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6 节 青山念,白宅恨
第 86 节 青山念,白宅恨
青华市富甲一方的白老爷回来了,还带着个唇红齿白,明眸妩媚的少年。
少年声音雌雄难辨的好听,乖巧跟在白老爷身侧,轻声唤他:“干爹。”
目光却深深浅浅朝我望过来。
夜里,他推开我的门,昏暗的灯照得他眼底明明灭灭。
“三太太,不,姐姐—”
他捂住我的唇,颈间传来他温热的喘息:“姐姐,你现在后不后悔,当年背叛我,把我送到戏楼子里去?”
那天起,大少爷弑母,大小姐失踪,二太太发疯……
少年问我:“姐姐,你不是恨那个老头子么,快到年关了,我们拿他包饺子好不好?”
1
青华市,没人不知道白老爷的名头。
我是白家的三姨太。
17 岁那年,青华大旱,租来的田收成愈来愈少,父亲抵不上白家的债,母亲重病,一卧不起。
白老爷白严启到我家的时候,我娘抓着我的手更用力了几分。
白严启的目光在我脸上转了几圈,露出一口微黄的牙,冲我爹扬了扬下巴:“于勉,没想到你这么个粗人,家里的女娃娃却水灵灵的。”
我爹点头哈腰,不经意把我挡在身后:“老爷,老爷您再宽容宽容我些时日,求求您——”
“少废话!”白老爷眼一横。
他身后那些莽汉见了,对着我爹胸口就是一脚。
“爸!”我连忙扶起我爹,一双手克制不住地抖。
白严启却伸手扳过了我的下巴,他身上有股腐朽的恶臭,粗糙肥大的手摸上脸的那一刻,一阵恶寒窜上脊梁骨,我吐了。
白严启看着满身物秽,气极反笑:“月末送到我宅子里来,于勉,你可多亏这个好女儿啊!”
“还不快谢过老爷!”
“老爷大人有大量,这天大的好事儿,你就烧高香吧!”
我爹不断地磕头,一声声,鲜血糊了额头,也不敢停。
“老爷,小女拿不出手的!求求您,年末一定能还上钱的!我家就这一个女儿,求求您了!”
床铺上的娘也开口,说不出话,只能“啊啊”地恳求着什么。
“哟呵,敬酒不吃吃罚酒!于勉,先不说这债还不还的上,就单是你家这个女娃,能嫁给老爷那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白严启走了,留下我爹和我娘抱着我终日以泪洗面。
我们于家,祖上也曾是书香门第,我娘更是少有的识得字、念过书的女子。
家道中落,流离失所,在青华市落脚,乱世中居于一偶,日子本也安稳。
但,白严启发家并不光彩。
爹娘和这里的平头百姓哪懂得商人那些阴暗心思,回过神来,通通背上了债。
白家的红轿子抬来的时候,我只听见爹娘声声泣血,拉着我的手不肯放。
我知道白严启为什么看中了我,我长得自是不如青华市那出了名的头牌交际花,也就是白严启的第二房太太。
他看中的是我面上的冷,是要看我如何清醒地挣扎在白家那幽深宅子里,是要看我厌恶、憎恨却逃不开折磨。
好玩。
那个晚上,仿佛如巨山压顶,耳边满是他粗重的喘息,喑哑的笑声里不断夹杂着这句话。
我是被抢来的,他的玩物。
2
大太太李瑗是白严启的发妻,白严启发迹前就嫁到了白家,给他添了一男一女,对我不甚理睬。
二太太阮素卿便不同了。
进白家的第一个早晨,阮素卿端着盏茶,细细长长的眼睨着我:“哟,这新来的妹妹可是生得水灵,怪不得啊,早上来得这般晚,是老爷舍不得放开被窝吧。”
我没接话,也不抬眼,就这么直直跪在大厅里。
白家新来的女人,过门第一个早上要来请安。
“行了,也不难为妹妹,起来吧。元翠,过来给三太太上茶。”
阮素卿却不依不饶:“这一晚上,老爷可没少折腾你吧。怎么,还站的起来吗?”
这深宅里的爱恨情仇,我根本不想,也不屑参与。
我不笑,不哭,就这么木着一张脸。白严启便加倍地在我身上施展各种手段,我直挺挺躺在床上,疼的、烫的,也不躲。人心死了,身体上的苦痛便微不足道了。
久而久之,他腻了,我来白家第三个月的晚上,他穿上外褂,冷冷留下一句话:“我想看看你这张脸哭起来是什么样子。”
第二日,秋风乍起,阮素卿怀里抱着只白猫,倚着门槛,笑着对我说:“妹妹,听说你惹老爷不高兴了。”
她又道:“让你哭你就哭,都怪你这么倔,家里人可遭殃喽。”
秋风刺骨的冷,等我飞奔回家时,隔壁王婶死命拉着我的胳膊,拼命摇头,上来就要捂我的嘴,让我别出声:“闺女,你可别去啊,他们那些人是往死里打啊!你现在过去,白老爷在呢,你爹娘托我把这个给你,你得保全自己!”
她把一件东西塞进我手里,冲着我拼命摇头。
“你爹娘给你这个,可不是让你去和白家拼命啊!哎哟,闺女,听婶子一句劝,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你过去了,谁知道白老爷会……”
我爹娘躺在地上,那些人又打又踢,我娘痛苦地呜咽着,我爹护着她,面目模糊,浑身是伤,鲜血淋漓。
“王婶儿,你放开我!你放开——”
我猛地一拽,飞扑到我爹身上,有人一拳打在了我肚子上,钻心的痛,恶心,没等反应过来,便又是一阵拳打脚踢。
我爹睁开那通红的眼,抹去脸上的血,一把搂住了我,气若游丝,嘴里还在不停地求饶:“白老爷,您行行好,您要发罚就罚我一个!内人和闺女身子骨弱——”
没等我爹说完,就又是一脚袭来。
腹中绞痛,身上火辣辣的疼,我直接昏死了过去。
等我醒来,白严启正坐在我的床边,他一把抓起我的头发,像是想把我的头皮都扯下来:“你这不是会哭么!于若屏,我告诉你,在白家,不,在青华,我白严启就是天!我让你笑你就给我笑,我让你哭你就给我哭!不然,下个死的就是你那疯了的老娘!”
“我爹呢?”
我听出了他话里的不对:“我爹呢!”
白严启狠狠一甩衣袖,反手又是几个耳光,耳中嗡鸣声尖锐,隐约间听他阴狠地笑:“明天就会有人给你送孝服的。”
我爹头七,我娘爬下床,在那个寒冷的冬夜,一个人爬到了灶台,点火,自焚了。第二天找着的时候已然焦黑一片。
我手上沾的黑是母亲的骨,是父亲的血。
而那个晚上,我的屋里烛火晦暗,白严启的声音将我反复煎烤,从内到外,我的眼泪、鲜血在寒冷冬夜似要燃烧。
我瑟缩着挪动了一下腿,他一手抓着我的脚腕,顺手抄起放在桌上的烟枪,狠狠抽打在我身上:“跑?我看你往哪跑?于若屏,今后你死也要做白家的鬼,呵,这硬骨头训起来就是舒服,怎么也折腾不够。”
他发出一声喟叹,我手里则狠狠攥着那枚青底里飘了红痕的玉。
我不能死,我一定得报仇。
我要让白严启尝到我千倍百倍的痛。
3
我知道不能现在就和白严启撕破脸,活着才能有一切可能,越反抗白严启下手就越狠,我怕自己活不到复仇的那天。
白家的爱恨纠葛很深,比白家这座幽幽宅院还深。
我要找一个结盟的人。
大太太从来是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二太太视我如眼中钉。
大少爷白明垣我是见过几次的,不过二十几岁的青年,一对细长的眼,目光尽是桀骜跋扈,和白严启仿佛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我与他在宅子里擦肩而过,他落在我身上的眼神冰冷中带着和白严启一样的玩味。
他也不行。
只剩下了大小姐白明婉。
我悄悄观察了白明婉几月,白家闺秀常年深居简出。
平日里那一间房开开关关,我路过,偶尔望过去,那清丽可人的少女不是在翻着书页,便是绣着手帕,脸上的神情都未怎么变过。
就在我以为注定要孤立无援时,白明垣回来了,说是又谈成了一笔大生意,白严启嘴都快咧到耳根子去了,大摆宴席,迎大少爷回家。
我跟着白家这些人在门口候着,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白明婉的脸色极其苍白,她手上紧紧握着一块帕子,葱白十指把那帕子绞成一团, 把上面的鸳鸯卷得支离破碎。
她低头垂目,缩着肩膀,我再一抬眼,白明垣走了进来。
他的目光仿佛要将人生剥,毫不掩饰地越过人群落在白明婉身上。
大太太李瑗见了,将白明婉往前一推:“还不快去给你大哥拿外套?”
“妹妹性子软,母亲你又不是不知道。”说着,白明垣将大衣一脱,我站在侧面看得清楚,他掩在外套底下的手狠狠捏了捏白明婉纤细的手腕。
他低声对白明婉说了什么。
少女脸更白了,苍白如纸,与我当时见白严启一般。
可,他们是兄妹啊!
这晚,白严启自是要住在李瑗那的,虽然白明垣回来了,但这生意还得白严启再去走一趟。
离行前到正妻李瑗那是白家的规矩。
月黑风高,我披上袄子,悄悄出了屋。
白明婉的房间偏僻,灯光摇曳,屋里映出两人的影子来。
我屏气蹲在角落,整个人隐藏在黑暗中,仔细听着屋里的动静。
“大哥,这么晚了,你还是早点回去休息。”
“我的好妹子,我这么长时间才回家一趟,你倒是生分的很。”
“兄长,我们不比小时候,你,你这时候在我房里不合适!”
“不合适?哪里不合适?父亲都不说什么,我看这个白家谁敢说不合适?”
屋里传出白明婉焦急的话语声,接着她低低哀求起来:“兄长,求求你回房去吧,我,我这几日染了风寒,要是兄长也……”
一阵凌乱的推搡声后,白明垣怒声骂了起来:“你不过是个赔钱的东西,真当我不知道?我和你本就不是兄妹!”
“你是她亲生的,母亲却视我如己出,要不是有我,你们母女俩的日子能这么好过?你到现在还不明白?”
“我之后可是要继承白家的!这宅子里的不都是我的?我告诉你,就是现在,我让母亲把你给我,她也得听着!”
“我劝你别耍什么小心思,你拒绝不了我的,当然,我也没有父亲那种强迫人的习惯。”
“嘿嘿,你之后会求我的,我和那西边王家快残废的老不死,怎么选,你当然知道吧哈哈哈!”
屋里传来白明婉低低的啜泣声,我震惊地听着,脚上一麻,“咔嚓”一声踩了树枝。
这还没地方躲,我四下张望,一咬牙,往墙上爬去。
小时候,我总喜欢和邻居家的弟弟一起玩,什么爬墙爬树掏鸟窝都不在话下。
我堪堪挂在高墙上时,白明垣已经披上外衣奔了出来,他满脸醉意,扫了四周一眼,我的手紧紧扒着墙,大气不敢出。
见没有异样,他扭身看向了门口的白明婉。
“我的好妹妹,你好好想想吧,是好好接受,还是,呵呵……”白明垣的手轻轻拍了拍少女的脸,白明婉想躲,却直接被白明垣扼住了脖子。
少女白皙的小脸涌上异样的红,白明垣眯了眯眼:“我的好妹子,你这么聪明,一定明白的吧?”
看着男人离去的背影,我心中暗喜。
找到了,白家的缺口。
4
过了三、四日,我提了些糕点去了白明婉那,白明婉脖子上围了条淡粉色的丝巾,她惊讶地看着我:“三姨,你,你怎么来了?”
我不比白明婉大几岁,来白家也快三年了,但我俩并未怎么说过话。
一个是被折磨的三姨太,一个是不怎么被待见的大小姐。
我笑起来:“大小姐这丝巾可真漂亮。”
白明婉神色有些不自然,我微微俯身,轻笑着又道:“大小姐真是备受太太和少爷喜欢。”
“不然我这来了一年,都未曾见过大小姐几面。想必自是捧在心尖上的人。”
白明婉一怔,手下意识放在了脖颈处:“三姨是什么意思?你,你……”
“这家里应该有好些人知道大少爷的心意了吧。我说前几日刚来的那个小丫鬟怎会被少爷罚的那般惨?”
这宅子里的女人都知道,要抓着男人才能往上走,攀上一个是一个,连刚进门的小丫鬟也是如此。
可笑又可悲。
我知道二太太阮素卿不允许别人窥伺她的位置,刚进门的丫鬟里有个清秀的小丫头,我也见过两三回,老爷这几日频频叫她进书房里伺候倒茶。
阮素卿的手段不高明,这丫头还是年纪小,赶上白明垣回来,她便唆使小丫头去往白明垣身上凑。
我冷眼看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她选了,便不会听劝的。
白明垣二话没说让人把那小丫头揍了一顿,扔出了白家。
和白严启不同,白明垣更狠,更不把我们这些人当人看。
“什么东西也敢来爬我的床?她也配!”白明垣砸吧砸吧嘴,笑着和一旁的公子哥们说着,“要说这女人就得是得不到的最好,上赶着不是买卖,不像我们家——”
他一顿,其他人似有所悟,纷纷笑着打趣:“白兄所言极是,这女人和生意确实像,受教了受教了。”
白明垣就是看准了白明婉。
得不到,所以想要狠狠握在手里,让她逃也逃不走。
那么白明婉呢?
白明婉神色一冷:“三姨这是什么意思?”
“能得少爷心意,大小姐之后在白家也会顺遂。”
“顺遂?顺遂!”白明婉笑了起来,反问我,“三姨得了我父亲垂爱,你过得顺遂了吗?”
她一把拽住我的领子:“你家破人亡,吃的穿的都是我父亲给的,你管这叫顺遂是么?”
“被人当成金丝雀,莬丝花,这就是你说的顺遂?!”
我没生气,反而笑弯了眼:“大小姐若是愿意与我一起,我能保证只要我活着,大少爷便不敢动你。”
她一怔,古怪地看了我一眼,似乎在想我话里的意思。
“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自由。”
我直直看着白明婉,沉吟片刻说道。
我骗了她,那分明是她最想要的。
白明婉眼中闪过一抹光彩,我笑了下,只是心动还不行,要让她看清她那位好母亲、好兄长心里的算盘。
绝望的人才最心狠。
就当我琢磨着如何让白明婉彻底死心时,白严启回来了,众人在门口议论纷纷。
我屋里的小丫鬟萍穗一溜烟跑回来,嘴里还嚷嚷着:“太太,太太!”
我看了她一眼:“老爷回来了?怎么这样慌慌张张的?”
萍穗涨红了脸:“太太!老爷是回来了,还带回来一个美人儿!”
“哦?”
萍穗一股脑地往外说:“那个美人儿,哎呀,看起来倒像是个小少爷,但长的实在漂亮!这屋里屋外的人都跑过去看了!”
“小少爷!”我手里的茶杯“啪”的一声碎了满地,萍穗一怔,她还没弯下身,我已经快步跑了出去。
5
白严启风光无限地进了门,身后还跟着一个唇红齿白、明眸妩媚的少年。
少年一身滚了金边的青色长衣,乌黑的碎发微长,遮住了雪白光洁的额头,一双极漂亮的桃花眼,前勾后挑,眼角泛着点红,眼尾飞扬,直扫上眉梢去,却不显得刁蛮。
他开口,声音雌雄难辨的好听:“干爹。”
众人哗然,我站在原地,脚步如灌了铅似的。
少年笑着,目光却深深浅浅地朝我望过来。
我避开这目光,余光瞥见白明垣的脸色微寒。
白严启揽住少年:“这是锦岭市的殷楼主,要来家里小住几日。”
“殷?难道是锦岭落雁楼的殷茯郡?”
“这般出彩的人物,应是他没错了。”
众人神色各异,二太太眼里闪着惊异的光,白明婉则被白明垣拽住了手腕,他眼底露出一抹凶狠。
白严启让人做了一大桌好菜,吃饭也紧挨着殷茯郡坐下。
我坐在殷茯郡对面,算来他应该十九岁了。
但少年全程未看我一眼。
“殷楼主何故来我们青华市?我可听说过落雁楼,那可是一等一的好消遣,楼里美人又多,权贵如云。殷楼主也是的,您这等红人怎么会来我们白家呢?”
殷茯郡淡淡一笑:“白少爷竟会知道小生的事,小生此次来白家是应干爹的邀请。”
“干爹?殷楼主叫的还真是亲密啊,殷楼主在锦岭市也有很多个干爹吧?”
殷茯郡脸上神色不变,倒是白严启咳了一声,冷冷回道:“明垣,我和殷楼主一见如故。这是白家的客人,不得无理!”
白明垣吃瘪,看殷茯郡的神色越发冷起来。
阮素卿掩口一笑,轻轻贴了上去:“殷楼主这般青年才俊,可有婚配?我看,咱家的大小姐就很合适呀。”
白明垣越发不悦,一顿饭吃得暗流涌动。
饭后,我见着白明垣神色阴沉地往李瑗的房里走去。
这机会不就来了?
“爹那是什么意思?这个男不男女不女的东西是什么人?”
“那就是个玩物”李瑗轻轻拍了拍白明垣,“我的好儿子,你放心,这白家就是你的东西,谁都抢不走的!”
“哼,那你为什么一直不让我碰明婉?快点生米煮成熟饭就不会生出那么多事端!你不会想反悔吧,不会你现在想到她是你女儿了吧?”
“垣儿,你想多了!我的孩子一直都只有你一个啊!”
门外,拽着我衣袖的白明婉浑身颤抖着。
“要不是你,我哪会有现在的日子!哼,说不定早就被那几个狐狸精给折腾惨了!阮素卿还好说,她来的时候年纪还不大,我打听清楚了,那地方可不允许这样的红人随便生下孩子。”
“倒是那个于若屏,还好她惹得老爷不高兴,去他家的那些人我可打点过了,打她要专门往肚子上打!”
“娘,你可真狠。”
“这能怨得了我?明婉这个不争气的东西,还好啊,我把你抱了回来!哎,本来不想要她的,但她要是没了,我怎么能说你们是双胞兄妹呢?”
“乖儿,你放心,明婉被你看上,那是她的福气!”
白明婉腿一软,她想逃。
我扬了下眉,转身扣住了她的手腕:“你还要当做不知道这些事?大小姐,你生下来就被太太卖了,不然,你一个白家大小姐,怎会连学堂都不让上?怎会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你别说了!求求你,别说了!”
我轻轻揽过她,温柔地拍着她的背:“没事的,我能帮你,你恨白明垣么?我说过只要我活着,他便不会动你。”
“你信不信,我能让他消失?”
白明婉抬头,眼里一片腥红,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重重地点了点头。
“但你要配合我。”我笑了起来。
我哼着小曲回了屋,刚要睡下便听见了轻轻的扣门声。
门外,一道修长身影静静立着。
他还是来了。
6
一股极清冽的幽香将我扑了个满怀。
“三太太,不,姐姐!”颈窝间传来少年温热的喘息,尾音轻轻发颤,连带着我的心跳都变得慌乱起来。
殷茯郡柔软的黑发蹭着我的脖颈,我推他,他却抱得我更紧。
半晌,他才松开我,少年个子已经高了我一个头还多,桃花眸里的眼光明明灭灭。
他扯出一个惨然的笑:“姐姐,这就是你想要的?不惜把我,送走?”
他最后两个字咬的很重。
“那是个好地方,家母故人所在……”我咬住下唇。
“好地方?哈哈哈,好地方!”殷茯郡扳过我的肩膀,笑得悚然,他握住我的手,拉过胸前,“姐姐要不要自己解开看看?”
“你……”
我想抽回手,他抓得更紧了,带着我解开了长衫上的扣子,一个一个,露出少年精壮的白皙胸膛。
一同露出的还有那道道疤痕,左侧锁骨下方还有一个红色的烙印,他将我的手附在上面:“知道么,这形状是柳老板的耳环。”
“姐姐,你知道么,这些都不疼。疼的是你骗了我,你把我骗到锦岭市,我对你那么……”
殷茯郡像是一只受了伤的小兽,他抬眼,眸子里一片血红:“你现在后没后悔,当年把我送到戏楼子里去?”
心脏剧震,我摩挲着他身上的疤,指尖都在抖,柳姨说好会照顾好殷茯郡的,柳姨是母亲的故友啊!
怎么会?
“看来姐姐确实不知。”
“我怎么可能让你受这种苦!我让你去锦岭,是为了你远离白家!你一回来,白严启定会知道,也不会放过你!我只能……”
“没事了姐姐,没事了……”温热的手掌轻抚,我竟难得地平静下来。
少年的眼神接着又阴霾下来:“姐姐,这白家都该死。”
我将自己埋在他的臂弯里,低低嗯了一声:“不能脏了你的手,交给我来。”
殷茯郡终于笑得粲然:“这才是我的好姐姐。”
白明垣本来因为殷茯郡天天都拉个脸,这几日倒是喜上眉梢,白家人都看见白家两兄妹形影不离,白明婉笑得更是明媚动人。
两人一起喝茶下棋,倒是有点举案齐眉的样子了。
果真有人坐不下去了。
尤其是白明婉在饭桌上开始和白明垣有说有笑时。
大家都说大小姐变了。
白严启不在家,李瑗自是主事的人,她筷子一撂:“姑娘家家的,怎么这般不稳重?”
阮素卿看了眼二人,掩口一笑;“明婉性子活泼点好呀。”
媚眼如丝,却往身旁的殷茯郡看过来。
殷茯郡回眸,也不说话,微微一笑。
阮素卿神色一喜,又往他身旁凑了凑,殷茯郡冲着她耳语了几句。
“哥哥喜欢明婉这样同你说话么?”白明婉也不看李瑗,笑着问道。
白明垣怎么会说一个不字,他现在满心满眼都是白明婉,他以为白明婉想通了。
李瑗咬着后槽牙,一甩袖,站起身走了。
7
当日,李瑗便把白明婉狠狠骂了一顿,她拽着白明婉的头发,手里拿着戒尺不断往她腿上抽着:“给我撩起来!还敢躲?我没告诉过你么?啊?他是你哥哥!你这脸往哪放?”
“小姑娘家家别的不会,就会往那歪门邪道上想!怎么,现在看出来你哥哥是要继承白家的人了,想讨好你哥哥?你哥哥之后是要娶那些大家闺秀的!不是让你来败坏名声的!”
“你是不是下一次就要学那些贱骨头一样爬你哥的床了?!”
白明婉震惊地看着李瑗,终于崩溃地大哭:“我躲着他,你打我,你骂我不知兄妹感情,骂我白眼狼!如今,娘,我按你说的做了,你骂我贱?”
“你究竟要让我怎样?!生了我,娘,你就这么委屈么?你是不是想看我死了才好!”
李瑗更生气了,“啪”地狠狠扇了白明婉一耳光:“下贱东西!你若是争气点,我至于这样么!都是你,都是你!你现在还敢和我顶嘴?我前几年
白明婉紧紧抓着自己布满红痕的小腿,泪水断了串儿地流下来:“我以为自己是女人,继承不了白家,母亲才不待见我。但我没想到她是这样想我的,我生下来就是给白明垣做陪衬的么?”
“我究竟该怎么办……”
和殷茯郡差不多年纪的少女仰头望着我,有什么在我心里松动。
“你想去学堂?”
她点头:“书里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可我连万卷书都读不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做,难道我就该一辈子活在白明垣影子里?不是讨好他就是去讨好另一个男人么?”
“大小姐,我助你离开白家,去更广阔的世界看看,离开白家这个牢笼。不做这金丝雀,不做这莬丝花。”
我将一个小瓶子递给她,里面青白二色粉末震荡。
她看着我,坚定地点了点头。
8
“姐姐这般好心,就这么放了白家的人?”殷茯郡从墙上轻飘飘落下,盯了白明婉的背影好一会。
“她和我没什么不同,她的不幸逃不过去的。助她,是助曾经的我。我的身份太特殊,我连白家的厨房都进不去,做事不方便。但她不同。”
我笑了下:“何况,若不是看见了真相,彻底绝望,她怎会心甘情愿帮我?她怎会下定决心逃出去呢?”
“简简单单杀了他们可不行,让他们死在最信任、最心疼的人手里才好。”
殷茯郡歪了歪头,咧嘴一笑:“姐姐说的是,这是姐姐的复仇,都听姐姐的。”
“一口一个姐姐叫得倒是好听。”殷茯郡在我面前像只幼犬。
但在第一天夜里,我便知道他是一只孤狼,凶狠、残忍。
我知道,但我不能让这些人脏了他的手。
“今晚请你看好戏。”我揉了揉少年的黑发,他弯起漂亮的眼,笑得这般好看。
弯月挂了树梢,夜色如水。
我的指尖敲打着桌面,突然,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了静谧。
来了!
我披上外衣,装作慌张的样子跑出了门。
人越来越多,我走在前面,就看见李瑗的屋门大开,里面火光肆意。
白明垣双手通红,雪白刀刃滴落满地鲜血,在夜色中绽放朵朵血花。
“垣儿……咳,垣儿……”李瑗倒在地上,冲他张开手,满脸的不可思议,“你,你就为了那个贱人……”
“噗!”李瑗又吐出一口鲜血,白明垣却像疯了似的,他蹲下身,手上动作还没停,一刀又一刀……
“婉儿呢?我的婉儿去哪了?没有你,她不敢跑的!你敢骗我?你敢反悔?”
“我让你骗我!让你骗我!”
场面过于凄厉,众人都不敢过去,等惊动了白严启时,李瑗早就断了气。
她眼中至死都是骇然和不可置信,她死前仍不断喊着:“垣儿,我的垣儿……”
被自己辛辛苦苦培养了好几年的儿子一刀刀凌迟是什么感觉?
我故作惊恐地捂着脸,嘴角弧度抑制不住上扬。
这时,殷茯郡应该已经将白明婉送出城了。
以后山高水阔,任她行。
白明垣疯了,白明婉失踪了。
白严启一夜之间苍老了不少,这几日他都留在阮素卿屋里,我想阮素卿应是高兴又烦躁吧。
阮素卿喜欢稀奇玩意儿,我第一次见她抱着的那只异瞳白猫便是。
殷茯郡刚来时,她便拿藏在桌下的脚去勾殷茯郡的脚,殷茯郡对我幽幽说道:“姐姐,要不剁了她的脚吧。”
这样的人,一个白严启可招架不住。
这下子李瑗死了,白明垣疯了,白明婉也失踪了,整个家能镇得住她的只剩白严启一人。
她开始变得肆无忌惮。
殷茯郡这日说是要回锦岭市一趟,邀白严启一起去散心。
白严启大喜过望,他那龌龊心思,谁都看得清楚,但苦于殷茯郡总是若即若离,碍于殷茯郡身份,他又不敢放肆。
白严启一走,果然,阮素卿便按奈不住了。
9
我很好奇,所以当我带着早归的殷茯郡和白严启一同去她屋里时,我看得格外仔细。
不是阮素卿不防备,只是在这白家压抑了太久,谁不想突然放纵一回?
床榻上的男人有些眼熟,我仔细想了想,对,是异瞳白猫的主人。
男人屁滚尿流地从床上翻下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老爷!老爷饶命啊!是她,是太太勾引我,威逼利诱我!她不守妇道,老爷,若不是她威胁我,我可是万万不敢的啊!”
阮素卿的脸白了又白,她看着地上那个刚刚还和她耳边厮磨,转瞬就翻脸骂她不守妇道的男人,一时气急攻心。
殷茯郡在一旁看得格外开心,他悄悄凑到我耳边:“姐姐不知道吧,这男人可跟了她好多年了,找到他,还真不容易呢。”
白严启的目光阴沉如水,男人见事态不好,拔腿就跑,白严启刚要让人去追,殷茯郡说话了:“干爹,家丑不可外扬,他跑了,谅他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在外面瞎说。但咱这要是追出去了,这可就都被人看见了。”
白严启也不回话,一把将阮素卿从床上拎了下来,他下手从不会轻。
“敢偷人?真是活腻了,今天家法伺候!明天,我就让人把你扔到马圈里去!”
“老爷饶命啊!老爷!我,我陪了您这么多年……”
“呵,你真把自己当回事儿了是吧?”白严启抽着皮鞭,阴厉地吼道,“我白严启把你当个人,你才算人!不听话?那在白家就不配做人!”
阮素卿被抽得浑身是血,扔进了马圈。
没人敢给她送吃的,白家众人就当她是一匹马,一头牲畜。
第三日,我去见她:“你不是和我说过么,『老爷让你哭你就哭,让你笑你就笑』,你自己怎么学不会呢?”
殷茯郡捏着鼻子,把我往后拽:“姐姐,脏,我们离远点。”
他又想起什么似的,冲阮素卿回眸一笑:“哦对,你那个情郎,我就给了些钱,他就把你给卖了。他说了啊,这些钱他要留着找个干净媳妇。”
身后响起阮素卿凄厉的嘶吼声,我拍了拍殷茯郡的后背,头也没回。
新年将至,白家已然冷冷清清。
殷茯郡坐在我对面,晃着腿:“姐姐,你不是恨那个老头子么,快到年关了,我们拿他包饺子好不好?”
我没回话,手里则把玩着一个小瓶。
殷茯郡见了,好奇地问我:“姐姐,这是什么?”
“你还记得小时候的玉佩么?”
殷茯郡神色一变。
“我把那玉磨碎了,你的玉也是吧。”
我家虽败落,但家母离家前曾带了两枚玉佩,这玉佩做工精巧,青底里飘了红霞,平日带着可养主人心神,但若是玉碎,便成了致奇致毒之物。
殷茯郡和我原是青梅竹马,我看着少年一点点成长起来,直到一个大雪日,殷茯郡的父亲迷失在了城外山野,殷茯郡的娘死的早,一下子成了孤儿。
我父母可怜他,都是邻居,便对他多加关照。
少年偶尔仍会出去打猎、采药,日子过得苦,但也宁静。
我原以为日子便会这般过去,我们都能见着彼此眼中那渐渐升腾的爱意,家母便将那两枚玉佩交给我们二人,就算是信物。
一切都要怪白严启,他毁了我的家庭,也毁了我所有的希望。
我原想着至少……至少殷茯郡要好好的。
柳倾泉是母亲的故人好友,我请求她不要告诉殷茯郡这些事,带他远离这一切。我怕他做傻事,更怕白严启伤害他。
我在梦里无数次幻想过与他重逢的情景,唯独不是现在这样。
殷茯郡生得太漂亮,柳倾泉确实没告诉他一切,她要让他断了念想,她一遍又一遍告诉他,是我为了攀上高枝儿把他卖了。
他拒绝,柳倾泉便加倍虐待他。
“姐姐,你知道么,她怎么打我,烫我,我心里都不觉着疼。真的。但那是她不对,我不允许她说你一句不好,谁都不行。”
“我来见你,从不是要怨你。姐姐,我动摇过,为什么你会舍得把我推出去?我不懂,我来见你,本是想向你要一个答案。”
“楼里酒席上,我听见白严启说起你,姐姐,这些日子,我只有听见你的名字时,我才感觉自己是活着的。”
“等白家消失,我们回家。”我抱住他,也是这时,白严启推门走了进来。
“我就说为什么从你来了后,我们家就变了样!好哇,原来是你们苟且在一起!”
10
外面风雪交加,殷茯郡拉着我的手没有放开,反而笑得更加疯狂:“那又如何?李瑗是你的好儿子亲手杀的,白明婉跑了你们也没想管她死活,阮素卿早就背叛了你,让她变得人不人鬼不鬼的不就是你吗?”
“轰——”
蓦然一声刺耳的轰鸣,白家宅子里传来阵阵惊呼与尖叫,我也跟着笑起来:“你不是想让白明垣继承白家?快去看看你那好儿子干了什么事吧。”
白家上上下下,那些被虐待、被虐杀的仆人杂役也是有亲人的,他们扭曲的性子只需稍稍煽动,便能染起灭门的火焰。
“白明垣疯了,白严启孤立无援,你看,这不是除掉他的最好机会?”
这段时间,白家没有哪个地方我不能进的,没了李瑗和阮素卿,白家再无人敢拦我。
青红二色粉末给他们编制出了一张复仇的网。
我和殷茯郡逃不掉,谁都逃不掉。
白严启踉踉跄跄出了门, 白明垣正拿着火把挥舞,他身上湿漉漉的,所过之处火光通明。
“垣儿!垣儿你在做什么!危险!”
“爹!哈哈哈哈, 爹你来了!你看这是光耀我们白家啊!”
接着, 他又打了个哆嗦:“他们怎么没和我说天这么冷?”
看了眼手里的火把,他一抹嘴边的口水:“这样就暖和了!”
“不要,不要, 垣儿!我的垣儿!”
白严启扑上去要抢火把,白明垣直往后退:“我不给!我喜欢的, 爹你什么时候给过我?连婉儿都是你先……对,婉儿,我的婉儿呢?”
殷茯郡哈哈笑了起来,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挽着他一起笑,高声喊道:“大少爷!光耀你们白家, 你的婉儿啊,就在这光后面啊,你好好看看?”
“对!没什么是我得不到的!谁都别想和我抢!”白明垣一把推开白严启, 大步奔向了那火光之中。
“你不是最怕白家没落么, 你不说你是白家的天么?白严启, 白家绝后了, 你活该!你该死!”火光灼目, 我伸出手, 同殷茯郡一起将他推了进去。
冰天雪地,积雪深深几尺, 白家昨夜火光冲天,等火都灭了, 杂役才找到已成了黑炭般的白家父子。
“都说是白老爷爱子心切,那火正是白少爷放的!唉,天冷想取暖, 人疯了似的往火里冲, 啧啧啧,把白老爷也给拉了进去。”
白家一夜之间被大火少了个干净, 没有任何人怀疑到我们身上。
“姐姐解气了么?他俩挫骨扬灰都不足惜!”马车上,殷茯郡靠着我的肩膀, 眨巴着眼睛。
“是你事先在白家淋了那么多油的吧?”我垂眸,揉了揉他的黑发。
“被你发现了?我只是淋了油,火又不是我放的, 这怎能怪我?我是客, 我在白家做什么,谁敢说一句不?”
“锱铢必报,姐姐不喜欢我了?”少年抓紧我的手臂, “姐姐你怕我,还是你嫌弃我了?”
我盯着那双倒映着我的眸子,我继续揉着他的发, 少年紧张的呼吸这才缓缓平稳:“你不要嫌弃我才是。”
我们身上背了太多恨和耻辱的痕迹。
他摇头, 小心地靠近我,再靠近我,宽厚的手掩住了我的眼, 湿漉漉的吻轻颤着,落在了我的唇。
我听见少年坚定的声音:“姐姐,我们回家吧。”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