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3 节 遗腹女的悲哀
第 63 节 遗腹女的悲哀
我妈占便宜没够。
从小到大,她最擅长用我们孤儿寡母的身份博同情。
小到问班主任要演出补贴,大到要校长号召全校给我捐款,笑眯眯拿到了不少钱。
但想占便宜的是她,站在人前被同情的却是我。
长大后,我带她去商场买衣服,结账时我涕泗横流:
“这也太贵了,我妈早年死了丈夫,无依无靠,你们可怜可怜她,让她多占点便宜吧。”
我看到她脸色一僵,再也笑不出来。
1
从我懂事起就一直记得妈妈说的话。
“好好读书,妈妈以后就靠你了。”
小孩儿是很敏感的,从我踏入学校的第一天起就我就感到莫大的自卑。
不仅是衣食住行上的差距,还有妈妈卑微的态度。
幼儿园时期的妈妈很卑微,对老师卑躬屈膝,对其他家长连连避让。
同班里有个男孩儿是小霸王,经常来拽我辫子。
一天午休,我实在是忍无可忍,和他扭打在一起。
老师请了家长,我妈妈的第一句话就是:
“我辛辛苦苦送你来读书,不是让你惹祸的,你怎么那么不争气呐!”
随即,我的肩膀上便落下两巴掌。
她赔笑着脸和对方的家长赔礼、道歉。
那个小霸王的家长阴阳怪气了几句,拿了我妈从布口袋里掏出的赔偿款,趾高气扬地走了。
我愣住,老师也愣住。
我大哭一场,跑出办公室,直奔我们村里的小河边上。
我妈找到我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还是二话不说给了我一巴掌,后来就抱着我哭。
外婆指着我的鼻子骂:“你这孩子不知好歹,怎么能惹你妈生气,还动不动就离家出走,我看还是打得少了。”
“你妈辛辛苦苦把你生下来,遭了多少罪,你爸早死了,你只有你妈!就因为有了你,所以我女儿都不能改嫁,都是你害了她。”
慢慢我才懂得,原来我妈是没有底气。
我也没有底气。
2
后来我妈变了个人。
从唯唯诺诺的卑微家长变成了一个泼辣的霸道母亲。
上小学的那天,母亲兴高采烈的,说:
“我家鑫鑫上小学了,又长大一岁了。”
那天的阳光很好,妈妈笑得也很灿烂,让我误以为我可以重新开启一段新的学习生活,结识新的朋友。
但没想到,妈妈给了我当头一棒,让我再也无法直视自己的身世……
我妈在老师和诸多家长面前哭喊。
从我爸去世讲到她含辛茹苦地把我生出来,又供我上学,诉说着单亲妈妈的不容易。
但在我看来,更像是一场道德绑架和卖惨。
老师是才上任的年轻班主任,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抚这位气势汹汹的家长。
我妈不得到点什么不会罢休的。
果然,当班主任向上级请示后,给我妈一个满意的答复时,我妈笑了:
“哟,那这样可就要多多麻烦班主任操劳了。”
当天,也就是开学第一天,校长拿着声音断断续续地喇叭高喊:
“紧急通知!请……各……年级的……学生全部到操场集合!”
校长在凹凸不平的讲台上慷慨激昂:
“咱们学校有一位同学,从小就没了父亲,家里只有母亲含辛茹苦的带她,家境十分贫寒,现在我希望各位同学都尽点绵薄之力帮帮这位同学,现在开始进行募捐!”
校长带头捐了五十,其他老师也陆陆续续捐了十块或者二十,一个接一个的同学……
这时,我才知道我妈临走前的似笑非笑代表了什么。
我就站在讲台边上,泣不成声。
那时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哭,因为我对我爸没有一点儿感情,也早就习惯了别人说他死去的事实。
但现在,我突然觉得,只要不站在讲台上,不面对底下议论纷纷的学生,跟随我爸去也好。
募捐结束,校长让我讲两句,表示谢意。
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断断续续地说,
“谢谢……谢……谢大家……”
校长接过话筒:
“好,现在我们一起来为一年级一班的钱鑫鑫同学鼓掌!希望你能好好学习,不辜负大家的期望!”
我提着用同学们捐的近一千巨款回到家,妈妈炫耀似地跟外婆说她的丰功伟绩。
我外婆叫蔡金花,是村里出了名的泼辣角色,大家都叫她蔡婆子。
从我上幼儿园之后,她就住到了我家,也就是那个时候,我妈变得和她一样不可理喻。
妈在镇上摆摊卖小吃,外婆在一旁打下手,其实主要是顺便给她的两个孙子点零嘴吃。
我刚放学,她就挥着大手叫喊:“二丫!滚过来帮你妈招呼客人。”
对,她叫我二丫,我有个表姐,叫大丫。
每次我妈拿着棍子打我的时候,外婆就瞪着木楞浑浊的两个眼珠子,再扯出笑脸。
“打得好打得好!就该收拾收拾你这女娃,不然不知道天高地厚,以为自己读了几本破书就会什么大道理。”
她还会拄着拐杖,敲在我写字的木桌上。
“就因为你,你妈才不能改嫁,你个拖油瓶!都怪你个丧门星命硬,克了你爸,又害他断子绝孙!”
3
我拼了命地读书,就是希望妈妈能减少负担。
但妈妈却尝到甜头,一发不可收拾。
班上有一个去县区的歌唱表演节目,需要车费和几十块钱的服装费。
看见妈妈沉下来的脸色,我低下语气说:
“妈妈,我不去也行。”
但她马上开始暴走,像是戳到她的痛处:
“怎么?不让你去,给你机会记恨我呢!到头来又怪我这个当妈的没给你好条件,小娃娃心贼得很哦!”
虽然被说了一顿,但我满心欢喜,以为她会给我出这次的费用。
一年级的那次站台募捐在我心里留下不小阴影,所以我一直很自卑,连个朋友也没有。
我也很渴望和别的小朋友一样去参加比赛。
但我没想到的是,妈妈竟然给我的班主任打去电话。
“哎,老师您好啊,吃饭了没,我是钱鑫鑫的妈妈,就是娃娃回来说这次去县里演出要服装费,我就问问学校里有没有补贴?”
“啥?没有!”
不知老师说了什么,我妈变了脸色。
“老师,这可不行啊!我们家里的情况你是知道的,鑫鑫她从小就没了爸爸,也算了半个孤儿,您看问问校长给帮忙解决下呗。”
又不知老师说了什么,我妈一脸谄媚,给老师说了好几句好话。
4
直到第二天早读,老师才把我叫出去,他态度很温和但我感到阵阵凉意。
“钱鑫鑫,你这次的服装费就由老师给你出了。”
我瞪大双眼,怎么也没想到老师会给我出这笔钱。
老师接着又难为情地说:
“就是希望你回去能跟你妈妈好好沟通一下,学校有学校的规定,该有的补助也不会少,但因为你们还处于义务教育阶段,所以这个补助也不会太多……有些地方实在是没办法补助,毕竟老师也不能每次都帮你,我的娃娃也才两岁呢。”
我走进教室,看着一尘不染的黑板,好像心里空荡荡的,总感觉少了点什么。
后来我懂得,少了自尊。
老师对我的态度没有改变,还是那么和蔼可亲,和对其他小朋友一视同仁。
但我总感觉哪里不一样,老师扫视四周的目光让我异常害怕,同学看我的眼神,我都怕是怜悯和同情。
5
回家我跟我妈大吵一架,我第一次那么愤怒!
我试着坐下来好好和我妈说:
“妈,你以后能不能别经常打电话给老师说我们家的事情了,他都知道我的情况,学校的补助该有的也不会少……”
我还没说完,我妈就像吃了炸药瞪着我:
“怎么?你们老师跟你说的让我别打电话给他,嫌你麻烦还是嫌我打扰他啦?我告诉你,这是他的责任,他要嫌我啰嗦我就告领导去,看你还敢不敢说!”
我双目赤红:
“妈,你能不能别那么不可理喻,难道帮我付服装费也是老师的责任和义务吗!”
我妈把手上的针线一放,拍桌而起:
“好啊你!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你竟然说我不可理喻,你们老师帮你付钱就是想得个好名声,这种便宜能占就占呗,又不少两块肉!人家可怜你才会给你,不然谁钱多了没处使啊?”
看着四处漏雨的土墙瓦房,还有进入耳朵的一道道尖锐刺耳的女声。
我“啊——”地一声,就把家里唯一那张小木桌掀了起来。
“明明你有钱,为什么,为什么就不肯花一点点在我身上……你能不能考虑一下我的感受……”
听村里人说,爸爸在工地上出了意外,是有一笔赔偿金的,但妈妈从没拿出来过。
她听见这话,一下子怒从中来,抄起一旁的擀面棍就往我身上招呼:
“我养你那么大就是为了跟我顶嘴的?还真是翅膀硬了,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还感受,你有个屁的感受!能得到好处才是最重要的,不当家不知道柴米油盐贵,一天到晚就知道用钱花钱!败家玩意儿。”
棍子使劲往我屁股腿上背上招呼,我哇哇大哭,就在我以为自己要死的时候,我妈累了似得瘫坐在地。
“哎哟,我这是什么命啊——摊上一个短命鬼不说,还有个小的讨债鬼,我命苦啊,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就为了供这个小的,到头来还说我不对,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我躲在角落抽噎,看着她隔几天就要上演一次的情节。
王凤霞见女儿没反应,眼珠子转了转,拿起一旁针织篮里的剪子,嘴里嚷着:
“哎,这日子没法儿过了!还不如死了轻巧呢。”
看妈妈这样,纵使刚才我的心还千疮百孔,但也忍不住上前夺了剪刀。
我认错了,我做不到无动于衷。
我跪在她面前:
“妈妈,妈妈,我错了……是我错了!你要打就打我吧。我再也不说你了……”
妈妈满意地笑了,抱着我,摸着我的头。
那天晚上,妈妈破天荒地煎了两个荷包蛋。
她把两个蛋都拨到我碗里,笑眯眯的,一点也看不出我们家刚才才经历过一场争吵。
碗里的两个荷包蛋如山重,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试图给妈妈吃一个,却被她严令禁止,
“鑫鑫,吃了荷包蛋就好好读书,别想那些有的没的,只有那些成绩差的孩子才不听妈妈的话。妈妈做什么都想着你,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两个荷包蛋也都是你吃了的,以后长大了要对妈妈好。”
不知道为什么,听妈妈这样说,我心里头有点闷闷地,说不上来什么感觉。
总感觉哪里不对,但我具体说不上来。
我只能点头示意,好。
6
每次扯到自尊的话题,妈妈只会说:
“怎么?给你吃给你穿还给我谈上面子啦,你有什么面子啊!”
过年本该是喜气洋洋的节日,但我异常恐惧。
不是因为要和一大堆根本不熟的亲戚吃饭聊天,而是这个时候妈妈就会把我当成炫耀的资本。
她早死了丈夫,又只生下来个女儿,亲戚们都看不上我们家,但我妈非要争这口气。
大年初一,别的小朋友表演弹奏钢琴,唱歌,跳舞。
而我被我妈拉上去在黑板做一道道压轴数学题。
不一会儿,黑板上就出现整齐有条理的正确解法。
亲戚表面为我鼓掌,但他们心里早就笑开了花,我妈得意洋洋,自以为我有多么厉害。
但我跟我的那些从小就在城里学习的堂哥堂姐相比,根本登不了大雅之堂。
我觉得丢脸,我妈非拉着我再做一道数学题。
后来有个堂哥开玩笑似地说:“大伯娘,我看堂妹这题解得不太对啊。”
于是,在众人幸灾乐祸的表情下,堂哥走上来,唰唰唰地就把一道难题解决出来。
答案是一样的。
堂哥摸摸脑袋,不好意思地说:
“抱歉啊妹妹,你的答案是对的,就是解法和思路有点绕,可以试试我的这个方法,保你事半功倍。”
我妈沉了脸色,一句话都没和我说。
我感到一股寒意,我完了。
7
亲戚们走后。
当晚我妈就把我的头发绑在房梁上方的绳子上,点了蜡烛,嘴里恶狠狠地说:
“就不该给你放两天假,慈母多败儿,我看我是太宠你了,才让你不知道天高地厚!明明知道要上去做题,为什么不做好功课!”
我试图唤醒我妈的母爱:
“不是的妈,堂哥他都读初二了,学的知识肯定要比我广泛,而且他在城里面的教育资源也比我好……”
我妈把一根针刺入我的大腿,鲜血喷了出来。
“那你就努力学,往死里学,把初中高中的全学完不就会了!你这脑子怎么长的,还用我教吗,你是不是觉得我管不住你了?啊?你说这话什么意思,羡慕你堂哥在城里读书?嫌弃我没给你好条件?那我可告诉你,你没那个命!”
又是一根针!
“啊——好疼好疼——妈,我错了,我错了我不该跟你顶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好好学,我保证好好学,好好学,不给你丢脸……”
听见这话,我妈才满意地把针取出来。
“悬梁刺股”名不虚传。
那个寒假我把初中的课本全学完了,只是大腿上多了密密麻麻的针眼,头皮也快被扯掉。
8
外婆是在我初二那年去世的。
她拿了几块麦芽糖回舅舅家,偏逢下雨,滑了一跤倒在地上几个小时,就这样去了。
葬礼办得很简陋,几个舅舅不愿意大办,互相推脱着责任,最后也只给外婆身上铺了层白布。
她的几个宝贝金孙在灵堂边上玩猫抓老鼠的游戏,哈哈大笑,也没人去上半柱香。
我倒是去上香了,只怕外婆在地底下会淬口口水,说我是短命鬼,晦气。
我突然觉得,她也挺惨的。
表姐,也就是大丫,回来参加外婆的葬礼后,她和大舅舅大吵一架,摔门而去。
临走前,她把我带去城里,给我买了几件衣裳,苦口婆心地对我说:
“二丫,好好读书,走出这里,别和我一样早早儿地辍学打工,你看我拼死拼活的,每年还拿几万回来供他们一大家子,反倒我还成了白眼狼。”
“会哭的孩子有糖吃,鑫鑫,你读过书,该懂的。”
表姐打扮得光鲜亮丽,是妈妈最爱挂在嘴边说的“典范”。
却不想,她早已厌倦这样的生活。
反抗和逃离的种子很快在我心中发芽扎根。
我开始存钱。
9
一个星期是 50 元的生活费,包括了各种文具资料,饭钱,日常支出,还有卫生巾……
一个馒头是一块钱,一天三顿,一周就是 21 元,时不时地加一碗米粥,就算 25 元的饭钱。
其他再支出十五元,一周也能存下来十元。
我留了个心眼,奖学金数目少给我妈报了些,一学期我能留下 120 元。
假期里,我又去捡瓶子捡纸壳去卖。
就这样,到了高中开学那天,我存了 500 多一点的钱。
10
高中开学那天,无论我好说歹说,她还是跟着去了。
和小时候一模一样的流程。
她从包里掏出贫困证明,再向班主任哭诉我的身世,她的不容易……
班主任拿起我的成绩单,用赞扬似的目光看向我,我顿时腰杆都挺直了。
高中三年,我几乎夜夜挑灯,成绩始终稳定在全年级前三。
我只有一个目标,那就是逃离这里,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重新开始。
她们不会知道我没有爸爸,也不会知道我很自卑,我很胆小,我还能结识好多好多新朋友。
高考成绩出来那一天,我心花怒放。
685,比我预算的分数还要高 30 分。
我妈她比我还高兴,当即就把这个消息通知给了我的七大姑八大们。
我妈让我填邻市的定向师范生,没几年就毕业了,到时候回来在县里找个工作,买房子,找个对象,好把她接去享福。
我嘴上答应,故意把我勾选的志愿给我妈看,她满意地点了点头。
但就在志愿填报截止的那天晚上。
我偷偷跑到村长家,改了志愿
直到截止的那一刻我才放下心来。
一时间我哭了出来,对村长万分感激。
村长和村长夫人欲言又止,只递给我一千块钱,硬塞到我怀里,
“孩子,你就拿着吧,你看你成绩这么好不该被埋没呀,就当是村里给你的奖励,不然就当叔投资了,以后挣了钱回来报答叔就成。”
我给村长和村长夫人跪下磕了几个头,他们一路把我送回家。
我轻手轻脚回了房间,抱着怀里的一千块钱转转睡去。
11
录取通知书到的那一刻,我欢呼雀跃。
我展示给妈妈看,用左手挡住了一个字,只看见有“州大学”。
她想夺过去仔细瞧瞧,但被我塞进怀里。
见妈妈马上就要暴走,我生平第一次摇晃着她的手臂、跟她撒娇。
“妈妈,我想好好保管通知书,把它放在我的枕头底下,沾沾福气,让我们家的日子都好起来。”
外婆死去,我妈越发没有主见,也不似往常霸道。
她不作多想,转身离去。
我心虚地把通知书藏到一个隐蔽的地方。
上面写的不是妈妈心心念念的青州大学,而是远在千里之外的浙州大学。
12
“会哭的孩子有糖吃。”
我一直牢记表姐的这句话。
录取通知书一到,妈妈在饭桌上发话让我去打两个月工。
我把手中的碗一放,大惊小怪:“妈妈,您怎么能让我去打工呢,我可是你唯一的女儿,要是我被拐了卖了,你不就白养了十八年了吗?”
王凤霞语调瞬间高了起来:“啥?你这么大个人还能被拐卖,你个好吃懒做的狗东西……”
还没等她说完,我又说:“妈,你不是说让我找个好人家吗,要是我皮子再粗些都能赶上外婆的了,哪个有钱人能看上我啊。”
这话倒没错,王凤霞仔细端详着我的皮肤,又细细思索着我说的话。
见我妈犹豫不决,我又添了把柴:
“再说了,我的学费是贷款,决不让您出半分钱,等我上了大学再去兼职,每个月还能给你两千呢。”
这下她不说话了。
13
当我说我要买个手机的时候,我妈的尖叫声差点没把我的耳朵震聋。
我体贴地扶住她,嘴皮子一张一合:“妈,你看我要是没个手机怎么联系学校啊,要是错过什么重要消息岂不是得不偿失,我兼职找工作也好联系,到时候每个月还能打电话给你,汇报一下我的工作工资,给你汇款啥的。”
果不其然,王凤霞只是肉疼地闭了闭眼,咬着牙说:“行!买!”
不过她也很诧异,怎么这个女儿高考完后就好像变了个人,会说话,脑子转得也快。
不管怎么样,钱鑫鑫是她的女儿,绝逃不出她的五指山的!
王凤霞只能在心底默默这样想。
最终我买了个五百块钱的二手智能机。
14
我没打算坐吃山空,有了手机的第一件事自然是去赚钱。
高中班主任还给我介绍了几个线上家教。
浙大的通知书加上我的高考分数,以及老师的担保,我很快就找到两家合我心意的家教,一个小时六十块钱。
闲暇之余,我也加强自身锻炼。
早上天不亮我就围着村子跑上十圈,搬起河边儿的两块石头举重。
晚上在房里活动筋骨,跟着书上学跆拳道。
就算是半吊子,那也比吊都不吊好吧。
当然,王凤霞才不会管我。
她最近跟舅舅家打得火热,天天吵架。
说是当初外婆留了三万遗产,但我妈一分都没得到,最近才知道外婆全把遗产留给了两个舅舅。
15
隔天,村里最八卦的王婆子火急火燎地敲我家院子里的门,嘴里嚷着:
“不好了不好了!”
我把门开开,王婆子一掌把门推开。
“有事吗,婶婶……”,我问。
“不好了!你妈被你舅打了!”
两个腰肥膀粗的男人坐在树下乘凉,两个黑黝黝的妇女叉着腰骂坐在地上头发散乱,脑门儿上有个窟窿,稀里哗啦流血的女人。
我来看到的就是这么幅场面。
王凤霞余光瞥见我,像是一下子有了底气,忙不迭地哭喊:“你这死丫头终于来了!看看你妈我被你舅舅——”
我摆摆手,不耐烦地打断她:
“妈,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儿,就不能安生些?非要把家里亲戚都得罪光吗?您这么大个人了,也想想我们孩子的不容易,你这样三天两头闹,我还怎么安心去上大学!”
王凤霞愣住了,她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本来那几个舅舅还有些心虚,见我这么说,他们一鼓作气,又开始数落我妈。
王凤霞哭都不哭了,从地上起来当即想给我一巴掌:“你这个白眼狼,老娘供你吃——”
不过被我躲了过去,我妈踉跄了一下。
我笑了笑:“妈,外婆的遗产本来就该给舅舅,不是您说的吗,女儿家拿钱没用,迟早都要嫁人的,您还说要把你的存款给表弟呢。”
我又转过身和舅舅交涉:“舅舅,我妈她平白被打了一遭,你们肯定得补偿点,不然我妈肯定不会罢休。再说那遗产从法律上讲,子女的继承权是平等的,我妈也应分到一万,反正我妈的钱都是留给表弟的,您就暂时哄哄她,给她个五六千。”
大舅舅和二舅舅打了人,又看我这么说,真怕我去报警,当即就从屋里点了六千块钱递给我妈。
我妈拿到钱的那一刻还不敢置信,她闹了这么多天,一分钱都没拿到,竟然被我三言两语就拿到了。
走在路上,我又笑对我妈说:“妈,咱们是一家人,刚才我那么说可都是为了帮您弄到钱呀。”
有钱便是娘,王凤霞乐呵呵地,什么都没说。
16
记得初中我在学校楼梯上摔了下去,王凤霞见我的第一句话不是关心,而是一脸的厌恶:
“这下好了,花我的钱舒服了?自在了?”
当时我的全身血液瞬间冲到脑顶,而我妈还在喋喋不休。
几天没好,我妈提了包黑色药粉进到我的房间。
她说那是她去何仙姑那里求的灵药,专门治我这种伤的。
何仙姑,我不止一次听说过她。
就是因为她说妈妈肚子里的是个带把的才没有打掉我,可谁想,出来的竟然是我这个女娃。
我抗拒得往后缩。
她耐心耗尽,一巴掌扇到我脸上:
“你怎么这么不听话,非要犟,不打你皮痒了是吧!”
外婆用她操劳多年的大手死死按住我的肩膀。
然后我妈一把把我的脚扯过去,撕心裂肺地疼。
接着又拿药酒和着那些气味难闻的药粉,一把糊在我脚踝的伤口!
酒水咬着我的伤口,我感觉那里好像有什么液体渗出来。
我死命地哭,她们骂我短命鬼。
后来我没出声,但眼泪还是止不住地流。
我不知道自己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为了给她们养老,彰显家长威严的工具,随意泄愤的物品,炫耀的奖状,任劳任怨的老黄牛?
17
现在,我看着王凤霞的脑门儿上的伤口说:“妈,要不你也去找何仙姑看看,她的药包治百病,肯定药到病除!”
王凤霞不自然地笑了笑:
“那何仙姑就是个神棍,等会儿我去镇上瞧瞧……”
我不动声色,面上一如既往:“妈,等你好了咱们去县里买几件衣裳,你看看你身上的衣服都褪色了,正好舅舅他们给了钱,您也犒劳一下自己。”
我妈含泪点了点头,越发觉得我懂事了。
我把我妈带到地下商场,她突然打退堂鼓:“鑫鑫,这衣服得多贵啊,还是等你挣到钱再给妈妈买吧。”
我一把拉过她的手,慷慨激昂:“妈,您辛苦操劳大半辈子,现在就是该犒劳自己的时候!等我找到钱啊,才不带你来这里,那时候我肯定带你去名牌店,给你买上万的衣服!”
我妈被我说动了,进了一家中年女装店。
试了好半天,我妈看上一件反季大衣和两件毛衣,两条裤子,目光对手里的裙子依依不舍。
我大手一挥,买!
等到结账的时候,我一把辛酸泪就流了出来,开始讲我爸怎么死去的,我爷爷奶奶又是怎么把我妈赶出门,她如何辛苦……
“求求你们了,便宜一点吧……我妈年纪轻轻就没了丈夫,没了依靠,一个单身妈妈含辛茹苦地把我养大,还得照顾我外婆舅舅他们一大家子人……”
两个店员面面相觑,但态度还是很好。
“不好意思,本店不打折,我们也只是员工,做不了主。”
我妈一脸怒火,像是要把我杀了的样子。
她麻利把账一结,一千多。
然后拉着我一路走到卫生间,在她巴掌落下来之前,我委屈巴巴地问:
“妈妈,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不能便宜,明明你小时候一直是这样说的呀。”
小学我全是捡的各种伯娘和堂姐的衣服,不是太成熟就是不合身。
如果妈妈带我去镇上买,她一定会一把鼻涕一把泪向店铺老板娘诉说她的不幸。
“老板啊你是不知道,这娃从小就没了爹,她还在我肚皮里面的时候啊她爹就出了意外死了,留下我们孤儿寡母的……老板,你就可怜可怜这孩子,给便宜点吧。”
也便宜不了多少,但我妈对诉说她的不幸乐此不疲。
每次我都既尴尬又想逃离。
现在她成为被动的那个,不知心底是否和当初的我一样难堪。
听到我这么说,她嘴角抽了抽但还是异常生气:“钱鑫鑫!你再这么说,老娘打死你!”
我忙不迭点头,诉说着我的要求:“妈妈,我也想买衣服。村里人看到你买这么多衣服,我却没有,还以为你虐待我呢。”
她恨恨闭上眼。
想带我去外面的摊上。
“要是我们买的档次不一样,别人也会说闲话的……”
王凤霞:!!!
最终我去一家年轻女装店买了几套衣服裤子。
我看着价位买的,毕竟不能操之过急。
王凤霞看着结账不到五百块钱,心下总算是舒坦了些。
18
上大学后,我日夜不休地兼职,也遵守承诺每个月给我妈打两千块钱回去。
她不容易,辛苦了大半辈子。
我想,我应该给她个机会。
还记得高一那年我妈经常来看我。
有次她看见我和我的同桌下课在聊天,一下子就冲了进来。
在休息的同学们全都愣住,不知道这是谁的家长,不过下一刻他们就知道了。
因为她拧着我的耳朵,一路问到老师办公室。
在她的强烈要求下,我换了座位,再也没有同桌。
超一排那个孤零零的单人座就是我的位置。
而我的同桌也疏远了我。
我意想不到的是,我妈还给同桌的家长打了电话。
说我是考重点大学的料,不是什么人都能当我的朋友的,叫她别来打扰我。
直到那次我才彻底醒悟,我妈需要的只是一个听话能干,成绩优异的奴役。
但是,或许她可以改变呢。
我默默祈祷。
19
只是希望破灭得很快。
在和我妈的通话中,我隐约感觉到她的不对劲。
我没告诉她,放了寒假。
第二天我回到老家,走到院子里的时候听见屋里传来舅舅和妈妈谈话的声音。
鬼使神差地,我慢慢走了过去。
舅舅舅妈的声音叽叽喳喳,无非就是:
“都不知道你非要供她干啥,她读出来能有多大出息,能像儿子一样全心全意地听你话吗?”
我妈不似平时凶狠,反而有点怯懦:
“这不是没办法吗,谁让我就生了个女儿,要是不供她谁能给我养老啊。”
“你放屁!不供她就不给你养老了?你看大妮初中上完就出去打工,不一样给家里寄钱吗?”
大妮打了几年工,二十出头就嫁给了镇上的一个卖猪的。
日子虽还过得去,但丈夫是个爱打人的。
我妈犹豫的声音再次传来:
“等鑫鑫她有了出息,不仅帮衬家里几个表弟,还能把我们接去城里,那日子不更好过。到时候天天吃香的喝辣的,还愁啥捏。”
舅妈一拍桌,震得我一颤:
“还去城里,心都野了还指望给你这个老妈子养老送终?她找个城里人倒是洒脱,把我们全抛下。要我说就让她去打两年工,进厂每个月能寄回来三千多四千块钱,咱有这钱不更踏实?”
“再说了,从小到大,她的学费生活费不都是她自个儿找的?你还昧下她的补助呢!”
我妈像是有人踩住她的尾巴,跳了起来。
“咋滴,老娘供她吃供她穿供她上学,两个荷包蛋她全吃了,把她当成宝一样!还要老娘怎么照顾她呀。”
舅妈窸窸窣窣,压低了声音:
“按我说的,趁早把二丫给嫁了,手里拿着钱才是最踏实的!那户在镇上可有两套房,嫁过去就当老板娘,虽说腿不太好,但过日子谁还管那些,要不是她是大学生,别人还不要呢。”
我妈虽有犹豫,但我知道,她被说动了。
……
我移动着脚步,向院子外走去。
20
我找到村长,一五一十地把这件事跟他说了。
村长拄着拐杖,嘴里直骂我妈愚昧。
他也答应我寻个由头把我家的户口本拿出来,让我迁走。
避免夜长梦多,当天村长就走访拿到我的户口簿。
公安局定下,说二十个工作日后就可以完成我的户籍迁移,就在我的学籍落户处。
一来一回,办了不少资料。
三天后我才打电话给我妈,说我要回家。
我妈笑着应下。
在我刚打开家门的时候,就有个看起来四十岁的男人一脸谄媚地接过我的行李箱,他的右腿脚畸形起斑,暴露在空气中。
我妈在厨房里忙上忙下,舅舅招呼着一对富态的夫妇。
见我回来愣住,我妈走到我跟前掐了我一把:“死丫头,咋不知道叫人,快!叫大牛哥!”
看着眼前这个都可以当我爸的男人,我愣住了。
被我妈掐了后,我叫了声:“大牛叔。”
我妈想发火,被大牛的爸妈拦了下来。
我装作不知道的模样:“妈,你要给我找后爸了吗?”
只见我妈脸色变了又变。
舅舅呵斥我妈去厨房,我进了房间。
我给过他们机会,是他们自己不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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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提着行李箱连夜跑路,连饭都没吃。
我怕饭菜有毒!
怕我妈一包药粉下去,生米煮成熟饭!
果不其然,在我走后,王凤霞指着一桌饭菜大骂:“这死丫头果然有了二心。”
她的安眠药还没派上用场,那可是整整二十万彩礼呐!
我把他们的联系方式全部拉黑,又换了手机和卡。
村长打电话说我妈不会善罢甘休。
我早就猜到了,她肯定会去学校闹,不过她找不到我,自然也就放弃了。
毕竟,她一直以为我读的是青州大学。
但我没想到的是,她在青州大学没找到我,竟然找了一些媒体采访。
她一把鼻涕一把泪,诉说着她的不容易,我的白眼狼,一走了之。
最后又是卖惨:“希望大家能帮帮我这个单亲妈妈,别的不重要,我只想知道鑫鑫现在在哪儿,吃得好不好?睡得安不安稳……我就想见她最后一面,就是我马上腿一蹬下地狱也瞑目了。”
这篇报道无不诉说着对她有利的一切,批判我的不孝顺。
俨然就是一副慈母的模样。
先是青州大学的广播站播放找我,后来人家大学发现根本没我这个人,我妈又在短视频上发布寻亲视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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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室友在看到钱鑫鑫三个字后,问是不是我。
我说不是。
导师又找到我,问我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同班同学私信我,是不是和家里闹了矛盾。
她真的,不给我留一点活路……
但我不能坐以待毙。
我整理了一下思路,开了微博号,写下一篇长长的文章发了出去。
一篇长文,足以写清我母亲对待我的态度以及她作为一个母亲的行为。
还有一些照片。
带血的银针,吊我头发的麻绳。
密密麻麻用针扎的伤口,用棍子打出的伤痕。
我和堂哥的聊天记录:
“鑫鑫,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妈妈会为了一道数学题那么对你。”
附带一个我三婶拍的我过年表演写数学题的直拍视频,我妈阴沉的脸色暴露一切。
还有幼儿园的小霸王,他长大之后,一直觉得愧对我,发了信息对我表示歉意。
这条微博发出去后,许多网友为我愤愤不平。
也有一些网友觉得这不算什么,只是妈妈严厉了一点。
说我没了爸爸,她压力大,望子成龙。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被骂两句很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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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棍子不落在自己身上是不知道疼的。
他们根本不知道,我没抑郁简直就是奇迹。
小学的我自卑得不行,整日封闭。
还要面对妈妈每天都要提起我的身世,诉苦、道德绑架我。
我经常想,如果我不来到这个世界就好了。
我又发了条微博,许多杂七杂八的录音剪辑在一起的。
这些录音是我买了手机之后时不时录的。
有我妈骂我的声音,也有舅舅舅妈讨论把我卖了赚二十万彩礼的声音,还有我妈要把存款全留给我表弟的声音。
道德绑架,让我一个大一新生每个月最少给她打两千块钱,每次通话记录我都录了音。
我室友光听录音都哭了,纷纷安慰我。
其实我很高兴,我终于可以直视这段不堪的过去。
我走了出来,大步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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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察给我打了电话,说是把我妈拘留了。
她涉嫌虐待儿童、买卖妇女婚姻,以及损害我的声誉等罪名。
再见到我妈,是在拘留所,她早已蓬头垢面,双目赤红。
她看见我,发疯似地要出来,还想狠狠给我一巴掌。
我平静地直视她,等她叫喊累了,我才说出我的要求。
断绝母女关系,我就撤诉。
舅舅舅妈在一旁骂我白眼狼,说白养我那么多年。
我妈死咬着不放,说她死都不会断绝关系。
我拿出早就迁走的户口,说:
“妈,我的户口迁走了,您不同意也没办法,我告上法院结果也是一样的。我不希望我们之间闹得那么难看,爸爸留下来的遗产我也不要,全给你,至于你是想给舅舅还是给表弟,我都不在乎,这也是我最后一次叫你妈。”
两个舅舅听见我妈还留着我爸的遗产,纷纷劝她,识时务者为俊杰。
王凤霞哭着喊着,撕心裂肺。
不过跟我没关系了,她的声音被我抛在脑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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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月后。
我吃到人生中的第一份肯德基,泪流满面。
原来,肯德基的味道是这样的。
店里的服务员一直盯着我。
他鼓足勇气,上前问我:
“请问你是高考 685 分的钱鑫鑫吗?”
见我疑惑,他开口解释,原来他也是浙州大学的学生,家里有个表弟调皮得很,学习成绩不好,想让我帮他表弟补课。
我问,那你怎么不帮你表弟补呢?
他说:因为你的数学真的太棒了!我比不上你。
是啊。
此时我已蓄起长发,是浙州大学广告设计专业大二的学生。
是年级第一而又努力聪明的钱鑫鑫。
我有可亲的室友,和蔼的同班同学,惜才的导师,还有数不尽的兼职机会。
兼职与学习,两边都要兼顾。
有了奖学金,我的日子更加滋润。
这时,我才体会到衣、食、住、行的乐趣。
人活着的意义。
人生得意须尽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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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恋爱史还算曲折。
大二的时候,我和一个同系的师兄在一起了,他温和谦逊、是风度翩翩的优秀学长。
不过这段恋情在他毕业之后就不了了之。
学长说我们可以尝试异地恋,等我毕业再回到他的家乡。
我笑着说,“你坚持不了异地恋。”
他哑然失笑,“你还是那么直来直去。”
后来,我又和一个上同一家家教的异校同学在一起。
他很体贴,几乎面面俱到,精准地算出我的小日子,为我调红糖水、贴暖宝宝。
我也有着普通少女般的恋爱热情,坐两个小时的公交车去他的学校。
我们在学校的香樟树街道骑车而过,带过阵阵铃响。
他亲吻了我,我回应着他。
已经不知道到底是谁主动得了。
我郑重地把他约到餐厅,把我的原生家庭说了出来。
他愣住了,他知道兼职的学生都不会太有钱,但没想到我的家庭比他想象得还要贫穷,而且我从小就没有爸爸。
他铺垫了一堆,说怕我性格不好,心理有病,又开始担忧我们的后代……
其实他想多了,我不是那种死缠烂打的人。
再后来那一个,正巧被我撞见和别的女生接吻。
三次分手后,我对恋爱失去了信心。
26
毕业我没有选择再读研究生,而是在一个上市公司入职,八年我到了设计总监的位子。
转眼我离开已经快十年了。
想着回去看看。
买房买车后,我把我这些年的积蓄存到一张卡里,有二十万,就当是报答了我妈的生育之恩。
27
我走到村门口的时候,已经认不清这是谁的家了。
十年,足以让一个落后,破败的村子焕然一新。
循着脑子里的记忆,我走到我的家。
原本的土墙瓦房已经变成了一个两层小楼房,院子打了水泥,旁边还有个秋千架。
坝子里有个穿着蓝色工服的中年男人,在编篱笆。
他看着我有点惊讶,嘴里热情得很:
“孩子他妈,你快来看,这是不是鑫鑫——”
屋里的女人嗔了一声,大惊小怪。
然后她出门一看见我,手里的瓜子落了一地。
我已经大变了样子,从一个面黄肌瘦、干瘪的农村女孩儿变得洋气、时髦,甚至漂亮很多。
她哭着拉我的手,我不动声色地抽开。
我没叫她,只静静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王凤霞不知所措,搓了搓手里衣服边边。
“以前是我对不起你……看现在这样儿你肯定过得好。”
从房里跑出来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娃,叫王凤霞妈。
“妈妈,妈妈,这个姐姐是谁啊。”
我妈头低得更低了:
“小宝,这是……你姐。”
我百感交集。
28
还没等我开口,王凤霞又开始她擅长的哭喊:
“哎, 你是不知道哟,当年你走了,族里的人非要把房子收回去, 说那是钱家的房子, 我不能住。妈也是没办法,才又改嫁给你李叔叔,不然妈真是活不下去了……”
说着,王凤霞像想起什么, 捂住嘴, 看了她儿子一眼, 轻声细语:
“宝儿啊,妈妈和姐姐有话要说,你先去房间里玩儿, 明儿妈带你去游乐场, 买冰淇淋。”
小宝高兴得直拍手, 去了房间。
可我却想到小的时候, 她骗我说只要我考到全校第一就给我买肯德基。
最后, 却换来一顿毒打和讨债鬼的辱骂。
我问:
“这房子是?”
“你走后第二年, 我改嫁,把土房推了重修地。”
桌子上有许多书,育儿书, 儿童心理学, 《怎样做一个好妈妈》。
我一下子就懂了。
她现在变了, 她变成了一个好妈妈。
但不是对我, 也不是为我改变。
她不敢在小宝面前卖惨、哭吼, 怕伤了孩子的自尊和面子。
她现在终于知道小孩子也有自尊心和感受了。
我心里泛酸,想吐。
但还是强忍着问出我一直疑惑的那个问题:
“爸爸的那笔赔偿金多少钱。”
妈眼神躲躲闪闪, 在我的逼问下, 她还是说了出来:
“工地上大概赔了有十万……”
我气血倒流,十万啊,足以我无忧无虑地上完高中, 但凡她拿出来一点, 我都不至于走投无路。
“然后, 加上我去摆摊,你的奖学金补助什么的, 大概存了有二十万,你外婆说这个钱存起来给我们养老,就……就没给你用。”
“那钱呢?”
“用了,生你弟弟的时候大出血, 用了些, 后来修房子就全用完了。”
什么弟弟,这算是哪门子弟弟!
她对我,没有一丝一毫的情意。
我把口袋里的银行卡往下压了压,看着她鬓角边上的白发丝。
终是没有拿出去。
一切都是不值得得。
王凤霞低下头,没再说什么。
恶人自有恶人磨, 那个叔叔看起来是会打人的那种。
王凤霞的手臂边上有不少伤疤, 眼角还有瘀青。
那个叔叔中午想留我吃中饭,我拒绝了。
王凤霞把我送到村门口,问我在哪里上班, 我跟她说是在新海鞋厂。
她满意地转身回去,看来我混得也不是很好。
我也踏上回京都的路。
以后,怕是不会再见了。
(全文完)
作者:千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