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0 节 药引
第 30 节 药引
我被父母养的又胖又壮,却是为了能更好地给生病的哥哥当血包。
最后掏空鲜血还不够,他们骗我到国外,躺上了手术台。
哥哥获得心脏重生时,一家人在我死去的尸体前欢呼。
再睁眼,爸妈迫不及待地要我给哥哥输血。
可这一次,我不会再坐以待毙。
1
我快马加鞭赶到医院,爸爸指着气喘吁吁的我大声埋怨:
“怎么这么久才来,快,赶紧给你哥哥抽点血。”
妈妈不等我气喘匀,拽着我的胳膊就往急救室跑。
哥哥患有先天性心脏病和再生障碍性贫血,我隔断时间就要为他输一次血,今天是他自己把自己弄伤,流了很多血。
可,又不是只有我的血才能救他。
我一把甩开妈妈的手,头晕的几乎快要站不住:
“爸,妈,我不能抽血给哥哥。”
爸爸震惊地呵斥:“什么叫不能抽血给哥哥?以前抽得,现在为什么就抽不得了?”
因为我重生了,知道我将面对怎样的悲惨结局。
前世就是今天给哥哥输血过多,导致第二天考试我晕在考场,错过了唯一一次保送的机会。
千辛万苦考上大学,却被爸妈私扣下录取通知书。
他们十分开心,坚持帮我保管。
这辈子都没出过远门的二老,为了奖励我,主动提出一家人趁着暑假去泰国旅游。
我受宠若惊,兴奋之情无以言表,暗暗发誓将来一定要出人头地,好好孝顺爸妈,照顾好哥哥。
我没日没夜做着旅游攻略,务必让这次难得的全家游让每个人都终生难忘。
确实,我做到了,每个人都受益了,只有我死了。
踏进泰国的第一天,我就被两个黢黑的当地人粗鲁架进一辆破旧货车。
我尖声大叫,茫然又惊恐地回头向爸爸和妈妈求助。
他们背对着我,正和一个大背头男人通过翻译激烈争论。
哥哥坐在轮椅上环顾四周的风景,眼中透着难以抑制的渴望和欣喜。
大背头看蝼蚁一样看我,露出嘲讽的笑。
“心脏”、“救命”、“坐地起价”......
从爸妈焦灼的讨价还价声中,我恍然明白,所谓的泰国之旅,竟是为了挖我的心脏救他们的儿子啊。
在这里,只要给足够的钱,法律是不管外国人的。
我绝望地哭喊着“爸爸妈妈,不要抛弃我,我是你们的女儿啊。”
可我太天真了,正因为我是女儿,他们才丢弃的毫无负担。
直到我被强横地拽进车厢,爸妈都没再看我一眼。
那一刻我的世界崩塌了,绝望无助,浑身颤抖,泪流满面。
再次醒来,我打了全麻,躺在灯光刺眼的手术台上,爸妈穿着探视服,跟我做最后的告别。
他们告诉我,我就是个药引子,养育我一直都是为了救哥哥,我已经享受了十八年别家女孩不曾享受的待遇,该知足,是时候回报他们了。
我咬碎牙齿,满腔怒火,视线像刀一样直直扎在他们身上,含恨失去了意识。
失去生命体征后的一段时间,我的灵魂飘在空中。
爸妈没有为我流一滴泪,迫不及待地去照顾换上我的心脏和骨髓造血干细胞的哥哥。
哥哥睁眼第一件事,就是捂着胸口喜极而泣,说他终于可以像正常人一样生活了。
他们草草把我火化,骨灰随意撒进当地设了禁制的断生坑中。
原来我的生命早就被他们算计好了。
还好,还好我重生了。
这一次,我不要做别人的药引子,我要改变悲惨一生,为自己而活!
2
“我,喝酒了。”
我没有告诉他们,来晚了是因为班主任找我谈话。
只要明天的全省联考我能稳住省前三,加上之前参加竞赛得奖,很大几率被 H 大保送。
这场考试对我至关重要,也是我逃离他们魔爪的唯一机会。
可这些对爸妈来说无关重要,重要的是我必须救他们的儿子。
医生交代过,输血之前必须清淡饮食,不能喝酒吃药。
今天接到爸爸的电话时,我就知道会发生什么事,赶来的路上,我买了一瓶江小白,咬牙直接闷了两大口,一说话满嘴的酒气。
情急的爸爸这才在我身上嗅到浓重的酒气。
他龇着牙,抬手狠狠抽了我一巴掌:
“你为什么要喝酒?小小年纪不学好,你不知道你哥随时都要用你的血吗?”
他使了十足的力气,我脸瞬间肿了起来。
妈妈也口无遮拦地责骂:
“你是不是想看着你哥哥死,我们把你养这么好又有什么用,还不如养条狗。”
十八年来,这是爸爸第一次打我, 他们第一次对我发这么大脾气。
我不屑勾起嘴角苦笑,他们终于不再伪装,露出真面目。
妈妈不解恨,上手揪起我胳膊上一块肉使劲拧,一边拧一边哭:
“你哥要是死了,都是你害得,你这个没用的白眼狼。”
我默不作声,咬牙忍耐。
因为我暂时无法承受激怒他们的后果。
3
我没给乔辰辰输血,爸妈买了昂贵的血包给他治病。
回家路上,爸妈脸色凝重,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一个仇人。
妈妈喋喋不休:
“你什么时候能懂点事,爸爸一个人挣钱多不容易,一袋血都花了一千多。”
“要不是你乱来,这些钱都够我们半个月生活费了。”
爸爸推着乔辰辰,看他脸色不好,急忙给妈妈使眼色让她闭嘴:
“儿子啊,妈妈在说辰希呢,不怪你,你又不是故意把自己弄伤,以后除了必要的锻炼啊,我们还是坐轮椅上,免得再磕着摔着啊。”
乔辰辰这才露出一丝虚弱的笑,点点头,说起他今天玩游戏不顺畅,让爸爸给他买一套新装备。
爸妈欣然同意。
我看着他们其乐融融只默默低头装死,盘算着以后的路。
首先,不能再给乔辰辰输血了。
长期输血和没节制的恶补营养,我已感到身体不适,虚胖头晕气短最为明显。
晚饭除了哥哥碗里有两个鸡腿,餐桌上只有两盘青菜。
哥哥毫不客气地把本属于我的那只鸡腿也啃得干干净净。
我看着爸妈,他们像没事人一样,风轻云淡道:
“你太胖了,已经超出血液质量的最佳体重,荤腥要少吃点,减减肥。”
我心脏猛地一缩,前世她也说过同样的话。
不过我当时因为高兴终于可以瘦一点,就没在意她话中深意。
在我听话地减了两个月体重达到标准后,他们带我去了泰国……
我低头扒饭,说了句“好”。
饭后,我在房间做卷子,爸妈端着一盘西瓜进来。
妈妈抚摸着我的头发,变回那个慈爱的妈妈,看到我肿胀的脸颊和青紫的胳膊,表情有些尴尬,声音却极其柔软:
“辰希,爸爸妈妈今天吓坏了才打了你,爸爸妈妈非常爱你,你不要生我们的气好不好。”
前世,只要哥哥需要输血,我立马就被他们推进抽血室。
为了能随时给哥哥输血,爸妈花费不少心思,把我养的很胖很壮。
同村的男孩欺负我是不值钱的女孩儿,女孩儿嫉妒我爸妈对我像对哥哥一样宠爱,乐此不疲地给我起外号,追在我身后喊我“胖妞。”
我哭着回家,吵吵不要给哥哥抽血,不要吃那么胖。
爸妈神情骤然冷漠,看得我浑身一哆嗦。
妈妈接着把我搂在怀里安慰,爸爸帮我赶跑那些讨厌鬼。
我受伤的心灵瞬间被抚平,觉得爸爸妈妈那么爱我,只要能救哥哥,让爸妈开心,我受点委屈又算什么呢?
现在想来,他们的安抚和护短,只不过是压制我叛逆心的手段而已。
眼下的服软求和亦是如此。
我抬头冲他们笑得纯真无邪:“今天是我不对,不该一时兴起跟同学打赌喝酒,不会有下次了。”
爸妈释怀地对视笑了起来。
由于乔辰辰的病情,输血时间逐渐从以前半年一次到后来三个月一次。
现在基本一个月要输一次血,照这样下去我迟早要被抽干。
必须想个法子拒绝继续给乔辰辰当移动血包。
写完试卷,我下楼围着小区跑步,爸妈对我更加满意。
我决定减肥,并不是为了乔辰辰,而是为了自己的健康,为了更容易逃出这个魔窟。
4
第二天,我摒弃所有杂念,全力以赴,把这次省联考当成高考一样对待,偷偷争取到保送资格。
因为爸妈根本不允许我上大学。
我走了,谁给乔辰辰输血,谁给他换心脏?
若不是怕外人戳着他们脊梁骨骂,我恐怕连小学都读不完,就在家陪着乔辰辰了。
今天考得不错,再接再厉,我给自己加油打气。
晚上回家立马钻进房间把明天考试科目的知识点再过一遍。
爸爸端着一杯茶经过我门口,漫不经心道:
“辰希,你收拾收拾东西,奶奶明天六十六大寿,我们得回老家一趟。”
“什么?”
我浑身血液都要炸开,声音不自觉抬高,看到我爸停住脚步,强忍慌张,低头道:
“我,明天星期五,我还有课。”
“跟老师请个假啊,奶奶过寿是大事。”
“爸,快高考了,老师不允许请假。”
爸爸扭头探究地看着我,无所谓道:
“耽误一天两天不碍事,考不考得上大学你都是爸妈的好孩子。”
搭在书桌上的双手紧紧握起,怎么办怎么办,难道重活一次,也无法改变我悲惨的命运吗?
这时,门外传来妈妈叫吃饭的声音
“没事爸,你们先吃饭,我给班主任打个电话。”
我握着手机不住发抖,在爸爸疑惑的目光中关上房门,决不能请假,不能!
可我又该怎么办?
5
为了随时联系我给哥哥输血,爸爸在我上高中后,把他的旧手机给了我。
上面的联系人已经被我删的七七八八。
我站在窗前,颤巍巍地翻动着通讯录,最后停在“姑姑”这一栏。
姑姑,爸爸的亲妹妹,跟我只有一面之缘的血亲。
而那唯一的一面,是在我十二岁生日当天。
自结婚就不曾回娘家的姑姑却在我十二岁生日的时候回来了。
她没有进我家,而是搬了一箱好酒两条好烟和两箱纯牛奶直接去了退休的村支书爷爷家。
村里人看着奶奶唏嘘不已。
奶奶假装没看到,嘴里却骂骂咧咧指桑骂槐骂姑姑白眼狼。
姑姑漂亮又时尚,行走在灰扑扑的乡下人群中,像一只孤傲又冷清的白天鹅。
从老村支书爷爷家出来,姑姑找到我,把我拉进一个角落,面如寒霜。
她递给我一个橙黄的纸袋,里面装着一套漂亮的新衣服。
又从黑亮的皮包里抽出一个红包塞我手中,嘴唇张张合合,像鼓起好大勇气问我:
“今天真是给你办十二周岁宴?”
我喊她一声“姑姑”,向她重重点头。
姑姑眼中闪过一瞬难以置信,苦笑摇头:
“怎么可能,你一个女娃娃,那个老东西怎么可能给你操办这么隆重的生日宴,我结婚她都没……”
姑姑突然刹住话头,长长叹了一口气,眼中有晶莹泪珠滑落,声音含着哭腔:
“我不相信,我不相信。”
姑姑饭都没吃,哭着走了。
爸爸说姑姑心性凉薄,六亲不认,嫁给有钱人就看不起自家人,不肯跟家人往来。
可我在村头情报组听到的却不像爸爸说的那样。
姑姑凭自己本事考上市里最好的高中,市一中,奶奶却不肯出钱供姑姑读书。
说什么女娃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最后还不是替别人养的赔钱货。
最后是村支书爷爷看不过去,怕埋没了姑姑的努力和天赋,替姑姑掏了学费。
姑姑边读书边想法子挣了生活费。
就这么坚持到了高三,临近高考时,奶奶以死相逼,逼姑姑放弃学业回家结婚。
结婚对象是比姑姑大二十岁的离异男人,还带着一个只比姑姑小 5 岁的儿子。
就因为那男的给了奶奶二十万彩礼。
我们眼下在城里住的新房就是拿姑姑的彩礼买的。
当时我不明白姑姑的话,如今我好像懂了。
我的命运冥冥之中与姑姑的遭遇重叠,只因为我们都是女孩儿。
为什么我们生下来就要为他们口中的老乔家的根儿牺牲?
我偏不!
我一直留着姑姑的电话,可一直也没有勇气打过,因为我们全家都欠她的。
只有逢年过节给她发去一条祝福信息,也从来没收到过回信。
她一定是对我们对奶奶失望透顶了吧。
闷热的风吹在脸上,我渐渐平复心情,这次,我毫不犹豫地拨通了姑姑的电话。
她是我求生的最后一根稻草。
6
手机那头响起无人接听的盲音,我心情跌入谷底。
我再次拨通姑姑的电话,手机紧紧贴着耳朵,大气都不敢出。
嘟……嘟……
短短几十秒,我的内心却无比煎熬和恐慌。
如果姑姑不接电话,我还有退路吗?
就在我以为姑姑仍然不会接电话时,电话接通了,对面传来冷漠地一声“喂。”
眼泪像决了堤,控制不住地落下,我声音哽咽,祈求道:
“姑姑,求求你帮帮我。”
姑姑静静听完我的哭诉,漠然挂了电话,我不知道她有没有听出我的绝望,我也不确定她会不会帮我。
我红着眼走到餐厅,餐桌上只剩下几根白菜帮子和零星的萝卜条。
爸妈吃完饭靠在椅子上歇阵儿,以为我请假被班主任训斥,语气不善:
“什么破学校,升学率又不指望你,请一天假还能亏死他们不成?这么不通人情,小心我告他们去。”
爸妈可能现在都不知道我上的是市里最好的高中,市一中。
这里都是尖子生,每一个学生都可能影响升学率。
他们从来不关心这些,只知道中考后,好多学校争着抢我。
如果不是城里医疗条件更好,给乔辰辰看病更方便,他们早把我送去让我免费读书,还倒找他五万块的野鸡高中。
我潦草扒了几口饭,爸妈催我下楼跑步。
在我换好运动鞋准备出门时,爸爸的手机响了。
他随便扫了一眼,立马跟打了鸡血一样精神,震惊地看向我妈,指指手机,像做了亏心事一样小声:
“是幺妹儿!她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
我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下,姑姑最后还是选择了帮我,我赌对了。
7
第二天一大早,爸妈把我摇醒,说姑姑的车已经在小区楼下等着了,让我赶紧起来收拾东西搭姑姑的车一起回老家。
因为连着周末,这次回去要在老家
最后爸爸坐副驾驶,妈妈和乔辰辰还有他的轮椅,各种包塞满了后座,没有我的位置。
姑姑看看我又看看爸妈,他们坐在车上避开她的视线,无动于衷。
姑姑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轻笑,从包里抽出两百块钱按在我胸前:
“知道回去的大巴车吧,自己搭车回去。”
我心领神会地收下钱,看着姑姑感激地点点头。
姑姑潇洒转身,发动车子带他们走了。
不知不觉天已大亮,我看了一眼手机,刚好八点,还有一个小时开考。
幸好姑姑来的早,给我留了足够的时间赶去学校。
我拿着二百块钱急忙拦下一辆出租车,飞快往学校驶去。
路上盘算着回老家的大巴车时间。
回老家有两趟直达车,一趟早上八点五十发车,十一点到镇上。
另外一趟下午两点五十发车,下午五点到。
下午四点考试结束,我直接打出租车回去的话,最晚五点半能赶到老家,时间上差不太多。
这场考试远比没赶上早班车遭到爸妈和奶奶责骂重要的多。
我怀着热烈高涨的情绪,迎着灿烂的阳光,自信满满地踏进考场。
8
我提前答完考卷,认真检查每一道难题,直到四点的结束铃声响起,我才整个放松下来。
飞快冲出考场,拦下一辆出租车往老家赶。
刚坐上出租车,就收到姑姑的信息:考得怎样。
我心里暖暖的,高兴地给她回复:挺好的,谢谢姑姑。
姑姑没有再回复我,但我知道,她一定也是替我开心的。
刚五点出头出租车就把我送到了村头。
为了不让别人发现,我早早下了车,一路走回家。
奶奶家门口立着一个大拱门,上面写着祝贺奶奶大寿的贺词。
地上铺满鞭炮爆炸后的红色碎屑。
站在门口,意外的是,我并没有迎来爸妈和奶奶的责骂,因为他们没空。
他们正在齐声讨伐姑姑。
院内的地上洒满了名贵的烟酒和保健品。
还有那个庞大的按摩椅,只是它的靠背被尖锐的东西划了一道口子。
多好的东西啊就被这样糟蹋了。
奶奶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姑姑:
“你良心都让狗吃了,我养你那么大,你给隔壁老不死的买这么多好东西,就只给你亲妈五百块钱过大寿,打发叫花子呢!”
“果然养女儿就没有不亏本的,你哪是回来给我过寿的,分明是给我添堵的,我养条狗都比养你强。”
我满脸震惊,在我记忆中,奶奶不是这样的,她不是,信佛吗?
怎么能说出这么过分的话。
爸爸扶着奶奶给她顺背:
“是啊幺妹儿,你胳膊肘不能一直向外拐啊,你混得再好也不能忘本,你可是姓乔。”
邻居纷纷劝姑姑要大度,奶奶年纪大了,让她别计较,却没有一个人提当初她作为乔家女儿被当成商品来买卖的事。
姑姑人没动,只是紧紧握着拳头。
忽然眼风往我这边瞟了一眼,瞬间放松了肩膀,伸出手掌对奶奶说:
“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你的养育之恩早在我结婚那年就还给你了,给你五百块是我一点心意,你若不要,拿来。”
奶奶下意识把钱握紧,“呸”了一声,“有钱人都不要脸,越有越扣,给出的东西还想要回去,不要脸。”
姑姑满脸冷漠,不打算再跟她废话。
她转身去了老村支书爷爷家,叫来他的傻儿子,一起把按摩椅抬进他家院子。
奶奶气得直喘大气,当她的视线再也看不到按摩椅时,两眼一翻,气撅了过去。
爸爸掐着奶奶人中把她扶进屋。
亲戚和父老乡亲看完热闹也简单告别,各回各家。
临走前大家都还在津津乐道姑姑的是非,没有人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我因此躲过一劫。
姑姑从老村支书爷爷家出来,径直回到车上。
我急忙跑过去,在车窗外低下头,十分内疚:
“姑姑,谢谢你,我知道你激怒奶奶都是为了掩护我。”
她只是伸出手揉了揉我的头发,声音发倦:“好好读书。”
车窗升起,黑色越野呼啸而去,不留任何眷恋。
9
回到奶奶家,我主动打扫起院子里的狼藉。
妈妈从堂屋出来,看着我愣了两秒,我身子一僵,手指越缩越紧。
半晌她才开口道:“扫完了把你哥房间的床褥铺一铺。”
我轻轻舒出一口气,点点头。
我边扫着院子,边听奶奶向爸爸哭诉姑姑的不仁不义不孝。
可据我所知,姑姑结婚第二年,他老公因为酒驾出车祸死了,只给她留下一间不大的服装店和一个叛逆的继子。
没人知道她当初有多难,更没有娘家人向她伸出援手。
奶奶从来不知道,当初是她亲手放弃了姑姑,毁了姑姑的前途,她又有什么资格指责姑姑?
自此,我对奶奶的看法也有了很大改变。
这几天爸妈和奶奶的情绪一直沉浸在姑姑的不孝中,全然忘了我当天没赶回来给她老人家磕头过大寿的事。
时间过得飞快,我也趁机好好放松了一下身心。
村里到处都是狗,没法跑步,一跑就有狗追,我便在田埂稻场快走锻炼。
最后一天,我起了个大早,独自去后山爬山。
因为有些累,晚上便早早睡下,半夜时被尿憋醒。
厕所在院子角落,从我住的房间要穿过整个院子才能到。
我迷迷糊糊经过奶奶卧室,听到她和爸爸的对话时,我犹如在睡梦中被炸雷惊醒。
奶奶压低了声音:“可靠吗?去泰国,那远啊,辰辰不会有危险吧?”
爸爸轻声说:“可靠的,他们说了,有专业的医师团队,做过很多场心脏移植手术。”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这些年你们对那丫头这么好,也是该她做出回报的时候,要怪只怪她是个闺女,生出来就是要给辰辰当药引子的,阿弥陀佛。”
“是啊,辰辰的身体也不能拖太久,为了不让辰希起疑,我们打算这个暑假再过去。”
“好,好,妈这些年的积蓄都在这了,你带上,别让辰辰太受罪。”
“嗯,等辰辰身体一好,我就让他结婚,给你添个重孙子。”
即使知道结果,但听到他们如此平淡地决定我的生死时,内心还是像被万千利刃片片凌迟一般疼痛。
闷热夏夜,我浑身冰凉,愤怒的情绪充斥着每一个细胞,指尖掐出血来都不曾察觉。
难怪从我记事起,她就在信佛。
难怪跟我单独在一起时,她就念叨“阿弥陀佛”。
她早就知道有这么一天,挂在嘴边的“阿弥陀佛”只是在给她罪恶的行为赎罪罢了!
最亲的人,却比恶魔还要可怕。
我本打算拿到录取通知书就逃离他们,可我现在改变主意了,这样的恶魔不应该有恃无恐地活在阳光下。
10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房间的,脑袋一直昏昏的。
不多久,妈妈来敲门,我们要赶早上六点钟的早班车回家。
他们把奶奶过寿收的牛奶饼干罐头带了大半走。
回到城里,我们重新回到正常生活轨迹。
爸爸白天跑外卖,晚上摆摊烤串,妈妈在家看着乔辰辰。
我算着日子,还有两天就要给乔辰辰输血了,可我一直没找到合理又不被怀疑的借口。
这天晚上爸爸在外面出摊,妈妈去超市买打折的菜,临走前交代我照顾好乔辰辰。
我从卧室望出去,他正坐在轮椅上吃着巧克力夹心饼干看电视。
大概过了五分钟,乔辰辰在客厅喊我:
“乔辰希,给我倒杯水。”
我把水放在他身边的茶几
他手指还捏着一块饼干,居高临下:
“你怎么了?”
我有气无力地回他:“头晕,低血糖。”
乔辰辰看看手里的饼干,朝我身上扔了两块:“怎么这么没用。”
我摸着饼干就往嘴里塞,没理会他。
浓郁的巧克力包裹着各种坚果馅儿,里面还有花生。
我对花生过敏,但他们都不记得了。
这晚,我强忍着花生过敏引发的皮肤瘙痒,第二天开始上吐下泻,呼吸困难,我不得不请假去了医院。
我打了针拿了药,回到家被爸妈一通歇斯底里地埋怨:
“为什么会过敏?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过敏?”
我委屈地挤出两滴泪:“我低血糖,哥哥给我吃的饼干里面有花生,是花生过敏。”
当矛头指向乔辰辰时,爸妈的愤怒的气焰收敛了,猛捶桌子无能怒吼。
我有一顿没一顿地吃药,拉长了过敏战线,爸妈等不到我完全康复,又给乔辰辰买了昂贵的血液输血。
看着他们龇牙咧嘴却无可奈何的样子,心中升起一阵阵暗爽。
11
这天班主任满面红光地找到我,H 大保送录取通知书下来了。
我心里压着的一座大山终于落下,这次我可以放手一搏了。
吃晚饭时,我直接向爸妈坦白,还有两个月就要高考,我要全力以赴应战,考 H 大, 所以这两个月不给乔辰辰输血。
已经连续两个月没能给乔辰辰输血,爸爸积压已久的怨气终于爆发。
啪......
他把筷子狠狠拍在餐桌上,冷着脸瞪我:“你再说一遍!”
妈妈拽了拽他胳膊,朝他使眼色,接着扭头跟我说:
“辰希,输血跟你高考不冲突,你爸爸这段时间太辛苦了,他不是故意对你发脾气。”
爸爸脸色也缓和下来,试图给自己找补:
“辰希,你一直都是听话的孩子,哥哥现在身子很虚弱,他需要你。”
我不卑不亢,大声道:
“明明医院有血液供给哥哥,为什么偏偏要用我的,我身体快被掏空了!”
爸妈同时一愣,还是妈妈先反应过来,拍着我手背安抚:
“谁知道买的血液干不干净,哥哥的安危最重要,我们是一家人,知根知底,何必用外人的血?”
是想省着钱给乔辰辰做换心手术吧?
我把几欲出口的话生生压了下来,固执地摇头:“我不愿意,我要上大学!”
爸爸推了一把餐桌,气冲冲站起来回了房间。
妈妈责备地看我一眼,跟着爸爸回房。
我收拾好碗筷,下楼去锻炼,这个月我足足瘦了四斤,头晕气喘的症状也好了一些。
等我回来时,爸妈还坐在客厅,他们同意我高考那个月不给乔辰辰输血,这个月还是得照常输血。
我轻哼一声,转身去洗澡间洗漱。
接下来的日子,我起早贪黑的学习和锻炼,爸妈也不打扰我,对我反而比以往更上心。
好像之前的剑拔弩张从没发生一样。
可到了给乔辰辰输血的日子,我消失了。
爸妈满世界发疯似的找我,一度还闹到学校,他们想破脑袋都想不到,那天,我躲到了姑姑的店里。
我给爸爸发了一条消息报平安,告诉他们,我过两天再回家。
想到他们气到爆炸却无能为力的画面我就出奇的开心。
然后把爸妈和奶奶的算计讲给姑姑听,她一向淡漠的脸上出现震惊然后慢慢释怀。
我第一次见姑姑笑,笑得逐渐疯癫:
“我就说,那个老太婆别有用心,狗怎么改得了吃屎,她一直都这样,身为女性却轻贱女性,如此作恶总有一天,她会后悔的。”
12
姑姑的服装生意很红火,顺应网络时代发展,四个实体店关三留一,网络直播带货模式正做的如火如荼。
她冷艳的气质和超绝的搭配吸引了百万粉丝。
躲在姑姑这的那天,我跟几个员工一起理货发货,人群中竟然有一个帅气的打包叔叔。
他穿着笔挺的西装和高定皮鞋,手上的腕表一看就价值不菲,整个人与杂乱的仓库格格不入。
我一打听,差点惊掉下巴,他竟然是小姑姑五岁的继子,也算我的表哥吧......
表哥时不时偷看姑姑直播视频,眼神尽是温柔。
他跟我打招呼,但拒绝我叫他表哥。
我不明所以。
他满脸傲娇地讲述了他爸爸死后,姑姑是怎么一手操持生意一手惩治叛逆的他。
姑姑在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的情况下还要抽空辅导他高中的课业,逼他进步,最终考上名牌大学。
省吃俭用供他读完大学,现在他也算小有成就,可以给姑姑一个依靠,姑姑却依然要强地做自己。
我受益匪浅,我想,我也要成为姑姑这样的女强人。
我在姑姑这待了三天,爸妈一定给乔辰辰买了血包,我也该回去了。
姑姑一路送我到家门口,她告诉我当初她没有反抗,她后悔了,我不再是一个人,她会全力支持我,若我遇到哪怕一点危险,都要第一时间联系她。
那一刻,我浑身充满了力量,抽出钥匙,坚定地扭开大门。
前面即使是豺狼虎豹也不再害怕。
姑姑看着爸妈把我领进家门,她却不肯进去坐坐。
爸妈奇迹般地没有狂怒,而是默默回到自己房间休息。
我站在窗台往下看,姑姑依着车门,点了一只香烟,视线时不时往楼上张望。
直到我熄了灯,她才熄灭烟头,开车离去。
13
爸妈只字不提我消失的事儿,还鼓励我好好备考。
我从来不相信他们会动恻隐之心,放过我,所以我处处防备,事事小心。
可,在高考那一天,还是出了岔子。
我放在书桌上的准考证不见了。
崩溃的尖叫引来爸妈,他们面色平静却故作着急地埋怨我没收捡,努力地翻找每一个角落。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小小的房间被他们从七点半翻找到八点半。
九点开考,即使现在找到准考证,我也很难按时赶到考场。
直到八点五十,毫无回天之力时,爸爸猛拍大腿:
“哎呀,你看看我这记性,昨晚我看辰希没关门窗,怕风把准考证吹不见了,我,我就给收到我枕头底下了啊。”
“这,这可怎么办啦?”
“辰希,你说你,为什么就不关好门窗呢?”
一个快过半百的大男人跟我玩欲加之罪这一套,真让人恶心。
妈妈手指狠狠点着爸爸额头:
“你,你糊涂啊,快快,快去拿来,给辰希,可别耽误她考试。”
他们一唱一和,努力压制几欲上扬的嘴角,用拙劣的演技发泄着对我这段时间表现的不满。
他们心里一定很痛快吧。
爸爸转身就往他的房间跑,我低垂着脑袋,沉声道:
“不用了,已经来不及了。”
故意让我错过一场考试,就算我再优秀,缺一门主科我也上不了 H 大。
“辰希,这次是爸爸糊涂,对不住你,这样,为了弥补你,爸爸妈妈带你去泰国旅游吧,那里可好玩了。”
爸爸停住脚步,嘴上说着愧疚的话,脸上却看不出一点歉意,眼睛倒是一直盯着我。
试图从我悲痛的表情中寻求快感。
可我不会让他如愿。
“没关系爸爸,我早已经被 H 大保送,参不参加高考都无所谓,我只是想去体验一下。”
爸妈脸色发青,眼睛瞪得又大又圆,手指颤抖地指着我:
“你,你说什么?”
我悲伤的外表渐渐漫上淡淡的笑,补刀道:
“爸爸你还年轻耳朵就不好使了吗?我被 H 保送了,所以去泰国旅游的奖励就不用了,你们自己去玩吧。”
不等爸妈反应,我猛地推开大门,大步走了出去,留下他们在戏谑的空气中独自凌乱。
“啊!......”
刚走到电梯口,就听到爸爸如猛兽般的嘶吼,和砸碎花瓶的声音。
哈哈哈,爽!
14
高考结束,正式放暑假了。
姑姑让我在她这里安心等待开学,可我知道爸妈不会就此放过我。
上次姑姑送我回去,他们猜到我跟姑姑有来往,可他们不知道地址。
活生生的药引子不见了,他们一定很煎熬,急得焦头烂额吧。
这一点点惩罚可赶不上我在手术台上绝望等死时的万分之一。
这段时间我过得很充实,姑姑每次都要直播道深夜,虽然挣得多,但确确实实非常非常辛苦。
她不想我们出卖青春和体力挣这份辛苦钱,所以多年前逼着表哥上大学,现在又毫无保留地帮助我。
这天已是深夜,姑姑已经连续直播了三个小时,其他员工都下班回家,我在单独隔出来的简陋仓库帮她配货,打包,忙得不可开交。
嘭......
一声巨响,店门被砸开,我伸头往外瞧,爸爸像头暴怒的野兽,气势汹汹直奔我来。
妈妈跟在身后,手里拿着一根麻绳。
我头皮一阵阵发麻,半个月过去了,他们终是找到了这里。
爸爸抬起手,一巴掌扇在我脸上,破口大骂:
“小畜生,反了天了你,翅膀硬了,找到靠山就不认你爹妈了是吧。”
我的脸瞬间肿胀,火辣辣地疼。
爸爸一把薅住我的头发就往外拖:
“养不熟的白眼狼,让你跑,看我今天不打断你的腿!”
爸爸把我摔到地上,妈妈就要用绳子来捆我。
我抬腿拼尽全力踹到她小腿上:“不跑,等着你们挖我心救你们的废物儿子吗?”
妈妈倒地哀嚎。
爸爸目眦欲裂,眼里爬满暴怒的红血丝,一脚一脚狠狠踹在我全身。
我顾不得全身疼痛,摸到一个铁制衣架就往他腿上抡。
爸爸吃痛,面目狰狞,更加发狠地揍我。
我嘴角不断往出渗血,牙齿被打掉两颗,鼻青脸肿,身上到处都疼。
直播间做了特别装修,隔音效果很好,所以外面发生的激烈争斗,姑姑一点也不知道。
表哥本来在陪我们加班,可他刚好出去给我们买夜宵了。
我挣扎起身子,瞅准时机,抱着爸爸的腰,向直播间的大门撞去。
嘭!
我和爸爸扭打的画面出现在直播间中。
爸爸不知道我的用意,大言不惭道:
“既然你已经知道我也就不再瞒你,你再怎么挣扎也没用,我已经买好了去泰国的票,现在就把你打晕拖走。”
“你休想!”
爸爸恶狠狠掐住我的脖子:“能给你哥当血包是你的荣幸,你不是想上大学吗,治好他的病,我就满足你的愿望。”
我握住他拇指反手一折:“收收你的不要脸言论,治好他的病我还有命吗?我已不是任你拿捏的乔辰希。”
爸爸身子跟着往后倾斜,这才看到他背后是数十台直播手机。
而姑姑正拿着一台手机,淡定对着我俩,刚才我们说的话已经毫无保留地直播了出去。
爸爸愣住,妈妈叫喊着冲了进来:
“我要弄死这个死丫头!”
空气突然像凝固了一般,静默了足足十秒。
我只瞟了一眼,弹幕炸了。
质疑,震惊,不可置信。
爸爸的手还掐着我的脖子,我涨红了脸,拼命发出沙哑的声音:
“这不是剧本,我的亲生父母逼我去泰国,挖我的心救他们的儿子,如果我发生不幸,我爸妈就是杀人凶手,请大家记住他们的脸,求大家为我见证!”
爸妈也是刷短视频的,知道网络的力量,等他们意识到发生什么,把我推倒在地,慌忙逃了。
姑姑把我扶起来,直接打电话报警。
表哥看到满地狼藉和血迹,脸色骤变,丢掉两大兜夜宵慌忙跑过来,板过姑姑的肩膀紧张地查看她是否受伤。
当我和警察从仓库里出来,看到他眼眶泛红,脸色煞白。
警察没有抓住爸妈,他们连夜带乔辰辰飞去了泰国。
15
留在国内,他们怕是再没有好日子过。
如此炸裂的直播视频就是最好的流量密码,经过各种剪辑传播, 已经在网络上传得沸沸扬扬, 万千网友纷纷指责谩骂爸妈的畜生行为。
没有我,他们就算去了泰国又能怎样?
眼睁睁看着他们的宝贝儿子等死吗?
这样倒是也不错,让他们也尝尝无尽的绝望滋味。
而我, 在姑姑的资助下,过上了充实又充满希望的大学生活。
一天晚上, 我从图书馆回到宿舍,就听到舍友们兴奋地谈论起一件拐卖事件。
“这个无耻渣爹死得真是大快人心, 当初还想挖女儿心脏救他儿子,没想到这么快就遭报应了。”
我放背包的手一僵,低头看向她们的手机,视频中出现的人正是爸爸。
当时因为我的事确实在网上吵了一阵, 网络时代就是这样, 热度来得快消退的也快, 开学前,我的事件几乎已经淡出人们的视线。
而且我已经瘦身成功, 没人认出被打成猪头, 差点被爸妈挖心救哥的可怜女孩就是我。
我拿出手机搜索,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我还真是低估了爸妈的爱子之心。
爸爸不知道从什么渠道又找到了合适的心脏, 不过那还是个孩子,偏远山村的一个孩子。
他潜回国内,拐走了那个孩子, 准备偷渡回泰国。
不过之前的事炒得太热, 半路上他就被热心网友认出来, 救下了那个可怜的孩子。
爸爸被警方追捕, 慌不择路, 最后溺死在偷渡路上的海里。
乔辰辰等不来心脏供体, 高昂的治疗费花光了他们所有积蓄, 最后含恨离世。
妈妈被遣返回国,还被判吃两年牢饭, 多重打击下, 她疯了。
奶奶听到爸爸和乔辰辰死亡的消息, 一口气提不上来, 晕了过去。
送到医院查出脑梗, 半边身子动弹不得。
奶奶要求姑姑给她养老。
姑姑面都没出, 只是请人把她送进当地的养老院, 每个月向养老院支付一千块护理费。
那里环境并不好,护工还会打人,奶奶在那里不好过, 天天以泪洗面,眼睛也哭瞎了。
姑姑终于听了表哥的劝,不再那么辛苦工作。
她财务自由, 不到四十,本有大把的时间享受生活, 她却依然选择学习进修, 提升自己, 也算是弥补当年没能读书的遗憾。
从姑姑身上,我受到极大鼓舞,我就是我, 即使身处糟粕,也要成为闪闪发光的自己。
放眼望去,我的人生将是一片光明坦途。
(全文完)
作者:八月锦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