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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8 节 雨夜将明

第 68 节 雨夜将明

顾朝雨三天没回家了。

她总忘记自己已婚,是有夫之妇。

我带着离婚协议书找过去时,她正在起哄中与别人饮交杯酒。

看到我来,她眯着眼:“陪各位姐姐们喝一杯,我就跟你回家。”

我的心已经痛得麻木,端起酒杯含笑走过去:“乐意奉陪。”

1

会所顶层最奢华的包间内,顾朝雨在众人起哄中将手中交杯酒一饮而尽。

那位制服小生呛红了脸,腼腆青涩的样子瞬间取悦在场有身份的女人。

“我就喜欢顾总这样的,爽快!”

“可不是,那些生意场上的新人喝杯酒扭扭捏捏,就会装副怪样子。”

“诶?门口站着那个以前没见过,新来的?”

顾朝雨刚拿出一沓现金拍在小生怀里,对方欣喜若狂,又蹲下身子准备倒酒。

顾朝雨冲他摆摆手,顺着众人视线向我望来,提了提被酒气熏红的眼角。

她身子向后陷入靠背中,将我介绍给众人。

“王止,我老公。

“有瞧上眼的,也可以让他陪你们喝一杯。”

昏暗的包间中,数双眼睛带着打量与玩味落在我身上。

她们是从首都来的投资团队,是顾朝雨眼下最重要的客人,而此时她们看向我的眼神,与看一旁的侍应生无异,位置靠中的女人端起酒杯,笑个不停。

“那怎么好意思,毕竟是顾总的男人。”

她应该就是今日的主宾,我含笑走到她身旁落座,拿起香槟,与她碰杯。

“乐意奉陪。”

顾朝雨淡淡瞥了我一眼并没做声,其他女客立刻端着酒杯围上来。

我数不清今晚喝了多少,只记得混杂的香水味让人头疼欲裂。

倒是顾朝雨从我进来后,手中的酒再没下去过。

她有胃病,能少喝点也好。

直至宾客尽兴而归,我从怀中抽出那张薄薄的离婚协议书放在顾朝雨面前。

“签了吧,我们好聚好散。”

“怎么不要个千八百万的?王止,你也就这点出息了。”

顾朝雨冷笑着将杯中的酒淋在协议书上,顷刻间模糊了一切。

我忘了,以顾朝雨的性子,怎么会允许我主动离开?

结婚三年,她从未停下对前未婚夫的示威。

而她用来示威的道具,是我和这段婚姻。

2

顾朝雨有个青梅竹马的未婚夫叫秦晏。

在凌大读研时,秦晏和我一个导师一间宿舍,他不似旁的富二代那般有距离感,我们很快玩到一起。

顾朝雨喜欢秦晏,将他盯得比眼珠子还紧,这在凌大是人尽皆知之事。

我和秦晏关系铁,被顾朝雨缠着加了微信方便时刻打探消息。

那时秦晏总是满脸无奈,说顾朝雨只是小时候没有其他玩伴,对他有些依赖。

我能听出秦晏对顾朝雨没那个意思,顾朝雨千防万防,没防住秦晏出国读博期间认识了别的女孩。

顾朝雨是抢在秦晏回国订婚前,跟我领证的。

婚礼办得隆重盛大,抢走了秦晏订婚礼上一半的宾客。

我娶顾朝雨,除了这是她帮我付清老爹的治疗费,支持我读完博士的条件。还因为那是我悄悄喜欢两年的女孩。

但顾朝雨跟我结婚,是在向秦晏示威,嫁给前未婚夫的好兄弟,确实没人比我更适合移情别恋。

她用倔强的胜负欲,将我们绑在婚姻的小船上,整整三年。

顾朝雨一直没变,对我呼之即来挥之即去,随心所欲夜不归宿。

是我越来越贪心,不满足身份和身体上的纠缠。但顾朝雨这女人,眼睛里从来塞不下一个我。

尽管如此,我在拿出那份离婚协议书时,也没想过顾朝雨会真的同意。

她点燃一根烟又饮下一杯酒,随即向我伸出手。

“怎么,难道只带了一份协议吗?

“王止,你和我离婚的决心不太够啊。”

在顾朝雨似有若无的笑意中,我觉得自己像极了电视剧中玩欲擒故纵失败的小丑。

顾朝雨跟我回家了,签下大单她心情极好,缠我近乎到天亮。

我上午有课起得早,在熟睡的她额上轻轻一吻后,将离婚协议书和银行卡留在床头。

我决心是够的,只是被顾朝雨那双灵动会咬人的眸子注视着时,总舍不得。

博士毕业后我留在凌大担任副教授,业余赚些稿费,加上老爹去世后处理掉乡下的田产,才堪堪凑齐偿还顾朝雨的那笔钱。

十点的课,八点出头我就坐在办公室了,刚接到宿舍审批的通知,对面张教授就凑过来八卦。

“王教授,你要去住宿舍?

“该不会是惹顾总生气被扫地出门了吧?我们虽说是男人但也要能屈能伸……”

到后面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上午的课结束,我打了饭回来在宿舍楼下看到了顾朝雨。

她一身秋季限量新款,身材高挑妆容精致,正被两个打完篮球的学生拦着要微信。

她面上微愠,看到我时小跑而来,引得两名学生隐隐向我投来羡慕的目光。

我压着嘴角,本来想不管顾朝雨这次追到学校说什么,我都打定主意要离婚。

但她拽着我的袖子声音迫切:“王止,我们什么时候去民政局?”

“听说秦晏在国外闹离婚,这次我要抓住机会!”

只有提到秦晏的时候,顾朝雨才会双眼明亮,像学生时期那般有朝气。

早上喝下的那杯特浓美式,我此时才慢慢品出苦涩。

3

当年我和顾朝雨结婚时,秦晏没来,同学及舍友一场的情谊慢慢就淡了。

秦晏要离婚这事还是顾朝雨从父母那听来的,他留学期间认识的妻子并非门当户对,虽然两人大半时间在国外,但听说没少被婆家排挤。

秦晏是在国外登记办的婚礼,女方准备离婚后重新完成未尽的学业。

结婚三年岳父岳母对我都很好,但他们心中最佳的女婿人选,还是秦晏。

逢年过节两家串个门,我都是最没存在感的。

当年秦晏悔婚和顾朝雨闪婚两相抵消,秦、顾二家的世交之情依然稳固,不管是商宴还是家宴,顾朝雨还能跟秦晏说上几句话。

去民政局的路上,我久久无言,被冷风吹着脑门,那些妄想与多情才一扫而空。

“王止,你知道我一直喜欢的都是秦晏吧?”

见我应声,顾朝雨明显松了口气,递给我两样东西,一张是我早上留在床头的银行卡,一张是支票。

简单粗暴。

我接下了,如果这样能让她安心一点的话。

搬到宿舍住的第二周,收到了凌大校友会的邀请,圈子里正疯传顾朝雨和我办理离婚的消息,没人想到我会在这个时候露面。

休息日我在宿舍无聊,便过来看看。

“你没听错?王止真是净身出户?”

“那顾朝雨是个什么样的人,她会能真心喜欢王止?玩玩罢了,肯定有签婚前协议。”

“那王止也太惨了,他……王止?哈哈好久不见。”

包间的气氛有一瞬凝滞,直到我拉开末尾的椅子,若无其事加入攀谈。

在座都是熟人,多是大学同学,也有些是同期研究生,八卦起没到场的人那叫个热火朝天。

顾朝雨没来也是意料之中,我都能猜到她在忙着做头发、保养,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跟那位情敌的年龄一般大。

其实以顾朝雨的家世样貌,面对十个秦晏也该是自信满满,但她……唉不想她了。

见人来的差不多,主办人正要喊服务员上菜。

这时包间门被推开,娇媚女子挽着男人的臂弯压轴登场。

那是薛娴,我的前女友。

她目光扫过在场诸位后定定看着我,艳红双唇轻启笑声刻薄。

“呦这不是王教授吗!

“我听说你要离婚?不知道顾朝雨给你多少股份,以后是不是要叫你王总了?”

明白了,薛娴是专程来看我笑话的,三年前她找我复合想一起开文创公司,因为顾朝雨的原因我拒绝了。

现在薛娴挽着的应该就是她现任男友,凌市近两年风头最盛的青年企业家。

4

大学毕业后我要读研,薛娴想创业,我们是和平分手,并不是外界所传,我上岸把她斩了。

读研两年薛娴跟我偶有联系,也没谈过别的男友,好些老同学说她在等着我,我也没当真。

老爹患病那年,除了放弃读博和跟顾朝雨结婚外,薛娴给了我第三种选择。

那时她拉了投资喊我一起开文创公司,启动资金充足职位诱人,且能预支我工资暂度难关。

文创是风口,薛娴看准了这一次阶级跨越的机会,她还能想着我,我很感激。

但当顾朝雨红着眼眶,攥着我手臂说秦晏负她时,我心想去他妈的机会,不跟顾朝雨结这个婚我才会后悔一辈子。

三年过去我是磨损严重即将卸任的轮胎,而薛娴的文创产品大卖还和当初的投资人好事将近。

这是薛娴三年来第一次参加校友会,顷刻被老同学包围。

他们无不感叹薛娴眼光独到,选对了创业的路子也选对了人。

而他们隐晦未提的那个没眼光之人,毫无疑问就是我。

“王教授当初怎么不是入赘顾家?起码还能带走一笔不菲的彩礼钱。”

薛娴的男友突然开口,让在场众人脸色都古怪起来,他恍若未闻走到我面前,将白酒斟到溢出。

“我说的不对吗,教书才能挣几个钱?是吧王教授。”

我想到顾朝雨递来的那张支票,别说一辈子了,两辈子想挣到那么多都难。

但我只是任由它放过期变成张废纸,也许年老后还能拿出来吹吹牛,向那些年少无知的人炫耀我曾为了爱情祭奠多少。

溢出的酒顺着桌面湿哒哒淋在裤子上,是轻视亦是羞辱,也确实是我自找的。

我勉强笑笑将手伸向酒杯,身后香风席卷而至,来人一只胳膊搂住我的脖子,一只手抢先端起酒杯,酒水晃动间有大半泼在薛娴男友身上。

“老同学我最晚到,先自罚一杯,今晚我和王止买单。”

我看着顾朝雨爽快喝下半杯酒,薛娴和其男友脸色都不太好看。

其他老同学反应过来后直呼老板大气,同时热络围过来,将薛娴二人隐隐排斥在外。

顾朝雨带着酒气倚坐在我身边,白皙脸庞肉眼可见爬上抹绯红。

“抱歉老公,我来晚了。”

5

顾朝雨本该借着一个月的离婚冷静期跟我彻底划清界限,但校友会她还是来了,跟我亲昵如常,让离婚成为无稽之谈。

“我家王教授是文化人,就是喜欢教书。

“总公司的 CEO 他都不稀罕,我能怎么办?”

若说薛娴总端着装着,那顾朝雨只要愿意就可以跟任何人打成一片。

此刻她端着酒壶与杯子沿桌打了一圈,反客为主,将这场校友会气氛推至高潮,我拦不住也不好让她在同学前失了面子,只得放任不管。

众人无一不夸赞我们情意深切,婚姻羡煞旁人。

快走到薛娴二人面前时,酒壶刚巧空了,顾朝雨揉了揉脑袋做出酒力不胜的样子,踉跄着钻入我怀中。

薛娴二人好不容易撑起勉强的笑容,瞬间分崩离析。

不顾男友安抚,薛娴拿上包和外套就离席了。

我扶起顾朝雨向众人告罪后,提前买单送她上车,但顾朝雨揪着我的衣摆怎么也不肯松手,无奈我只能跟上车。

“先生,顾总是从一个重要商业酒会赶来的,我们还回去吗?”

难怪今天来的是商务车。

司机透过后视镜向我请示,此时顾朝雨枕在我腿上酣睡,多重要的酒会只怕都过不去了。

我拨开她挡在额前隐隐作痒的碎发,手指染上缕熟悉的洗发水果香,比酒更醉人。

“回家吧。”

我能感觉到顾朝雨今晚有意无意的维护,和对薛娴二人的针对。

她向来是个强势的人,自己养的小狗被别家吼了,都能上去对骂两句。

顾朝雨是觉得我可怜吧,博士毕业高校教授,在她眼里依然是个被人嘲讽不会还口的书呆子。

手机响了几声,我怕吵到她正要拿出来静音,却看到主办人发来的微信。

【顾总原本不来,听到我说你被薛娴挤兑,她可闪现来了。】

【夫妻哪有不闹别扭的,回去好好说别动不动就闹离婚。】

名为爱的白纸在顾朝雨递来支票那刻本该化为灰烬。

但此时心里那团灰烬隐隐闪烁,有了复燃之迹,好似我再添上一把柴,就能升起燎原之火。

但就在我准备捡起第一把柴火时,下雨了。

我抱着顾朝雨从车上下来,前方男人微微扬起伞面,露出半脸胡渣,不似校园时天之骄子般耀眼,明明打着伞却比淋雨还要狼狈。

这时顾朝雨醒了,挣脱我的怀抱下地后奔向那个男人,她不在乎风雨,只在乎自己的手够不够快抓住那个男人。

秦晏离婚回国,顾朝雨终于能得偿所愿了。

我该恭喜她,却只能站在雨里任眼泪冷却。

6

顾朝雨酒醉中唯一一丝清明都用来辨认秦晏了,现在的她甚至找不到自己家在哪栋。

我接过司机手中的伞走向斜对面,按响门铃,等待阿姨开门的功夫,顺手将院门口被暴雨冲刷的绿植搬到车库内。

这栋房子是我和顾朝雨的婚房,院里院外的盆栽绿植是三年来我亲手栽种养活的。杜鹃、茉莉、海棠都曾在我手下绽放,唯有顾朝雨,她像颗被误种的石头,怎么也开不了花。

秦晏扶着顾朝雨踉跄着走近,他的伞面倾斜,自己已湿了半边衣服。

也是,青梅竹马知根知底,总要比旁的更让人放心,最重要的是顾朝雨自己喜欢。

“王止,好久不见。”

“这么晚了你要去哪儿?”

我跟秦晏确实好久没见,他博士没有读完就回来继承家业了,跟妻子国内国外对半居住,这两年我总避免和他出现在同一场合。

顾朝雨有自己的骄傲,在秦晏婚姻持续期间从无任何逾越,但她远远站在一边看着那对恩爱的夫妻,像吃不到糖的小朋友让人疼惜,却又无可奈何。

我怕我有一天会忍不住冲过去狠狠给秦晏来两拳,质问他为什么退婚,为什么要让顾朝雨难过。

但此时我没了任何立场,离婚冷静期一过,顾朝雨的世界是晴是雨与我再无瓜葛。

“学校还有事情要处理。而且……我们已经在办离婚了。”

秦晏没再说话,扶着顾朝雨向阿姨走去,而我朝着司机方向转身时,衬衣一紧。

低头一看才发现,顾朝雨的手又抓住了我的衣摆。

在她一声声呢喃着“不要走”时,我徐徐抽出衣摆坐上车。

顾朝雨只是认错了人,她醒来看到的是秦晏,一定会很高兴。

从那天起我没再见过顾朝雨。

冷静期刚结束,我给她发微信约到民政局见。

我特意请假一天,从晨起等到下班,顾朝雨都没有出现。

这段婚姻是她迫不及待要终结的,有再重要的事儿应该都会先放在一边。

我心中不安,联系上助理,却被告知顾朝雨大量饮酒后引起胃穿孔正住院治疗。

助理说秦晏要复婚,还要放下公司事务跟妻子久居外国。

我找去秦家,三年来压抑的情绪加注在拳头上,一次次挥向秦晏。

他到底把顾朝雨当什么了?!

7

论体格、力量我是不如秦晏,但论谁更豁得出去,他不如我。

我被秦家两位司机拦下后,秦家二老围着鼻青脸肿的秦晏要报警,还扬言让我失去职称和工作。

我抹掉嘴角的血,恨不得用目光活剥了秦晏。

他明明什么都知道,知道顾朝雨的喜欢和等待,却还是给了她希望又亲手将之剥夺。

秦晏把司机和父母劝走,在院门口台阶坐下,还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我过去坐下时,肚腹刚挨了一脚的地方隐隐作痛,我忍不住别过头龇了龇牙。

“王止,没想到你是真心喜欢小雨,这几年看来是我误会了。”

是,所有关系亲近的人都这么认为,我跟顾朝雨结婚是趁虚而入,是别有所图。

我是真心或假意,所有人都可以质疑,唯独秦晏他没这个资格。

“你刚离婚就回来找顾朝雨,还不是把她当备胎、疗伤药。

“你敢发誓,从头到尾都只把顾朝雨当妹妹、朋友吗?”

见秦晏沉默眼角泛起苦涩,我忍不住冷笑出声。

同为男人,他心底深处那点子龌龊谁还能猜不到?

这三年我刻意回避秦晏的同时,他何尝不也在避着我。

说白了就是想顾朝雨站在原地等他回头。

秦晏的虚伪被我戳穿后,半响回过神打了自己一耳光。

他说这次离开不打算再回来了,家和公司全部留给弟弟操持。

最终他看向我欲言又止,等待翻涌的情绪平复下来。

“你跟小雨以后要好好的。”

我跟顾朝雨哪还有以后啊?她身体还没好利索就和我办完了离婚手续。

我看着面前笔直宽广的阳关道,转过头时,才发现顾朝雨的身影已经消失在独木桥之上。

她走得那样快,既不胆怯也无留恋。

后来这日子每天过得像漏斗里的沙,眨眨眼的功夫就溜走了大半。

我正在宿舍回邮件,接到了前岳母的电话。

“王女婿,你快去看看小雨吧,她不听我们劝啊……”

8

没想到离了婚,反倒让岳母亲口承认了我一回。

她说顾朝雨不管公司也不着家,身体没好透还天天组局喝酒,凌市杰出女企业家生生堕落成一个酒蒙子。

今晚顾朝雨和几个纨绔姐妹开游艇排队,其中娱乐公司千金叫上了自己旗下新签约的男团艺人作陪。

我登船时就看到灯光闪烁的甲板沙发上,顾朝雨咬着块苹果渐渐靠近男艺人。

我走过去脱下外套披在顾朝雨身前,深冬的天气,她还穿这样少吹着海风胡闹。

游戏被打断,显然扫了在场众人的兴致。

“顾总这莫不是你那位博士老公?”

“咱出海开派对可说明了不能带家属,顾总违规了,怎么罚?”

“顾总刚才的大冒险也失败了,必须狠狠地罚!”

这时有个女人将酒杯塞到我手里,看向她身后的桌子我才意识到这群人刚才在玩大冒险。

原来她们还不知道我跟顾朝雨离婚了,眼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拉着她想要下船,却被狠狠甩开。

“王、王止!你少管我的事,嗝!”

扑面酒气熏的我直皱眉,我干脆弯下腰将顾朝雨抗在肩上,但转身之时却被几个女人拦住。

“王博士别着急走,我们这局不兴赊账,要不你替了顾总的惩罚?”

本不想理会这群女人,谁知有人坐进驾驶舱,把船越开越远,这下走不脱了,我只得将顾朝雨放在避风处。

“说吧,怎么玩?”

三次惩罚三次大冒险,我拒绝一项,就要罚顾朝雨三杯酒。

前两项里我生疏的跟着艺人跳舞、大声念情诗,到第三项有人喝多了抓起顾朝雨的包扔向大海。

“王博士对咱们顾总情深似海,要不下海帮忙捞下包吧?”

“你太狠了,那里可装着顾总最宝贝的东西,小心她酒醒跟你拼命。”

“嘻嘻,王博士也许不会游泳呢!”

虽然她们一口一个王博士,但那何尝不是她们对我的另一种轻视?

男团艺人们端着酒杯斜斜倚在栏杆上,带着幸灾乐祸,像是在说读到博士又如何?还不是跟他们一样要取悦资本。

我紧紧捏着拳,骨头发出“咔咔”的声音,想要提前终止这场闹剧。

可下一秒角落响起的声音,比这冬月里的海风还要让人寒心。

顾朝雨醒了,她笑嘻嘻看着我,眸子却比黑夜里的大海还要无情。

“王止他可会游了,在凌大还拿过奖。

“王止,你帮我把包捞回来嘛……”

闭上眼纵身入海时,我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为了顾朝雨犯傻。

9

寒冬,海水温度已经低于零下,夜风裹挟着游艇上的欢声笑语,在我耳边阵阵刮过。

我寻着远处随海浪起伏的挎包,怎么游都拉进不了距离。

我想到了这段持续三年的婚姻,想到了顾朝雨。

有时她近到一伸手我就能碰到脸颊,有时候远到我耗尽力气也抓不到她的裙边。

更多时候我看着明媚张扬的顾朝雨,会想到她只是一道海市蜃楼。

都到最后了,总要抓住点什么吧?

海浪和夜风阻在前面,我用手臂和身躯用力破开,体温和力气被海吞噬殆尽时,我终于抓到了包带,里面灌满了水,此时拖着它像在拖一颗巨石。

那些女人说,重要的是包里的东西,可当我打开包,咸腥的海水里泡着的除了几样妆品,就只剩张皱巴巴的照片。

今晚月色太暗,看不清照片。

直到游艇灯光再度闪烁,那道熟悉的身影倚在船头与人轻轻碰杯,船尾烟花冲入夜空炸开,顷刻间亮如白昼,也让我认出照片上的两个人。

顾朝雨和秦晏。

这最重要的东西,也抽干了我最后一丝力气。

我像条濒死的鱼被海浪卷起拍下,直到双眼浸入盐水,脑后传来剧痛,顾朝雨都没朝这里看过一眼。

就算我消失在大海之上,她惋惜的恐怕也只是那张皱巴巴的照片。

我想到笔下小说里那位追逐海市蜃楼死去的无名客。

现在他有了名字,叫王止。

“王止!王止你在哪儿!”

“王止!”

别叫我了顾朝雨,这次我真的累了,不管是躺在烈阳下还是陷入流沙里。

在我闭上眼的那一刻,海市蜃楼就已消失不见。

“你是谁?”我挡了挡眼前刺目的白光,几个字就扯的嘴唇干裂生疼。

床前的女人虽然憔悴却难掩明艳容貌,她睁圆了双目,噙着泪欲落未落。

“王止,你不记得我了?!”

10

顾朝雨在医院为我忙前跑后,整个人瘦了一大圈,主任护士都说我有个好妻子,为我失去这段记忆而惋惜。

但这只是我不想记得她了。

准确来说我是装的。

被海浪卷着后脑勺撞上礁石,颅脑内有淤血损伤,醒来出现失忆这也正常。

主任看了所有检查结果后,也只能对着顾朝雨摇头。

然后顾朝雨就哭了,听护士说我被救上岸手里还死死捏着张照片,如今这照片该是让顾朝雨拿到了。

那她还哭什么?

我们已经离婚,就是我死了哭丧,也不该是她来。

住院这几天,学生来过、同事来过、前岳父岳母也来过,慰问品堆满了单人病房。

每个人都试图跟我聊顾朝雨,试图让我记起她。

我有点烦,提前办了出院。

回学校看到空荡荡的宿舍时,我正想哪个小贼这么饥不择食,还是张教授跑来告诉我说顾朝雨把我东西都带走了。

我没回从前的家,没接顾朝雨电话。

就在冷硬的床板上躺了一天,醒来就看到她像个小猫似的蜷缩在门口,宿舍楼里有暖气冻不到人,但她脸颊和鼻头还是红红的。

顾朝雨开口嗓音沙沙的,带着点娇气抓心挠肺。

“王止,我后悔了,你能不能跟我回家?”

我不清楚她在后悔什么,也许是后悔让我跳海,也许是后悔离婚。

但如果我跟她回去的某一天,顾朝雨又后悔了,那要让我怎么办?

顾朝雨给秦晏当备胎,还有我同情她。

我若再回去给顾朝雨当备胎,没人会同情我,他们只会指着我的鼻子骂没有下限。

我将顾朝雨拉开一些,锁上宿舍门拧上保险。

“这里是职工宿舍,外人不得入内。”

“刘姐你问问她是谁的家属?我这宿舍东西丢了,要抓紧找校工换锁。”

刘姐不认识顾朝雨把她拦下盘问登记,我步子快,逃也似的离开了她的视线。

我在办公室干坐一天,拎着跑腿送来的被褥回宿舍,看到床板上坐着的顾朝雨时。

我还以为看到了鬼。

11

顾朝雨要进宿舍得证明是我的家属,结婚证都被民政局收回了,她这次用了我俩的结婚照。

现在轮到我要如何证明自己离异了,宿舍被顾朝雨一锅端自然没把离婚证给我留下。

我不回去她也不走。

第一次体会到当初和秦晏读研时,他口中狗皮膏药般的顾朝雨。

光是想想,就觉得难受,柠檬汁挤在心尖一样酸的生疼。

那晚我把被褥留给顾朝雨,去和张教授挤了一夜。

顾朝雨还真在宿舍扎根了,没有阿姨没有厨师,得亏她能坚持。

白天她去上班,下午就等在我办公楼外。

没一周全校师生都知道这件事了,叱咤风云的女总裁痴心寻爱,狗血老套但勾人。

越来越多人自发化身爱情卫兵登门骚扰,在他们眼里我忘记这样一位痴情的人,罪大恶极。

不敢再打扰张教授,我在校外租了房子,一室一厅刚好够用。

我盼望着顾朝雨赶快把我忘了,我不需要她自责愧疚。

毕竟失忆并没有让我丢掉多年所学,我只是假装忘记了一个她而已,对生活工作并无任何影响。

顾朝雨还是每天都来,会在晚饭时坐到我对面,摆出自己学烧的菜,手指上被烫出的水泡、菜刀割破的口子一眼可见。

从前在家别说亲自做菜了,就是一个苹果也要我削好了递到嘴边。

顾朝雨坚持不住的,等她玩烦了追夫的游戏自己就会离开。

我板着脸咽下的每一粒米饭都像石子,沉甸甸塞进胃里时,整个人看起来冷硬无比。

大雪连下三天,从窗户外望过去就能看到各式各样的雪人。

有人闯进办公室,肩膀和鞋子上的残雪化成水洇湿了地板。

“不好了王教授,师母在雪地里摔倒流了好多血!”

顾朝雨就摔在人流最大的西门外,酸辣粉在她身边洒了满地早已没了热气,看包装盒就能认出那是读研时我最爱吃的一家。

从前带秦晏吃,顾朝雨也总跟去。

雪地里星星点点的是血大片大片的也是血,不知道顾朝雨伤了哪处,我蹲在地上无从入手,只能一次又一次无能地向着围观学生怒吼。

“救护车!快叫救护车啊!”

这时我手上一凉,偏过头就撞进了那双狡黠的眸子,跟之前那般灵动会吃人。

顾朝雨笑着坐起身,揉了揉我因为惊恐而僵住的脸颊。

“骗到你了!我就猜到你是装的。”

我一把推开她,在雪地里打着滑,逃得狼狈至极。

12

如果有人问我还爱顾朝雨吗,那回答是肯定的。

爱情的毒没那么容易消退,我坚持许久也只从骨头上刮掉那么三两些,这已经足够支持我登上去往北城的飞机。

我在凌市读完大学、硕士、博士,我在这里结婚,老爹在这里病死,我曾以为这辈子都挣不开凌市的羁绊了。

到了三十岁这个年纪,好像已经过完了大半辈子。

我捏着登机牌坐在大厅,从偌大玻璃看外面的阴云密布,屏幕上滚动播报着航班延误的信息,让人心慌。

顾朝雨的电话打来,我躲了那么久,想想都要走了,就接起她这一次电话。

她没问我辞职的事,也没问我要去哪里,她声音有些轻,像在憋着笑。

我环顾四周,生怕她从哪个角落蹦出来吓人一跳。

“王止,你现在还爱我吗?”

“不爱,也不敢再爱了。”

话脱口而出,就像在心里无数次预演后的条件反射,听着顾朝雨在那边笑,我心里先是一揪,紧跟着轻松下来。

她笑着笑着声音有些不对劲,像在哭又像喝多了酒。

“王止,我好疼,流了好多血……你能不能来看看我?”

我都上过她一次当了,自然不会再犯蠢,恰好这时广播里提示我的航班开始登机了。

没有延误没有取消,顾朝雨也没有出现在机场阻拦。

“抱歉顾朝雨,我们都该去过新的人生了。”

我挂断电话想了想,将那张用了十年的电话卡取出,掰断扔进机场垃圾桶中,与过去诀别。

北城离我老家不远, 老爹葬在这里倒也不觉得孤独。

在这里我还是同事、同学口中的王教授,当然已不再是王副教授的简称。

学校里的前辈热心, 总给我介绍亲戚家的女孩,后来我开玩笑地说自己离异带俩儿,这事才算了。

北城大学给教授分了房子, 我在房子里养了只猫。

说来也是犯浑, 这猫都不把主人放在眼里, 动不动就张牙舞爪我还喜欢的紧。

深夜失眠时, 把它抓来抱着, 比什么安神助睡的玩意儿都管用。

这么过了几年, 一次公派出国交流,我遇到秦晏。

他带着老婆孩子和和美美,看到我时就红了眼上来揪住我的领子。

“王止你这些年去哪了?!

“你知不知道小雨……顾朝雨她死了!”

13

离开凌市那场未落的雨, 此时才在头顶雷劈电闪瓢泼而下。

我当年辞职办得低调,瞒过了顾朝雨, 等她得到消息时我已经到机场了。

顾朝雨是去机场路上出的车祸,她一个人开着车全程超速,撞上了大货。

难怪呢,难怪我在机场总觉得她会从哪里突然钻出来, 气势汹汹拦在我面前喊一句:“王止,不许走!”

怎么会出车祸呢?

还不如是顾朝雨的一场玩笑, 反正她笑我的次数多,也不差那一回。

秦晏又说当初是顾朝雨劝他复婚的, 还说这都是因为我们结婚那三年,渐渐化解了顾朝雨的执念。

但放秦晏离开的决定对顾朝雨来说仍像动了场大手术,清醒的时候太疼,她才在之后用酒精麻痹自己。

离婚也只是不想在跟年少的自己赌气, 顾朝雨还在茫然寻找自愈的途径时,是我涉险跳海给她下了一剂猛药。

顾朝雨后来跟秦晏说过, 她知道我在装失忆,毕竟什么都不记得的人, 没道理一天到晚只对她板着脸。

顾朝雨陪我演戏哄我开心, 却从来没想到我打定主意要离开。

秦晏冲着等在远处叫他爸爸的小女孩挥挥手,神情平缓许多。

“最早到达的救援人员向顾家叔婶转达,说是小雨让瞒着你。

“但王止你应该知道, 她死时爱着的人……是你。”

想不到有一天我会从秦晏的口中, 听到顾朝雨说爱我。

秦晏离开后,我喝下整瓶水都冲不散心里的苦, 当年在心尖上挤下柠檬汁不慎掉落一颗籽,那颗籽被血肉包裹着,埋得很深。

我拿那苦涩毫无办法。

回北城的联程航班刚好在凌市转机, 有半天时间,我跟带队的前辈请假说想去市里转转。

“去吧去吧,我记得王教授在凌市时间可不短,肯定有不少朋友吧。”

“不是的。是去见见我的爱人。”

我走进外面淅淅沥沥的小雨, 恍惚中好像看到一个精致的女孩踩着水坑跃到我身前。

她笑着,一双眼睛明媚又动人。

“王止,我又骗到你了!”

作者:王逸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