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6 节 哭坟
第 36 节 哭坟
据说大多数学校都是建在坟地上。
因此我们学校清明节那天有一个习俗,叫做哭坟。
校长说,谁哭得最大声就有可能实现自己的愿望。
这次清明节后,班上的被称为“丑胖妞”的女同学摇身一变成了大美女。
只有我发现,她现在的模样肖似死去的班花。
1
“张雪,给你带的奶茶!”
班上最吊儿郎当的男生手中提着一杯奶茶,正撑在女生桌前,一脸讨好。
张雪接过奶茶,声音甜甜地道谢。
不少人和我一样,都是满脸惊讶的神情。
前桌。
女生穿着改短的校服裙,衬出纤细的腰线,瀑布似的头发披散开,露出白皙的小脸。
简直与前几天那个全是肥肉的胖妞天差地别。
但那甜得腻歪的声音是张雪,没错。
班上开始窃窃私语。
同桌王玲玲拿走我刚写完的作业本,一边大力撕着本子,一边不满地盯着张雪。
“张雪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不敢搭话。
王玲玲的脾气大,心情不好的时候向来有些霸道。
最近她刚与男朋友分手。
我叹了口气,也不想重新写一份作业,于是干脆和其他人一样打量起张雪。
的确是变漂亮了许多,短短几天,简直只能用“不可思议”四个字来形容。
就是……
有些说不出来的违和感。
早自习上,班上一半的人都盯着张雪的方向。
就连上课的老师看见张雪时,也露出几分惊讶的表情。
终于熬到下课,有人立即忍不住上前凑在张雪桌前。
“张雪,你怎么变漂亮了?”
“你瘦了得有几十斤吧?是吃了什么减肥药吗?”
“快说说,快说说!”
“哎呀,都一个班的同学,有什么好瞒着的呀?”
张雪面对这么多问题,却从头到尾只是神秘地笑笑,一句话也没有说。
直到上课铃再次响起,众人悻悻而归。
王玲玲也碰了一鼻子灰,回到桌位上后,怒气冲冲说:
“切,有什么拽的?还藏着掖着不肯说!”
张雪就是坐在我们前面,王玲玲毫不掩饰。
对于她的态度,部分女生很不爽。
但是班上的男生完全不一样。
他们像是忘记了之前给张雪起“丑胖妞”这样难听的外号,像是忘记了那些令人难堪的恶作剧。
他们开始不断对张雪不断地献殷勤。
有人说张雪就是我们三班的班花。
我盯着前面女生娇小的身影,身子忽然一激灵。
班花?
我终于知道,张雪身上的那股违和感是什么了。
改短的校服裙,及腰的长发,有些苍白的小脸,带着一丝脆弱感。
这分明是死去班花刘听晚的模样!
虽然她们的五官完全不同,但这股气质简直太相似了。
手心渗出微微一层薄汗。
我飞快地摇摇头,反驳自己。
想什么呢……
只是碰巧而已。
刘听晚早已经死了,就算出现,也只能出现在夜晚的梦里。
我缓缓吐出一口气,集中精神继续听课。
这时,我的笔不小心滚落,正好落在张雪的椅子下。
我正准备蹲下去捡的时候,张雪忽然转身弯腰捡起了笔。
刹那间,一颗红色的眼尾痣闯进眼帘。
方才松懈的身体猛然僵住。
刘听晚在学校内最出名的,是一张流传在论坛的照片。
那是张怼脸的自拍照,小脸白净,眉眼弯弯。
最惊艳的是眼尾有一颗小小的痣。
与平常的痣不一样,是漂亮的艳红色。
此刻面前的女生伸手将笔递过来,声音柔和:
“林思同学,你的笔。”
2
张雪变漂亮的第二天。
有人大胆地提出一个猜测——“哭坟”奏效了。
大多数学校都是建在坟地上。
因此我们学校为了以慰亡魂,每年清明节那天有一个习俗,叫做哭坟。
校长还说,谁哭得最大声就有可能实现自己的愿望。
我们对此不屑一顾。
学校就爱搞这些形式主义,都是哄人玩的,更别提我们还是私立学校,校长平日里总会弄些花里胡哨的东西给家长看。
清明节不放假,非要全校聚在一起哭。
这不是脑子有病是什么?
所以,压根儿没人真的在哭坟的时候许什么愿望,能假装嚎几声的都算是好学生给老师面子。
可张雪的变化实在太惊人,而且碰巧就在哭坟后。
于是哭坟真的可以实现心愿的谣言一传十,十传百。
甚至隔壁几个班都开始议论起来。
学校有规定,除了清明节那天,任何人不能去后山。
但谣言使人好奇,竟然真的有人蠢蠢欲动,准备偷偷溜到后山去哭坟。
一时间,班上议论纷纷,都表示要去后山。
班长刘红是老师的得力助手,对于这种迷信说法不屑一顾:
“你们都是脑子坏掉了吗?这种话也信?”
“张雪就是吃了什么药,自私不肯告诉你们而已!而且除了清明节,其他时间溜去后山是要受处分的!”
可再厉害的减肥药,也不可能短短几天之内瘦掉几十斤,甚至连粗糙的发质都变得光滑无比。
好奇心和欲望一旦产生,消除是十分困难的。
张雪肉眼可见地,一天比一天漂亮。
每个人看在眼里,心里纷纷痒痒的。
没过几天。
班上就发生了变化。
角落坐着的一位贫困男生忽然一夜之间,换了一身的名牌,出手变得异常阔绰。
别人问他怎么变有钱的时候,他神神秘秘地说自己去了后山哭坟。
哭坟可以实现心愿果然是真的!
班上当时就炸开了锅。
众人纷纷夸赞男生仗义,不像张雪自私不肯说。
接下来的几天,不停地有人开始偷偷往后山跑。
下午,王玲玲表示也要去后山哭坟。
张雪的模样一直在我脑海浮现,这几天一直心不在焉,总觉得这件事十分怪异。
我埋头看书,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然而王玲玲还是拍了拍我的脸颊,以命令的口气让我和她一起去。
我知道她有点怕黑,但哭坟必须要在晚上进行。
据说,是因为晚上阴气重,我们与坟墓中死去的鬼魂更能接触感应。
我心里莫名不安,面对王玲玲的要求,只低头看着书,默不作声地摇头拒绝。
她直接伸手将我的书扔在一旁,不耐地说:
“陪我去一下怎么了?又不是要你命!”
“再说你不是一直喜欢张应泽吗?之前争不过刘听晚就算了,现在她都死了这么久了,你还追不上,说不定跟我一起去哭坟许个愿就好了!”
我拿书的手猛然僵住,下意识看向后排角落里蒙头睡觉的男人。
王玲玲挑挑眉,语气嘲讽:
“你当初对人家嘘寒问暖这么久,他就拿你当只狗一样,随叫随到挥之即去,最后还不是跟刘听晚在一起了,也不知你到底图什么?”
我垂下眼,掩去浓烈的情绪。
私立学校条件不错,宿舍都是双人间。
入学时候,我来晚了,只剩王玲玲的房间没人住。
我和王玲玲既是同桌,也是舍友。
当天天色一黑,她就准备叫上我溜出宿舍。
可张雪的事情一直在心里压着,直觉告诉我不要去。
于是我咬咬牙,谎称自己肚子疼,走不了。
王玲玲彻底失去耐心,暴躁地骂了几句,便独自大步出门了。
门被大力关上,我缓缓吐出一口气。
可是没想到是,一直到十一点,王玲玲都没有回来。
门禁是十一点半。
我不禁有点着急。
宿管是个极为凶恶的阿姨,晚上查寝向来严格,王玲玲没回来,我也得跟着挨骂。
后山离宿舍不算远,来回顶多十几分钟。
王玲玲是九点出的门,已经两个小时了。
我思忖半晌,决定出门去找王玲玲。
把门关上的一瞬间,不远处同时传来锁门声。
我转头瞟了一眼,是张雪。
她的宿舍和我的就隔了几间屋子。
我有些紧张。
张雪脚步轻快地走过来,笑意盈盈地打招呼:“你也出门吗?”
女生换了身纯白的连衣裙,荷叶边的宽大裙摆,与记忆中的另一人再次重合。
我几乎有些慌乱地点点头。
随后,对方忽然上前,刻意压低的声音传进耳朵。
“林思,你是要去后山哭坟吗?”
“我陪你吧。”
3
黑夜中的小路上十分寂静。
我握紧手中的手电筒,悄悄打量旁边的人。
最先入眼的仍然是那颗显眼的红色眼尾痣。
上个学期,张雪一直坐在我的前面。
我记得清清楚楚,她原来并没有这一颗痣。
“你是在看我眼角的这颗痣吗?”
女生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脚步,转头看过来。
偷看被发现,我不知所措地别开眼。
张雪像是没发现我的不自在,自言自语起来。
“我也不知道这颗痣什么时候长出来的,看着总有点怪。”
“是不是很难看啊?不然我找个时间去医院把它点了吧。”
我的心跳猛然加快,手心一片湿润。
刘听晚刚转来三班的时候,也问过这样一句话。
那天,漂漂亮亮的少女穿着白裙子站在讲台上,有些羞涩地接受众人打量的目光。
只一句自我介绍,脸颊上就漫上一层漂亮的红晕,连带着眼角的那颗痣,平添几分艳丽的娇俏。
我从来没有在学校内见过这样的女孩子,像是一颗五彩的糖。
当时全班只有我的旁边还有一个空位,刘听晚自然成了我的同桌。
那天我不由得多盯了她一会儿,尤其是那颗特别的红痣。
刘听晚不自在地捂了捂眼尾, 小声问:
“我妈说这是胎记,是不是很难看啊,要不我找个时间去医院把她点了吧。”
那时的我说不出是什么心理,也许是羡慕,也许是嫉妒,认为她在故意炫耀。
我鬼迷心窍般地说了假话。
我说,的确很难看。
后面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们的关系逐渐变得越来越亲密。
放暑假时 ,刘听晚竟然真的听我的话,将那颗痣给点了。
座位上,少女倾身凑近,露出白净的皮肤,软声道:
“思思,现在好看了嘛?”
我看着眼前干干净净的眼角,有些慌乱地咬了咬嘴。
其实那颗痣的很好看。
我心虚地别开目光,心里却不知道从哪里涌出来一阵暖意。
刘听晚是第一个把我的话放在心上的朋友。
我嗅着淡淡的香气出神,最后在她的催促声中轻声说了句好看。
这次不是骗人。
刘听晚怎么样都好看。
她立即喜笑颜开,靠在我的肩头哼起歌来。
她身上闻起来像是橘子味,温暖明亮。
那颗眼尾痣的消失,果然没有影响到刘听晚的漂亮。
我永远能在人群中第一眼看见她,她的身边总是围着很多人。
只是再过不久,那种刘听晚脸色的丽色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几乎破碎的苍白。
美丽,有时候是一种原罪。
班上的男生几乎有一半都追求过刘听晚,但没有一个人成功。
她说她有一个喜欢的人。
所有面对来表白的男生,她都是毫不犹豫地笑着温柔拒绝。
后来我才知道,她暗恋的人是张应泽,他们现在已经在一起了。
那一个瞬间,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整个人呆在了原地。
因为,我也喜欢张应泽,喜欢了整整四年。
也是因为这件事,我对她冷暴力了一段时间。
也是那一段时间,是刘听晚一生的至暗时刻。
不知道什么开始,那些表白被拒绝的男生感觉丢了面子,开始暗地里骂刘听晚。
婊子,贱人,各种难听的话,成了他们表白失败的必备语言。
甚至有人造黄谣。
短短一段时间之后,便已发酵得全校皆知,越发不可收拾。
人言可畏。
无论男生女生都开始暗中对刘听晚指指点点。
他们说她假清高,说她校外做那种生意赚钱。
甚至真的有不少男生私信她,问她多少钱一晚。
一句让一句怨毒的话让刘听晚逐渐消瘦苍白,整个人郁郁寡言。
她变成了一块儿易碎的玉。
再后来……
刘听晚自杀了。
在我找她和好的第二天。
我不知道她已经患上了严重的抑郁症,我对不起她……
肩膀传来冰凉的触感。
我浑身一哆嗦,从回忆中回过神。
张雪垂眼瞧着我,神色担忧:
“你怎么了?忽然就不说话了。”
我摸着脖颈上的吊坠不敢看她,低头抿了抿嘴道:
“没事,就是突然想起还有张卷子没写完,明天要检查的。”
张雪弯弯嘴角笑起来:
“我写完了呀,待会儿可以借你抄。”
“马上就要门禁了,我们还是快点去哭坟吧。”
我脚步顿了顿,轻声开口:
“你不是已经哭过了吗?而且成功了……”
对方摇摇头,拽了一缕头发在手指上打转:
“一个愿望怎么够呀,人想要的东西是求不完的哦。”
4
后山有一小树林。
小树林前的空地上,学校用水泥铸了一座巨大的墓碑,用来哭坟。
墓碑上什么字都没有刻,反而贴了一些奇奇怪怪的黄色符纸。
校长说这是祈福用的。
夜色如墨,一阵风将黄色符纸掀起又落下。
以前一群人来这里时,站得满满当当,没什么感觉。
现在空荡荡的,一下子就变得诡异起来。
我转了几圈,都没有看见王玲玲的身影。
张雪问我在找什么。
我如实说了。
她神色平静:“说不定她早就回去了,我们还是快点哭坟吧。”
我摇摇头:“我不想哭坟。”
女生的面孔在黑夜中更加苍白,她歪了歪头打量我:
“林思,你难道没有什么愿望吗?”
我沉默几分,还是点了点头。
她上前亲切地拉住我的手,与我一起跪下。
我像往常哭坟一样双手合十,看着巨大的墓碑有些迟疑。
旁边的张雪则是紧闭双眼,两行清泪缓缓流下,嘴中开始不停地念叨什么,带着哽咽。
竟是意外地虔诚。
远处的树林被风吹动,传来哗哗的响动声,像是配合着跪地流泪的少女。
这样真的可以实现心愿吗?
我心头忽然动摇几分,也闭上眼睛,默默地许了一个愿望。
再次睁开眼时,张雪正直勾勾地看着我:
“林思,你许了什么愿望?”
我看着她的模样,别开头,说了句秘密。
正当我准备起身的时候,目光望向地面,瞳孔猛然一缩。
来时只有我一个人带了一个手电筒,此刻手电筒被放在我和张雪身后·。
我看见自己身前的影子被拉得十分长。
而张雪的身前却是干干净净的。
她没有影子!
她不是人!
这个恐怖的发现让我猛然吸了一口凉气,胸腔积压的情绪翻腾起来。
脑海那个想法越来越强烈。
张雪不是人,那她会不会真的是死去的……
我舔舔嘴唇,嗓子发干,一字一句问:“张雪,你知道刘听晚吗?”
风声倏地停了。
时间仿佛静止了几秒。
少女缓缓转动头颅。
我屏住呼吸,心跳如鼓。
就在这时。
手电筒忽然闪烁几下,灭了。
无边的黑暗淹没过来。
我顿时紧张地绷紧身子,快速摸索着面前的手电筒:
“怎么回事,是不是没有电了?”
没人回答我。
一股冷意逐渐靠近,手臂上传来一阵湿滑的触感,黏腻腻的。
随后一只冰凉的手触碰到了我的脸。
我紧闭着双眼,深吸了一口气:
“听晚,是你吗?”
5
王玲玲一夜未归。
隔天一早,她跟个没事儿人一样地出现在了座位上,带着满脸笑容。
我问她昨晚上到底怎么回事,她只笑而不答。
课间十分钟休息时候,她因为夜不归寝被叫到办公室训话。
按照她以往的作风,回来的时候定要臭着脸骂骂咧咧。
可这次,她一点不高兴的情绪都没有出现。
我上厕所路过办公室,听着她正在乖巧诚恳地对班主任道歉。
我试探地问:
“你心情这么好,难道是哭坟成功了?”
王玲玲眼珠闪过一丝精光,笑着说:“你一会儿等着瞧吧。”
闻言我不再多问。
这一堂课是数学课,任课老师姓宋,是个温柔十足的中年女人,留着一头微卷的黑色长发,常年穿着各种优雅女性衬衫。
宋老师是所有老师里最和蔼、最善解人意的老师,没有学生不喜欢她。
上课铃声响起,王玲玲从桌子里抽出数学书,上面是满满的笔记。
她的成绩不算差,中等偏上,数学是短板,但王玲玲的心思向来不在学习上,一直我行我素。
最近突然努力,是因为她的男朋友周仁。
上个星期周仁突然和她分手,没过几天就和数学课代表陈小雨在一起。
王玲玲怒骂陈小雨小三,却只迎来了周仁维护女朋友的怒骂。
从这开始,她将陈小雨看作眼中钉、肉中刺,处处都要比对方争,与对方比。
陈小雨数学最好,是课代表,王玲玲便也开始攻克数学。
不少人曾经暗暗调侃她,失恋使人进步。
宋老师像往常一样,刚上课就开始抽查上次留下的作业。
王玲玲被点到了名字,作业本却是意料之外的一片空白。
我压低声音问她怎么回事。
王玲玲耸耸肩,说:“没必要。”
什么没必要?
我刚想继续发问,前排忽然传来碰撞的响声。
只见陈小雨猛然从座位上站起来,桌位碰撞发出刺耳的刺啦声!
女生低着头,浑身像是电流涌过般颤抖起来,黑长的头发黏在一起遮住脸颊,让人看不清神色。
宋老师停下讲课,拧起眉头:“课代表有什么事情吗?”
陈小雨身体的颤抖逐渐转成一种怪异的扭曲。
嘴里开始喃喃自语。
下一秒,她突然伸手用指甲往自己脸上划!
指甲大力陷进肉里,带出一条又一条血印子。
她时而哭时而笑,声音逐渐提高。
忽然!她直接将手戳进了双眼,硬生生将眼珠子掏了出来!
众人在这时候终于听见她在说的话——我是小三。
陈小雨像发了疯一般念叨着自己是小三!小三就该死!
不等其他人反应,她拿着自己的眼珠子,以恐怖的速度冲出到窗边,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跃!
几秒后,一道沉闷的声音响起。
是人体落地的声音。
一切发生得太快,班上是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宋老师面无表情,快速打电话走出了教室。
所有人都呆住了。
片刻后,耳边传来尖锐的笑声和清脆的掌声。
王玲玲一边拍掌一边笑,嘴角咧起,快要扯到耳根。
其他人转头看着她,脸色都变得不太好看。
6
学校很快拉走了陈小雨的尸体。
那一滩鲜红的血也被处理得一干二净。
甚至都没有家长上门闹事,好似这件事情从未发生。
而王玲玲自从陈小雨死后整个人就变得有些神经兮兮的。
上课的时候总会时不时忽然尖叫出声,说是看见陈小雨了,搞得人心惶惶。
于是没多久,就被学校停了学。
晨跑时,低年级的学生轻声议论。
“这么大的事情,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我听说有人看见那个女生的家长来门口哭,不到十几分钟就又消失了!”
“还能是怎么回事,学校花钱摆平了呗,学姐之前跟我透露过,慢慢习惯就好了……”
“你们没听说过刘听晚吗,在宿舍上吊死的那个!当时候闹得老大了,后来还不是跟什么也没发生一样,那几个人渣还在好端端地上学呢!”
“嘘,小声点,让老师听见就完了……”
我听着这些议论的话出神。
回忆猛然拉回到刘听晚被骂得最凶的那段时间。
她身上的鲜活已经完全灰败下去,像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
我以为没有比这更糟糕的了。
直到,有一天与我约好一起回家的刘听晚失踪了。
位置上的书包还在,于是我去找她。
一个小时后,我在后墙破旧的厕所看见,浑身赤裸的少女躺在污水里。
雪白的肌肤满是青紫,凌乱的衣服扔在一旁。
发生了什么事情,不言而喻。
犯罪的人并没有走远,他们大大咧咧地高声讨论方才的心得,说出的话不堪入耳。
我们报了警,可是没有用。
那几个人是校长亲戚的儿子,有权有势。
于是没过多久,刘听晚在宿舍自杀了。
回忆拉回。
讲台上。
宋老师说要重新选一个课代表。
陈小雨死了,数学课代表的位子又空了出来,自愿的人可以举手竞争,让其他同学投票选择。
后排的男生,小声嘀咕:
“这数学课代表怕不是有什么诅咒吧,上一个死了,这个也死了。”
“这下子,谁还敢当这个课代表啊。”
周围的一圈人听到了这句话,刚要举起的手又犹豫不决地放下了。
教室里一时安静无声。
前面张雪神色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小心翼翼地说:
“上个数学课代表是谁啊?”
她是这个学期开始转学进来的,不知道也正常。
有人男生贱兮兮地高声笑道:
“刘听晚呗,长得挺漂亮,只可惜是个贱人,脑子不太好使自杀死了!”
许久未提及的名字众人暴露在大家伙面前,班上再次沸腾起来。
他们个个十分热心地解答张雪的问题:
『她自己人品有问题,据说天天晚上出去卖!』
『我们本来都想帮她,让她别干那个,结果还造谣我们校园霸凌。』
“亏我当初觉得她是一个好女孩,还追过她,想着就晦气!”
“对啊,她当时还跑去给宋老师撒谎打小报告,幸好宋老师没信。”
张雪惊讶捂住嘴:
“竟然还有这种女生,那她后面怎么自杀了?”
班长刘红啪地一声将书一摔:
“谁知道她!”
『大概是有什么精神病,自己想不开在宿舍上吊,搞得晦气死了,我还得搬宿舍!”
刘红之前的室友是刘听晚。
她又突然笑起来,转头朝角落里叫道:
“张应泽,我记得刘听晚当初不是喜欢你吗?你们还在一起过段时间,你应该最了解她吧!”
张应泽坐在靠边的窗户拿着手机偷摸打游戏,只不耐烦地说:
“就是个蠢得要死的婊子,有什么好说的!你怎么不问林思?她们当时不是好姐妹吗?”
班上的男生顿时把目光投向我,随后发出意味不明的哄笑声。
“张应泽你别装逼了,谁不知道这两人为了你争风吃醋啊!”
“之前林思还能装一装,刘听晚死之后她简直就跟条狗一样黏着你……”
我握紧手中的笔,努力强迫自己去看题。
身前忽然有人敲了敲我的桌子。
是张雪。
她扯出一个甜甜的笑,递过来一颗彩色的糖果。
我垂下眼,睫毛颤了颤,微微摇头拒绝、
宋老师在讲台上咳嗽几声,淡淡道:
“行了,刘听晚同学已经去世,即使之前做了一些不好的事情,你们毕竟是同班同学,说话不要太难听。”
“言归正传,有谁想要当数学课代表吗?”
教室里一下安静下来。
众人面面相觑,没有人举手。
一分钟后,前方一只纤细白皙的手缓缓举起:
“老师,我想当。”
宋老师眯起眼睛,打量了一番张雪:
“张雪同学的数学成绩,在上次测试里似乎不是很出色。”
女生有些难过,语气认真道:
『老师我知道我数学不太好,但是我会努力的,下次考试一定不会让老师失望。』
张雪变漂亮后,在班上的人缘也开始好起来。
一时间不少人纷纷为她说话。
让人没想到的是,原地一直低头打游戏的张应泽也举手说:
“我也同意张雪同学当数学课代表。”
然后,对着张雪挤眉弄眼起来。
张雪一脸反常,脸红红的,扯出一个羞涩又勾人的笑。
最后张雪如愿当上了数学课代表。
她每次下课都要跟着宋老师去办公室,询问课上没听懂的题目。
短短一个星期,她的数学成绩飞快提升。
黑板上,她的粉笔字隽秀漂亮,清晰地展示着一种题目的三种不同的解法。
周围的同学看着黑板,神色惊讶地低声议论:
“张雪玩真的啊?进步这么快!”
“三种解法,太牛了!”
“上一个这么厉害的,还是刘听晚……”
7
张雪和张应泽谈恋爱了。
每个人看向我的目光,都带上了一种高高在上的怜悯。
但除此之外,是更多不好的声音。
被张雪拒绝过的男生,和正在追求中的男生,脸色无一不难看。
班上的女生也不是很爽。
张应泽长得不错,也有不少女生喜欢他。
而张雪从前是个丑胖妞。
她是哭坟许愿才变美的。
自从王玲玲那件事之后,学校叫了保安去后山看守,同学们再也没有机会偷偷溜进去。
一开始,班上的同学还唉声叹气,不少人说自己还没试过。
不过没多久,风向就变了。
因为奇怪的事情愈发多了起来。
之前去哭坟许愿成功的人,不约而同发生了一些事情。
成绩垫底忽然冲到第一名的小王猝死在了寝室里,第二天室友发现的时候身体都僵硬了。
五音不全却突然靠翻唱小火一把的小罗,体育课上忽然发疯从口袋抽出一把小刀硬生生割掉了自己舌头。
那位暴富的贫困生,被人发现死在了学校的臭水沟,头朝下活活插在泥水里窒息而死。
靠哭坟许愿成功的人,都出事了
原本没去许愿的同学,从唉声叹气变成了庆幸。
不过有人是个例外,那就是张雪。
她整个像是脱胎换骨,却没有发生任何诡异不好的怪事,活得好好的。
各种事情叠加在一起,班上对她的议论声逐渐多了起来。
不好听的声音日益增加。
似乎,刘听晚的事件又悄然无声地上演了。
没过几天,一位穿着宽大道服的长胡子中年男人进入校长室。
当夜,校长宣布拆除后山的墓碑,废除哭坟的传统。
学校里,从前也见过这位奇怪的中年男人。
那段时间学校诡异的事频发,夜里天天都能听见女生哭,却查不到人。
没多久,这位道士模样的人就进入了校长室。
第二天,学校连夜在后山建立了一座无名墓碑,建立了哭坟的习俗。
这次又是一样。
讲座上,校长戴着一副斯文的黑框眼镜,慈祥和蔼:
“道长说了,这次拆除后山的墓碑,需要同学一起前往,以示对亡魂的尊重。”
“我也注意到了一些流言,还请同学们不要迷信。”
男人信誓旦旦,仿佛以往说哭坟可以实现心愿的话另有其人。
我坐在下面,用力鼓掌,比任何一次都要大声。
没人注意到,校长旁边的道长与我遥遥对视,同时浮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好戏就要开场了。
8
拆除哭坟的墓碑当晚,全校的师生都聚集在了后山上。
都说人多的地方暖和,但后山依然阴冷无比。
每个人手中都拿着一张纸,齐声默认着纸上的内容,稀稀拉拉的念读声在山中响起。
校长扯紧了被风吹开的衣服,大声地叫我们认真一点。
在重复的低喃声中,只见胡子道长拿出一张符纸大力地往墓碑上一拍!
墓碑应声身而裂!
然后缓缓地碎成无数小石块,瘫倒在了地上。
一股浓郁的血腥恶臭随风而起,远处的树林里猛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定睛一看,竟然是一具具扭曲恐怖的鬼尸,正一步步朝这边走来。
校长脸色大变:
“刘道长这是怎么回事!你不是说墓碑碎了就彻底解决了吗?!”
我冷哼一声,大步向前:
“解决?这座后山上全是被你们害死的无辜人!那他们的命谁来偿还?”
胡子道长摸着胡子,笑而不语。
校长顿时明白,怒吼道:
“你们……你们是一伙的,你们在骗我!”
我勾了勾嘴角。
刘听晚受尽折磨自杀之后,我才知道这个学校到底死过多少人。
校长那几个亲戚的孩子在学校无恶不作,每次出事校长都会动用权势压下去。
那些尸体就被人直接扔在后山上。
如此多枉死的人怨气冲天,之所以这么多年能平安无事是因为校长当初请人在后山下了一道禁锢咒语,于是那些冤魂就算有再不甘不能冲破禁锢报仇,只能安静地沉睡。
而我发现了。
于是我故意在学校里装神弄鬼,引起校长的注意力。
刘道长原本就是我请来的,他跟校长说,学校中怨气横生恐有灾祸。
当年的禁锢已经松动了,现在需得立墓碑,年年哭坟进行压制。
校长果然信以为真。
然而实际上哭坟根本不是什么压制怨气,而是积德,去冲破禁锢咒语。
道长原本的预计,是明年才能冲破。
但是出现了一点小意外。
张雪不知道何时出现我旁边,牵住了我的手。
是的,这个意外就是张雪。
新转来的张雪受到校园霸凌,一个人在后山自杀了,碰巧将自己的血洒到了墓碑上。
血气意外起到了招魂的作用,召唤了一个人。
那就是刚死不久的刘听晚。
于是,刘听晚附在了张雪身上,才有了后面发生的事情。
此刻,刘听晚眨眨眼,眉眼弯弯:
“思思,我要开始了,为我,为你,为张雪,为所有人。”
我点点头,眸色柔和。
一具具扭曲的尸体已经到了众人面前,其中有死去许久的白骨,有腐烂一半的肉身。
学生彻底乱成了一团。
惊叫声,哭喊声,所有人惊慌失措地跑起来。
有人在尸群中看见了熟悉的面孔,终于害怕起来。
拥挤,哄乱,一个人倒下,后山的人就踩上去。
因为后面有更恐怖的东西。
那些枉死的鬼尸张开血盆大口直接活人的肉撕扯下来,大口大口吞噬。
到处都是惨叫声。
只有我和刘听晚这边没鬼尸。
宋老师被咬掉了一条腿,爬着过来向刘听晚求救:
“救救我!救救我!”
我笑了,直接掏出口袋的刀利落刺进对方的心脏。
当初刘听晚被强暴后报警没用的时候,想到了这个一向待她好的老师。
然而对方是怎么做的呢?
宋老师阴阳怪气地说是刘听晚自己不检点,天天勾搭男人。
话音刚落,有人浑身颤抖地跑过来,是张应泽。
他看见我们两个人,神色瞬间喜悦:
“怎么那些怪物都不咬你们?那我跟在你们旁边也就没危险了吧?”
我捏捏刘听晚的手:
“听晚,你来吧?”
张应泽瞪大眼睛问:
“她不是张雪吗?你叫她什么?!”
刘听晚神色淡淡:
『张应泽,你还真的是健忘啊。』
随后她拍拍手,远处的鬼尸瞬间转换方向,集体朝张应泽而走。
张应泽立即明白是刘听晚在控制鬼尸,马上哭叫求饶起来: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让他们走开!”
“张雪,不,刘听晚,还有你林思!你们这么喜欢我,肯定舍不得伤害我对不对?!
我垂下头,轻声问:
“张应泽,当初那群人是怎么让听晚去到废弃厕所的?”
男人浑身一僵。
我带着泪笑起来。
当初那个时候,刘听晚对任何人都抱有警惕。
在我和她和好后,她就只信任我。
她从来不会随便跟别人走,就算去了也会跟我说,这是我们俩约定好了的。
但是那个下午,她没有跟我打任何招呼就不见了。
我觉得不对劲儿。
可刘听晚当时受了刺激,根本不能提这件事。
我在她死去之后,仍然不死心调查,最后从张应泽说漏的话中明白的。
是张应泽约的刘听晚, 将她送到了那几个小畜生手里!
我竟然喜欢这样的人渣喜欢了四年, 还为了他忽略听晚!
鬼尸越来越近,张应泽哆嗦起来,他争辩道:
“他们是校长的亲戚, 是他们威胁我的!你怎么不去找他们!”
刘听晚面无表情从身后拎几个全是血的头颅,正是当初那几人。
张应泽瞬间面色惨白, 还想再说什么时,身后的鬼尸将他拉进去, 生生啃食了。
远处,高台上的校长早已成了一具白骨。
到处都是血,仿佛人间炼狱。
胡子道长踏血而来,沉重地叹下一口气:
“你们虽然大仇得报, 却杀戮过重, 怕是永世不得入轮回了。”
我摇摇头, 扯出一个温柔的笑:『最好如此,这种世界不来也罢。』
这样, 那日我哭坟时许下的愿望也算是实现了。
对方摇摇头, 叹出一口气:
“何必如此极端,我跟你说过, 这无数的因果循环总会结束,原本这个学校没过几年就被当地政府查封,一切都会真相大白。”
“你们先一步担这个头, 就要承受杀戮血债, 这地府的判官之只能这般判了。”
我扬起一个苦涩的笑:
“道长, 我们知道你说的没错, 可等待本身就很难熬。”
『而且, 我若什么都不做就等着, 你知道光这短短几年又会多出多少被害之人吗?”
刘听晚望着周围面目全非的鬼尸, 神色十分难过:
“我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太疼了, 我不想再有人重蹈覆辙。”
胡子道长神色无奈, 最后摆摆手, 终是点了点头, 开始帮忙收拾烂摊子, 向地府禀报。
后来, 因为刘听晚的身体是借的张雪的, 她没多久就被阴差带到了地府。
我独自熬到六十岁多岁,因病去世。
最后一刻我躺在床上,嘴角带着笑, 因为我知道有人在等着,我永远不会是一个人。
灵魂脱离肉体后,我很快被黑白无常带到了地府。
奈何桥头。
我来没来得及说, 孟婆就一脸嫌弃地大声嚷着:
“哎呀呀,你就是那个林思吧!”
我迷茫地点头, 看着旁边一锅褐色臭气冲天的东西, 下意识问:
“这就是传说中的孟婆汤……?”
咦, 看着不太好喝………
孟婆明显看出我的想法,怒气冲冲将我往桥上推:
“你没这个福气!不入轮回者不用喝孟婆汤,赶紧过去!”
“那个姓刘的女阴差天天念叨你, 老身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我懵逼地过了奈何桥,正想张口,转眼就落进了一个带着橘子味的怀抱。
眼前的刘听晚眉眼弯弯:
“好久不见。”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