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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1 节 祈安公主:愿祈万年安

第 71 节 祈安公主:愿祈万年安

祈安公主爱美男,光面首就养了六个,但还要强娶小爷我做驸马。

我爹怒而掀桌:云家就这一个独苗苗,做了驸马岂不是要断后!

说完,他就把我绑起来丢到了公主府的床上。

我和六个面首大眼瞪小眼。

“我是来加入你们,不是破坏你们的……”

1

与公主初见,是在她回京的接风宴会上。

我爹那老匹夫还特意叮嘱过,“今日风头出不得,你最好低调别给老子惹事。”

此话不假。

祈安公主坐于次主位,与陈贵妃并列一众嫔妃之上。

要知道武后已逝,后宫如今陈贵妃独大,公主这是丝毫不把她们放在眼里。

更好笑的是,她光明正大带了三位面首:冷酷无情的要离、没长骨头的温酒、心眼贼多的司马尧。

个顶个的好颜色。

我早就听说祈安公主在外游历作风浪荡,没成想,她能如此胆大直接舞到文武百官面前来。

关键无人敢置喙。

当年推翻前朝建新朝时我还小,听我爹说,公主手拿一把斩马刀飞身砍下了先皇的脑袋。

当时她年方十五战功赫赫。

我也十一了,战事一起就被我爹送到了山上玩泥巴。

这会儿我紧盯着她看。

一头青丝梳成华髻,英气绝俗、凛然生威。

单看面容确实美艳至极,但就是无法用形容女子的词语来描述她。

太过单薄,远远不够。

看着看着肋下挨了一肘子,李茂以杯掩口低声打趣我,“你不会也想进公主府当面首吧?”

说啥呢。

“我家一脉单传就我一根独苗苗,我要敢有这念头我爹保准一刀把我给劈喽。”

“定国公主和京城第一美男的风月趣事写出来指定能卖不少银子,要不兄弟你先牺牲一下色相,到时候赚钱咱俩三七分呗。”

“滚一边去。”

“别啊,四六分,最多五五,再少我不干了。”

“你再啰嗦我把你那些破本子一把火烧了。”

声音大了点,惹得我爹干咳了几声。

2

一抬头全场都在盯着我们。

祈安公主一眼扫来李茂马上缩成了个鹌鹑,我没怂,倒是温酒狠狠剜了我一眼。

好吧,公主耳聪目明应当是听到了。

皇帝大笑了两声,“李家小子写那些个坊间话本应当是赚了不少吧?”

户部尚书扯着李茂就要跪下。

皇帝摆摆手,“无妨,你替朕掌管财政,你儿从小耳听目濡写点有趣的玩意儿赚钱也是正当收入,不必太过苛责。”

他又问我,“云家小子今年十八了,明年武举可要参加?”

我爹丝毫不给我面子的数落。

“我儿整天就只会混迹坊间遛鸟逗趣,文不成武不就的上不了台面,皇上就别寻他开心了。”

大家都在笑。

只有祈安公主若有所思地盯着我。

良久她才转头,“父皇说今日要为祈安挑选驸马,祈安不想成婚,但今日确实看中了一人想收入公主府。”

一语落下我头皮一麻。

在场的哪个不是人精,齐齐转头看向了我。

我爹还是个武侯爷呢,拿着酒杯的手抖个不停,酒水直洒在鞋面上晕开了一片。

忒没出息。

一直安静的陈贵妃开了口,“这在场的青年男俊里,不知公主看中了哪一位?”

祈安公主眼神稳稳落在我身上。

我吸了口气起身刚要拒绝,她幽幽道了句“算了。”

我爹一把扯了我坐下,低声吼道,“叫你不要当显眼包,吓死老子了。”

祈安公主看向了陈国舅那方,状似随意地指向陈家坐席的角落里。

“就他吧。”

陈萧沐。

陈家最不起眼的庶子。

李茂可惜的看我一眼,无声说道:你竟然比不过陈萧沐那个病秧子。

傻比。

被耍了都不知道。

3

和公主再见面,是在凝香楼拍卖花魁初夜那晚。

她一袭男装并未束胸。

左手牵着为她还俗的静观大师,右手揽着漠北流亡而来的步崖。

加上此前四人,六人六色。

祈安公主绝对有收集癖。

我坐在二楼雅间听她叫价,不多不少,每次只高一文。

那些个秘密前来的臣子不敢和她争,隐在帘幕后怒骂世上哪有如此荒淫无度,视三从四德为无物的女子。

嘴里吐着污秽,却又不敢露脸指名道姓的骂。

相比之下,姚明岳就蠢得相当有骨气:“一文,又是一文,堂堂公主叫个价都叫得如此寒碜。”

到最后,识趣的早就闭了嘴,只有姚明岳还在和祈安公主争着叫价。

他瘫在椅子上要死不活的低声问我:

“你说她一个女子为何不依不饶的要拍下蝶依姑娘,她不会是为了那几个面首拍的吧?他们难道想……”

“不行,我还得叫高点,不能让蝶依姑娘落入他们手里。”

姚明岳抢过小厮手里的灯笼高声大喊,“再加一百两。”

祈安公主头都没抬,“上面的,你带了多少说个数。”

姚明岳得意,“我可是带了足足八百两。”

“行,八百两我再加一文。”

“你欺人太甚,我这就让人回去拿银票。”

我默默捂着脸不看他。

祈安公主大张旗鼓的来,不遮不掩坐在大堂里高调叫价,摆明了非拍到蝶依姑娘不可。

这兄弟是真傻,还好家里也是真有钱。

老鸨不好得罪,等也不是不等也不是,只得请了蝶依姑娘下楼。

蝶依笑问,“公主,同为女子今夜为何要如此破费?”

祈安公主一语惊人,“我房中人个个貌比潘安又粘人得紧,有时分身乏术难免懈怠,往后若有蝶依姑娘相助我也不至于顾此失彼。”

姚明岳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样。

“蝶依姑娘你等等,我已经让人回去取钱了,我不会让她得……”

我赶紧捂住他的嘴。

生怕公主府里还差个有钱的傻子。

祈安公主果然看了过来,眸光严肃且寒凉,看见我一瞬又变得意味深长。

我心肝一颤拉着姚明岳离开了窗口。

倒是蝶依聪明,“公主的意思是要长期包下蝶依,那不如今夜为蝶依赎身,也免得哪日公主犯难时寻不到人。”

如此荒谬……

静安大师点了头,步崖说了“可”。

祈安公主望向三楼主厢,声音轻佻又不容反驳。

“本宫正有此意。”

那日我浑浑噩噩,见了好大的世面。

比我更悲催的是姚明岳,想一掷千金在公主手里赎人,被他及时赶到的首富爹扇了个耳刮子。

齁响。

我同情他,陪着喝了一夜的上好罗浮春。

4

第二日酒醒回家。

我爹板着个老脸,我娘拿着帕子抹着眼角,一副儿子死在外头的倒霉模样。

我咽了咽唾沫,“怎么了?你俩又打架要殃及池鱼了?”

“你给我跪下!”

咚。

我跪了。

我娘扑过来一下一下地捶我:“你喝花酒!你抢花魁!你非要当显眼包!”

我表情一松就要站起来。

“不是我,我是陪姚明岳去的。”

“但公主今日上门要的是你!”

咚。

我跪好了。

“公主她她她……怎么说的?”

我爹搂着我娘抬头望天,表情相当虚无。

“一见倾城、再见倾心、三见……让你今晚穿好看点过去吃顿饭。”

害,不就吃顿饭嘛。

我娘伤心欲绝,“你以为重点是吃顿饭吗?重点是你踏进公主府的门这辈子就不干净了!”

她埋在我爹胸口呜咽,“早些年说再生一个你非不听,这会儿生也来不及了呀,都怪你,都怪你……”

“怪我怪我,哎唷我的心肝别哭别哭……”

不是……

“那我到底去不去啊?”

我娘瞬间凶狠,“去,去看看她到底要做什么幺蛾子。”

临出门前我娘给我整理衣领。

她说,“要真到那地步了你就给她,咱不吃眼前亏,但要你进公主府千万不能答应,没名没份的事情咱不能做啊。”

她拍拍我脑袋,“行,今晚不给你留门了,去吧。”

我瞅着公主府的马车一路引来众人驻足……

这辈子已经不干净了。

随便吧。

利落地撩开帘子坐了进去。

5

说是吃饭。

“饭呢?”

温酒斜眼瞧我,“我比你小一岁,但你要叫我哥哥。”

“饭呢?”

要离抱剑一动不动,步崖冷哼一声不理我,陈萧沐掩袖轻咳,静观大师道了句“阿弥陀佛”。

我只得看向司马尧,“你们管饭的是谁?”

他嘴角轻挑,啪地一下收拢折扇,“是,本府确实还差个主事的驸马。”

你别吓我。

我今天一天没吃饭很容易晕的。

祈安公主姗姗来迟,她一身干练男装并未束带,身后一步跟着青衣罗裙的蝶依。

饶是我脑袋空空也不由得怔住。

太美了,这幅画面。

公主刚落座温酒就扑进她怀里,手腕上的铃铛叮铃铃地敲进人心。

“姐姐姐姐,这云世子看着好傻啊,他当了驸马我可不可以欺负他?”

哈?我没听错吧?

“温酒,不可以当面说人坏话。”司马尧笑着斥他,“云世子现在还是客人,不能没有礼貌。”

他们你来我往的对话间明显给我提着醒。

公主一言不发,我却忍不住了。

“到底什么时候吃饭?”

……

算我看不懂眼色好吧。

我捂着肚子直冒冷汗,“有什么话吃了再聊,不然我怕等不到当驸马那一天。”

他们神色各异。

公主难得笑了下,“知念,给云世子上菜。”

沈知念,蝶依的原名。

前朝沈太尉死柬被诛九族后,好久没听到这个名字了。

我朝她点点头,“劳烦姐姐。”

6

酒足饭饱了我还是不敢停下筷子。

刚才怎么说的来着?

驸马?我?

我娘怎么说的来着?

没名没份的事情不能做,她没说给了名份要不要啊。

“云世子看来是真饿了,饭菜还够不够?长夜漫漫公主府肯定能喂饱你,慢慢吃啊,别急。”

司马尧这老狐狸。

我放下筷子,“多谢款待,饱了。”

下人一溜烟收拾好桌子,提了两大壶茶水来。

司马尧叹了口气,“王嬷嬷,那蒙顶石花如此泡实在太浪费了。”

“讲劳什子的究,公主从小到大都喝我这么泡的茶,那茶叶还有三六九等了。”

她白了司马尧一眼,拿着抹布的手梆梆拍在我肩膀。

“新来的吧,别学你尧哥哥尽搞些没用的啊,喝吧,管够。”

她掸掉帕子上粘住的残羹饭菜,头也不回的走了。

我面如菜色。

硬忍着没转头看肩膀湿润的那块被糟蹋成啥样。

步崖意味不明的笑了两声,“尧哥哥?司马可当得起?”

司马尧眼睛一眯,“自然不敢当。”

温酒嘟嘴不满,“我都叫你尧哥哥,他为何不用叫?”

静观大师哄他,“小幺才受宠。”

我以后……也要这样?

不行。

我要是妥协了,李茂那厮会在话本里把我写成拈酸吃醋的小女子。

我望向公主,“我家一脉单传……”

“本宫身体健康生得出来。”

“我只是长得好看,没什么用的。”

“是,长得好看确实不能当肾用,但当个花瓶赏心悦目也无妨。”

我咬牙扫了眼憋笑的几人。

慌不择路地指着步崖,“我和他撞型了。”

步崖冷了脸,“我肾巨好。”

指向温酒。

他戳了戳酒窝,“我比你可爱。”

指向要离。

他拇指顶开剑鞘闪花了我的眼。

再指向陈萧沐,他咳得眼泪都飙了出来。

司马尧一双狐狸眼,静观大师……

算了,我总不能剃个光头吧。

祈安公主目光转淡,“云世子不用着急回答,本宫从不勉强别人。”

是吗?我看向陈萧沐。

他虚弱地咳咳停停,“公主说……咳咳……我要是不愿意咳咳……随时可以走……咳咳。”

“你快闭嘴吧。”

陈贵妃育了大皇子,公主开口要了你,你纵然不愿陈家都会把你洗净扒光送到公主府中来。

真当我傻呢。

7

公主让我考虑一下。

他们几人甚至都不愿意送我出门,自顾自地打着哈欠回了房。

只有沈姐姐送了我。

“姐姐在公主府还好吗?”

“公主待我很好。”她还是和从前一样温柔。

“小檀啊,你替姐姐谢谢姚明岳,告诉他我很好,其他的事情现在不方便多说,你们能理解的是不是?”

我点头,“姐姐平安无事就行。”

她伸手想抱抱我,又缩了回去。

“我的小檀弟弟长大了,可不能乱抱了。”

她捋了捋我额前的碎发,“辛苦你了,一直在为姐姐暗中奔波。”

我摇摇头,都是我该做的。

8

我娘说不留门,但府里烛火通明。

左脚刚踏进院里,两口子风风火火的就跑了出来。

我娘拉着我上下打量,“没事吧?脱你衣服没?屁股上的爱心胎记让人看到没?她没笑话你吧?”

我:“……”

“她怎么你了你倒是说句话!”

我爹也吼,“大男人扭扭捏捏的,尽让你娘担心。”

我无奈道,“她想让我当驸马。”

他俩没站稳晃了一下。

我娘有些怀疑,“你……让她很满意?”

“那肯定的。”我还骄傲上了,“托你的福,这张脸让她很满意。”

“没睡?”

“没睡。”

“光长得好看有什么用啊。”我娘跳脚,“都不兴验验货的吗,文不能安邦武不能定国,你都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纨绔了,她怎么还能看上你!”

没防备让自己亲娘嫌弃了一通。

我苦笑,“你说的这些人家自己就能。”

“也是、也是。”我娘哼了一声,“我不同意,她娘的生前和我抢男人,死了她女儿还要抢我儿子,说什么我也不能同意。”

她娘的生前……武后?

“抢男人?”

第一次听说这事儿的我惊讶的看向我爹。

他阴着脸摇摇头。

不是你,那是皇上?

我爹更嫌弃地摇头。

那是谁啊?你俩能不能告诉我了再抱着走!

9

姚明岳一大早就来寻我,说京中开了赌局。

赌:云檀是不是做了公主面首?

九成九的人都下注是。

我气疯了,拉着他直奔赌局大手笔下注不是,然后自己开了一局。

赌:公主能尚到云檀做驸马吗?

硬逼着姚明岳和我一起下注不能。

走了没多远就听到公主府来了人,说府中六位公子集体下注能。

那些相信我的人呼拉拉地改了注。

姚明岳蠢蠢欲动,我凉薄的盯着他,“你敢改我敢废了你。”

他立马坚定,“我肯定不改,绝对不改。”

又小声嘀咕,“我家再有钱也禁不起这么往火坑里砸啊。”

我拳头硬了。

一想到我手无缚鸡之力又只能作罢。

10

京城里风言风语。

不是我早就被公主睡过了,就是公主睡过后不满意当晚就将我撵出了公主府。

“一月过去了还没动静,你就说你是不是不行?”

李茂贱兮兮地嘲笑。

可怜我活到十八连姑娘的手都没牵过,就已经被造谣不行。

我啐他一口,“你话本里还说我如嗑春药勇猛异常,是不是想打自己脸了。”

李茂压都压不住的猥琐。

“那已经过时了,我昨日刚给书斋投了新话本,你在下面。”

我皮笑肉不笑,李茂心虚的辩驳,“卖得相当好。”

“分我六成。”

“过份了。”

“我告诉你爹。”

“……”

我从没想过有一天我会变成万人嫌,是个男的就可以嘲笑我。

还是女子心善。

闲得无聊去泛舟也能遇见个把心疼我的。

礼部尚书家小女,隔着条船还心酸的替我摇帕子嘶喊:

“檀哥哥我相信你,那晚我的人在公主府门口守着呢,你出来的时候衣服穿得好好的头发也没乱,公主肯定还没对你下手,你再坚持一下我马上就说服我爹去求皇上赐婚了,檀哥哥你一定要等我。”

我感动地大声回应,“公主说谁敢嫁给我她砍了谁,我相信妹妹你一……”

跑得这么快,我话还没说完呢。

“云世子,公主有请。”

沈姐姐憋着笑从中间大船里冒了个头,她朝我眨眨眼。

什么意思?

我没懂啊。

11

那六人没在,沈姐姐沏好茶就不见了踪影。

日头热,公主穿得凉爽。

许是看出我的尴尬随手捻了外衣披上,我的眼睛才有了落脚的地。

棋盘上珍珑棋局,她掷下黑棋。

“我长你几岁,不见外你也可以唤我一声姐姐。”

“公主尊贵,我自不敢冒犯。”

“没人敢在本宫面前自称“我”。”

她眼皮一撩唇角微微勾起。

这女人好帅。

我松了口,“姐姐。”

“就这么叫吧,挺好听的。”公主垂眸再下一子,“适龄的世家子弟都在皇家书院里读书,你为何不去?”

“满篇的之乎者也我看不懂,还不如李茂写的话本子有意思呢。”

“是因为你总当主角?”她笑了下。

我也笑,“姐姐别看,省得辱了眼睛。”

“还行。李茂年纪尚小就能将京城富贵写得淋漓,字里行间里见过许多世面,李尚书将他养得极好。”

风轻云淡地再落下一子。

我茫然疑问,“那小子整日像只老鼠样的各家乱窜偷听闲话,为了琢磨话本猥琐得不得了,真有姐姐说的那么好?”

“正是好玩的年纪,赚那么多都不见他在青楼画舫里花过一文……”

“说到一文,倒是姚家公子家底儿厚实。”

我好像被点了一下。

眼巴巴的解释,“他少年怀春,我也不过陪着好玩,从来没有乱来过。”

“无妨,这京城看起来没有比我更荒唐的人了。”

她倒是说得坦率,“这一个月我不在京城,回来才听说驸马一事成了谈资,你可怪我?”

问问问。

你让马车来接我的时候我就已经洗不清了。

“看来是怪的。”

她落下一子从身后摸了个锦盒递来。

是蜀地里一户农家做的麦芽糖,淡淡的甜,一点儿不齁嗓子。

我含了一块,“这算赔礼?”

“不是,单纯想送你礼物。”

这女人不要太会。

12

“姐姐这一个月去了哪里?”

“扬州。”

我拿着锦盒受宠若惊,“蜀地离扬州相隔甚远,何必为了我大费周章。”

“你喜欢就好。”

怎么回事?这糖本来没这么甜的,这会儿甜得像蜜。

“不过你说的那户农家五年前就不做了,这是我府里厨子亲自去学的手艺。”

她状似无意问起,“听云侯说你十一岁上了青城山,去年才病愈回京,什么时候去了蜀地吃糖?”

单纯的是我,不仅单纯还犯蠢。

我囫囵吞下,“青城山师父下山云游时带回来的,想骗我吃下那苦得要死的药。”

“吃药还要哄,孩子心性。”

她两指捻着黑子犹豫着破局的最后一步。

突然抬头。

笑了。

“看你吃得很香我也想吃一块,但我手脏,可以喂我吗?”

慌乱的拿了一块探身递到她嘴边。

公主红唇轻启,微仰着脸咬住糖的一端,眼神直直望进我眼里。

我应该是被迷了眼。

不然怎么会觉得她此刻的柔情是为了我。

恍惚过来,公主手里的最后一枚棋子缓缓落下。

我不禁拧眉。

不是那儿。

“下错了是吗。”

她轻轻一瞥我回了神,好笑道,“我哪儿会这个,公主问我还不如抛子问天。”

回去得马上抓副药吃吃。

这心被弄得忽上忽下的容易生病。

13

到家我立马摇了李茂和姚明岳。

“李茂你赶紧算算有多少私房钱,留个两成傍身,其他的全部以你的名义充到国库去。”

“姚明岳回去问问你爹有没有和官商合流,如果有,投了多少算多少一文别要全部上交官家。”

他俩一脸懵,“为什么?”

我仰天长叹,“听不懂没关系,回家一字不漏的告诉你们爹就行。”

没过两天,公主悄悄去了扬州调查贪污案的事情传了出来。

听我爹说,砍了一溜的脑袋。

皇帝心善发了话,“聪明人有错就改,改了既往不咎。”

但糊涂人也不少,见错就瞒。

公主揪出了一条绳上的蚂蚱,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一个一个砍了头。

一时间,国库充盈。

14

皇帝说要好生庆祝秋收,让各家自备干粮准备参加秋猎,拔得头筹者重重有赏。

我爹提溜了一大包馒头,我娘骂骂咧咧了一路。

我吓得话都不敢说。

李茂晃过来:“大恩不言谢,以后你就是我亲哥。”

我拿着他给我塞的肉饼忍不住发笑。

今年这秋猎朴素得不得了,女子不敢穿新衣,男子不敢聊私藏。

后勤帐篷里只有清水和各家带来的干粮。

看着就噎得慌。

我娘突然乐呵,“ 没人在我面前抖镯子摸发簪我还不太习惯,一个个的憋了满嘴的屁都不敢放,哎哟喂,乐死我了。”

没多时皇家仪仗到了,公主领着六面首打马在前。

那一身气场,足以抓住所有人的视线。

除了我娘。

她眼神无声警告:老娘要是因为你被嘲笑的话,你死定了。

不是。

很难不被嘲笑的。

温酒大剌剌地问司马尧,“尧哥哥,云世子为什么不和我们坐一起啊?”

司马尧竖起食指:“嘘!公主还没追到手呢。”

我谢谢你们。

我娘气得嘴都歪了,强压着怒火。

“两位公子说话可要负责任?我儿之前不得已去公主府吃了顿饭,什么都没做就成了京城百姓茶余饭后的笑话。”

“年少本当鲜衣怒马意气风发,你们看看他现在垂头丧气萎靡不振。”

她越说越激动,我和我爹拉都拉不住。

“我虽然不知道公主喜欢我儿什么,但再喜欢也应当三书六礼寻个正名不是吗?”

“我儿被笑话了这么久没见谁替他说一句话,我虽为臣妇但也是个母亲,今天就算是皇上责罚我也想为我儿讨个说法。”

一番话呛得那几人面面相觑,公主却连个反应都没。

皇上笑呵呵的安抚:

“这事儿朕也听说了,前段时间祈安秘密前往扬州,没来得及处理京城里的流言让云小子受了委屈,朕今日亲自为云小子讨个公道。”

“祈安。”

“儿臣在。”

“朕说驸马随你心意,可没说随你强迫别人。”

公主没说话,只在满场寂静里转头看着我轻轻一笑。

我脸腾地红了起来。

失神唤了句:“姐姐。”

15

不知道是谁先笑的,反正我现在低着头不敢看我娘。

大皇子五岁倒是还天真,“额娘你们都在笑什么啊?是皇姐姐府里又要添男人了吗?”

陈贵妃拍拍他脑袋。

“别胡说,是你皇姐姐马上就要有驸马,你就快要有姐夫了。”

“那萧沐哥哥他们算什么?”

细长的护甲从脸颊划过,紧紧蒙住了大皇子的嘴。

“公主见谅,轩儿他还小。”

公主神色如常,“无妨。他六人都是本宫府里的人,轩儿愿意都可以唤声哥哥。”

陈贵妃脸色冷了一瞬又笑开。

“轩儿身为皇子不可以没规矩,还是按礼来认吧。”

按礼。

他六人本不该出现在此。

但显然六面首压根儿不在乎这些,一个个看得比我还起劲。

皇帝不耐烦了。

训了陈贵妃好生教导大皇子后,宣布比赛开始。

第一回:定向射靶。

我是个废物本来不用参加,公主却捡了把弓箭踱步到我面前。

“来,我教你。”

16

“侧身站稳,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左手推弓右手拉弦。”

“瞄准靶心,好,放箭。”

纯教,一点旖旎都没有。

我瞟她一眼松开了手指,箭射出去三米画了个弧线。

公主惋惜,“姿势很标准,可惜力道不够。”

她绕到我身后贴紧,手抬到一半放在了我腰间,“你太高了,我够不到。”

呼吸打在我脖颈染红了一片。

腰间更是火辣辣的。

我不敢回头,呆呆地扎了个马步,“这样就可以了。”

看戏的人笑得好大声。

公主也在笑,“先不说姿势行不行,就算这样我手也没你长。”

是哈。

我又呆呆地站起来。

平静了下回身递给她弓箭,“还是姐姐来吧,我不行。”

余光里有人阴冷的瞪我。

但我无暇顾及,因为公主接弓的手覆在了我手背上。

指尖的薄茧慢慢摩挲。

直直摸进了我心里。

也就一瞬间,公主接弓搭箭满弦松指一气呵成,直中靶心。

好帅。

我两眼放光,“姐姐……”

“姐姐好厉害。”

温酒大吼一声,叮铃铃一路跑来撞进公主怀里。

顺带给我泼了盆凉水。

公主拍拍他脑袋半哄半威胁,“没看到姐姐在陪云世子吗,一边儿玩去。”

她转头警告了司马尧一眼。

司马尧心虚的打开折扇扇啊扇,勾勾手召回了温酒。

很好,我中计了。

我转过身,在皇帝的朗笑声和我爹娘嫌丢人的眼神中,一言不发的离开了靶场。

纵马狂奔却控马失误……

摔了个狗吃屎。

还好没人看见,不然这手非“摔”断不可。

17

我晃回了帐篷,一晚上没好意思出去露面。

我爹痛心疾首,“那驸马就非当不可?你忘了你在赌坊下了多少注了?那些钱都不要了?”

这哪儿是钱不钱的问题啊。

是我明知她非我一人,我的心还是在疯狂叫嚣不受控制。

怎么选都不甘。

晚些时静观大师来了。

我翻了个身,“大师,求你把我超度了吧。”

没防备让手串砸了脸。

“别贫了,秦夫子寻不到你爹,托我给你带句话。”

他站在榻边俯视我,“你爹自新朝建立就上交兵权做起了闲散侯爷,还把你养成了个废物盼你远离纷争,可你不争气啊,偏偏喜欢上了苏祈安。”

“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可以独占苏祈安,就看你愿不愿意随我入局。”

我坐起来。

“天下太平不好吗?六皇子殿下。”

他笑得苍凉,“我更喜欢你叫我浔表哥,我额娘,你姑母临死前说只有云家可以帮我,你怎么答应的都忘了吗?”

我没忘。

我爹这个做兄长的更没忘。

“你……等我和我爹商量一下。”

“时机就快成了。”

他收拾好情绪,捡起手串离开了帐篷。

18

今日猎兽,我和李茂慢悠悠地打马在林中晃荡。

“你怎么不和公主一块?不会是昨天真吃醋了吧?”

我懒得搭腔。

他左右看了看打马在我近前,“哎,你昨天不好意思跑了后公主跟过去了,但没两步就被周孟源拦住了。”

我挑了挑眉眼,“一口气说完,不然我踹死你。”

李茂挠挠头,“隔得太远了没听清,但他平时不是都阴沉沉的嘛,我看她和公主说话的时候还挺害羞,跟你似地。”

多猝不及防啊,我又多了个情敌。

“你别看这些人一个个的面上嘴上都瞧不起,但打心底里都在羡慕你,尤其是考功名无望又在家中没什么地位的那些庶子,哪怕和陈萧沐一般做个面首都好过多了,更别说能当驸马。”

我长吁短叹烦不胜烦。

李茂小声嘀咕,“也就你是真心实意的喜欢,连世子都不当了。”

“你别说话。”

“好好好,我不说了。不过你本来就不想入仕来着,当驸马还挺合适。”

“闭嘴!找事儿的人来了。”

我勒停马儿,看向周孟源。

他一向阴郁,这会儿还带了几分不屑。

“昨天我是第一,今天也会是我。”

他马上确实挂了不少战利品,不过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拔得头筹能得皇上一个许诺,我会向皇上请求赐婚,让公主尚我为驸马。”

我拧眉,“所以呢?”

他拉弓瞄准我,“所以……要不要比一比。”

箭咻地擦过耳际射向我身后。

一声呜咽。

周孟源冷笑,“送你了,免得你两手空空丢了公主的脸。”

等他离开后我回头瞧了眼。

是只兔子。

李茂一脸晦气,“他是不是有病?”

我看着一跳五米远的李茂。

“说好的我是你亲哥呢?”

李茂:“哈哈哈……我不是怕他射歪了嘛……哈哈……”

19

头筹果然是周孟源的。

他父亲两朝均是京兆尹,母亲是淑妃一母同胞的亲姐姐。

周孟源是明年武状元预备,照理来说他家不会让他和驸马沾上关系。

巧就巧在淑妃前不久刚诞下了二皇子。

父子入朝,后宫牵连。

当初他父亲投诚有多快,现在被质疑就有多深。

做驸马是最优选。

能得公主实打实的兵权相助,说不定还能一步登天。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周孟源是真的喜欢公主,他看公主的眼神我太熟悉了。

皇帝问他想要什么。

他满眼深情,“臣子心悦祈安公主,不求功名利禄只求皇上赐婚,让臣子得以和公主长厢厮守。”

讲真的,他比我有勇气。

我看见公主只会脸红,他还能讲故事诉心肠。

倒是皇帝满脸疑惑,“祈安啊,周小子说的那个心地善良、秀丽端庄还才华横溢的人是你不?”

公主冷漠抱臂,“他认错了,不是本宫。”

皇帝嘿了声笑得乐呵,“朕就说嘛,你从小习武厮混,当了公主才有点女儿家的样子,哪里会是周小子的梦中仙。”

他看向周孟源,“既然不是,那就再说吧。”

“皇上……”

周孟源急红了眼,皇帝冷声打断了他。

“公主说不是她,朕说再议,周家公子可是没听清?”

这下好了,得不偿失。

李茂戳戳我,“高兴了吧?我就说公主不是那种来之不拒的人。”

“你都不知道你刚才脸色有多吓人,认识你这么久,头一回在气势上相信了你是武侯的儿子。”

我没吱声。

周孟源落座后阴鸷地盯着我。

温酒笑嘻嘻地替我出头,“周公子,我家公主护短,你再瞪下去小心你的眼睛。”

司马尧赞赏的摸摸头。

20

接下来的论功宴很有意思。

大桶大桶的烧刀子,皇帝喝晕了头。

我娘说皇帝要发疯,果不其然,他抱着大皇子看来看去说了句吓死人的醉话。

“轩儿都五岁了,长得一点儿也不像朕。”

陈贵妃笑着想接过大皇子,“皇上喝醉了,轩儿不像您还能像谁啊。”

皇帝推开她的手。

抱着大皇子跌跌撞撞地走到公主面前。

“祈安,你是朕的亲女儿,你来看看轩儿是不是不像咱们。”

公主看了眼,“不像,但还挺眼熟。”

宴会上的人大气儿都不敢出,我娘也默默地放下瓜子。

大皇子害怕,一口咬在了皇帝手上。

“我不要你,我要我额娘。”

公主直接拎过来扔到了陈萧沐怀里。

嘿,缩小版陈萧沐。

陈家脸色都变了,陈贵妃赶紧跪下,“轩儿和萧沐是表兄弟,自然有相似的地方,臣妾侍奉皇上多年,皇上万不能冤枉臣妾啊。”

“再说萧沐是我侄儿,怀上轩儿时他才十四,皇上怎么能……怎么能…如此侮辱臣妾。”

皇帝嘿嘿嘿的笑。

“你说的朕都知道,朕只是想起你第一次侍寝的时候,是朕和祈安她娘吵了架。”

“那天朕喝得伶仃大醉倒在了御花园,是陈贵妃身边的太监有眼力见把朕弄到了你床上,这才有了大皇子。”

这等私房事说出来着实难堪。

陈贵妃强笑道,“无论当时如何,轩儿的确是臣妾那晚怀上的龙种,我们母子是清白的。”

皇帝慢悠悠地晃到位置上一摊。

“朕那晚只是醉了,不是死了。”

“你和王启辰在偏房如何,朕听得一清二楚。”

王启辰是陈贵妃的贴身太监,此刻正站在贵妃席的随从里。

他不是真太监,但方才帘子一拉已经是了。

21

陈国舅闭了闭眼起身请罪,说自己管教不严,教出了这等欺上瞒下的混账女儿。

陈家呼啦啦的跪了一片。

陈萧沐把晕睡过去的大皇子交给司马尧。

一撩衣袍跪下,目光坚定。

“草民要告发,陈国舅与兵部尚书陈寺文扰乱皇室血脉,用陈家子嗣冒充皇子试图谋取皇位。”

“草民要告发,陈寺文以权谋私,收受贿赂买卖官职。”

“……”

“草民要告发,陈寺文在我娘生产后夺子……残忍杀害了我娘。”

声声泣血字字诛心。

“奸佞妄言乱圣听,臣今天就当着皇上的面大义灭亲。”

陈国舅拔刀劈向陈萧沐,要离飞身一剑削掉了他整条胳膊,血飚得到处都是。

女眷通通蒙嘴闭眼,无人敢惊呼。

要离执剑相守。

陈萧沐伏地哽咽,“以上桩桩件件,草民都有证据。”

皇帝闭眼歇息,公主早就了然于心。

定罪,抄家。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

此前毫无征兆,没人知道陈家会在今天突然被发难。

皇帝半醉半醒间,拉着公主的手说道:

“想要当皇帝的人太多了,但是不行,这个位置是我们祈安的,我们祈安注定是要做女皇的。”

这话太过于惊涛骇浪,一下好多人变了神色。

我也是。

我惊惶的看向静观大师,这就是你说的时机?

公主一如既往的平静,她站在高处冷眼看着,将底下的众生态尽收眼底。

看到我时,冷冷的表情不动,眼里却多了分柔情。

我仓皇低头不敢回望。

京城戒严了。

陈家高门世族,一夜之间嫡系旁支全部下狱大理寺。

但凡有求情的,来一个查一个。

公主命司马尧坐镇大理寺,严防死守日夜不停的查了一个多月。

本该株连九族满门抄斩,公主却趁机改了刑法,在大理寺外张贴了案情陈述,每日更新。

谁无辜,谁该死,量罪而刑。

最关键的,女子犯罪或流放、或被杀、或贬为奴,但不再充入军妓。

直到入冬戏才落幕。

22

京城解除戒严后,大家活络了起来。

司马尧在郊外组织了场烤羊宴,说要补回这段时间瘦掉的二十斤肉。

消息走漏跟来了一堆公子哥儿。

都冲着公主来的,各有各的风骚。

我依旧讨人嫌,从前嫌弃我不上进,现在嫌我德不配位。

不得已和步崖挤做了一堆。

他烤的肉贼香。

“漠北男子都有你这好手艺?”

“没工夫和你聊天。”

我:“……”

司马尧递来大碗酒,我摇头拒绝。

他笑说,“不会喝去陈沐轩那桌。”

大皇子现在是庶民陈沐轩,五岁的孩子一夜之间懂事了不少,默默跟他哥坐在角落里吃肉。

我坐了过去,“好吃吗?”

他昂着头,“不用你可怜我。”

陈萧沐心疼地摸摸,“哥哥坏,我们不理他。”

我:“……”

倒也不用如此嫌弃。

公主被包围,要离不说话,温酒在跳脚,静观大师不合适。

我好想李茂和姚明岳啊。

“云檀。”

一恍惚听见公主在叫我,我抬头,她眉眼含笑向我走来,“这儿太吵了,陪我爬山去?”

刚下完雪去爬山。

公主在前头走,我在后面默默给她磕头。

我不大高兴,因为上赶着一步一磕头的人屁股后面跟了一溜。

爬到小山腰公主无奈的叹气。

她返回拦腰抱起我,飞身跃起直冲山顶而去。

“别跟来。”她说。

这妥妥的偏爱我喜欢。

23

那天的雪下得超级大,好多人得了伤寒。

我身子骨弱,不得不合适。

正躺床上看话本呢,我娘风风火火的闯进来给我脸上扑了层粉,连带唇也染了病色。

“公主来了,记得说话要咳,别露馅啊。”

我慌乱的把话本塞枕头底下,立马就孱弱了。

等公主到近前,我幽幽转醒,“姐姐……咳咳……姐姐怎么来了?”

她扯了凳子坐下,“我明日要启程陇右了,来看看你好些了吗?”

听到这话哪里还能好。

我一下弹起身,“漠北蛮子又闹事了?朝里没人了吗,怎么哪里都要姐姐亲自去。”

“自然有我非去不可的理由。”

她掐了掐我的脸,然后碾了碾手指,一脸好笑。

看我扭捏,还俯身过来逗我,拇指摩挲我唇角要亲不亲的。

半响我脸红透了她才说,“等你病好了再亲吧,这粉有点卡纹我着实亲不下去。”

我羞得急忙抬臂掩嘴。

公主走了。

她说让我等她回来,届时她会亲自请旨赐婚,我将会是她唯一的驸马。

我娘幽幽来了句,“她说是唯一的驸马,又没说是唯一的男人。”

寒风呼呼的吹凉了心。

我盯着我娘怨念深得像鬼。

24

公主府里只留了三人。

静观大师很忙,陈萧沐整日陪着他弟弟。

沈姐姐倒是悠闲,我跟在她身后念叨了一个月公主怎么还不回来,怎么能一点消息都没有。

沈姐姐难得垮脸,“要不你还是去书院里读点书吧。”

是啊,只有我不读书的日子还挺难熬的。

连姚明岳都学做生意去了。

紧等慢等,两个月过去终于传来了消息。

公主重伤被俘,其余四人下落不明。

我发了疯。

不顾我爹娘阻拦只身一人就要去漠北。

“你一个人去了能做什么,你杀得了一个杀不了两个,你不仅救不了公主还要把自己的命都搭进去。”

我总算清醒了,红着眼给我爹娘嗑了三个头。

转身进了宫。

皇上说,“只要你能平安带回公主,饶你云家欺君之罪。”

我带着一队骁骑快马赶往陇右。

拢右节度使是歧王,当初歧王离皇位本只有一步之遥,被公主兵行险招率先抢了人头失了皇位。

陇右的情况很糟。

不看圣旨不听圣命只从歧王。

我没有时间和他们纠缠,在青楼逮了歧王小儿做人质,绑在马上就往漠北赶。

眼前是漫天黄沙,身后是追赶的大军。

我失心疯地想要救回公主。

我们说好了的,等她回来我们就成亲,谁都不能食言。

25

我给太守发了话,想要歧王小儿平安无事归来,就老老实实让十万大军在边线上扎营。

每日击鼓前进十里,不战不退。

回纥部族以药罗葛姓氏为首,部落多而散,他们只敢打游击抢物资,轻易不会正面迎战。

草原太大了,天南地北很难寻。

我们遇上了部落争斗。

在瞧见领头一人和步崖长得三分像时,我出手帮了他,随后被带到了阿勿嘀部落见到了步崖他们四人。

面面相觑。

温酒一下跳起来,“你怎么还真来了呀,我可是赌了一百两你不会来的。”

步崖和要离也是一脸不赞同。

只有司马尧老神在在,“我就说了吧,云世子可是只披着羊皮的狼,公主出事他肯定嗷嗷地就来了。”

难怪三分像不信我胡诌还敢带我来,原来他是步崖母族表兄。

“公主呢?”

“药罗葛部落里头,步崖他哥好吃好喝供着呢。”

“不是说公主受伤了?”

“算是吧,喝了口软筋散。”

我冷脸看步崖,“你哥是可汗?公主来这儿是因为你?”

杀母之仇,夺位之争。

我不管这些。

“公主但凡有一丝好歹,我会亲手杀了你。”

难得见我冷脸,连要离都在劝我:“排队,第一个是我。”

接下来几天,我见遍了回纥部族的其余部落首领。

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外加威逼利诱。

只要姓药罗葛,谁当可汗对他们来说都没差,谁能管温饱谁就是老大。

十万大军还在往草原逼近呢。

真真假假的,说服了不少。

只是我心里头醋味越发的大,为了让步崖名正言顺,她竟然以身犯险去拿可汗宝印。

那我得了驸马之位又如何。

26

越想越气,于是我趁夜潜入了药罗葛。

撞见了步崖他哥色诱公主那一幕。

寒冬腊月他衣襟大开,“我与步崖有何不同,你能要他为何不能要我?”

我也想问,那步崖到底有什么好的。

公主三口一个馍,“不好意思,一种风格只要一个,你得把他杀了我才会考虑要不要你。”

“杀了他你就会留在这里?”

“不哦,我要回去当女皇,要不你跟我走吧。”

“女人哪能当皇帝,让你父皇选别人吧,你留下来伺候我,你长得那么美我肯定对你好。”

“那不行,伺候不了一点儿。”

“为什么?”

“当女皇有好多男人伺候我。”

“你昨天也是这么说的,今天不行,那我明天再来问吧。”

“好。”

这驸马之位我也是做不了一点儿了。

满心满眼只有一个想法:带回去、藏起来,不让任何人看见她。

马灯熄灭,公主上榻。

我小心翼翼地摸过去,抬臂横挡,旋身躲过拳脚从身后紧紧环住她。

“公主,臣不远万里伺候您来了。”

她愣了下,软了身子靠进我怀里。

“姐姐好狠的心,这么久了一点消息都没有,你知道我左等右等等到你重伤被俘的消息时差点儿就疯了,不管不顾地跑来又看到多了个觊觎你的人,姐姐这是完全不顾我死活啊。”

她笑得发抖,我一口咬在她脖颈处。

“我想你就这么好笑?”

“唔……不是,是我下了五百两赌你会来救我。”

眼里蕴了怒气,我转身把她压在榻上,“姐姐赢了,那我得些奖励也是应该的。”

不等她回答低头狠狠含住她嘴唇来回碾磨。

终于亲到了芳泽。

公主摸着红肿的嘴巴,“你还真是个狼崽子。”

我笑了笑,“姐姐喜欢就好。”

天光将亮我才溜出去,夜深再溜进来。

公主说她还有事要做不能走。

我反驳不能,只好夜夜缠着她免得被别人勾走了魂。

27

半月后,正月白月过白节。

不管此前有无龌蹉,八大氏族都得在那天齐聚药罗葛。

动武有失风度,温酒下了蛊。

他很兴奋,“草原人身强力壮的铁定很美味。姐姐平时不准我用这些宝贝,它们都馋坏了。”

进药罗葛要搜身缴械。

但我们有苗疆少年温酒,他不仅善蛊还恶毒。

“照我说下死蛊一下子搞死得了,尧哥哥非让我给步崖哥哥留点人,好烦,千疮百孔多有意思。”

他们大口喝酒,我只感觉全身有虫在爬,抓心挠肝的。

到最后,能动的只有步崖和他哥奇首。

公主拿出可汗宝印,“以命相搏,谁赢了谁拿走。”

步崖赢了。

奇首咽气前指着公主,“你们中原人不讲武德……”

但我们有钱啊。

公主当场许诺了开春前的粮草补给,并且承诺按季开通交易市场,扶植畜牧业并大量收购。

条件是:成为藩属国。

若能温饱谁想挨饿,此间事已定,以后如何就看步崖有没有本事了。

临走那天,步崖抱了公主。

我还没来得及剁他的手,就听见他说,“便宜云檀这小子了。”

唔,算了。

大男人流血不流泪,哭都哭了就饶他一次。

28

骁骑首领半个月前就带着回纥部族的投诚信件赶往了京城。

宣称公主从没去过漠北,他们是被陷害的。

在步崖绑着歧王小儿去挑衅十万大军的时候,我们抄小路回了陇右。

公主穿着满是鞭痕血渍的中衣,化了个血肉模糊的妆,自己进了歧王府的地牢里。

钦差大臣是我爹。

一到陇右就哭天喊地的赔礼道歉。

说自家儿子被公主迷晕了头,才会做出绑架人质逼迫歧王出兵的事情。

这下好了,害得歧王儿子落入了贼人之手。

末了指着跟随前来的公主部下,“他们听信了漠北蛮子的胡话,非说公主是被你所害,你说说这能信吗,谁不知道漠北人狼子野心乱攀咬人,咱们赶紧了了这事好去救你儿子回来。”

歧王本就不是为了救公主才出兵。

这会儿一个武侯两大将三大骠骑看着,表面工夫还是要做做。

当下便领着人大肆搜查。

大大小小的牢狱翻了又翻始终找不到,直到有人开口说王府也要搜。

歧王不从,但来不及了。

昨日要离带着温酒在王府里悄摸待了不少时间。

但凡能动弹的现在都只能喘气。

于是在地牢最隐秘的角落里,公主头发凌乱,双手被铁链锁着吊在刑架上奄奄一息。

除此之外,府中暗道里藏了十几名失踪女子,后院枯井里塞满了森森白骨。

最小不过十一二,最大不过十八九。

死了也罢,活着的全部被糟蹋得不成人形。

横征暴敛、重税剥削。

百姓积压已久,纷纷跪在城门前求朝廷做主。

我爹留在陇右善后,他一语双关,“看吧,养不好儿子迟早害了老子。”

我笑,“歧王小儿贪生怕死也算立了大功。”

“是啊。”他拍拍我肩膀,神采奕奕,“劳资还以为这辈子拿不了兵器上不了战场了,哈哈哈,歧王栽得好,栽得妙。”

完了意味深长看我一眼,“洵小子说时机已到。”

我点点头,上了马车随押送队伍返回京城。

29

公主重伤一事已传开,返京路上大大小小的刺杀多不胜数。

我们和押送歧王的队伍被冲散。

距京城十里地时,我和要离一左一右护着马车杀红了眼,最终不敌被俘。

掳走我们的是几拨人。

我这边不幸遇到了周孟源,他是真的想杀我。

“你放水的时候没想到会落到我手里吧,呵呵,以为一切会如你所愿?”

我抬起眼皮看他,“抓到我这么高兴?比得到公主还高兴?”

沾了盐水的荆棘鞭狠狠抽在我身上。

皮开肉绽。

“我得不到也不会让你得到。”周孟源冷笑,“前朝六皇子是你表哥又如何,秦夫子要扶持的人可不是他,你们谋划了这么久不过是替人做了嫁衣。”

“哦?是吗?我不相信。”

又是一鞭挥来,我倒抽口凉气,“你知道得这么清楚,不会是你爹又叛国了吧。”

他阴森森的笑,“叛国算什么,谁坐上皇位还不一定呢。”

他每天都会来抽我一顿。

从他口中我知道公主下落不明、皇帝被下毒、前朝太子还活着、皇宫已经被控制以及他爹参与复国又不甘心再为臣的种种计划。

“你就在这好好看着,公主一定会是我的,是我一个人的。”

这人比我疯批多了。

我身上的鞭伤来不及愈合又添新伤,周孟源发泄完后还会好心地撒上金创药替我包扎,第二天再连皮带肉地撕下来。

“公主不在前朝太子手里,你说是谁把她掳走了?”

我吊着口气,“你都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

他桀桀怪笑,表情扭曲,烧红的烙铁滋地一声烙在我胸口上。

我咬紧牙关不肯漏出一丝痛意。

周孟源猛地抽离,手指变态地摸上我刚烫熟的那块肉。

“没关系,我会找到她的。”

我低垂着头,感受着生命在无声消逝。

不知道计划进行到哪一步了,躲在暗处的老鼠有没有倾巢而出?公主有没有把他们一网打尽?

我都不知道。

这里两天没来人了,应该已经开始了吧。

喉咙很疼,说不出来话。

手腕被铁链磨得见了骨,两只手臂也断了,全身都在疼,已经分不清哪里最疼了。

本来想站在公主身边和她并肩作战的……

呵呵,便宜要离了。

司马尧这个老狐狸,竟然算漏了周孟源,王八蛋还敢自称神算子。

温酒啊,你的蛊虫到底靠不靠谱,怎么还没找到我。

姐姐……

我好痛啊,姐姐。

30

身体里的虫子在动,我已经意识模糊了。

“在这儿,找到了。”

有人轻轻抱起我,“对不起,我来晚了。”

等我醒来,公主已经登基称帝。

温酒一边给我换药,一边给我说再晚一步我就真的死逑了。

我错过了很多。

官家争权,百姓遭殃。

万幸的是公主筹划这么多年,真的做到了伤不及平民,一切都泯灭在了宫门里。

静观大师回了护国寺。

陈萧沐在备战今年科举。

要离隐回了暗卫一职。

沈姐姐是公主的贴身女官。

司马尧不知为何去做了守城的将士。

只有温酒在我身边絮絮叨叨,“尧哥哥一直瞒着姐姐,怕姐姐为了你误了多年谋划,我也不敢说,这几年大家都很辛苦,我怕自己说错话会害死很多人。”

他小心翼翼地问我,“檀哥哥你能理解我们的对不对?”

我笑着点了头。

当然能理解,这也是我自己的选择。

“宫变那天本来没那么快的,是周孟源看见姐姐后发了疯,一直说他是怎么折磨你,说你快死了,他得不到你也别想得到。”

温酒想起那天还在后怕。

“我从不知道姐姐生气会这么可怕,斩马刀都砍得冒了火星子,结束后本来还有很多事等着姐姐去处理的,但我们都不敢说,她满脸都是血像个活阎王一样。”

温酒又羡慕的看着我。

“你当时真的像屠宰场里被吊着千刀万剐的猪崽子,姐姐一点没嫌弃,抱着你的手都在抖,当时我就觉得尧哥哥肯定要完。”

我躺在床上无法动弹,听着温酒说话心里却在疯狂思念她。

31

早朝结束,她来了。

手轻轻地抚摸我的脸,像是在抚摸一个重新拼凑起来的瓷器。

“还疼吗?”

“疼。”

“活该,谁准你这么做了。”

我看着她发红的眼圈忍不住撒娇,“姐姐别骂我,我一难受就更疼了。”

她捧着我的脸一下一下的吻过,声音哽咽。

“不会了,以后都不会了。”

我说我好遗憾没亲眼看她登基。

她一边哄我吃药,一边说:“那还不快点好起来,我总不能抱着你祭祀天地接受百官朝拜吧。”

我没听懂有些懵。

她敛了神色一本正经,“怎么?不想做朕的皇夫?可朕已经昭告天下皇夫是你了,你可是要朕出尔反尔?”

我本想扯着嘴角装高傲,却偏偏笑得像个傻子。

笑着笑着红了眼。

十一岁时偷跑下山惊鸿一瞥,花了这么多年,终于走到了你身边。

全文完

番外 云檀篇

1

民间起义刚有点风声我就被远送到了青城山。

我爹不满昏君已久,只是碍于姑母和洵表哥才憋屈的做了这么久大将军。

我知道他在等,等一个真正的明君。

山上的日子也没那么轻松,我娘的师傅,也就是我师祖天天揪着我起早贪黑的练武。

他是个严师,下手忒狠。

某天山上突然来了个小姐姐,师祖一反常态对她温声细语嘘寒问暖,我才知道同是徒孙,只有我被嫌弃了。

我不服,得知她是一支起义军的小头目后更不服了。

趁夜悄摸地溜下山,势要让我师祖刮目相看。

一路挨饿受冻,好不容易上了战场,差点儿被身后一刀送去见了祖宗。

是苏祈安救了我。

她骑在马背上,挥舞着一米多长的斩马刀大杀四方。

她没认出我,见我愣神还给了我一脚。

“他奶奶的,这么小的孩子是谁让他来送死的!”

我不明白,为什么这么好看的女孩子可以说出这么难听的话。

她撵我去后勤烧火棍。

“撒泡尿还没马腿高,逞什么能。”

我很憋屈,争着一口气日日将火生得又大又旺,别的不说,蒸出来的馒头绝对喷香。

2

待的时间久了,我才知道苏祈安父亲是三合镖局的当家人。

那可是全国最大的镖局啊。

我不敢想象,苏祈安从小就跟着天南地北的走镖该有多快活。

不像我,日日被拘在京城看书写字,三脚猫功夫还是我娘教的。

越对比越心酸。

每当开饭的时候,我就拿着烧火棍满是怨念的盯着她碎碎念。

我要上战场,我要上战场,我要上战场。

打不怕骂不听。

她终于烦了,逮着我丢上马背去了战后焚尸的火坑。

那些尸体堆得比山还高。

她没说话,我却读懂了,像只斗败的鸡耷拉着脑袋回了营地。

夜里去撒尿,偶见苏祈安巡查。

她见我鞠着身子眉头紧锁,从怀里掏了颗糖递过来。

“做噩梦了?怨我,不该带你去看那些。”

我憋得慌,伸头从她手心里叼走那块糖,快速绕到草垛后脱了裤子,嘴里含糊着:“别过来啊。”

事后才知害羞,又觉得那麦芽糖特别好吃想再要一块。

扭捏着伸手,“还有吗?我还想吃。”

她真的当我是小孩,不仅把怀里仅剩的几颗糖全给我了,还摸着我脑袋说:

“只有这些了,等我们打了胜仗天下太平了,我再带你去蜀地寻做糖的李爷爷,到时候想吃多少吃多少。”

半响后失神呢喃,“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寻到。”

她站在逆光之中,月色撒在她身后氲出一圈圈光晕,沾染了几分难以描绘的神圣。

心里水漉漉的,我好像情窦初开了。

3

一次次攻城夺地里,苏祈安受了很多伤。

她人前不显,人后呲牙咧嘴又不肯喊一声疼。

苏祈安她娘,也就是我师叔自己挨刀子眼都不会眨一下,可每次给苏祈安上完药总是眼红红的。

等她走后,我偷偷进了帐篷。

苏祈安趴在胡乱堆砌的榻上脸色苍白,背上豁大的刀伤从左肩拉到了右边腰间。

见我进来,她匆忙将衣服夹在腋下遮住了半边浑圆。

我年少无知哪里想过会有这一幕,蒙住双眼不够直接蹲在地上抱住脑袋。

“出去吧,帮我守着不许别人进来。”

我应了声,学鸭子走路蹲着挪了出去,迎风都吹不散我脸上的潮色。

破布拉的门帘呼啦呼啦的搅乱了心绪。

她应该很冷吧。

我忙手忙脚的拉扯也遮不住凛冽的寒风。

师叔盯了我很久,只叹了句“似故人”。

我做贼心虚,她来我就离开,去几里外枯树林的犄角旮旯里捡干枝,晚上生一拢火放在苏祈安榻前,整夜守着让她能安心入眠。

捡了两天,出事了。

我连人带柴被捆到了敌营,是师祖趁夜救了我,二话不说带我回了青城山。

屋里落了厚厚一层灰。

原来我刚踏出山门师祖就跟了上来,一直在暗中保护我。

他很疲惫,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

简而言之:山也下过了,知道自己不行了,就别再去拖累我心爱的徒孙了吧。

我懂事的点点头,一晃在山上待了五年。

世中事早已尘埃落定,我在山上为她欢喜为她忧,更多的,是想早日回京城再见到她。

年少时情窦初开懵懂无知。

长大成人,那份心心念念不再纯粹,也不曾变质。

4

回京城足足一年,苏祈安尚在外游历未归。

我爹是投诚的前朝将军,得了个武侯之位养老,他的儿子自然是个病愈归来的“废物”。

所幸一张脸生得俊美,靠着这张脸也能傲然于众人。

我是这么想的。

以至于苏祈安带着四位各有千秋的面首回京时,我心里慌乱极了。

现在已经不是她收面首的问题。

是我被看上都成了问题。

我爹叮嘱我在宴会上低调,可我一见到苏祈安就乱了神。

她现在是定国公主啊。

五年够我长大,也够她脱胎换骨安富尊荣。

我们之间的差距依然在。

我不知道该怎么引起她的注意,只能紧盯着她,像要看进眼里吞进肚里一样紧盯着她。

李茂倒是个好助攻。

闲扯中我声音越来越大,大到她肯转头看我一眼。

这一眼跨越了六年之久。

我已经记不清是如何压抑自己才能平静地和她对视,我只记得她看我时眼眸里的若有所思。

记起来了吗?

认出我了吗?

你想收进府里的人难道是我?

没有,不是。

她要了陈萧沐,此后没再分一个眼神给我。

满场不能言说的荒谬里,只有我低头苦涩,强笑着撑完整晚。

5

在凝香楼看见出家很久,早就不理俗尘的洵表哥,我心里隐隐约约好像悟到了什么。

这种感觉在她非拍到沈姐姐不可时愈加强烈。

我和沈姐姐说好了的,姚明岳今晚会拍下她带出凝香楼过夜,我会暗中送她出京城。

可她反悔了, 她想去公主府。

我明白, 能让她脱了营妓以沈知念的身份重回世间的只有公主, 能欣赏且重用这位前朝才女的人,也只有公主。

我比沈姐姐还高兴。

不只是她得了好去处,还有公主的“荒唐”有迹可循。

姚明岳哭了一晚上, 我高兴得喝了一晚上。

公主府的马车来接我时,虽然有些对不住我爹娘, 但我是真的差点儿没压住嘴角的笑, 上马车的动作都着急了点。

这下好了,整个京城都知道我是公主的人了。

6

流言蜚语来得再猛烈, 也不及我们的来日方长。

我从没说自己下过山, 却不小心吃出了蜀地的麦芽糖。

她若有似无的试探,可心里早有明镜, 眼里全然是陪我玩的宠溺。

连我娘都掺了一脚。

在皇帝面前发泄一通, 只不过是为了给我正名罢了。

事后她得意道, “娘演得不错吧?哈哈, 你是不是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啧啧, 那满屋子的画像也不知道这痴情劲是随了谁。”

那满屋子的画像是给你看的,我的亲娘诶。

师祖早告诫过我,他唯二的女徒弟脾气不合酷爱争吵, 尤其是我娘一点就着, 学艺不精打不过师叔, 全靠一张嘴能叭叭。

但我娘心疼我呀,只要我喜欢她总会同意的。

就像她刀子嘴豆腐心, 在祠堂里为师叔立了一无名灵牌每天上香一样。

7

洵表哥来找我时我很意外。

他自小被姑母送去护国寺远离帝王之争, 不认识他的人很多, 除了暗中派人保护我们也装作不识。

他参与了复国我是没想到的。

劝我参与复国的离谱程度不亚于他一夜之间长了满头青丝。

我知道他在演戏, 但奈何跟不上节奏。

在他说姑母临死前要云家助他时我醒悟了,前朝太子还活着,为母报仇是他入红尘的唯一理由。

我说给了父亲, 他亦是满脸恨意, 义无反顾的选择与公主合流我才知晓了诸多秘密。

最震惊的是武后没死, 归隐田园等着皇帝退位逍遥江湖。

我娘竟然毫不意外,“那死丫头会因为后宫争宠郁结而死?她一刀砍了皇帝差不多。”

“那你供的灵牌是谁?”

“你师祖。”

“我师祖活得好好的。”

“哦, 我巴不得他死了。”

我爹冷哼一声甩袖就走, “爱而不得便生恨,我云某一生不过你娘的将就罢了。”

我:“……”

原来被抢的男人是我师祖。

抢来抢去两人觉得没意思, 各自下山成了家, 而我师祖至今单身不说还被迫替两人都养了好几年孩子。

造孽啊。

8

一举拿下陈家,皇帝说漏女帝之事代表计划开始。

挑衅周孟源激怒周家;

替步崖拿回可汗之位,构陷歧王失了复国的最大助力;

步崖与我爹里应外合拖住了十万大军;

公主重伤不醒遇刺失踪。

一切都计划得好好的,唯独算漏了周孟源这个疯子拼了命的要抢公主。

我看了司马尧一眼,他明白我的意思让温酒给我种了蛊。

最后, 公主没出意外落入了自己人手里。

我落入了周孟源手里。

不能提前救也不能自己逃, 他父亲两朝京兆尹直管京城三辅之一,不能让他看出一丝猫腻。

哪怕豁出这条命,也不能在我这出一点儿意外。

还好一切顺利,还好只受了折磨, 还好来得及,还好公主没嫌弃。

只是司马尧,你他娘的再多守一段时间城门吧。

神算子个屁。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