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1 节 仙心草
第 61 节 仙心草
我心甘情愿陪伴渌波仙子万年。
她开始缝制嫁衣时,我欣喜若狂。
可她却说:“我未婚夫修行有碍,万年前我出海寻仙草,只是为了今日为他炼一枚丹。”
她以救命之恩相挟,我终于死心。
我生生抽出情丝,坦然赴死。
只是后来偶然听说,有一绿衣仙子,状若疯魔,为寻仙草日日漂泊海上。
1.
我历经万年结出果实那日。
渌波仙子身披大红嫁衣缓缓走进我的房中,金色凤凰展翅于飞,美不胜收。
我蹲下身去小心翼翼摸她裙边的花朵,被这突然的惊喜撞的眼眶发热。
抬头看着她,笑容控制不住:“仙子真美,真好看。”
她笑的温柔:“霁云觉得好看,那他也定会喜欢。”
他是谁?
谁不知道,渌波仙子万年间对我一人百般荣宠,我也是爱她成痴,可她的夫君不是我。
我满眼不敢置信:“可是昔日,我们,我们……”
“昔日如何?昔日你为奴,我给你恩宠,可别张狂了。”
我垂下眼睛,细细的想。
很久才艰难的从喉咙里逼出几个字:“霁云知错。”
是了,往日渌波仙子顶多只夸过我:“你很好。”
是我生了妄念。
渌波仙子平淡的语气里带着施舍:“我即将大婚,想像霁云讨一物贺,还望你大方成全。”
我苦笑:“霁云愿意。”
“你已结果,本仙需拿你炼丹。”
我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我万年一开花,万年一结果,万年凝成一颗果实,十万年成熟可自行脱落。
仙心草果实炼丹可使堕魔之人心境澄明,重登仙途。
可若是未成熟强行摘取果实,不堪大用,所以她要我死。
我往日告诉渌波仙子这些时,从未想过会有今日。
我强撑着一口气问:“敢问仙子要拿我赠与何人。”
她有一丝慌乱,又很快收敛神情:“本仙在凡间修炼时,有一蛟常伴左右,他近日修炼走火入魔,我感念旧日感情,想助他一臂之力。”
用我的命来助那只蛟吗?
可我不愿。
仙心草最擅长隐藏踪迹,若不是渌波仙子,我不会出现在这天宫里,不会让人知道世间真有仙心草一物。
“霁云,万年前我救你一命,还带你出北茫那个极寒之地,今日我要你还这份恩情,你可是要知恩不报。”
许久,我才回答:“怎么会,霁云多谢仙子救命之恩,我会还了仙子的恩,就当两清了吧。”
她说:“我求得一宝物,会留你魂魄,你……可重新修炼。”
我跪地叩谢,额头磕在地板上,发出沉闷声响。
我们都知道我命不久矣,重新修炼不过一句笑言。
我向渌波仙子求得片刻自由时间。
我摸上缓缓跳动的心脉,这里太疼了,我想不通,心知肚明渌波仙子从未爱过我,可我依然放不下她。
但我不愿死的时候还爱着她,她不要我的真心,我也不愿给了。
我掐诀从心脉一寸寸抽出情丝。
大口大口的鲜血呕出,我的泪也随之滚落。
疼痛让我嘶吼出声,不能爱她似乎比抽出情丝还让我疼。
即便没有爱,万年陪伴,我仍是转头想看她可有一丝对我的不舍。
有震惊,有愤怒,还有催促。
我的心死了。
我坦然走入炼丹炉里面,恍惚听见她说,对不起。
不需要了,只愿此后天南地北不相见。
2.
烈焰灼烧,我的叶片寸寸成灰,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我惊讶自己竟然看见死亡。
我惊喜的抬抬手脚,竟然真的留了一缕魂魄。
原来渌波仙子真的为我寻得一宝留住了我的魂魄吗?
万年前,极寒之地仙心草还只是个传说,但能让邪魔再登仙途的诱惑实在太大,前来寻宝之人络绎不绝。
我们草木一族修行缓慢,况且极北茫灵气稀薄。
故而仙心草极其擅长隐藏踪迹,这天下间若非我们故意出现,无人能找到。
或许真如月老所言,冥冥之中皆有缘分。
我修行懒散,被山中妖兽追逐,伤了根茎,一身精血失了大半。
彼时有仙子破云而来,金光太甚,我不敢直视,只闻得她一身清浅酒气,熏得我也醉了三分。
听到她懒散又惊喜的声音:“今日竟然看见了你,大开眼界。缘分呐缘分,今日救你一命吧,可惜有老友相邀,不得闲,日后我会来找你玩的。”
一滴血弹入我的叶片,灵力充沛,舒服的我抖动叶子致谢。
仙子轻笑一声,空灵入耳,我睁眼时早已化虹远去,留下一片漂亮的五彩祥云。
我给自己取了个名字,霁云。
我每日都到此处等待,期盼再见仙子。
山中不知岁月长,一等就是五千年。
或许她早已忘了我吧。
她来时我正眯着眼打瞌睡,一袭绿衣在这常年冰雪之地漂亮的惹眼。
她风袖飘飘,发丝飞扬,沉静的眼眸里泛着幽幽光华,身后是满树银霜,纯白的雪粒随风飞舞,缱绻在凝脂的肌肤上,美得让人失语。
她说:“你跟我走吧,回天界修炼,我为你寻得一块灵田,灵气浓郁。”
我欢喜的快要疯了,连连点头。
有小动物踩到地上的枯树枝,“噼啪”一声响。
就像此刻,我的心跳。
仙界繁华,渌波宫尤其富丽堂皇。
我一时看迷了眼,渌波仙子始终沉默稳重。
我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竟将以前那个话里话外带着笑意的仙子变成了这样。
我不是很喜欢那块特意为我找来的灵田,尽管它灵气磅礴。
可是太孤单了。
渌波宫中只住着仙子一人,现在还有一个我。
初到仙界,我事事好奇,连续几日都与草木精怪相伴出游,但仙子似乎并不喜我这样,时常看着我蹙眉。
我是最不愿惹她生气的,只好一头扎进灵田,埋头苦修。
倏忽百年而已,我竟凝出了一个花苞,仙界果然比北茫更适合修炼。
我连蹦带跳的去给渌波仙子看我的花苞,白色的花苞像一粒小珍珠,形单影只,并不出奇。
渌波仙子却笑着红了眼,轻声夸我:“你很好。”
想来这句话其实是我日后生出妄念的底气。
我不再扎根在灵田里,渌波宫里房间许多,我为自己寻了一间离仙子最近的。
渌波仙子没有任何反应。
我最喜欢仙子的房间,那里有清清淡淡的酒气,好像初见那日,所以我甘愿成了这宫中的仙侍,烹茶煮水,磨墨擦桌,我想留在那间屋里。
渌波仙子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再后来,我的房间也搬进了那间,仙子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我想,她也有一点爱我了,足矣。
我不知仙子何时缝制的嫁衣,她特意避开了我。
所以她那日穿着嫁衣踏云而来时,我几乎瞬间想了我们的一辈子,幸福的,相爱的一辈子。
可终究是我会错了意。
她不爱我,我也从不曾了解她。
一起生活万年之久,此刻我也不知她的夫君究竟是谁。
3.
昔日恩情已还清,两不相欠就好。
我迅速离去,不愿在有纠葛,遥祝渌波仙子新婚大喜。
我的魂魄越来越弱,逐渐透明,我的日子可能不多了。
万年来我日日待在渌波宫中打理内外,竟从来没看过仙界盛景,实在遗憾。
我游荡在四方山外时,严寒让我有点受不住。
我自嘲的笑笑,不过万年而已,竟忘了自己来自终年积雪的北茫吗?
我想走进看看,若能死在四方山上,就当是我叶落归根,魂归故里了。
踏入的第一步,我便后悔了。
鬼哭妖啸,声声尖利刺耳,响彻整座四方山,吵的我神魂有割裂般的疼。
这是座监牢。
有带着笑意的女声传来:“是谁误闯了进来,快让我看看,寂寞这么久,终于来了个玩物。”
我本就趋于透明的魂魄更白一分。
金光破开浓雾,周围被昏黄光线笼罩的草木纷纷舒展枝叶,哗哗作响。
一身黑袍的女仙绕着我转了一圈又一圈。
我明明第一次见她,却总觉得熟悉。
“啧啧啧,真是芝兰玉树,松风水月。不过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
我有点窘迫:“小仙近日受了重伤,记忆受损,一时忘了前辈,还望前辈告知。”
她噗嗤一声笑,有点玩味的说:“受伤不轻,记忆受损?我瞧着好像是快要死了。你跟我说说渌波怎么把你弄成这样的,好好说,我高兴了,可以考虑考虑给你治治。”
她是怎么知晓渌波仙子的?
“请问仙子名讳。”
她撇撇嘴,明显不耐烦:“哦,我叫尧光。问你问题,赶紧回答。”
我实在不愿背后言人是非。
“看来你是让我搜魂啊。”
尧光刺破指尖,一滴血弹进我的额头,我的魂魄瞬间不在透明,只是这动作为何如此熟悉。
仙界都爱这样救人。
尧光狞笑着走向我,手指点在我的眉间,我已经瑟瑟发抖。
往日里见过渌波仙子搜魂,那人的喊声听着我都觉得肝胆俱裂,从此以后,一副痴呆模样,实在恐怖。
搜魂术法起,我无力反抗,不多时,就感觉有一股力将我扯得四分五裂。
在醒来时,尧光晃荡着腿坐在床上,一脸同情的看着我。
“我看你刚来仙界时性情跳脱,你竟然在渌波面前装了万年之久,累不累啊,唉,也是她没有福气。”
我有点儿尴尬,不停的摸脸想看看自己是不是已经痴呆。
“别摸了,我搜魂术用的熟得很,你无大碍。你想知道渌波的夫君是谁吗?”
我讪讪摇头,我对她已无爱,自然不想知道。
她低声喃喃:“也是,情丝都抽了,真狠。渌波啊,一念愚则般若绝,一念智则般若生,可惜你们都没懂。”
尧光起身向外走,又回头看着我说:“那只蛟万年前就死了,被我亲手斩杀。”
四方山上常年黑暗,也掩住了我的落寞。
4.
尧光送我一块灵石护体,无功不受禄,我不想收。
她恶狠狠的说:“拿着,不拿看见那条河没,我就淹死你。”
可我本来就生长在水里的。
我的神魂破败不堪,在强大的灵力也会慢慢外泄,我终将泯灭。
尧光太过热心,她想尽办法想治好我,我实在不忍心她失望,只好每日随着她折腾。
她仗义的拍拍我的肩膀,豪气干云:“霁云,等我治好你,你就留在四方山上,我们一起痛饮三百杯。”
“好,我许久没喝过酒了,四方山也很好,等我好了我可以去东海找些夜明珠来,天亮了,喝酒更尽兴。”我随意的承诺。
尧光突然低落起来:“霁云你可真能敷衍我。”
“可我救不了你了,还有一个法子,找到那枚丹药服下,你可无碍。”
我摇头:“万年前渌波仙子救我一命,我如今还给她了,这很公平的。我没怪过她,何况她还特意寻宝为我留了一魄,那枚丹药她给谁,与我无关了。”
尧光的表情扭曲,一脸欲言又止还有一丝伤心。
我听见她低声骂我:“睁眼瞎,认贼作父,竟把鱼目当珍珠,活该你被骗,淹死得了……”
我:“……”
我想问她什么意思,可尧光的表情实在恐怖。
她猛的站起来,衣袖无风自动,发丝飞扬,浑身灵力外泄,我被拍飞几丈远,寸步不得进。
我大声呼喊:“尧光,发生什么事了,你可有危险。”
她不搭理我,只灼灼的盯着山门。
有人拨开浓雾款款而来,是渌波仙子。
“渌波拜见月华仙尊,问仙尊安。”
只是她的脸上并无尊敬。
“万年不见,你还是毫无长进。”尧光毫不留情的训斥。
我惊的张大嘴巴,月华仙尊,据说那可是个杀神啊,不过她待人也太随和了吧。
渌波仙子还是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仙尊如今好好在这四方山修养,我本不应该打扰,只是宫中仙侍走迷了路,我带他即刻就走,还望仙尊恕罪。”
尧光冲我勾勾手,不顾我的意愿,将我强行掳到她身边。
“她要带你走,你如何说。”
我不自觉又做出一副端方清正的样子:“渌波仙子,我已经报完恩,自然与仙子再无干系了,还请仙子回吧。”
尧光在我耳边嘀咕:“装什么大尾巴狼。”
我羞得耳朵通红,恳求的看着她。
“马上就要月圆,仙尊自顾不暇。我既然能保的霁云一魄,也自有法子能助他重新修炼,还请仙尊莫要阻拦。”
尧光又飞快的冲我额头弹出一滴血,后退两步。
“你们请便。”
“这滴血可保霁云一月魂魄不散,若你能让他与吃了那枚丹药的人同处一室,他或有活命的机会,否则必死。”
“霁云,知道怎么才能活吗?找到那人,剖心而食。”
渌波仙子脸色铁青:“仙尊何必挑拨,危言耸听。”
尧光浑身气势一凛:“是与不是你心里明白,我从不言无可能之事,不过我倒好奇你如何抉择。”
5.
我还来不及问尧光月圆她为何会自顾不暇,就被她一甩袖直接轰出了四方山。
耳边没了那些鬼物的尖叫声,好像世界都空了,我呆愣着有些不知所措。
渌波仙子也狼狈的从地上爬起来,劈手给了我一鞭:“你为何要自甘下贱,宁肯与大奸大恶之人待在一起,也不回渌波宫。”
仙子震怒下的一鞭打的我精气直接去了一半,太疼了,我死死咬住手臂不肯发出半点声音。
我想,我终究还是要死在渌波仙子手下的,只是迟早的问题。
“我想回家,想回北茫了。”
记忆里终年积雪的北茫,寒风在雪野上呼啸而过,万里荒寒,枯枝凝霜。
离别家乡岁月多,过去欢喜,如今只剩悲凉。
渌波仙子却忽然慌了神:“为什么要走,还像以前那样不好吗?我不该打你,方才我是气急了,以后再也不会了,你也不要在说回北茫这种话了。”
我被囚禁在了渌波宫的寝殿里,外面人来人往,为大婚做准备。
渌波仙子却始终坐在外间守着一盏灯,她说就是那盏灯留住了我。
我一日比一日虚弱,对于生死我早不惧了,只是遗憾没向尧光告别。
渌波仙子终于踏出了房门,不多时,又面带喜色冲了进来。
“霁云,我想到办法了,我带你去受香火供奉,那都是至善功德,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我怎么也想不到她为我找的香火供奉是天帝的。
原来,渌波仙子要嫁的是天帝,那确实是顶好的姻缘。
只是我却在天帝身上感觉到了我的气息,那枚丹药是为天帝而炼制的。
天帝已堕魔,天劫将至,渌波仙子太糊涂了。
我忍不住劝她:“仙心草向来只救一心向善之人,若是他任由已心生恶意,则药石罔顾,仙子当尽早抽身,不要身陷囹吾。”
“他不会,天帝只是一时走岔了路,他可是天道承认的天地共主。霁云,我不喜欢你,你便要如此诋毁天帝吗?记好你的身份,他拿出香火供奉救你,你还要如此不知好歹。”
我一时无言,香火供奉对我并无作用。
况且我也是罕见珍奇异宝,过去只是因为爱她,才甘愿做了仙侍,怎么就成了脏污的泥尘了。
我在渌波仙子心中一如我的真心,一文不值。
6.
天帝屈尊降贵来看我,我并无惊喜,我知他为何而来。
他高高在上:“霁云,是不是缺了你这一魄,我才迟迟不能重登仙途。”
我摇头:“你本心生恶念,并非心不由已,仙心草对你来说只是普通草药而已。”
他轻笑着说:“本帝大权在握百万年,从来没有做不成的事。天道不能奈我何,你也是,本该死之人,渌波心善,我便成全她。”
“可你万不该,让渌波为你动了不该动的念头,我会让她亲手送你去死。”
我轻笑一声,我在他们的感情里从来都是个微不足道的人,可却一次次的要了我的命。
我看着渌波仙子在门口站了整整一夜,天明时,一步步沉重的走进我。
“我总认为你不过一个仙侍,我以前的日子过得太寂寞了,才格外容忍你。现在想来我似乎是不能容忍你不爱我的。”
“你那日生生抽去情丝的模样,我想起一次便心痛一次。可能我一直以为不管如何你都是我的,纵然我不爱你你也该至死不渝的爱我。可你太果敢了,果敢到我都不敢去拦着你。”
“霁云,不管我如今怎样,但我以前真的想过陪着你,就那样过一辈子。”
若是过去的霁云他该是很高兴的,现在像在听别人的故事。
我还记得搬进渌波仙子卧房那日的情形。
我得意忘形,始终贪恋那清浅酒气,便壮着胆子将家安在了渌波仙子外间的榻上。
她只是皱了皱眉,便眉眼惧是笑意:“怎么霁云修为精进了,胆子却变小了吗?”
我局促不安,笑也不敢肆意。
直到听见她微微叹了一口气,我的心也悬在了半空中,她拉着我的手说:“那便住下吧。”
往事不堪回首,现如今早已面目全非。
我从未见过有人将泥尘视若珍宝,渌波仙子于我从来都是夜半梦醒时,浓雾里飘荡的光,轻轻一触碰,雾气尽散。
她擦干眼泪坚定的说:“天帝因为缺了你这一魄,重登仙途一事迟迟不能圆满,我也认为你该为大道尽全力,我替你答应了。”
“呵,我不是已经被囚禁在这儿了,我有的选吗?”
我瞬间汗毛炸裂。为何一个个视人命如草芥,还偏偏满嘴仁义道德,不觉得可笑吗?
渌波倒是楞了一下,怅然的说:“你果真是变了,从前我总能感觉到你很亲近,而如今感觉和你隔着山川湖海。”
我有些无力,我想和渌波仙子两情相悦时她弃我如敝履。
我终于不得不放下时,她偏偏要与我说爱。
他们的成婚大典在中秋月圆之际,天帝非要留着我观礼。
我在细细琢磨尧光那日给的提议,剖心而食,我便可活命。
我拼尽全力最后一击打碎了那盏留我魂魄的灯,天帝自大妄为,他会来救我。
他嫉妒的发狂,日日想着如何折辱我,他不会让我死的轻松。
何况我如今是他虚无缥缈的希望。
天帝一身大红喜袍衬的他更加眉目舒朗,如果他的表情不是太扭曲的话,倒真是让我艳羡。
他急急用真气为我护体,如同泥牛入海。
渌波仙子也恶狠狠的看着我,她此刻大概是恨毒我了。
“剖心而食,剖心而食”,这几个字我每想起一次,眼睛便血红一分。
天帝离我如此近,我或许可得手呢,是他已堕入魔道,滥杀无辜,我并不算弑君。
我假意取他心脏,刚划伤了天帝的手就被渌波仙子一袭掌风打的摔在墙角,像摊烂泥一样堆在地上。
天帝神色倨傲:“就凭你,算个什么东西,胆敢行刺本帝。”
他不会让我得逞,可我只要他的一滴血就够了。
尧光给我的那枚灵石,她说是破四方山结界的钥匙,只需要月圆之时天帝的一滴血,她就可得自由,天下众生也可得自由。
我硬生生撑住了天帝的雷霆一击,我快要散了,远处的月亮开始拉扯着我入银河。
身下大地震动,我笑的癫狂,成了。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然而万物皆有灵,愿为众生尽绵薄之力,我无愧于心。
7.
尧光一身黑衣已经破碎,手握长剑,鲜血尽染,血顺着滴下来,流成一条线,骇的众仙不敢直视。
尧光一言不发,提剑与天帝直打到九十九重天外,引来紫雷阵阵。
议论声此起彼伏。
“月华仙尊怎么被放出来了,昔日因果还未还清,今日竟敢挑衅天帝,引来雷劫,怕是要陨落了。”
“我看不见得,万年前月华仙尊被关押在四方山上时,就说不清有何缘由,紫雷冲着谁还不好说。”
……
我的眼皮越来越沉,尧光给我描绘的大好盛世我看不见了。
她说届时飞升之人不知凡多,天上地下海晏河清。
我从前未出过北茫,后来未出过渌波宫,天上盛景我不曾看过,人间惨剧我也不曾见过。
尧光说一切都会好,我想信她。
“嘭”的一声巨响,天帝毫无生气的坠落在我不远处,心口一个大洞,尧光捧着一颗心落在我身边。
“我说过要治好你,绝不会食言。”
我确实感动也确实为难:“但是生吃人心这不是邪魔所为吗?我不行。”
尧光气的跳脚,又狠戳了天帝一剑。
一小股雷直直劈到尧光身上,她头发直直竖起。
我大惊,天道还是选择了天帝吗?
尧光站起身大骂:“瞎了你的眼了。奕天入邪魔歪道,枉顾凡间众生和数万修士性命,若是此刻换了这个天地共主,千家万户得以安稳生活。”
“天庭官场肮脏,但众仙家无辜,我今日可以闭嘴不言,但直到我身陨都是枉活。我当日飞升时立志护万物生灵周全。就算今日会死,我也要肃清风气。”
“万年前,我一再忍让,不惜自囚四方山,到头来奕天却变本加厉,心思不正,杀人取魂修炼,现已堕魔,还如何做的这天地共主。”
巨粗的紫雷在尧光头顶不停盘旋,最后泄愤似的朝着天帝倾泻而下,躺着的人瞬间焦黑,再无一丝生气。
尧光举着手里的仙心草向我示意,原来紫雷帮我炼化了真身,我和尧光都冤枉它了,怪不得它最后那么生气。
尧光讪讪的摸摸心口:“那它也不应该直接劈我呀。”
我当即一魄归了真身,只是到底损伤了些底子,修为散尽,勉强维持个人形罢了。
尧光还要去收拾烂摊子。
她喊来四大星君听令:“在新的天地共主出现前,由你四人共同掌管天界,务必雷霆手段,肃清不正之风,需做到事事清明。”
有许多仙家不服尧光,斥骂她以下犯上,罪不容诛。
尧光从不反驳一句,直接斩杀于石阶之下。以一己之力压下所有不和谐的声音。
日转星移,不眠不休三日,尧光才驱散了众仙,力竭的躺在地上。
“在四方山住了许多年,耳边日日都是哭嚎声,我烦的不行,出来不过三日,才几个人,比从前都烦。”
我抬起她的头枕在我的腿上:“为何要自囚四方山?”
尧光打了个哈欠,久久未出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我与奕天从小一起长大,哦,还有渌波,她从前是我的侍女。我自认从前待他们都不错,可还是哪里有疏忽了吧。或许是我从前好战,一时风头盖过了天帝,他说我功高震主。或许是粗心未察觉到渌波对奕天的情谊,他们生了不该生的心思。”
“万年前,凡间修士多被魔道之人杀戮,拿来炼魂,是一种能快速精进修为的禁术。我查访多年,才发现背后之人是奕天,我劝他收手,奕天说一切因我而起。你没看见当时的人间惨剧,尸横遍野,瘟疫四起,白骨森森。纵然不是我亲手所为,也足以让我愧疚。那时我想,一个污名而已,我担的起。”
我听的心疼:“从来不怪你,都是人心不足蛇吞象。”
“是,我明白的太迟了。等我醒来,我们去补上之前欠的那顿酒吧。”
“好。”
8.
我与尧光离开仙界那天,渌波仙子也来送我了。
她受了七七四十九下紫雷鞭,脸色苍白,背后的衣服上沁出血迹。
她的眼里有泪光:“霁云,我前些日子其实不想和天帝成婚了,可是他说成了婚,他就放你回北茫,你不是想回去吗?”
“我后悔了,你以前那么爱我,你别忘了我,好不好。我以前做了许多许多的错事,如今大梦初醒,才发觉我早已爱上了你,我们重新在一起好不好?”
渌波仙子爱我,却两次要杀我,她的爱太沉重了,我要不起。
“我与仙子两不相欠,仙子要我报恩那日我发愿天南地北不相见。仙子请回吧,北茫我自己会回去的。”
她崩溃大哭:“没有恩,从来都没有,救你之人是月华仙尊,不是我。我害怕和你一点儿羁绊都没有了,一直不敢说。你原谅我好不好,我们在一起,我会补偿你的。”
我一时脑袋发蒙,那我的万年付出到底是什么?
我想笑,偏偏泪流满面,一切都太荒谬了。
尧光突然笃定的说:“你还爱着渌波。”
我慌乱的摇头,渌波仙子眼睛亮的出奇。
“我都没了情丝,怎么会有姻缘呢。”我急忙否认。
“你那一魄,本就是心生执念,情丝所化,我费了那么多力气留下他,你怎么会没有姻缘。”
是,所以我的挣扎和伪装在尧光面前无所遁形,我卸了强撑着的力气。
“那又怎样,我不愿爱了。”
尧光拉着我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好,那就换个人喜欢。”
顿时,我感觉有一股暖流从脚底往上一直蹿到了头顶,滚了个圈儿,最终停驻在胸口,浓浓的化不开。
我只能红了耳朵尖,小声的应了一声好。
9.
尧光要和我回北茫,我低头不语,人不能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两次,人心难测,我不得不提防。
她无所谓的笑笑:“行了行了,我不跟着你了,你回家吧,顺便告诉那些奇珍异宝都藏好了,别像你一样傻乎乎的什么人都信。”
我脚步匆匆,频频回头看尧光是否在身后跟踪我,她举起拳头向我示意,我吓得直往家里奔。
她那日在天宫里斩杀数人,我虽面上坦然,心里到底是害怕她,杀神的名号名不虚传。
我万年不曾回家,北茫还是皑皑大雪,终年不化,有落日照耀,雪地上都泛着柔和的光。
好多好多的儿时玩伴都找不到了,我不敢细问。
过去伤我的那只狐狸被我揍的成了好友,他如今还是不大长进,还没有化成人形。
他不停的絮叨有多想我。
我给他讲渌波仙子,讲仙界的富丽堂皇,讲我好像有点儿喜欢尧光了。
他说:“你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喜欢谁再试一次呗,不行回北茫再也不出去了。”
我一想也是,惧什么呢?
东方红日初升时,我在北茫山的入口处见到了尧光,她幕天席地而睡,我轻轻的走到她身边坐下,看太阳慢慢升起。
我问她:“你为何喜欢我。”
她踢了一脚路边的草根:“哦,万年前见你那次,标致的我迷了眼,回去我就威胁月老给你和我牵了个红线,还亲自动手打了个死结。”
我看着她绯红的脸颊,小心翼翼的拉住她的手。
我和尧光在人间寻了一处钟灵毓秀之地,结庐而居,后来陆陆续续搬来了几户人家,尧光日日不得闲的乱逛。
我有点嫉妒,趁散步时问她:“你的日子过得太热闹了,好像很难想起我。你看着太阳,月亮时在想什么。”
她坏笑着说:“我看见太阳是太阳,看见月亮是月亮,看见花是花,好像真的都没想起你。”
我牵着她的手微微用力,不满的说:“可我看见太阳升起时想的是你,看见月亮西沉时想的是你,看花红草绿,看山川河流……我都会想起你。”
尧光望着远处,得意的无声大笑。
“可我看见你时,想的是好爱霁云。”
我脸上发烫,脚步沉沉,踩得石头咯吱咯吱作响。
我和尧光参加了邻居家的婚宴。
尧光说:“霁云,我们要不要也成亲,多热闹啊。”
“好啊,那你要学着绣嫁衣了,等你绣好我们就可以成亲了。”
她眨巴眨巴眼睛看着我,我心生警惕。
“不可能,刺绣可是女子该做的事情,我可是男子,万万不能替你,你想都别想。”
黄婶的嗓门大,来我家串门时隔着好远都听见了,我慌忙将手里正在绣的嫁衣塞进尧光手里,强自镇定的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尧光噗嗤噗嗤笑个不停,我狠狠瞪了她几眼,她毫不收敛。
我不敢离开,生怕她和黄婶乱说话,所以打算坐在一旁盯着她。
黄婶胡天海地的乱夸绣功,我嘴角的笑怎么也压不住。
“是是是,我家娘子最是有天赋,刺绣对她来说不值一提,成亲嘛,当然是重视,自然是用了十二分的功力。”
尧光笑的眉眼弯弯,带着促狭,我大概是被骄傲自满蒙蔽了双眼,没看见黄婶的偷笑。
成亲那日,因着尧光平日里交友甚广, 来了好些人。
渌波仙子也来了,我有点儿惊讶, 无措的看向尧光。
她镇定的引了渌波仙子坐下, 便拉着我离开不再理会。
尧光穿嫁衣的样子实在太美, 明艳动人,我有点儿兴奋,压抑不住的总想跟着她走, 闹了不少的笑话。
婚礼过后, 尧光接了不少的绣活回来。
“哎呀,我不好推辞的呀, 反正是可以补贴家用嘛,反正都怪你王婆卖瓜, 自卖自夸,大家都觉得我绣活好。别生气了,相公。”
相公, 尧光一这么叫我, 我就仿佛长了尾巴,疯狂摇摆,又怎么会生气的。
我害怕附近的人说尧光骗人,白天怕人看见, 只好晚上点灯熬油的做绣活。
后来, 尧光看我实在辛苦, 主动向我承认,原来从我做嫁衣时所有人都知道是我做的。
看她可怜巴巴向我道歉的样子, 我倒不生气,只是必须搬家,得搬到一个人迹罕至的地方去了,尧光实在太让我惊吓。
一拍即合,我们决定出海访仙, 尧光有诸多老友万年不曾见过面, 我们决定去逐一拜访, 收一份份子钱。
时光荏苒。
偶尔在一个茶楼歇脚时, 听见有人说:“有一个身穿绿衣的仙子, 大概是有点神志不清了, 日日飘荡在东海上, 念叨着弄丢了一个宝物,想找回来,谁拦杀谁, 东海现在都没人敢走了。”
我愣了一下, 又很快释怀,一切都过去了。
我和尧光只想悠闲自在,新的天地共主出现后,仙界时常来人请月华仙尊回天, 尧光烦的不行, 收拾了包裹与我躲到了北茫,避世不出。
小狐狸化形成了一个彪形大汉,我看了好几年还没看顺眼。
他跟尧光相处了几年,一听到月华仙尊几个字还是两股战战。
北茫还是风雪肆虐, 春天了,潺潺流水声,声声悦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