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7 节 替身不悔
第 47 节 替身不悔
我一直都知道,我是沈茜白月光的替身。
哪怕我已经陪在她身边十年,沈茜也依旧毫不留情地当着众人的面嘲笑我,说我是她身边最无聊的舔狗,只是养着我玩玩而已。
可是,沈茜不知道的是,她也是替身而已。
最后当察觉到我要离开时,沈茜慌了。
我只是笑着推开她:“沈茜,你知道吗,现在已经太迟了。”
1.
在我生日那天,沈茜一直没有回家。
我坐在沙发上等到了凌晨两点,等到蛋糕的奶油融化,等到我的生日已经过了,沈茜依旧没有回家。
她可能早就忘记了今天是什么日子。
毕竟,沈茜一直没有把我放在心上,她也跟身边的朋友说过,替身嘛,玩玩而已,玩完了,就能扔了。
我想,沈茜已经能把我扔掉了。
又等了半个小时后,我犹豫着要不要给沈茜打电话,却听到了门口响起了门铃。
她回来了?
我冲到了门口。
在打开门后,我愣了愣。
沈茜的身边,站着一个看起来只有二十出头的男人,在笑眯眯地搀着她,两人亲昵地像是一对情侣。
而我,就像是一个外人。
不过,这样的事情已经发生过了无数次,我居然只感受到了无边的平静。
“茜姐喝多了,我来送她回家。”
搀着她的男人肆无忌惮地打量了我一眼,眼里满是揶揄和嘲讽,像是在告诉我,看,我已经不再年轻了,沈茜总会找到人取代我的。
“好。”
我无动于衷地挽过沈茜,准备关门,那个男人却轻车熟路地走进了我跟沈茜的家里。
“茜姐说想要喝粥,你记得给她煮些红豆薏米粥,茜姐最爱喝这个,她跟我说过的。”
在说完这句话后,他又不舍地看了一眼沈茜。
我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里波涛汹涌的情绪。
其实,以前的沈茜是不爱喝红豆薏米粥的。
她说,她最喜欢喝我煮的百合绿豆汤。
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们之间的感情变质了。
她不再需要百合绿豆汤,也同样不再需要我。
她的身边也开始有了别的人。
比我年轻的,比我有活力的。
陪了沈茜十年,我也逃不过被丢掉的命运。
想到这儿,我在心里自嘲一笑,面上却不显山不露水,淡然极了:“好。你走吧。”
见我下了逐客令,那个男人又看了看沈茜,似乎想跟她说什么,但最后还是瞥了我一眼,转身离开。
沈茜的身上有些劣质男士香水的味道。
我从来不喜欢这种劣质至极的味道,但沈茜身上总会有这种气息。
她跟我说了无数次,韩铭,反正你只是我养的替身,你无权干涉我。
而她身边的其他助理或者下属,却有着接近她的资格。
我叹了口气,准备把沈茜带回卧室。
谁知,她狠狠地一把推开我。
沈茜的力气不算很大,但她带着鄙夷的目光却让我的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在我恍神的时候,沈茜看着我,眼神里有些敌意:“韩铭,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却也大概知道了。
接着,沈茜一字一顿地说了下去:“今天,是徐成的祭日。”
徐成是她的白月光,死在了十年前的海难里。
我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接着,我却有些无力地笑了笑。
“沈茜,那你知道,今天是我的生日吗?”
2.
沈茜的眼里短暂地划过一抹心虚。
“你的礼物我明天补给你。但你要摆正自己的位置,只是一次生日而已,徐成已经……孰轻孰重,你分得清。”
在说完这句话后,她就自己去了主卧里。
已经快要天亮,虽说第二天是周六,但我没有了睡觉的欲望,摸黑去了书房,打开了最下面的抽屉,掏出了一张照片。
那张照片是在街边拍摄的。
照片里的女人跟沈茜有八分相似,却笑得青春洋溢。
借着窗外的月光,我摸了摸照片上女人的脸。
又端详了她片刻后,我把照片收进了抽屉里。
人死不能复生的,她说过,如果某天她死了,我一定要朝前看,我一定不能停留在过去。
可是,我已经很努力地朝前看了。
没有用的。
我闭了闭眼,脑海里闪过了一些零星的片段。
不远处的主卧里没了动静。
沈茜应该睡着了。
我抱膝坐在书房里,觉得眼睛有些干涩。
不知坐了多久,天边亮出了一抹晨光。
沈茜喝了太多酒,恐怕不会吃早餐,但我还是准备去厨房做饭。
要是她醒来,可能会饿。
就在我准备从地板上起身时,我放在手边的电话却响了起来。
在接起电话后,我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是我上次就诊的医院打给我的。
“韩铭先生,您的心脏问题越来越严重了,要是有时间的话,希望您尽快就医,不要耽误病情……”
我抿了抿唇,答了个好。
在挂掉电话后,我伸出手,按压在了自己心脏的位置。
沈茜,你看。
其实,昨天的生日,可能是我过的最后一个生日了。
但是,我比不上徐成的。
哪怕他已经死去了十年,也永远活在了沈茜的心里。
所以,在他祭日的时候,沈茜会丢下所有的工作去悼念他。
而我只能在街角最普通的蛋糕店买一块蛋糕,然后回到家里,一个人待一晚上。
我跟徐成,一直都是不一样的。
3.
等到周一的时候,我请了半天的假,去了医院。
我的心脏问题已经到了晚期。
医生问我要不要住院治疗时,我的思绪飘得有些远,好像回到了我刚遇到沈茜的时候。
那时候的她已经是出手阔绰的女总裁,想追她的男人排着队,她却在酒吧里一眼看中了我。
我坐在角落,点了一杯低度数的清酒。
结果,醉醺醺的沈茜走到了我面前,拍了拍我的肩膀。
“喂,要不要跟我谈恋爱?我一个月能给你十万。”
看着沈茜的脸,我鬼使神差地同意了。
其实,在遇到沈茜以前的我,就有着薪酬可观的工作。
但我还是在沈茜的授意下辞了职,做了她的助理。
之后,沈茜的公司面临着几次重大的决策,也是我帮忙出的主意。
可能是觉得我跟其他人不一样,沈茜一直很欣赏我。
她浑身傲气,满是尖刺,根本不懂低头是什么。
我们身边的共同好友都在打赌,赌我会在她身边留几年。
“光看沈茜换司机和下属的速度,你小子都留不了多久吧?”
“我赌,五年,不能再多了!再多我叫你爸爸!”
……
谁能想到,我在她身边留了足足十年。
从二十五到三十五。
有时候,沈茜也会对我很好。
比如,有一次,她新找的一个下属挑衅我,在我去接她回家时假装不小心把酒泼在了我的西服上。
沈茜没有纵容他,而是立刻辞退了他。
在回到家后,沈茜告诉我,只要有她在,这个公司里没人能爬我头上。
说这话时,她还带着意气风发,像是把我拉出水火的女英雄。
其实哪怕没有沈茜,我也会很好地处理这件事。
但那时的我,还是感到了心里一软。
即使是金主与替身的关系,我们之间是难得有一些堪称温暖的回忆。
但架不住时间过得太快了。
快到沈茜已经不再需要我了。
“怎么不说话吗?您要考虑住院吗?”
医生的声音拔高了几度,似乎在催促我快点做决定。
我回过了神,礼貌地笑笑,摆了摆手。
“不必了。”
有时候,活着也是很累的。
当活着比死亡还要累的时候,住不住院已经不重要了。
再陪沈茜几个月吧。
因为,我的生命,可能也只有这么久了。
4.
在离开医院时,外面的阳光刺得我眯了眯眼。
大街上人潮汹涌,所有人都成双成对。
就在这时,我的脚步一顿。
——我看到了沈茜。
她跟一个看起来很年轻的男人一起走出了奢侈品店,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
这个男人跟上次送她回家的不是一个,看来是换了个下属。
“喏,这些都是买给你的,喜不喜欢?”
“茜姐……”
“你就留在我身边做事就行,我不会亏待你的。”
在路过他们时,我听到了呃他们的对话。
明明只是擦肩而过,沈茜却没有注意到我。
她全身心都扑在面前这个人身上。
看到别人幸福,原来也是会有点难过的。
我揉皱了一纸病历,塞进了衣服口袋里。
沈茜应该已经不再需要我了。
过去的十年,我算是把所有的体贴都用在了她的身上。
可我也是一个独立的人,更是一个男人。
在回到公司后,沈茜还没有回来。
她还有很多文件要处理,却把工作丢了下来去陪别人,到头来还是我出马给她收拾烂摊子。
“那几份合同给我吧,我看看有没有问题。”
她最近新换的一个经理对我投来了同情的目光,我没有说什么,只是让他拿来合同。
我想,其实我给过沈茜很多次机会。
只要她朝我迈出了那么一步,或者跟我解释几句什么,我都愿意相信她。
但沈茜不会。
她可以甜言蜜语地去哄任何人开心,在面对我时,她却总是没有耐心。
我早该知道,沈茜一直是这样的。
在下班回家后,我没什么胃口,只浑浑噩噩地煮了一锅绿豆百合汤。
沈茜照例是很晚才回家。
见我还在等她,沈茜见怪不怪,只说自己要处理工作。
但我闻得到沈茜身上的烟酒味。
她又骗我了。
我去厨房端了碗绿豆百合汤出来,装作无意地问她:“上午,你出公司了?”
她一愣,但又很快反应过来,点了点头:“去谈合作。”
嗯。
谈合作谈到奢侈品店。
但是平心而论,这是个不错的借口,也是沈茜一直拿来敷衍我的借口。
可能注意到了我状态的不对劲,沈茜从她的限量款包包里拿出了一个蛋糕店的纸袋子。
“老公,给你买了你爱吃的蛋糕。我昨天还去 4s 店提了新车,钥匙给你,你看看你喜不喜欢。”
打个巴掌给颗甜枣是沈茜最惯用的伎俩,在对不起我时,她总会叫我老公,给我个好吃的,或者给我个小礼物当补偿。
反正沈茜不差钱,这些东西对她来说,并不算什么。
我垂下眼帘,打开了纸袋。
沈茜打了个哈欠:“芒果口味的,你尝尝。”
在拆开蛋糕盒后,我拿出了一只叉子,挖了一勺奶油,却没有送入口中。
沈茜皱了皱眉:“嫌我回来太晚了耍脾气?老公,我蛋糕都给你买了,新车给你提了,你别跟我不讲道理,行不行?”
比起她的怒气冲冲,我像是死水一潭一样平静。
接下来,我慢慢开口。
“沈茜,我对芒果过敏。”
在刚跟她在一起时,我就说过无数遍,我对芒果过敏。
只要一点点,我就会有很严重的过敏反应。
但是沈茜一直都记不住。
她以前随手送我的甜点是芒果馅的,在吃了一口后,我就被送去了医院。
而我住院的这几天,沈茜都没有来看过我。
她说她工作忙。
但我知道,她是找了别人。
可是,这一瞬间,我却突然累了。
我不应该成为徐成的替代品的。
活人争不过死人,我也不想去争。
反正,我的心脏问题已经严重到了极点。
人生的最后时刻,再跟徐成争下去,也没什么意思。
沈茜收了蛋糕,似乎想把这件事轻描淡写地一笔揭过:“老公,那看看新车。”
我没有接过车钥匙,只是定定地看着沈茜。
“沈茜。我做了十年替身了,也有些累了。”
“我们两个,还是分手吧。”
我本来以为,在提分手时,我多少会有些难过。
但事实是,我的情绪没有任何起伏与波澜。
因为足够失望,所以不会再有希望。
沈茜居然勃然大怒。
“你都多大的男人了,能不能别这么不讲道理?不就是买错蛋糕的口味了吗?你至于这样?”
听着沈茜,我一愣。
只是买错蛋糕的口味而已。
但是,要是我不知道这是芒果蛋糕,把它当黄桃吃掉了,但凡过敏反应再严重一点,引发心脏的系列问题,我都会死在手术台上。
而沈茜还是觉得,我在小题大做。
可能见我脸色不对,她想要哄哄我。
“乖啊,我还没提结束呢老公。”
看着她的眼睛,我是真的觉得累了。
近几年来,她三番五次地瞒着我找了其他男人。
一直这样,也挺没意思的。
我摇了摇头,语调平静。
“沈茜,我没有开玩笑。”
似乎意识到了我真的是认真的,沈茜的表情更是难看。
最终,她恨恨起身。
“分呗,分呗,我早该知道你的德行,我不就爱玩了点嘛?就你事儿多,烦不烦啊!”
在摔门离开前,她留下了这么一句话。
这一刻,我只感觉呼吸不上来。
从衣服口袋里拿出药瓶后,我掏了两颗塞进嘴里,连水也没倒就吞了下去。
药片有些微微发苦。
我缓了缓,这才彻底平静下来。
我已经积攒了太多的失望了。
我幻想过,我能不能真的做到和沈茜好好开始。
但我知道,我做不到。
我不能忍受她过去对我的所作所为,自然也不能重新开始。
更何况,开始了又怎样呢?
在休息了会儿后,我就开始收拾东西。
在最开始,沈茜的确照亮过我满是阴霾的人生。
她自信又张扬,跟我遇到的任何人都不一样。
在我最消沉的一段时间,她带我潜水旅游,去了许多地方。
我最印象深刻的回忆,便是在马尔代夫的晚上。
她突发奇想,拉着我去了酒店里的游泳池。
我换了泳裤,却犹豫着要不要下水。
就在这时,沈茜猛然拉住了我的脚踝,把我拖入了水中。
那是深水区。
被她拉下后,沈茜吻了我。
在一片静谧的蓝色里,她的声音很是欢愉。
“你要娶我。”
“好。”
那时的我们,看起来是多么般配的一对神仙眷侣。
但我知道,她只是借着我去窥探别人的影子。
可我……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只是,沈茜的性格太过嚣张明艳,跟我记忆里的人完全不一样。
在收拾好行李后,我的肩膀有些酸。
把辞呈留在家里后,我又留了张银行卡。
那里面有着沈茜给我花过的所有钱。
我并不是什么缺钱的人,也懒得去占她的便宜。
能走到总裁这一步,沈茜也有自己的难处。
我不想体谅她,却也不想欠着她。
在很早之前,我就想过,要是我快死了该怎么办,所以提前留意好了房子。
在隔壁市的郊区。
坐上了最早的一班高铁后,我提着不大不小的行李箱,准备一个人度过最后的人生。
5.
据说,在我离开后,沈茜跟疯了一样。
她一连换了七八个新欢,对着下属极尽讽刺,说我不堪,也说我配不上她。
朋友跟我提到这件事的时候,无一不气愤。
“沈茜都这么大了,孰好孰坏分不清?要是你不好,那些满脑子抢走她财产的男人就好?”
“我算是看错人了,沈茜也不是好东西。”
听着朋友们的抱怨,我只是笑着安抚他们。
他们也陆续知道了我的病情,来到了我的新家。
虽然表面不说,但我能看出来,他们也很难过。
甚至,一个在从前一直让我认他当爹的兄弟,红着眼眶让我有困难找他。
“好。”
我没说谢谢,却真心诚意地感谢他。
这世界,有许多东西是会变的,但也有许多东西永恒不变。
我能感觉到,我的生命力在一点点流逝。
半夜里,我经常冒冷汗,也经常心悸。
还经常做梦。
梦里出现最多的,就是那道穿白裙子的身影。
每次惊醒后,我都会拿出保存相框里的照片,翻来覆去的摩挲。
只不过,都过了这么多年,照片都掉色了。
慢慢地,我不再想起沈茜。
现在这样就挺好。
可以侍弄阳台的花草,在早晨出去散散步,买上早餐,路过的邻居会跟我打招呼,跟我讲讲八卦。
这样,就够了。
在我刚查出有先天性心脏病时,我就想,我要这么生活。
但我从未想过,沈茜会来找我。
往日骄傲的她,居然低下了头,问我能不能跟她复合。
6.
那是个雨夜。
半夜里,我听到了一阵急促的拍门声。
等打开门后,我居然看到了沈茜。
隔着外面的防盗门,我勉强笑了一下,有些敷衍地问她,到底有什么事情。
看起来,沈茜好像过得不太好。
她的眼底积了些青黑,像是很久没有睡过好觉了,虽然还穿着奢侈品店的高定衣裙,但整个人疲惫的气色根本掩盖不住。
“韩铭,你到底闹够了没?跟我回去,你的工作还是你的,现在缩在这里像什么话。”
哦,她是来想跟我复合的。
沈茜的性子倔强,能把话说到这一步,已经是她的极限了。
要是从前,我可能会听她的话回去吧。
但现在的我只是摇了摇头。
“沈茜,我没有跟你闹。我是认真的跟你分手。”
沈茜的声音软了点。
“老公,你也别这样了,回去吧。我给你买的新车你还没开。”
听了她的话,我笑了笑。
沈茜一直是这样,在人际关系这方面笨拙地可以。
哪怕现在,她还觉得,我是在跟她耍小孩子脾气。
总之,到了最后,我们还是不欢而散。
7.
在沈茜离开的第三天,我发烧了。
心脏病患者很忌讳发烧带来的并发症,我就去医院开了点药。
回到家后,我还是对着我的照片自言自语。
“都十年了,你说,我怎么越活越回去了。”
“我的心脏病可能好不了了吧?”
“要是好不了,我就去陪你。”
照片不会说话。
满屋子里,只有我一直在念念叨叨,周遭什么别的声音都没有。
只是,我这次发的烧不同寻常。
虽然没有高烧,但是温度一直退不下来。
我按按下定了决心。
要是这次发烧能好,我就去附近的寺庙里拜一拜。
但我没有想过,沈茜还会来找我。
这次,她甚至带了几个大汉过来,表情很阴鸷。
白天时,我烧的迷迷糊糊时,沈茜又敲开了我的门。
“如果是要跟我复合,还是不要来了吧。”
我有些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
沈茜却呸了口,表情愤恨:“韩铭,你是不是神经病!原来,你早他妈把我当替身吧?!我调查了你,你是无缝衔接我,在以前,你明明有个女朋友!你玩我?!”
在沈茜撕心裂肺的声音里,我才注意到,她身后有几个保镖。
我还没有阻拦,他们便破门而入。
很快,我的小家便变成了狼藉。
他们在翻找着什么。
最终,我珍藏在抽屉深处的照片被他们翻了出来。
沈茜脸色一变,整个人目眦欲裂。
“你玩我!你玩我!”
在尖叫了几声后,她居然拿起了我放在桌上的一个摆件,狠狠朝我砸了过来。
摆件砸在了我的肩膀上。
我闷哼一声。
很快,血便渗出了毛衣。
沈茜的表情也变得有些惊恐。
我有些发晕。
连日的发烧已经榨干了我的全部气力,好不容易休息了下,却被沈茜折腾醒来,我早就没了力气。
被摆件一砸,我浑身有些软,却没有倒下来,只是扶着柜子,强撑着站立。
呼吸不顺的感觉很快席卷了我。
沈茜的表情在一瞬间回归了正常,她似乎有些懊悔,上前一步拉住了我:“韩铭,我是真的想跟你复合,你看,我把你当徐成的替身,但你也耍我,我们算扯平吧?咱们明天就去领证……”
看着她的嘴唇一张一合,我只觉得头晕目眩。
很快,沈茜就意识到了我的不对劲,声音也变了调:“韩铭?韩铭!你别吓我……”
在我昏迷前,我拉住了她的袖子。
“沈茜,帮我叫救护车,拜托了,快一点。”
8.
在被抬上救护车后,我做了个梦。
我梦到了宋寒烟。
——我珍藏在心头的,白月光。
我的身体一直不大好,便经常往医院跑。
有时候,我甚至要连续住很久的院。
也是在住院的时候,我认识了宋寒烟。
她住在我隔壁的病房里。
在我刚住院的第一天,一袭白裙的她就跑来了我的病房里。
“我叫宋寒烟,长相思听过没?山远天高烟水寒,相思枫叶丹。好听吧?你叫什么啊!”
那时的宋寒烟只有十一岁。
只要进入了心脏科的住院楼层,基本等于半只脚踏入了地狱。
这里的病人消失的速度很快。
也许昨晚还在,但第二天就离世了。
我和宋寒烟都有心脏问题。
比起悲观的我,她却一直保持着开朗乐观。
“韩铭?真是好听的名字!”
“呸呸呸,别说什么死之类的丧气话啦,我妈妈做了点心给我,你要不要吃?你对芒果过敏,我特意让妈妈没做芒果馅!”
“韩铭,我们要一起好好考大学,我要做海员,我要学航海!”
……
我的世界,就这样一点点被照亮了。
从黑白到五彩,只差一个宋寒烟。
不过,因为心脏问题,宋寒烟没有考航海专业。
她学了摄影。
可惜,在读大学后,她们就搬家了,去了一个医院更好的城市。
她的病越来越厉害了。
但是,宋寒烟从来没有说过怕死的话。
直到那一天。
她的病已经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
那天晚上,家里给她办了出院手续。
也是那天晚上,我买了辆自行车,来到了宋寒烟家的楼下,把她叫了出来。
宋寒烟穿着一身白裙,背着个很重的摄像机,跳上了我的自行车的后座。
我们像是十几岁的小孩子一样,我蹬着自行车,带着她穿梭在街道上。
我知道,宋寒烟是怕死的。
但她说,她才不做胆小鬼。
胆小鬼才怕死。
可是,这一晚,她没有再装作坚强。
她趴在我的背上,泪水沾湿了我的后背。
“韩铭,我一点都不想死。我还没活够呢。”
宋寒烟应该跟任何一个健康的女孩一样,和好朋友拉着手去吃烧烤,去旅游,去做想做的。
但她快死了。
我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只是笨拙地告诉她,我可以给她拍一张照片。
她扑哧一乐,问我会不会用摄像机。
我不会拍照,她就耐心地教了我很久。
在午夜十二点即将到来时,我给宋寒烟拍了一张照片。
不远处灯火阑珊,而路灯底下,她笑得恣意灿烂。
在拍完照后,宋寒烟举起了双臂,对着远处的城市欢呼。
“随便吧!反正疾病永远拿我没办法,我就是打不死的小强!”
送宋寒烟回家时,我才知道,她要出去旅行了。
哪怕做不成海员,她也要去看看大海。
我从未想过,宋寒烟会回不来。
在跟沈茜在一起后,沈茜告诉过我,她的白月光徐成死在了跟她的航海旅行里。
可她不知道的是——
宋寒烟也死在了那场海难里。
在宋寒烟死后,我才知道,她早就写好了遗书留给我。
那封遗书细碎而唠叨,全是秋日要添衣之类的话。
“如果我死了,你就去找别人吧!死人不能复生,活人还要生活呀,要是一直霸占着你,我未免也太自私啦。”
“笨蛋,我只会有点儿想你。”
“——就一点点啊,也不是很想。”
宋寒烟的尸体没有被打捞出来,但她放在轮船客舱里的手机被认领了。
我这才知道,在她去世的那天晚上,她给我编辑了一条未发送的短信。
“要是我能活过今年,我们结婚吧?”
我跟宋寒烟没有确定过我们的关系。
这像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所以,她说我们结婚,而不是恋爱。
只是,这封短信没有发送给我,她也沉入了海底。
这是在这场梦里,我清楚了一件事——
沈茜永远不会是宋寒烟,也永远不是宋寒烟。
9.
在我醒来时,沈茜正坐在我旁边,手里还削苹果。
她的目光有些歉疚:“韩铭,我就是太着急了……其实,你拿我当替身,我也不在乎,我是真觉得你好……我们结婚吧。”
我动了动身体,觉得右肩膀有些疼。
我没有理会沈茜的话,只是问她:“照片呢?”
“什么照片?诶!你别下床!”
“我问你,照片呢?”
最终,沈茜不情不愿地递给了我一张照片。
那张照片被撕开又粘好,宋寒烟的脸已经有些看不清。
我没有发火,只是把照片收好。
“以前是我做的不好……医生说你有先天性心脏病,你怎么不跟我说啊?不过,先天性心脏病不是能治好吗?”
听着沈茜的话,我这才意识到,她根本不知道我的病到了什么地步。
看着沈茜,我无意再跟她多说,只是阐述了事实。
“对。但是沈茜,我快死了。”
她的脸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喃喃自语着不可能。
在她眼里,无论她怎么作天作地,我都不会离开她。
可是,我是真的要死了。
迎着沈茜的目光,我有些自嘲。
“沈茜,你还有徐成的墓可以缅怀。但我不一样,寒烟连墓都没有。”
她只有衣冠冢。
论可悲,还是我可悲。
论可怜,也是我可怜。
“而且,要是你真的爱徐成,其实没必要换这么多新欢的。”
说完这句话后,我便叫来了护士,办理了出院手续。
在走前,我听到了沈茜的声音。
她在我身后跪了下来。
“韩铭,不要离开我……”
我顿了下,依旧离开了医院。
10.
在出院后,我去了附近的寺庙里。
宋寒烟的生日快到了。
一心求死的我苟活到了现在,就是为了帮她过个生日。
哪怕现在,我也固执地觉得,宋寒烟不会有祭日。
秋日的雨说来就来,连绵不断。
我没有带伞,爬山爬了一半便被淋湿。
在来到寺庙后,我虔诚地跪在蒲团上,点了香,磕了三个头。
宋寒烟,生日快乐。
宋寒烟,岁岁平安。
宋寒烟,天天开心。
我不知道,我的思念能不能随着她未发出的短信一起,抵达到她那里。
“寒烟,你能听见吗?”
宋寒烟,我愿意娶你。
在你离开后,我也想过,要开始一段新的生活。
所以我找了沈茜。
可是,不一样的。
全世界最好的宋寒烟,已经不在了。
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坐在我的单车后座,跟我说月色真美了。
11.
在兄弟的帮助下,我离开了这座城市。
听说,沈茜赶走了身边的所有人,开始吃斋念佛,也开始不断地寻找我。
但这次,我不会让她找到我了。
我在国外的疗养院里等待着死亡。
某天,我和宋寒烟的一个共同好友突然找到了我。
他告诉我,他知道了宋寒烟的死因。
虽然她的死亡被永久封存,但他听轮船幸存的老水手提起了她。
“真是个勇敢的姑娘。她救了好几个人呢。”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宋寒烟的手机在客舱,而她则出了这里。
或许,在编辑好短信后,她就离开了客舱,帮忙救人。
所以, 她的爱意和短信一起沉入了海底。
直到生命的最后, 宋寒烟也没有说出那句话——
“我喜欢你。”
我想,我是个怯懦的胆小鬼。
表白的话,应该我说的。
跟我聊完天后,我的兄弟还没有走。
“怎么了?”
看他欲言又止的表情, 我就知道他有心事。
“好像……宋寒烟跟沈茜有些关系, 她是沈茜的远房表妹。”
这也解释了, 宋寒烟为什么跟她长得这么像。
我闭了闭眼,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不需要跟沈茜扯上关系。寒烟就是寒烟。”
聊了会儿后, 我的朋友就离开了疗养院。
现在已经是傍晚时分, 我在落地窗边发了很久的呆。
在夜色降临的那刻,我露出了这些年来唯一真心诚意的笑容。
寒烟。
很快, 我就要找到你了。
12.
直到我死, 沈茜都没有放弃过寻找我。
她甚至捐掉了一半的家产,祈祷我回来。
但我不会回来了。
在临死前, 我恍恍惚惚间想起了宋寒烟。
“我叫宋寒烟,长相思听过没?山远天高烟水寒, 相思枫叶丹。好听吧?你叫什么啊!”
她是山远天高的烟水寒, 来也匆匆, 去也匆匆,在最美的年华离开了这个没那么美好的人间。
独留我在原地,相思至枫叶丹。
寒烟。
我要见到你了。
番外
沈茜一直不知道韩铭死了。
徐成是她青春期的悸动,韩铭却是她二三十岁时品尝的酒。
入口不甘甜,却足够回味。
只是,她习惯了把韩铭放在更卑微的位置,便没有说出自己的喜欢,只是自我欺骗,把韩铭当替身。
终究是太迟了。
在韩铭离开后, 她看谁都是韩铭。
可是,沈茜清楚,没人是韩铭。
她把韩铭弄丢了。
因为公司变动,沈茜决定搬家。
在收拾书房时, 她找到了一幅字画。
是韩铭写的。
她知道, 韩铭一直很会写毛笔字。
看着面前的字, 她喃喃出声。
“山远天高烟水寒,相思枫叶丹。”
什么意思?
可能是无聊时写的,解闷吧。
沈茜随手收走了这幅字。
想到韩铭, 沈茜擦了擦红了的眼眶。
也不知道韩铭过得好不好。
不过, 沈茜和韩铭都不知道一件事。
——甚至于, 直到沈茜孑然一身直至死亡时,都不知道那件事。
她是被宋寒烟救下的。
那时的她很是慌张, 在海浪中又看不到男友徐成,便晕了过去。
宋寒烟把她背到了安全的备用船只上,却又转身去救了其他人。
那时的她不知道沈茜和韩铭会在未来产生怎样的交集。
她只知道, 能救一个人,她就去救一个。
临死前,沈茜也想不通那两句诗是什么意思。
韩铭的笔记本上也有那两句话。
“山远天高烟水寒,相思枫叶丹。”
她只知道, 这首词的词牌名——长相思。
长相思,长相思。
宋寒烟永远相思韩铭。
而韩铭,十几年也等不到一个宋寒烟。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