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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8 节 溺婚

第 78 节 溺婚

村里人都说我妈是黑寡妇,两年内克死了两个丈夫。

每次领证后,我妈都会给新丈夫购买一份人身意外保险。

而他们竟真的接连去世,我妈因此收获了不少赔偿金。

最近,她又盯上了第三个目标。

1.

“小晴,叫人。”

我妈热络地为眼前的男人倒上一碗椰油茶,回头朝我使了个眼色。

热气腾腾的的水汽很快被海风吹散,男人模糊的轮廓很快清晰。

我乖顺地朝着浑身黝黑的男人喊道:“李叔好。”

男人咧着嘴角,连忙“嗳,乖孩子”回应着我的话,手里也在忙个不停。

一只手端着椰油茶凑到嘴边,另一只手伸进了裤子的口袋里,掏来掏去。

看上去十分滑稽。

好不容易掏了出来,是一个红包,虽然红纸已经有些褪色,但看上去鼓鼓的。

他递到我面前,讨好似的看着我:

“小晴,来,好好收着,买两件衣裳穿。”

我妈嗔怪地拍了拍他的背:

“大顺,你天天在海上干活累得半死,还给小晴包什么红包,浪费钱!”

李顺不在意的笑笑:“应该的,应该的。”

坐在隔壁的渔友听到了这里的对话,都凑到我们桌前打趣起我来:

“小晴呀,过阵子就能光明正大地收红包了,不过到时候就得改口喊爹了!”

李顺和我妈两个人面色通红,还要装着样式去驱赶他们:

“去去去,在孩子面前说什么浑话!”

短暂的中午休息时间后,渔夫们继续坐船到海上干活捕捞。

李顺和我们道别,一摇一晃地朝渔船走去。

他是福水渔村有名的单身汉,跛着一条腿,四十多岁了还没娶过老婆。

为人憨厚老实,十分低调,总是低着头默默地干自己的事。

在确认李顺消失在视线范围后,我妈脸上的笑意瞬间消散。

她伸出手从我口袋里拿出那封褪了色的红包,胡乱地撕开红封。

手指沾上唾沫,在崭新的钞票上划得飞快。

十张百元大钞,在本地算是相当大方的见面礼。

我妈满意地点点头,抽出两张塞进我的衣服口袋里,其他收归她所有。

此刻,她眼睛里盛满了精明的光。

2.

我们才搬到福水渔村没多久,也就大半个月。

这已经是我们换的第三个渔村了。

自从我检查出病后,我妈就带着我不停地换地方居住。

我妈叫张淑蕙,在外风评不好,有个名号叫“黑寡妇”。

因为她一连死了两个丈夫,拿到了两笔不菲的家属赔偿金。

很巧的是,那死去的两个男人都是孤儿,两笔赔偿款没有一分钱漏出去,全部进了我妈的口袋。

因此,外面的风言风语一直没停歇过,都说是我妈的命硬,把男人克死的。

不过她对外界的评价毫不在意,带着我辗转到了第三个渔村,并且很快锁定了目标。

而第三个目标,就是李顺。

3.

天色微亮,我妈就起来熬椰油,准备茶水和点心。

我们每天都在海边摆摊,生意还勉强,最近李顺带渔友们来的比较多。

而我继续赖在床上安睡。

窗外忽降大雨,夹杂着大风。

雨从零星到滂沱,将我从睡眠里拉了出来。

我妈一脸忧愁地从门外进来,手里端着一杯冒气的热水,递到我手里:

“来,小晴,先把药吃了。”

我接过她手里花花绿绿的药丸,九颗,一颗不少。

就着热水分九次吞咽下去。

我有先天性心脏病,小时候从未发病过,直到中考时去城里体检才发现。

医生说,最好在成年前做心脏搭桥手术,手术费十五万。

我妈当时就点了头,信誓旦旦地说没问题,一定让我在成年前做上手术。

而明年,我就成年了。

这只是我知道的部分,但她还隐瞒了我一部分的病情。

她的抱怨声将我从回忆里拉了回来:

“哎哟,这么大的风,今天海上是不会出船啰,看来这椰油是白瞎了。”

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盖过了风声和雨声。

半晌后,一位肥胖的大妈挪动着肥硕的身躯,坐上了我家的炕头。

她姓张,是镇上的媒婆。

而每个村上,几乎都有她凑成的夫妻。

我见过她三次。

前两次,我妈都让我出门,不允许听她们的谈话。

但今天的雨愈发大,雨点疯了一般地砸在地上,吵得让人脑袋发晕。

我妈和张媒婆视线交流了半天,还是决定让我留在家里。

张媒婆点了一根红双喜香烟,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个烟圈:

“见了几次面了?这次能成不?”

我妈顺手递过去一个核桃罐改造的烟灰缸,说的有些犹豫:

“这次的年纪不算大,我怕让人怀疑……”

“嘿,这有啥怀疑的?有句话咋说的来着,天有不测风云!”

张媒婆把声音压低:“再说了,你女儿的病还能扛多久……”

我转过身去,背对着她们假装翻书,但心思全飘在两人的对话上。

张媒婆说到这里就噤了声,估计是用了什么动作交流。

谈话很快就拉下帷幕。

张媒婆临走前,摸摸我的头,从口袋里挖了两粒已经融化的喜糖给我。

走到门边,还回头留下了一句话,给我的感觉像是话里有话:

“小晴啊,你有个好妈妈。”

4.

很快,我妈带着我搬进了新家。

准确来说,是搬进了李顺的家。

我妈原本租的那间屋子只有一个房间,我们两个吃饭睡觉都挤在一团。

而李顺家的瓦砖房略微宽敞些,在这里,我总算拥有了自己的房间。

是李顺特意隔出来的,和他们的房间中间不过糊了两层报纸。

不过,也好歹算拥有了私人的空间。

他和我妈说:“小晴长大了,也要有自己的空间。”

吃晚饭的时候,昏黄的白炽灯泡悬挂在餐桌顶上,李顺原本就黑色的皮肤泛着淡淡的红色,像是喝醉了,但桌上没有酒。

我知道他年纪不大,据说只有四十多岁,但脸上却布满深深的沟壑和褶子。

此时的他讨好地看向我,一脸的笑容。

李顺把捕捞来的海鱼,挑了没刺的地方,夹进我们娘俩的碗里。

他说话虽然声音不大,却很有分量:

“小晴啊,以前的苦日子都过去了,从今以后,你就是我亲闺女。”

“你的病呢,你妈都告诉我了。放心吧,我这边有点积蓄,以后也会好好捕鱼,给你买药吃不成问题。咱的药还得按时吃,别心疼钱。”

我点点头,一边装作吃饭,一边观察着我妈的表情。

她脸上的笑容有些虚伪,是她在前两个丈夫面前经常展现的。

我妈的筷子不停地在荤菜上游走,给李顺夹了不少鱼肉。

但鱼肚子上最好的那块,还是放进了我的碗里。

晚上,大家都洗漱好上床睡觉。

因为隔音效果不好,我根本不敢翻身,生怕他们知道我还没睡。

我听见李顺和我妈说:

“淑蕙,咱下礼拜去县城领证吧。”

我妈压低的声音里满是惊喜:

“行!”

好像,第三个目标,马上就要落入我妈的手掌心,成为被吞噬的食物了。

5.

其实,我压根不想治病。

十五万,对两年前的我和妈妈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

原本,她靠着美貌在夜宵摊上卖酒,以此获得抽成。

我们母女俩省吃俭用也够花。

但我的病打乱了她的计划。

很快,她通过张媒婆,随便嫁给了一个六十多岁的渔夫。

在第一任丈夫死后,张媒婆便马不停蹄地为她物色了第二个。

同样是六十多岁的渔夫。

而我也知道,他们的死,一定和妈妈有关。

我曾经看到她半夜起床,手里拿着把剪刀,在院子里的角落里忙了很久。

而那两个爸爸,都是在海底捕捞海胆时,供氧器具出现问题而死。

如今,她嫁给李顺,只有一种原因:一定是我的手术钱没有凑够。

不然她不会再次冒险,再次找上张媒婆,物色了李顺这个人选。

我不想让妈妈为了我,再犯更多的错误。

所以在妈妈不注意的时候,我告诉李顺,我妈并不喜欢他,她都是装出来的。

我希望他能赶走我们母女二人。

时间很快就到了下周,李顺就像忘记了领证那回事。

但让我奇怪的是,他也没有按照我说的,将我们赶走。

我妈表面上波澜不惊,背地里急的直跳脚。

李顺是个藏不住事的人,向来赤诚的眼睛里,看着我妈的眼神却多出了几分探究和怀疑。

我妈自然也能感觉到,因此对他更为上心,又是换着花样做饭,又是捏肩敲腿伺候。

但一提到领证,李顺支支吾吾的,总说着:

“再等等吧。”

但他憋红了脸,也说不出让我们母女俩马上离开的狠话。

就在这时,风暴忽然降临了。

风暴是所有渔夫的噩梦。

海上龙卷风掀翻了我们村上一艘偷偷外出捕捞的渔船。

而李顺,今天恰好出门了,他说要出去工作。

6.

听到这消息的时候,我妈正在给我拿药。

挂在村电线杆上的喇叭发出了刺耳的声音:

“通知通知:请各位家属不要着急,海面风浪太大,暂时在家不要出门!罹难者尸体的名单稍后将会通过广播进行通告……”

我咽下我妈递过来的第七颗药。

只听她嘴里还在念叨:

“可千万不能死,还没来得及领证、买保险……”

都没想起我还有两颗药没吃,她就着急忙慌的问隔壁邻居借了一辆五菱宏光面包车,载着我到海边等情况。

一路上,我心脏“扑通扑通”的,跳的起劲。

我用手捂着左胸口,长吁出几口气,心口才略微平稳下来。

我妈的面包车开的飞快,原先十几分钟的路程,我们硬是七八分钟就赶到了。

只见海上有一道龙卷风正在往海洋深处移动。

如果仔细看的话,风中似乎还夹杂着黑色的碎片。

那恐怕就是被掀翻后卷走的渔船……

没准那些碎片里,还有我们认识的渔民。

海边的冷风哭嚎着往车缝里钻。

我妈将我安顿在安全范围外,把随身携带的小毯子披在我身上挡风。

做完这些步骤后,她才跟着其他的女人、装着哭泣的样子从车里下来观望情况。

广播站就在这条小路上。

过了半个小时左右,负责人员管理的村领导拿着喇叭出来喊:

“各位冷静一点!死亡人员名单已经确定……”

随着负责人口中的名字一个个被报出来,在场的妇女脸色各异。

有的当场哭晕了过去、有的则转忧为喜,露出了笑脸。

而我妈的脸色依旧难看,她忧心忡忡。

李顺虽然没有出现在死亡名单里,但很不幸的,他出现在了失踪名单里。

这茫茫大海,失踪的话,还会有活路吗?

我们一想起那黑色的龙卷风,母女俩都默不作声。

恐怕……

但只要是不在死亡名单里,还是有一丝希望的。

我妈是生怕他也死了,前面所做的准备工作都白费。

因此,我们俩一直等在海边的安全区域里。

天越来越黑,我只感觉温度越来越低,风也越来越大。

饿了一天的我们两个,即使裹着毯子,抱在一起互相取暖,仍旧有些瑟瑟发抖。

不知等了多久,广播站周围乌压压的人群已经全部散去。

只有头顶上一盏昏黄的路灯在风中摇摇晃晃。

我妈的情绪也越来越差,她抱着我的手却越来越用力。

心脏就像被一只手捏住,我难受的紧,却不敢出声。

远处忽然出现了矮小男人的身影,他一瘸一拐的,和李顺走路的样子一模一样。

他越来越近,身上、脸上都是水,像个邋遢的流浪汉。

直到听到男人颤抖地喊出我们的名字:

“……是淑蕙和小晴吗?”

我妈赶忙松开我,即使双手仍旧颤抖不已,她飞快地朝男人跑了过去。

他们在路灯里紧紧相拥。

我感叹着我妈的戏越来越好,但我的心脏却越来越难受。

捂着心口、摔进沙子里的那一刹那,我只听见我妈和李顺的惊恐呼喊声。

我只觉得两眼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7.

人刚回复意识、但眼睛还没睁开的时候,首先觉醒的是嗅觉和听觉。

我闻到了消毒水的气味,此刻我应该在医院里,几年前我是这里的常客。

床边有人在说话,是我妈和李顺。

李顺叹了一口气:

“都怪我,让你们娘俩担心了。要不是我,小晴也不至于……”

我妈当即打断他,安慰道:

“哪能怪你。是我拿错药了,还让孩子饿了一天。都是我这个当妈的错。你能平安回来,已经是我们母女俩最大的心愿了。”

两个年纪不小的人在我面前互相认起错来。

我悄悄睁开眼,看到两个人都眼泪婆娑的,李顺还拿袖子给我妈擦眼泪。

“妈、李叔,让你们担心了。”

李顺是个粗人,眼泪水和鼻涕一起下来了,他拍着我的手:

“嗳,嗳。好孩子,你吓死你妈和我了。”

我妈拿纸巾帮他擦眼泪、擦鼻涕,李顺缓和了一下情绪。

其乐融融的氛围持续了很久。

李顺忽然就拉住了我妈和我的手,他像做了重大决定一样,郑重其事:

“淑蕙,我们明天去领证吧。”

我不理解,我明明已经跟他提醒过了……

他为什么还要跟我妈结婚?

难道他真的以为,我妈去等他是在意他吗?我妈不过是怕猎物提前死去!

如果等我妈真的下手,他一定会死的!

在经历了一波三折后,我妈最终成功捕获了猎物。

他们第二天一早,就领了证,两个人拍的照片上笑容灿烂,喜气洋洋。

李顺成为了我妈的第三任丈夫,成为了我的第三个爸爸。

当天晚上,吃晚饭的时候,当着我的面,李顺把存折和工资卡都给了我妈。

可我妈依旧没有放下心事。

我猜想,应该是存折上的数字并不能让她满意。

大概,距离我进行手术的钱还差不少。

在李顺外出工作的时候,我妈照旧喊来了张媒婆,让她到镇里代买李顺的人身意外保险。

张媒婆笑的有些夸张:“哟,还是被你得手了?这次还买之前的价位吗?”

我妈面色不太好,半晌之后才点了点头,给了张媒婆一笔保险费用。

很厚,我猜测里面附加了介绍的“佣金”。

8.

时间过得很快,一晃就过去了一个月。

李顺没有发生任何情况,但我的病情却发展的很快。

即使在吃了药的情况下,也时不时开始心悸、晕眩和呕吐。

我妈看着我的眼里满是担忧。

晚上吃饭的时候,李顺说村里最近城里在搞“海鲜盛会流水席”,对海胆的需求很大,他明天要跟着邻居去海底捕捞一些,趁着机会多赚点钱。

我妈明显高兴了很多,主动说明天会准备李顺的午餐便当。

李顺在准备明天出船的用具,我妈就在厨房里包饺子。

我看到她拿出了一包不知什么东西,盯着看了半天,最终洒在便当盒里。

“妈。”

她吓了一跳,看向站在门口的我,手里忙不迭盖上便当盒的盖子。

我朝她走过去,指着那份便当:

“给我吃吧,我想吃饺子了。”

我妈从后面拿了个碗:“晚饭没吃饱?你别动那盒,锅里还有……”

我冷冷地说:“我看见你在里面洒东西了。你能不能别害人了?”

“你这孩子在胡说八道什么?”

我从灶上抢过刚装好的便当,掀开盒子,伸手就往里挖了一只饺子,扔进嘴里。

一边嚼着吞咽,一边口齿不清地说:

“妈妈,我不想治了,你别害李叔,他是个好人。你让我去死……”

“为什么因为要救我的命,就得去害别人的命?!那我倒不如死了!”

味蕾告诉我,饺子上洒的是辣椒面,并不是我心里想的毒药。

我从小就不会吃辣,而这么多辣椒吃下去,呛得我直咳嗽。

吃到辣椒的人分明是我,流泪的却是我妈。

她捂着脸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李顺听见我妈的哭声赶忙从外面跑进来: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儿了?”

我妈红着眼,朝着李顺吼:

“离婚吧!我和你在一起,就是想要你的钱和命!”

李顺沉默半晌,笑了。

他说:“我知道的。淑蕙,你别哭了。”

9.

第二天一早,李顺带着那半盒饺子,仍旧按照计划出海去了。

我妈没叫我起床,她自己摆弄起了好久不支棱的茶点摊子。

我被她出门的声音吵醒。

醒来便一眼看到,枕头旁边放着九颗不同颜色、大小的药丸。

桌子上的桌罩里则是放着两份饭菜。

饭菜的旁边是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的写了几个字:

“天冷了,热了再吃。”

我和平常一样起床洗漱,穿戴整齐,又从衣柜里翻出存了好久的零花钱。

我想离开了……

我不想再当妈妈和李叔的拖油瓶。

妈妈一直跟我说,我只是简单的先天性心脏病,做了手术就能好。

而且,她马上就要凑够这笔钱了。

但我知道,我不是简单的先天性心脏病,而是法洛四联症。

这先天性心脏病里非常难治愈的一种,大多数的患者都活不到成年。

我今年十七岁了,再过不到半年的时间,我就成年了。

最近这些时日,我能明显的感受到心脏越来越不舒服。

死亡在朝我靠近了。

它挥舞着手里的镰刀,威胁着我。

我生怕自己死在家里,妈妈醒来找我的时候,会被我吓到。

我也不想她为了我的手术费用去害人,成为人人嘴里八卦唾弃的“黑寡妇”。

她不是坏人,她很温柔,很善良。

她独自养育我长大。

李叔很好,我看的出来,他是真心爱妈妈的,有他在妈妈身边,我就放心了。

我穿着厚厚的棉衣抵御寒风,轻轻地关上了院子的门。

我一直想回学校看看。

走在回忆里,走到哪、看到哪、死在哪算哪。

10.

我回初中逛了两圈,因为背着个书包,人又瘦又小的,保安只当我是迟到了,随便糊弄两句便把我放进了学校。

两年前,我本来有希望可以考上本地最好的高中,可是我生病了,我得治病。

这两年以来,家里的存款被我熬没了,妈妈的美丽被我熬走了。

我就像一个移动的药罐子,里面都烂透了,却还得吃着昂贵的药填充。

还得花一笔巨款才能剖开身体,掏出腐烂的部分。

但现在我知道,就算动了手术,也大概率治不好。

我躺在操场后的大树下,看着两手严重的杵状指,再看看湛蓝的天,闭上眼睛听着风。

不知不觉,我就睡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周围熙熙攘攘,一群初中生围着我。

然后,我就被保安大哥轰了出去。

离开家的第一天,我在车站旁边的一家旅馆办理了入住。

这样,方便我明天早上起来买车票。

可半夜,我的房门被人敲响,对方像疯了似的敲门。

渐渐地,从敲门演变为砸门。

我脑海里浮现出了一万种恐怖的想象画面。

抱着被子蹲在角落里,我感觉心跳的速度飙升,它让我痛苦不已。

我受够了这种不受控制的痛苦。

我妈和李叔、还有几个警察冲进来的时候,我正在用力捶打不听话的心脏处。

她疯了似的喊叫着朝我冲过来:

“小晴乖,小晴不可以!你别打自己!你打妈妈,你打妈妈好了……”

也不知道哪来的眼泪,糊住了我的眼睛。

我只感觉灯光在水光里四散开来,什么也看不见。

“妈妈,让我去死吧。我知道,我这个病没法治,能活到成年的概率只有百分之十。”

“我不想用你和李叔的劳累来赌这么点概率。”

小时候,我幻想着长大后做妈妈的避风港;而现在,我只能想着怎么不拖累她。

因为泪水,我看不清李叔的脸,但他的声音哽咽了:

“小晴,在我跟你妈妈结婚前就说了,以后你是我亲闺女。”

“哪有亲闺女跟父母这么见外的呢?”

11.

回去之后,李叔把我写进了“族谱”。

他一边写一边傻笑:

“没想到,这本我瞎写的族谱还能有第二个人的名字。谢谢你,我的乖女儿。”

我看到那本满是空页的族谱上,一共就只有歪歪扭扭的四个字:

“李顺、李晴”。

今天是李叔的四十四岁生日。

我妈烧了一大桌子菜,我们一家三口围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他们照例还是把最好的菜夹给我,对我的“离家出走”闭口不谈。

李叔在三个空碗里各舀了一大勺鸡汤,挨递到我们手里。

他笑得憨厚:“从今儿起,咱们仨要和和睦睦地过日子。”

“淑蕙,你放心,咱女儿的手术钱,我来想办法。你也别出摊遭那劳累的罪。”

我妈有些吃惊:“你有啥子办法,可别逞强了。”

“我问老家的亲戚借钱去。明天一早就动身。”

我妈点点头,在李叔碗里夹了一个鸡腿:

“行,那你好好跟人家说。等小晴做完手术,咱们努力工作尽快还上。”

我看在眼里,只觉得他们有商有量的样子,真好。

一碗香浓的鸡汤下肚,胃里和心里都暖得不行。

我笑着看向李叔:

“我想占用爸爸的生日愿望,可以吗?”

李叔听到我喊他“爸爸”,整个人又慌张又快乐:

“当然可以!以后爸爸的生日愿望,都给小晴许!”

我拉过爸爸和妈妈的手,叠在一起。

对着昏黄的灯光,我虔诚地许下愿望:“我希望,爸爸妈妈能再生个孩子。假如有一天,我不在了,他会代替我,永远陪在你们身边。”

这一天,我们三个都哭了。

12.

今天是爸爸离开家里的第三天。

有车上门了。

又是我熟悉的救护车。

妈妈拿上了家里的所有家当,陪着我一起去医院。

镇里的医院拒绝接收,她又陪着我连夜转到市里的医院。

可是市里的医院却说,我这情况需要尽快手术,但我们市实在是太小了,没有医生会做。

然后,我被抬上了飞机,妈妈陪在我的身边,我们直飞首都医院。

我的意识很清醒,就是心跳的时而快时而慢,让我有一种错乱的感觉。

一会像跑完八百米,一会又十分平静,让我生怕睡过去就醒不过来。

我总喜欢在病床上闭着眼睛,这样我能听见很多信息。

比如说,手术费用要二十万;比如说,我的病情已经是极度严重,需要在一周内进行手术;再比如说,治愈的概率只有百分之十五。

我听到我妈跪在地上磕头,她希望医院能先帮我动手术,剩下的六万等孩子爸借钱回来就会凑上。

医院拒绝了。

因为医院已经负担了太多这样的病人,最终他们无力偿还,让医院欠下了高昂的债务。

接下来的几天,我的意识也变得昏沉。

时而清醒,时而昏迷。

有一次,我醒来,妈妈不在我身边,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陌生人。

她跟我解释,说自己是护工,会在这陪着我两天。

可妈妈去哪里了?

她去找爸爸了吗?

应该是这样吧……

13.

我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也没想到自己还能醒来。

在我住院的时候,窗外的树枝明明是光秃秃的,可现在竟然长出了绿色的嫩芽。

我侧过头,看正在倒水的女人。

她看到我醒来,惊喜的不能自已,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有些像我的妈妈,可是她比我妈妈苍老太多。

好多白头发,眼角也下垂了,脸上布满了沟壑,简直就是个老人。

但直到她喊出我的名字,我才确定,她就是我的妈妈。

“小晴,你醒了。妈妈终于等到你醒来了……”

她为什么会老了这么多……

妈妈想伸出手抱我,但冰冷又坚硬的东西硌在我们俩之间,我的身体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她慌忙放手:“对不起!你没事吧?小晴,妈妈不是故意的。”

我这才注意到,她的双手被一副手铐拷着。

嗓子很干,发出音节的时候,像是要着火一般,但我有些焦急:

“妈妈……你怎么了……”

门外进来了两个人,都穿着警察制服。

其中一个说道:“时间差不多了,回去吧。”

他和我疑惑的目光碰撞,不过还是对着我妈说话:

“不过,你女儿既然已经行了,恐怕你不会再有外出探视了。到时候让她来看你吧。”

我妈点点头,眼里满是泪花。

只是我身上完全没有力气,手抬到一半,终是没有拉住她那双熟悉的手。

她临走前,回头对我绽放一个微笑:

“小晴,妈妈要说的话,都在你的枕头下面。你先把身体养好再看,听话。”

14.

又过了一周左右,我的身体机能才渐渐恢复。

看着日历被翻到了新年里的三月,我没想到自己会在手术后昏睡那么久。

久到连十八岁的生日都过了。

我居然真的在那百分之十五的概率里,拿到了死神给予的通行证。

手臂能动的第一时间,我从枕头底下掏出了两样东西。

一张银行卡,还有一张折叠的纸条。

还是熟悉的歪歪扭扭字体,只有我的名字写的格外好看:

【小晴,你知道妈妈以前犯了很多错,本来想等你醒了之后,我去自首的。

可张媒婆被抓了,把我们这些犯了错的女人都供了出来。所以,妈妈只能先离开你一些日子了,判了二十年,或许等我出来的时候,你的孩子都已经上中学了。妈妈等着咱们重逢的那一天。

不过你爸那边,我一直没联系上……这是妈妈要拜托你的一件事,找找你爸。

最后,银行卡的密码是你的生日,睡了那么久,应该没忘掉自己的生日吧?】

在我亲眼看到妈妈剪坏深潜装置管子的时候,我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为了凑我的手术费,她不惜走上了犯罪的道路。

我是这个世界上最没有资格去评判她的人。

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

但令我疑惑的是,爸爸不见了,可妈妈依然帮我凑齐了手术费,甚至还有多的钱存进了银行卡里……

这些钱,是从哪里来的?

而爸爸,又去哪里了?

15.

我推开破旧的、熟悉的小院门那天,是立夏。

看着落满了灰的院子,不真切的感觉扑面而来。

这是我最喜欢的地方,可现在却破败不堪,毫无生机。

记忆里那个矮小的、跛着脚的男人不在家。

里屋也堆满了一层灰,告示着外来的人,这个屋子已经很久没人住了。

“是李晴回来了吗?”

我回头望去,只见一个女人趴在我家院子的外围。

是王嫂,我们家的邻居,她的丈夫以前经常和我爸一起外出深潜捕捞。

她拉着我回了自己的家。

“你爸有东西托我给你。你们娘俩哪去了,小半年都没见人。”

王嫂从衣柜里翻翻找找了好一会,终于挖出了一个文件袋,递到我手里。

文件袋上有两个显眼的大字:“李晴”。

里面放着的……我拿出里面的文件,定睛一看。

这不是我妈之前托张媒婆买的保险文件吗?

所以我爸是发现了它,不想被我们娘俩纠缠, 所以离开了?

可王嫂这个时候拍拍我的背脊, 然后抱住了我。

我听到她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闷闷的:

“小晴,节哀。”

“节哀?王嫂,您是什么意思?”

她放开我, 对上我疑惑的目光,有些不可置信:

“你不知道你爸死了?出海深潜的时候, 吸氧的管子脱落……”

“都好几个月前了!这些日子你跟你妈两个人跑哪里去了?”

耳边的声音越来越小, 变成了“嗡嗡嗡”的消音声回荡着。

我翻开这份保险,发现里面还夹着另一份保险。

一共两份保险文件, 都是关于我爸的人身安全意外险。

第一份的购买人签字是我妈。

而第二份的购买人签字是……李顺自己。

这两份保险的受益人, 都是我。

16.

时间一晃就过了很多年。

我妈在里面认真改造,获得了减刑。

我们团聚在我 35 岁的生日当天, 她在里面度过了 17 年的时光。

当时我在镇里已经拥有了自己的房子、自己的家庭。

我妈不愿意去打扰我们, 依旧住回了她和爸爸的小院子。

她说小院子的那段时光, 是她最开心的, 她在那里很踏实。

我把那间小院重新装修了, 电视机、电冰箱、空调、洗衣机一应俱全。

并且为妈妈准备了一个老人机, 紧急联系人是我。

没想到当晚凌晨,我就接到了妈妈的电话。

“小晴,妈妈真的不想打扰你的, 可是妈妈太痛了……”

“可以麻烦你, 帮妈妈叫个救护车吗?妈妈竟然忘记救护车是打哪三个数字了……”

17.

医生指着片子, 面色有些凝重:

“你妈妈的一个肾有慢性肾炎,看上去应该有十多年了, 一直拖着, 现在到了终末期。”

我有些疑惑:“医生, 你为什么说是一个肾?那另一个呢?”

他拧着眉头, 一副更疑惑的样子:

“你不知道你的母亲只有一个肾吗?看上去像是十几年前做过肾脏摘除手术。”

“另外,这终末期的肾病,我建议你还是做好心理准备, 顶多五年时间。”

我腿软的不行, 从椅子滑到了地上。

所以, 十几年前的肾脏摘除手术……

是为了凑我的手术费?

这就是为什么,我做完了昂贵的手术后, 我妈留给我的银行卡里还有十万块钱。

我有什么值得你和爸爸这么为我付出的呢……

脑袋里, 心里,爸妈的脸挥之不去。

“小晴啊, 以前的苦日子都过去了, 从今以后,你就是我亲闺女。”

“放心吧,妈妈一定会想办法让你好起来。”

他们用两个人的生命,托起了我的人生。

18.

我每年都会去看爸妈几次。

爸爱吃鱼,我每次都会买点海鱼带去。

妈喜欢花, 我就再去花店买一束花。

我和儿子刚祭拜完, 准备离开。

走了没几步路,儿子就拽拽我的衣服,轻声地说:

“妈妈,你看姥爷和姥姥那边。”

是两只猫。

一只猫叼着海鱼给另一只, 另一只却不理睬它,自顾自叼着一朵花离开了。

我摸摸儿子的头:“或许,那就是你的姥爷和姥姥吧。”

作者署名:顾星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