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4 节 俘虏女帝之后
第 44 节 俘虏女帝之后
她是巫都女帝,我是天启世子。
她刺我一刀,我却为了留她一命,逼宫父皇。
我将她锁在府上日夜厮磨,却不知温柔乡,最断肠。
她再次拿刀对准我,我却心惊地赶紧夺过,“小心伤了手,想捅我哪?这回我自己来。”
1
“兄弟们有福气,这次还能尝尝女帝的滋味。”
囚车里的女帝辛穆正被七八个士兵扯出囚车。
即使已经到了这种境地,从辛穆的脸上也看不见一丝慌乱,她甚至还有闲情扯出一个戏谑的表情,“你们想排在你们世子爷前面,就不怕他不开心吗?”
听到这话,众人明显迟疑了。
但下一秒就有人嗤笑,“世子爷怎么会看上你这个阶下囚。”
说着一双黝黑的大手,便向辛穆的衣襟探去。
下一秒,一道血雾就染红了辛穆的脸。
见我到来,她又是笑,“早说过你们世子爷忍不了吧。”
我收剑入鞘,对着跪了一排的众人道,“无视军纪,自行领罚吧!”
2
木屏风后传来的“哗哗”水声让人不由有些焦热,也愈发觉得喉中干渴。
我端起桌上的冷茶水一饮而尽,一手将衣襟扯开了些。
“世子为了阶下囚而斥责有功的部下,传出去,是不是不太好。”
人声伴着水声,随袅袅腾腾的水汽传了过来。
“我天启治军严明,善待俘虏,他们违反军规,当罚。不是为了谁。”
等到有所察觉时,水声已经彻底没有了,只是抬起头,未歇的火气顿时又窜起三丈高。
“你做什么?”
辛穆未着寸缕,站在了离我不远不近的地方。
帐内灯火实在昏暗,可她的身体却隐约笼着一层莹白的柔光,伴着遍身未擦的湿淋,欲滴不落的水珠,说不出的惑人。
“我想看看你的伤。”她赤脚站在污糟的泥地上,好像水墨中的白玉。
下一秒跨坐在我的腿上,柔软的白臂伏上肩头。眸底湿润,映着灯火,因而显得水光潋滟,格外绰约。
“你胸口的刀伤如何了?伤疤深么?”
“脱了,给我看看吧。”
3
我狼狈地转过头,冷硬着声音,“我现在对你没兴趣,但我帐外有几万士兵,很久不近女色了,兴致高涨得很。”
“衣服穿上。要么,就这样光着,走出去。”
她久未应答。
我用剑柄挑起一旁的衣物,兜头罩在她身上。
辛穆慢吞吞地套上宽大的干布衣衫,又将长发拢了拢,待整理妥帖了,才转过身来,面对着我。
一双眉眼清明冷静,和刚刚的判若两人。
开口却又是让人火起。
“今日我不太舒服,应付不了那么多人。”
我简直快把茶碗捏碎,“是么?那女帝什么时候方便跟我说一声,几万大兵随时候着你。”
“阿炼,从前在世子府,你可不这样。”
我冷哼出声,丢下杯盏。
她见我并不打算接话,干脆向帐外走去。
“我那一刀,伤了你多久?”
辛穆在帐门边堪堪止住脚步,偏过脸问。
“三个月。”
“抱歉。”
说完她便掀帐,头也不回地离去。
这句迟来三年的道歉,我心里那点微占上风的畅意消失了,一点点酸胀和委屈层层涌了上来。
虚情假意,全是作伪。
4
过了云关,大队人马便畅通无阻,直向天启都城—崇仑进发。
我后知后觉,那晚的举动容易惹人非议,若是传到父王耳中,恐又生事端。
现在是关键时期,我不能在这个时候,让人误会我和她之间有什么。
于是直到进入崇仑都城前,我都没有再单独见过她。
进入都城后,由禁军直接将人送去了地牢。
而我立即进宫向父王汇报前线军情。
“你这次做的不错,俘女帝,灭巫都。比你的哥哥们强。”
长明殿内,执掌天启四十年之久的景帝坐于紫檀桌案之后,喜怒不形于色,好恶不言于表,不怒自威。
“是父王运筹帷幄,胸中兵甲,前线将士才能轻松攻城拔寨,一路势如破竹。”
“战事还未结束,沈炼,我问你,接下来当如何?”
“回父王,儿臣认为应该乘胜追击,继续向南,一举灭了大燕和东商。”
“然后呢?”父王似乎早已料到我的回答。
“大燕、东商和巫都距天启万里之遥,后勤粮草如何保障?打下来的一大片领土又如何管理?”
我伫立不语,班师回朝的路上我就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是了,巫都毗邻大燕和东商,向北千里才是夏川。这也是为什么辛穆在向夏川开战前,要与这两国结盟。
举三国之力灭夏川自然不在话下。得知消息的夏川国君立刻修书给地理位置更靠北的天启,以三年的矿石盐铁朝贡向我们请兵增援。
如今我军已饮马巫都,完成了与夏川的缔结之约。
那么接下来的仗还打不打?怎么打?
我踌躇了一会,还是说出了早已准备好的回复。
“回父王,粮草可以先囤积夏川做中转,至于大胜之后的三国领土,可扶植地方势力就近管理。”
“你凭什么让夏川借道给我们?天启占领三国对他有什么好处?地方势力又是哪些?”
这些问题我也想过,可一时千头万绪,实在捋不清。
“罢,这些明日再议,也听听朝臣的看法。”
景帝端起茶盏,立刻便有小太监上前斟茶。
“那地牢里的女帝,既是你押解回来的,你觉得应当如何处置?”
“回父王,儿臣认为,应当斩首示众!以慰战死的亡魂,以振王军的士气!”
5
景帝探究地看着我,直到殿外传来侍卫守军交班时的低语,才再次开口。
“推举一个女人当皇帝,辛氏又不是男儿都死绝了。个中缘由,你可知晓?”
“儿臣在前线只顾杀敌,对于辛穆在群臣和百姓中的声望,倒不曾有意探查,是儿臣失职。”
景帝闻言摇头,“你啊,还是太嫩些,战场可不止沙场,驭人才是帝王之术,你要学的还有很多。”
“父王睿智,儿臣谨遵教诲。”我低头,姿态愈发恭敬。
“那女帝暂且留着吧,日后或许有用。”
“是。”
等确定再无疑问后,我便拱手行礼,欲退出长明殿。
可没等我跨出,身后又传来一句问询。
“你胸口的刀伤,如何了?”
我连忙侧身,却在听完后,脊背有些发热。为何,突然提起这个?
“朕听你府里的人说,你每到阴雨的日子,伤处总是痛痒难耐。南地湿气重,又经常下雨,你一去多月,可曾有大碍?”
我不由松了一口气,“多谢父王挂心,儿臣无恙。”
“那伤你的刺客也还没找到?”
“未曾,人如泥牛入海,寻之艰难。”
景帝轻叹了一声,从不示弱的面上终于显出些迟暮老人的疲累无力。
“老七,多以国事为重,朕老了。”
6
直到出了宫门,我绷紧的神经才略微放松。
父王年龄越大,对权力就抓的越紧。他担心皇子庸碌,不能接手他的江山,又担心皇子出众,要夺他的江山。
因而这些年无论大事小事,桩桩过问,件件留心,怕的就是有人结党营私,祸乱朝纲。
其耳目之众,几乎遍布天下。
但也正因如此,我授意传出的话,才能一字不落的入他耳中。
接下来战事的走向,都将系于明天的朝堂。今夜,我要将自己的态度传达给属臣。
我想让辛穆活,这场仗,就必须说服父王打下去。
外面传来侍从的提醒,“世子,到了。世子妃在门口等您呢。”
我提袍下车,立时便有一个雍容华贵的妇人迎了上来。
“夫君舟车劳顿,一路辛苦了。”
“无妨,府中一切安好?”
一年多以前,我娶了英国公独女为妻,同时也得以将三分之一的武官集团收入囊中。
“夫君这么晚了还要处理公务吗?要不还是回房休息吧。”
我抬头看见她面上毫不作伪的关心和真切的期待,心里轻叹了一声。
“是些要紧的机务。玉瑶,你先回去睡吧,不用等我了。”
听到我拒绝,孟玉瑶的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失落,她立在原地,揪紧了手中的锦帕,欲言又止。
我以眼神示意,她才继续开口。
“夫君,是为了那个女帝吗?”
7
“这是你从哪听来的谣传?”我不悦地冷下了声音。
“战场选将用人岂是儿戏?你在疑心我,还是疑心父王?”
“夫君,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身为一府主母,对这种谣传不加以制止,反还问我。玉瑶,你是想害我吗?”
眼见着孟玉瑶情急地快要落泪,我这才缓和了脸色,安抚地轻拍了拍。
“好了,玉瑶,我不是要斥责你。只是时局敏感,不要被有心人利用。”
“那女帝意义特殊,我得时时留意以防她自伤,并无其他意思。要说为了谁,为战功,为天启而已。”
“行了,回去早些休息,夜里天寒,不要受凉了。”
看着神色失落的孟玉瑶离开院落,我突然感觉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疲倦。
这如履薄冰的日子,虚虚实实的交谈,充斥着倾轧、猜忌和利用。
我有多久没与别人倾心相谈过了?
恍惚间我好像看见两个少年人伏在案前,一个执笔,一个翻书。
“什么圣人之言,要我说,圣人之书是拿来给人看的,用来办事百无一用。”
“好啊,这种话也是能说出口的?”
“世子难道不是这么想的吗?你看这篇策论的时候,可一直拧着眉呢。”
“……”
“你怕什么?我知道这话大逆不道,但我也只跟你说,也只有你懂。”
“这还差不多。谈谈你的见解吧,我也说说我的。”
可这天下唯一可称作我知己的人,却与我立场相悖,势同水火。
8
第二日的朝堂,争论果然异常激烈,关于是否继续战事,也关于辛穆到底要不要杀。
赞成休战的一方认为,战争劳民伤财,领地太远不易管理。
话音刚落,便有我授意的人出来反驳。
“若止战,那便是坐看大燕和东商吞并巫都,扩大势力。到时再北进夏川,势必对天启构成威胁。”
双方你来我往,但景帝始终不发一言。我知道,目前的这些言论都在父王的意料之中,直到英国公出列。
“老臣认为,该打。拿下大燕、东商和巫都,将形成对夏川的南北合击态势,到时天下一统,指日可待。”
闻言,景帝的目光终于落到实处。
是了,没有哪个雄主能拒绝一统天下的诱惑。即使他已经迟暮,也渴望在有生之年做出一番超越前人的丰功伟业。
父王一生思虑谨慎,但此刻我知道,他动摇了。
可无论打与不打,都不是一时半刻能定下来的,粮草、军饷、铁器、兵马等均需时间调拨分配。
我也得以有时间和机会,在一次晚间禁军换班时前往地牢,去看一看辛穆。
地牢的过道潮湿阴冷,细而窄的两侧黑笼里,不时有铁链拖地的声响,虽有前方的贴身侍卫为我提灯,我仍走的深一脚浅一脚。
到了尽头,侍卫将油灯挂在铁勾上,接着打开牢门铁索。
我原地伫立了一会儿,推开眼前沉重的铁门。
牢内没有灯火,我适应了几秒才隐约看出内部格局。
一张床,一个木桶、一张薄被,再无其他。
这里唯一的光亮,就是从那一指宽的窗户透进来的清冷月光。
月光斜斜,那角度照不到床上,辛穆就坐在地上,背靠着墙,好将脸搁在月光底下。
听闻有来人的响动,她才睁开眼,用一把沙哑的嗓音平静开口。
“世子。”
9
“我来看看你,可还好?”没有坐的地方,我背手站在了原地。
辛穆闻言,轻抬了抬两只落在地上的胳膊,带起一阵沉重的锁链声响,“如你所见,不太好。”
“还要多久?”她接着问。
我有些疑惑地看着她。
“我的生死,你们还要决定多久?”辛穆又闭上了眼睛,转头朝向了月光照进来的方向。
声音也愈发低沉无力,“阿炼,我怕这幽闭不见光的地方,这一阵子我心悸得越发厉害了。”
“我府里还有你这病的药方,回头做成丸药给你。”
“直接赐死吧,我的世子爷,这样我着实受累。”
她这一心求死的模样看得我有些恼,我压着火气,上前两步,蹲在了辛穆面前,打量了她片刻,才开口道:“那会不会太便宜你了?”
她笑起来,但大概是因为身体虚弱,笑的有气无力,很快就有血从唇上的干裂处流了下来。
我就势一抬手抹去,是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动作,
“会啊,所以我是在求你。看在,我们从前的情分上。”
“情分?”
“我们从前什么情分?”
这二字她以前从未说过,没想到能在今天这种境地下听见。
“你过来,我告诉你。”辛穆朝我勾了一下下巴示意。
我忖度片刻,还是把头伸了过去。
辛穆吐息微热,声音沙哑缠绵。
“妓女和恩客的情分呀。”
10
我不言不动,以拳支地,头仍伏在她脸侧。虽然心里已经恨不能扼上她脖子了,可到底还极力隐忍克制着。
很好,很好,不愧是辛穆,总能这么轻易地让人怒火中烧。
我正搜肠刮肚,想找两句刻薄话给顶回去,一点异样的触感却在脸颊上转瞬即逝。
我一把按住她肩膀,失控地抵在了墙上。
“你这么一直伏在我旁边,我还以为你想让我亲你呢。”
看着辛穆闪着戏谑的眼睛,我反而平静了下来,她是故意的!虽用意不明,但她就是想看我失态。
“你到底想怎么样?”
“但求一死。”
“我知道你们留着我干什么,我不愿意,也非最佳人选。”
“与其你们权衡之后,另选他人,不如我先说出来,免得你们白费力气。”
我没忍住拂袖而去。
11
三日后,长明殿。
景帝坐在案后,手中盘着一串佛珠,眉间是隐隐的怒气,“那女帝现状如何?”
“回陛下,还是命悬一线。”御医战战兢兢地答道。
“查!去给朕查!是谁,敢在这大内,在朕的眼皮底下做手脚,禁军都是干什么吃的!”
“老七!你觉得会是谁干的?”
“回父王,没有确切的证据,儿臣也无法判断。只是,如果辛穆死了,怕是对夏川最为有利。”
“哼,都摸到大内地牢了。”
景帝深思了一会儿,“朕记得,你府上是不是也有地牢?”
“是。”
“那就先送你那儿去,不可走漏风声,看好她。”
当夜。
“怎么还不醒?是不是药太重了?”
“不该如此啊,老夫下手向来是有数的。”医官又上前探了探辛穆的脉搏。
“是我疏忽,她被关了这么久,身体虚弱,又被药侵入五脏六腑,自然扛不住。”
“世子,还放不下吗?”医官的脸上闪过一丝怜悯。
“辛穆绝非池中物,从前老夫就不认为她能留在你身边,遑论现在。你这么做,可想过后果?布局谋划了这么久,要前功尽弃吗?”
我看着躺在床上失去意识的人,辛穆是有能力成为辅君之臣的,可她从不甘愿成为他人手中的利剑,从前是,现在也是。
可一想到她会死去,我竟觉得心痛难当,好像被剖去了一半身体。
12
到了第三天,辛穆才醒过来。
“还以为下了阴曹地府,世子你还阴魂不散的。”
我背着手,立在窗前,“你暂时还不能出去。”
“阿炼,你知道我二哥是怎么死的么?”
辛穆沉默良久后,并没有接我的话,而是选择另起了个话头。
她的二哥我自然知道,巫都前太子。
辛穆的上位并不名正言顺,她鸠杀太子,逼宫老皇,此事早已传遍南北诸国,但她现在提起这个,难道是事实并非传言的那样?
“我二哥早知道我有反叛之心了,但他是个不堪大用的废物。直到我举兵的前一天,他还只是传信告诉我,不要做忤逆的事。”
“后来我攻入东宫,发现他提前饮毒自尽了,他倒是明白,我素来不是个心软的。”
外面起了一阵风,卷起一地枯黄的落叶,我一抬手,将窗户关上了才转过身来。
“你这是在提醒我吗。”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我自愿的,所以即便日后你再给我一刀,我也活该。因为这本就是我在一厢情愿,是这个意思吗?”
辛穆仰头对我笑:“阿炼,你不是他。可还是不要往那一步走得好。这不是巫都女帝对你说的,是辛穆对你说的。”
“你对自己也是毫不留情啊。”
“我惜才嘛,不想看你行差踏错,不然以后天启,岂不是要失去一个贤主?”
气氛骤然轻松了起来。辛穆想让你觉得她好的时候,那真的是很好的。
13
接下来的日子,她从未踏出我给她圈定的活动范围。
我几乎每日都来,大家默契地没说与时局有关的话。
这样的日子有几分像从前。
一次微服出行时,我在天启边陲小城被贼人抢了东西,一直追到妓院才遇见辛穆。当时我并不知晓她的真实身份,救人也只是顺手罢了。
看她孤身无依,人也算机灵,便把她乔装成男侍童带回了都城崇仑,我的府中。
相处间,我发现这人竟见识广博,且对于时局政事也颇有见地,便与她的接触越来越多。
我也曾问过她,她说自己是偏远小国的罪臣之女,从小对朝事耳濡目染。后全家遭罪流放,误入天启,又被奸人所害,卖到了妓院。
我信了,我简直是迫不及待地说服自己,她除了我的身边,根本无处可去。
因为不是谁都能有幸,遇到与自己如此契合的另一个人的,我只想紧紧抓住她。
要她帮我,也要她爱我。
后来,就是毫不留情的当胸一刀,从此让我落下了心悸的毛病。
这一刀,成了她回巫都朝堂的投名状。
我也是暗地里遣人调查了好久才知道,她原是巫都公主,但母妃并不受宠,她沦落到万里之外的天启,其实是后宫争斗的牺牲品。
后来母家寻来,她出于考量也并未声张,而是仔细挑选了时机,才毫无征兆地骤然离去。
没过两年,全天下便都知道,巫都国有一个女人以雷霆手腕一夕之间夺得了帝位。
大概只有我了解,她为此准备了多久。
再然后,就是她对夏川起兵,天启南下,故人重逢。
14
“你一定要这样吗?”
“你今日有事吗?”
“没有。”
“那有什么不可以?”
说完,一双冰凉但柔软的手就顺着松解开的衣袍探到了里面。
我隔着衣服按住了她乱摸索的手,“我娶妻了。”
“所以呢?你就变得贞烈了?”
我不禁涨红了脸。
“不是吧世子,你与两个舞姬的开苞夜还是我给你递的帕子。”
“你再说!”我一把把她从腿上掀下来,按在了身下的坐榻上。
制止住的,是她不老实的手;止不住的,是我自己激沸的血,我远没有面上表现出来的那样镇静。
天知道,在情感大过理智的某些时刻,我有多想再拥着眼前的这个人。
辛穆好像很高兴我不再像段木头似的无动于衷,就着被压在底下的姿势,柔顺地把胳膊缠上我的脖颈。
我看着她笑出了两侧尖尖的虎牙,这样狡黠灵动的笑是自重逢后,第一次在辛穆的脸上出现。看着她眸中的微光,我慢慢低头下去。
“就当是你把我从那个黑窟窿里带出来的酬谢好了。”
体内沸腾的血好像被人兜头泼了一桶冰,瞬时凉了一半,我松开她就要起身离开。
“玩笑!”她一把用力拉住了我,“我不说了。”
“真的是玩笑。抛开身份不说,我们很久没见面了,你就没有想我吗?”
见我依旧偏着头不回答,她又缠抱了上来,“是我说错话了,不谈以后,也不说过去,好不好?阿炼——”
床帏落了下来,她还是和以前一样。
只有我在难过。
15
虽然我下了死令,任何人不得靠近这处院落,但我经常性的出入还是引起府中人的注意。
为避免暴露辛穆的真实身份,我任由府中下人们,将话传成了我在内院金屋藏娇。
趁着有次我不在府中,世子妃身边的婢子将一兜碎石瓦砾扔过高墙,砸进了院内,正巧伤到了站在院中的辛穆。
当我回来看见辛穆的手伤后,只觉怒不可遏。
“那是英国公的独女吧,别为了我和人家有了嫌隙。因小失大可不是你的作风。”
“可你是不是弹不了琴了?”
我看着摆在案上的一尾名贵古琴,那是我凭着她过去的喜好,拿来给她消遣用的。
“这琴有什么好弹,不过是些靡靡之音,让人筋骨松软的东西。我本不爱这些,都是从前馆里老鸨逼得。”
见辛穆无意追究,贸然去问再趁我不在变本加厉也说不定,我只得记上这一笔。
坐下端起一盏茶,我静了静心神,然后顺着她的话问道。
“那老鸨后来如何?”
“我回巫都后,就找人潜回天启抓了她,抽筋扒皮,喂狗了。”
“所以你要的是这些吗?让所有伤害过你的人,看到你今非昔比?”
“你父王的宠妃伤害过你,辛稷、辛安伤害过你,而你要报复这些人,只有登上帝位才能做到。否则你一个女人,为什么一定执着于当皇帝?”
这个问题,困扰了我许久,今天还是脱口问了出来。
16
“女人,女人就不可以当君主了吗?在你眼里,我做的都是意气之争吗?”
说到这个,辛穆不由冷下了面孔,伤手挑起了面前的一根琴弦。
“既然男儿能手持吴钩,辟疆土,布国威。怎么女子就非得在闺房中抚琴弄月,讨好、伺候男人?”
“珰——!”她手中的琴弦断裂,如金戈之音琅琅。
“巫都国除了我,还有谁有资格登帝位?辛稷?还是辛安?他们连国家都能出卖。”
伤口被琴弦的力道回震,又迸出了血,可辛穆浑不在意。
“我在天启待了快六年,在这里,我看见了你们是如何治理国家和军队的。”
“可当我回到故国,面对我父王治下的巫都国,庙堂之上,朽木为官,殿陛之间,禽兽食禄;狼心狗行之辈,滚滚当道,奴颜婢膝之徒,纷纷秉政。”
“这也是男儿,这也是君主?”
她睨着我。
“你既想要一改你父王的弊政,为何还要穷兵黩武,挑起战火?你要做的不该是罢兵按甲,予民休养吗?”我真的不解。
“我说了我是被逼的!”辛穆骤然拍案起身,眼中愤然,声音也大了许多。
“辛稷辛安他们带着巫都地形图和军事情
辛穆的表情有瞬间的一言难尽,半晌后道,“阿炼,你真的很不适合讲情话。”
刚才的话题,仿佛短暂的被揭过了一般。
17
那日的谈话到底是有几分不欢而散的意思。
因为我完全理解辛穆的所思所想,若易地而处,我也不会做出第二种选择。导致我根本找不出话来反驳她。
为了冷却头脑也为了避其锋芒,我一连几日都没过去。无意之中,也随了世子妃的愿,那边也没有了后续的举动。
可朝堂之上,纷争再现。
四哥那一派,又对本已定下了七八成的战事提出异议,动摇君心。
他们从兵马粮饷说到后续土地管理,总结起来就是八个字:艰难险阻,得不偿失。
可一旦战事就此终结,辛穆就彻底没用了,只有死路一条。
果真是夜长梦多,可现在是冬日,最快也得等到开春,长出牧草,才能启动战事。
于是接下来的时日,我只能频繁入宫,向父王进言。
在说到其中一点的时候,景帝准允,同意让我一试。
当夜,世子府。
“你果然是要我做傀儡,可你别忘了,夏川还有我的两个兄弟在呢。”
“他们也是辛氏正统,恐怕在你父王看来,他们两个做傀儡可要比我称职的多。”
“这不足为虑,他们可以在任何时候,以我想要的任何方式去死。”
“你在夏川还有条暗线?”虽是问句,但辛穆的语气却是肯定的。
我不语,算是默认。
“羽翼丰满了啊,我的世子爷。”她半调侃着说道。
我没忍住回怼道:“是啊,当年你要是不走,这女丞相的位置,你怕快也坐上了。”
说到早年的密语趣话,辛穆克制不住地笑出声来。
“你如果想,当年的话,现在也做得数。”我在枕上偏过头,注视着她。
“别说这些了,夜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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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穆姿态柔顺,但却坚决不松口。
几次三番,我也来了火气。
“你就这么想死吗?!”
“阿炼,你就不担心放虎归林吗?”
这我自然想到了,但我也不是全无后手,我们二人对阵,就像同一个人执着黑白两子。
可也只有双方都活着,才能看出最后的高下。
我可以等辛穆,可景帝等不了我,况且还有四哥那边在推波助澜。
我一边回复父王,说女帝已经同意事成之后,领三国向天启称臣。一边着暗卫去夏川解决辛稷和辛安,同时抓紧笼络朝中诸臣。
隆冬大寒,父王的身子已经一日不如一日了,尽管他极力隐瞒,可金乌将堕的消息仍像握不住的水一般流淌了出去。
立春之后,我安插巫都的探子来报,说是在巫都边境的天山里,出现一股未知的势力,人数不详,所属不详。
我倍感奇怪,按下了这个消息,派人继续去细查。
可万没想到,辛穆这边又出纰漏。
还好提前有人告知我,我匆忙将人转移了地方,然后就在当天夜里率先带人入了宫门。
“你与那女帝,究竟是什么关系?!”
病床之上的景帝,已经显出了强弩之末的模样。
“回父王,并无关系。”
“混账!那她为何不在地牢,反而在你的别院?你们到底在密谋些什么?!”
药碗被重重摔在了地上,景帝算是雷霆震怒了。
可我却没有像往常一样,下跪请罪。
“父王,既然战事已定,那她自然也是天启的盟友,儿臣认为就没有必要再将人关在密室地牢了。”
“谁说战事已定了?”景帝浑浊的双眼死死盯着我。
“沈炼,你这是要逼宫吗?”
19
寝殿之内,寂静无声,针落可闻。
可一墙之隔的殿外,的确进行着一场大换血,明日朝堂也将迎来激荡。
没有时间了,现在比得就是谁更快。
太子之位空悬四十年之久,皇位像块肉骨头一样吊着诸位皇子,朝野早已是人心动荡,暗涛汹涌。
我已经不相信父王能自愿放权了,其他人同样不信。
“父王垂拱四十载,赫赫威名,儿臣不敢。”
“逆子!”
景帝猛地向前一挣,老朽的身体跌倒在榻上。我一挥手,才有人上前将景帝扶了起来,又喂进一碗参汤续命。
“父王,您老了,为天启做的足够多了,现在也该让儿臣为天启出力了。”
“沈炼,你今日行此大逆不道的事情,又安知我原不是属意将皇位传于你呢?”
“父王,若等您下诏,即便我当的上,怕也坐不稳。”
“您也是当年五王夺嫡杀出来的,那一句『天家无父子手足』还是您说的。”
“我不会逼宫,您是我父王,教会了我最重要的东西,也将是天启有始有终的一代明君。我只是,不想坐以待毙而已。”
出了寝殿,我又直奔城外西郊大营,直到天色微亮才返回。
“事成了?”
我没说话,只是紧紧抱住她,由衷生出一种尘埃落定之感。
20
天光大亮。
我埋首在辛穆颈间,磨牙般的衔着那一小块地方,“你知道,我刚刚在想什么吗?”
“我后悔了,我哪都不想让你去了,我只想把你锁起来,锁在我看得见的地方,就像第一次看见你那样。”
辛穆闻言闭上了眼睛,深吐出一口气,“你该上朝了。”
自父王病笃后,朝事也只是走个过场,由宦官将群臣的奏表收上来,再将他批好的旨意传授下去,就算结束。
可今日,贴身宦官手持明黄圣旨姗姗来迟,待群臣肃穆后,才一派庄严地开了口。
“朕追先帝遗命,担任君临万邦,奉行万国法度,惟终日政事繁剧,心劳思瘁,深感顾忌。”
“未免干系于朝政,今启告百官,使群臣上下知朕之意,以图政事无碍,国泰民安。惟天下大事,暂命七皇子沈炼视事于文华殿。”
“望尔心怀国士之仁,恪守君父之道,以民众福祉为重,不负朕托,钦此。”
“儿臣,遵旨!”
夙愿得偿,余下诸事也大都尽在掌握,我便更经常的厮混在辛穆这里,
情到浓时,我在她耳边低语:“别走,好不好?留下来,留在我身边。”
她勉强喘过一口气,挣扎出一条胳膊搂上我,用疲累的嗓音沙哑应道。
“他日你龙登九五,坐拥江山,可会记得为你牺牲的人?”
“?”
牺牲?你吗?可我不会为了任何东西去牺牲你。
她看着我不解的模样,笑了一声,把话给拐了过去,“不说这个了,在床上说这个做什么,阿炼,继续。”
21
接下来的时日,辛穆愈发的缠着我,让我恍惚有种错觉,她不再存死志,也真的考虑留下来了。
辛穆还跟我说起了她儿时的事,让我能够更加的了解她。
天启对大燕和东商的战事再起时,我将战场军情与她同步。
转眼到杨柳拂面的时节。
“最多还有二十日,大军应该就能班师回朝了,你——”忽然的,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声。
“禀报太子,是太子妃正在院外。”
“看顾好这里。”
侍卫点头以应。
再回来的时候,辛穆正坐在窗边,发愣般的看着外面的景色,我压下了刚刚应付人的不耐,轻松了语调走近。
“瞧什么呢?想出去踏春了?”
“只是在想,北地的春天到底来的迟些,巫都这时候怕已经快入夏了。”
不等我回复,她又接着说,“沈炼,你留下我,想让我如何自处?”
“谋士?臣子?还是你的妃嫔、禁脔?”
我从不觉得这是个问题,对我来说我认定的相守之人从始至终都是她。
我刚要开口,又被她下一句给阻断了。
“一国太子恋上敌国君主,可不可笑?”她朝向了我,脸上却是一片冰冷讥讽的神色。
“传出去,你的太子之位还坐得稳吗?追随你的一党还能放心助你登上帝位吗?”
“你在胡说什么?”我不由地也冷下脸色。
“我劝你,还是狠狠心杀了我吧,免得你后宅不宁,前朝生事!我顶着祸水的名头也乏累恶心的很!”
我心悸疼痛的眼前发黑,捂着胸口强撑着冲出院落。
她的那些话着实扎进了我的心肺了,我本以为我们已经相互表明了心迹,可她居然还能说出那些刀子一样的话。
有那么一刻,我是真的想干脆杀了她。同葬一坟,生生世世都纠缠不清。
22
之后的一个多月,我都没有去见辛穆。
反倒是她,在半月之后,就时不时遣人来送些有的没的,像是示弱邀好,但我没见过这么高姿态的示弱邀好。
这日,我看着案上她又遣人送来的一张字笺,上面铁画银钩摹的是一首春日诗词,除此之外,就什么也没有了。
心里轻叹了一声,我把字笺折起,摞在了一份军情呈报上。王军主力已经回了西郊大营,其余各部也回了各自属地。
这次虽未打下大燕和东商全境,但想必他们十年之内再无力向北起战事了。
我便在晚些时候又踏进了那处院落。
“阴晴不定,难伺候的很”去时的路上我还这样想。
可辛穆似乎料到我会来一般,已在桌上摆好了菜肴和佳酿,她笑着给我斟上酒,好像一月前冷言冷语的那个人不是她。
“味道怎么样?”
“还行。”
“还行就是不好,那倒了吧,别吃了!”说着辛穆就要端起盘子。
“哎!你干嘛?好吃!好吃还不行嘛。”
“嘿嘿,特意给你做的,不准说还行。”
我简直是无奈,端起酒盏一饮而尽,“哼,你这人,真是反复无常,该叫府里医官看看。”
她好像没听见这句话,只是又给我的空杯斟满了,然后便托着脸专心地盯着我瞧,“你别怪我,有时候我也说服不了自己。”
“我曾经也想过,我要是天启人那该多好。那样我们就可以纯粹地,不管做什么,都在一起了。没有立场之争,没有山河故国。”
“只有人间一对伉俪。”
也许是喝多了酒,也许是她的话比酒更醉人心神,我迷醉了一般伏在了桌上,看着烛火摇曳下她清冷柔和的面庞,“现在,也可以的。”
如影似幻中,她好像笑着点了点头, 我便带着这点欢欣心甘情愿地沉进了梦里。
23
再次清醒已是第二日的下午,我扶额从床上爬起,屋内却空无一人。
一股不好的预感在看见桌上仅一只的杯盏和一幅字笺后, 如惊雷乍现, 震得我心神俱碎。
她竟, 早将去意写成了藏头诗传与我,桌上的这首便是最后一块拼图。
我攥着薄薄一张纸, 站在桌边。
一瞬间,所有的前因后果都串联了起来, 走马灯一般在我脑中闪过。
原来从夏川修书天启开始,接下来的所有,都是辛穆使得一招驱虎吞狼的计策!
她把四国玩弄于鼓掌之间,而我, 竟成了其中最为关键的一节, 她凭的就是我对她余情未了,不忍看她身死。
只得极力推动天启将战事进行下去,打得东商、大燕势微,打得巫都境旁再无虎狼环伺、打得辛稷、辛安身死异国。
就连,就连她在我别院的消息恐怕也是刻意暴露, 为的就是逼我提前举事,直到确定我能最终执掌天启大权。
巫都天山的那股力量,绝对,就是她的后手!
原来冥冥之中,我已为她此刻起兵复国, 扫清了一切障碍。
事到如今,我再调兵南下,才根本是得不偿失。
这个人,是向天借来得胆子吗?
这一整个局,一招不慎, 便是满盘皆输。
忽然之间,我头疼欲裂,辛穆的声音在我脑海中出现了——
“你为我所做的事, 我都看在眼里了。”
“人间一对伉俪。”
她又说——
“他日你龙登九五, 坐拥江山,可会记得为你牺牲的人?”
“命, 还是掌握在自己手中的好。”
心脏像是被人深深剖开,我蜷缩着身体苦熬了一阵,才微缓过来, 看着昨晚未尽的残酒, 眼中不觉有热浪翻涌。
“来人,备马!”
“去云关!”
我知道她不会在天启境内逗留,于是疾驰几个日昼,终于看见了云关高耸巍峨的城墙。
刚过云关不远,就有一个人拦住了我。
他好像早就料到我会来此一般,给我递上了一个东西, “这是我们女帝留给您的。”
我将信封展开,是铁画银钩的一行字。
“他日蛟凤起,风云际会期。”
一阵风吹来带走了信纸,恍惚间我又听闻了身后城池内传来丧钟的哀鸣声。
“公子, 景帝,驾崩了。”
我最后回望了一眼,好像隔着那样远看见了那个我爱的野心勃勃的女子。
“回宫。”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