直视着我,无比坦然地说。

这一瞬间,心好像被针扎了一般,我摇了摇头,“不是。”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肯离开么?”

萧冉自顾自地开始说,“所有人都以为我投胎投得好,做什么事都顺风顺水,没有挫折和烦恼。”

“但其实,爸妈在我小时候总是因为工作把我抛下,他们给我钱,给我买一切最好最贵的东西,可他们甚至没有参加过一次我的家长会。”

“而我因此不喜欢工作,不喜欢公司。可后来,我甚至连讨厌的资格都没有了,他们走了,他们的车祸发生在连夜去外地出差的路上。”

“你问过我,为什么要救林冬。”萧冉眼中流出泪来,“他虽然有很多恶习,他很自私,可他却是唯一带我去过游乐园的人,我床头的那些娃娃,都是他给我抓的。”

“你问我为什么对你好,当然是因为我喜欢你。”

“你问我为什么不肯离开,是因为我知道你的爸爸妈妈很疼你,可他们却离开了,我想补偿你,让你放下心里的恨。”

萧冉回身将我紧紧抱住,“沈栖迟,我从来都没有怪过你,只要能让你释怀,我什么都愿意给你。”

她松开手里的动作,目光诚挚地注视着我,“抛开我们之间的那些恩怨,沈栖迟,我现在问你,你喜不喜欢我?如果你喜欢,那我们就好好在一起,如果你不喜欢我,那也没有办法,因为我已经怀了你的孩子。”

12

在酒精的作用下,我开始有些头疼,神思继而也变得不怎么清明。

听到“孩子”二字,我第一反应只觉得荒唐,“萧冉,我和你不过只有那一夜而已,你以为我会相信你说的么?”

“你不相信我?”萧冉哽咽着说。

“我相不相信又能如何,就算你有了我的孩子又怎么样,你是我的仇人,我怎么会接受和喜欢自己仇人的孩子。”

说完以后,我只觉脚步悬浮,越来越难受。

一个踉跄,直接倒在地毯上,昏睡了过去。

醒来时天已经亮了,我不在客厅,而是好好地躺在卧室的床上。

身旁的床单是凉的,萧冉不在。

我按了按头,努力回想昨天晚上发生的事,然后直接把管家叫了过来。

管家告诉我,是萧冉把我送回卧室的,她甚至连今天的早餐都做好了。

“那她现在人去哪儿了?”我有些急切地问。

管家摇了摇头,“不知道,她做完早饭就出去了,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管家又说,“但是我觉得萧小姐一定会回来的,之前您每次那么过分地对她,她都没有离开。”

“对不起沈总,我不该多嘴。”

“没事。”我叹了口气说,“管家,我对萧冉,真的很差吗?”

沉默良久,管家最终点头肯定道,“是的沈总。”

“这段时间,萧小姐胃口一直都不怎么好,睡眠也差,整个人的精神都很萎靡,您多在家陪陪她吧。”

听到管家这么说,我猛地记起昨天晚上萧冉对我说过的话。

她说她怀孕了,而管家说她饮食不佳、身体不好

我拿起手机,马上打给了助理,让他帮我调查清楚这件事。

我飞快起身,收拾好一切后出去找人。

从萧家到游乐园,再到公司,我到处都找不到她的身影。

绕了一大圈后,找了好几个小时后,我接到管家打来的电话,管家说萧冉已经回来了。

我开车疾驰回家,却在客厅看到萧冉守在窗边贴囍字的画面。

我抱她回卧室,然后在她睡着的时候收到了助理发来的消息。

他确定了萧冉去医院做过检查,并且拿到了萧冉的检查单。

上面显示她怀孕了,她真的怀孕了。

我激动地握着手机,一度以为自己看错了。

但现实却告诉我,这是真的,萧冉真的有了我们的孩子。

有了这个孩子,我就有理由和姑姑去说,到时候只要我足够坚定,姑姑再怎么样都不会不顾及孩子的。

抱着这个想法,我亲自去厨房做好了饭菜,极力压抑着内心的激动,等待着萧冉睡醒。

13

“沈栖迟。”萧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听到声音,我猛地回身,“萧冉,你醒了。”

我控制不住地按住她的肩膀,“萧冉,你怀孕了,你真的有了我们的孩子。”

“阿冉,你怀了我的孩子,我不会和梁朦朦结婚的,从今以后我会好好对你,我们会好好在一起,这辈子都不分开。”

“孩子我已经打掉了。”萧冉云淡风轻地说。

“你说什么?”一瞬之间,我从天堂掉落地狱,“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接受不了这样的落差,歇斯底里地喊道。

萧冉不在意地笑了笑,“当然是为了报复你啊,既然你把我当做仇人,那我又怎么会生下自己仇人的孩子。”

萧冉毫不犹豫地别开了我的手,“沈栖迟,我们两个,到此结束吧。”

“我不会再纠缠你了,永远都不会了。”

“萧冉”脸颊被一阵湿润覆盖,我抬手擦拭,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流了眼泪。

双腿一软,随后痛苦地跪在了地上,“萧冉,对不起,是我对不起你。”

但此时此刻,任凭我再如何伤心难过,萧冉都没有再看我一眼。

我的心中前所未有地感到慌乱,不自觉地想起了梁朦朦的那句“玩脱了”。

“沈总,东西我已经收拾好了,走之前,我只想再看看小豆。”

看到行李箱的小豆仿佛提前有感知,一个劲地趴在萧冉的腿边,呜呜地叫着。

萧冉蹲下身,温柔地顺着它的毛发,无声地抚摸着。

几分钟后,萧冉径直从我身边走过。

我看清了她的目光。

这一次,她的眼中再没有从前的眷恋和温柔,取而代之的,只有满目的冷漠和不在乎。

萧冉走了,我没有理由、也没有条件再留下她。

开始的时候,我强迫她留下,到后来,我想方设法地赶她走、要她离开。

现在的我,再也无法强迫她做什么。

因为我的心不允许我再伤害她一丝一毫。

14

萧冉走得决绝,自这天起,她再没有主动联系过我一次。

她一个人回了萧家。

听人说,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没日没夜地画画。

我总是守在萧家门外的角落处,运气好的时候,也能碰见她几次。

每次看到她,我都会想起那个未出世的孩子。

难言的心痛充斥全身,令我忍不住地去想:萧冉会不会痛, 会不会因为这个孩子难受, 她能不能真的走出这段狼藉的感情。

没多久过后, 时间给了我最直接的答案。

姑姑对我的决定表示满意,沈氏的发展越来越好, 爸妈当年的愿望终于得以实现。

萧冉要出国读书了。

而这一次, 她并不是一个人。

她的发小和她一起去,而这个人, 足足追求了萧冉十年有余。

先前萧冉一直没答应他,这次却肯让他陪着一起留学。

当中意味着什么,自然不言而喻。

某个夜里,我照旧失眠, 百无聊赖间,随手从抽屉里翻出几张纸来。

翻开一看,上面画着的人,竟然是我爸妈。

有他们各自单独的画,还有我们一家三口一起的。

而最后一张,上面有四个人。

爸妈坐在前排, 我和萧冉站在后排,萧冉怀里抱着小豆,开怀地笑着。

落款的时间显示为两个月前的晚上。

而那个时候,我正和梁朦朦在一起, 我故意用假结婚的事来刺激她。

我不敢想象, 她是以什么样的心情画出这幅画的。

萧冉走后,小豆变成了一只郁郁寡欢的老狗。

它吃得很少, 总是趴在院中萧冉常坐的那把椅子上,不时往外看去。

而我则开始了长久的失眠生活。

每次睡不着的时候, 我都会把那幅画拿在手中看, 一看就是一整夜。

连眼泪掉在上面都不曾察觉。

萧冉离开的前一天, 我鼓起勇气拨通了她的电话。

我不想再打扰她,我只想能送她一次。

电话中, 萧冉的声音听起来没什么感情, “请问有什么事吗?”

“阿冉,我听说你是明天的飞机,我想去机场送你, 可以么?”

冗长的沉默后, 萧冉的声音重新响起,“不好意思, 计划提前, 我昨天就已经到了。”

过了好久, 我才终于回了她一句,“原来如此。”

“那你还会回来吗?”我没忍住地问。

“大概率不会了。”萧冉回答得毫不犹豫, 说完后便直接挂断了电话。

她甚至连一句再见都没有对我说。

从前每次分开,她都会恋恋不舍地和我告别, 以一句“再见”结尾。

不知道过了很久, 久到小豆已经去世,姑姑头上长出了白发,而我依旧坐在长椅上,凝视着手中那幅早已泛黄的纸张。

而我也终于明白, 萧冉为什么没有和我说再见。

因为她这辈子都不打算再和我见一面了。

没说再见,是因为再也不见,再也不想见。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