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4 节 月光不温柔
第 94 节 月光不温柔
我死在中秋月圆之夜。
身体被卷进货车车底,粉身碎骨。
养父母哭得肝肠寸断,亲生父母也绝望不已。
是啊,我死了,连同肾脏都被碾成了肉泥。
他们的宝贝儿子也活不成了呢。
1
寻亲节目中,一对夫妻正在台上哀哭不止,声泪俱下地诉说着对丢失女儿的思念。
他们带了哭腔的声音被话筒拉得很长,台上台下都是一片哀凄。
不论观众还是嘉宾,甚至连主持人都红了眼眶。
按照经纪人事先给的台本,此时此刻,我也该【感动到梨花带雨】才对。
可一向演技不错的我,现在却两眼干涩,毫无泪意。
不是我凉薄,实在是这对夫妻看起来,表演痕迹略重。
还有,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总觉得他们的目光,一直在我脸上逡巡着。
这让我很不舒服。
“您女儿是什么时候丢的?怎么丢的?”我清亮的嗓音打破了现场沉郁的氛围。
苗翠花的哭声顿了顿,神色有些不自在。
“我……她……就刚出生那天,下着雪。”
“我就是把她放在路边,想着……”
她语无伦次的样子,已经说明了一切。
念及自己的身世,我不由冷笑。
“是你抛弃了自己的女儿吧?”
“既然当初选择把孩子扔掉,现在又何必惺惺作态呢。”
“我看,你女儿未必愿意认你们这种无情无义的父母。”
话音未落,满座哗然。
这档寻亲节目是全网直播录制,不用想就知道,现在的弹幕应该很精彩。
我,时月,一个本就不温不火的娱乐圈三线小花,如此冷血,估计路人缘又要下跌了。
我一向事业心不重,粉丝也说我人淡如菊,但我的经纪人宋诚却总是恨铁不成钢。
于是卯足了劲儿替我策划,想要借着寻亲节目的东风,再利用身世背景,好好营销一次。
因为我也是个【弃女】。
如今对我疼爱入骨的爸妈,其实只是我的养父母而已。
2
被我锋利地逼问几句,那对夫妻显然有些脸上挂不住了。
他们嗫嚅了半晌,才在主持人的引导下,恢复到先前的状态。
苗翠花哭得愈加凄然,哽咽着讲述当年种种身不由己,以及这些年来的日夜煎熬。
讲到最后,她直接跪倒在台上,对着镜头就要磕头。
被主持人拉住后,情绪几乎崩溃。
她说自知对不住女儿,但就当年的情况,要是留下女儿,恐怕一家三口都要饿死。
这才忍痛将女儿放在路边,希望她能被好心人收养长大,好过跟着他们受苦。
“如果不是迫不得已,谁舍得把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丢掉啊。”
“当初生她我痛了三天,差点儿一尸两命。”
“这些年我没睡过一个安稳觉,只盼着能再看一眼孩子。”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就没离开过我的脸。
我有些莫名的腻烦,微微侧过脸,不想跟他们对视。
他们痛哭流涕地叙说完,灯光变暗,大屏幕逐渐亮起。
主持人一番煽情后,准备将他们带来的照片展示出来。
这是节目固有的流程。
我并没有在意,只是作出饶有兴味的表情,将目光投向大屏幕。
其实业内人都心知肚明,像这种寻亲节目,但凡能登台的,大多是幕后早已找到亲人,不过是为了节目效果,才设计了一个又一个流程,调动观众情绪而已。
对此,我深觉乏味。
但下一秒,当我看清大屏幕上的照片,整个人如遭雷击般,惊跳起来。
那是我的照片。
3
照片是二次拍摄的,有些模糊。
看上去像是有人拿着照片原件,用手机匆忙拍下的。
一个婴儿用被子裹着,露着青紫的小脸,被塞进了垃圾桶。
时值隆冬,照片上还能看见厚厚的积雪。
这是当初养父母在医院附近发现我后,用胶卷相机拍下的。
打印出来后,照片的右下角还带有拍摄日期和时间。
当初,结婚数年未有生育的养父母发现我后,拍下照片就带我去做了全面体检。
确认无恙后,又去了警察局,办齐手续,合法收养了我。
从小到大,我是时家养女的事儿并不是秘密,这张照片也始终在我的书桌上摆放着。
时家是当地小有名气的富户,养父母对我视如己出,用心富养。
掌上明珠的优渥生活养出了我的清贵气质,再加上容貌出众,十八岁那年,我被星探发掘,从一部网剧出道,进了娱乐圈。
虽然没有大红大紫,但也收获了一批粉丝,成了明星。
对此,爸妈欣慰不已,但也表示,如今我已成年,要是想去寻找自己的亲生父母,他们也会尊重我的想法。
我说,我从来没有什么亲生父母,他们就是我唯一的爸妈。
他们看着我决绝的神色,欣慰中又带了一丝担忧。
爸妈说,没有父母不爱自己的孩子,当初父母抛弃我,想必也是有难言之隐的。
他们不希望我心怀怨恨。
我久久地望着桌上那张照片,看着那张青紫的小脸,笑着摇摇头,没有说话。
如果当初爸妈没有发现我,恐怕我早就冻死饿死了。
就算真的有什么苦衷,能把我像垃圾一样扔掉,难道我还要感谢他们生下了我?
我原以为,这辈子安安稳稳陪在爸妈身边,一辈子跟亲生父母没有交集也就罢了。
没想到他们居然以这种声势浩大的方式出现了。
更令我心惊的是,照片的原件这些年来始终摆在我书桌上,从未外传,他们是怎么得到的。
难道,是爸妈……
4
我惊慌失措,心乱如麻,一时怔住。
而那对陌生的夫妻哭得肝肠寸断,一口一个女儿朝我扑过来。
煽情的背景音乐适时响起,主持人当众揭晓,他们要找的女儿,就是我。
观众席上不可思议的惊呼声连成一片。
“时月居然是个假千金?”
“她是被时家收养的啊,你没看过八卦?这事儿也不算秘密了。”
“运气真好,被扔进垃圾桶都能变成富家千金……”
“但她很快就不是富家千金了。”
“太惨了,换成是我,我可不想认亲……”
“这可是直播,她就算演,也得演个阖家欢乐吧?”
“这是剧本吧……太扯了,谁家寻亲能寻到特邀嘉宾身上去啊。”
我怔怔地听着身后的议论,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难道这才是经纪人说的营销?
也是,估计现在节目的热度正在疯狂上涨。
我的名字可能已经挂在热搜上了。
现在只要我配合他们,来一场相拥痛哭的相认戏码,就能赚足眼泪。
可我,做不到。
苗翠花的手已经伸到了我脸上,我下意识地后退,冷着脸脱口而出,“你别碰我!”
“你不是我妈!”
“你走开!”
我尖锐的声音在煽情的背景音乐中显得格外刺耳。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苗翠花背对着镜头,眉峰微微皱了下,很快用悲伤的表情掩饰下去。
“孩子,我知道你心里怨我……”
“你看看,这个,你认识吧?”
她说着,掏出一截暗红的肚兜布料,在我面前抖开。
“那另外半截,当时塞进你被子里了。”
我定定地看着那上面熟悉的半朵莲花图案,只觉得浑身僵硬冰冷,立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
而这时,一直沉默着的中年男人,我的亲生父亲郑建国也哑声开口。
“孩子,你的后背上,还有一颗红痣,对不对?”
“当时我跟你妈把你放下后,怎么也不舍得离开。”
“直到看见一对衣饰华贵的夫妇抱走了你,才不得不彻底放弃。”
“没法子,如果当时不这么做,恐怕我们一家三口都要饿死,哪有能力供你当演员啊。”
“还好,还好……”
一个魁梧黝黑的中年男人,就这么在台上呜呜咽咽地讲述着,这强烈的反差让观众又是一阵唏嘘。
所以,我还要感谢他们当时把我当垃圾一样扔掉吗?
我一言不发,说不清心中是怨是恨,还是惶惑茫然。
主持人见我没有反应,似乎有些着急,生怕影响节目效果,便又开始了絮絮的煽情,极尽所能搜肠刮肚,又煽动现场观众的情绪,催我上前相认。
苗翠花和郑建国也拿出了当年在产房的生产记录,上面的日期正与我照片上的相吻合。
各项证据清清楚楚显示,眼前这对夫妻,确实是我的亲生父母。
可我脑海中想的,却是他们在我出生的第一天,就急着把我抛弃了。
这样的人,也配称父母?
身边的同期小花也看出了我的异常,悄悄地扯一扯我,“时月,直播呢。”
耳返中传来经纪人宋诚焦躁的声音,“时月,赶紧上台!”
我回过神来,看着那对夫妻期盼的眼神和向我张开的双臂,浑身都在抗拒。
满脑子都是当初被扔进垃圾桶里冻得青紫的脸。
众目睽睽之下,我忽然用力扯下耳返,摔在地上。
“你们,你们就当我死了吧。”
“反正,当年也没打算养活我。”
我压不住声音中的颤抖和哭腔,在无数镜头的追踪下,落荒而逃。
5
我一口气跑出演播大厅,冲到外面,才发现门口已经围满了记者。
纵然节目是全网直播,但方才的变故事发突然,这些记者动作怎么会这么快?
倒像是……事先通知好的。
见我出来,他们一窝蜂地涌上来,追问我为何拒绝跟亲生父母相认,是不是觉得他们穷,怕失去时家这个靠山。
还有记者直接把话筒怼到我嘴边,质问我面对亲生父母,是不是有点太冷血无情了。
我脑海中本就一团乱麻,助理和经纪人也不在身边,我一个人张皇失措,从未经历过这种阵仗,一时间期期艾艾,竟什么都说不出来。
经年积攒的委屈与怨恨和咄咄逼人的记者们,让我几近崩溃。
我推开他们跑到车边,一口气开出很远,才在停在一个偏僻的巷子口,暂时缓一口气。
打开手机,果然不出所料,我的名字挂在热搜上,顶着鲜明的“爆”字。
#时月亲生父母#
#时月冷血#
#生恩没有养恩大#
#虚荣假千金拒认亲生父母#
评论里大多是骂我冷血无情的,偶尔有粉丝为我说话,也被喷成是跟正主一样没心没肺。
我点开那档节目回放,看到自己离开之后,那两个人在镜头前哭得撕心裂肺。
他们毫无形象地跪坐在台上,声泪俱下地表示,我恨他们也是情理之中,这么多年,他们内心备受煎熬,只希望我能给他们一个补偿的机会。
弹幕中,网友都被感动得稀里哗啦,纷纷骂我毫无人性,这样丢下他们一走了之,再怎么说也是骨肉血亲,竟然连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他们。
我不能理解,事实摆在眼前,还有什么好解释的。
什么苦衷,什么情非得已,我都不想听。
我只想跟爸妈安安稳稳地生活在一起,像以往这些年一样。
想到这里,我忽然心里一惊,急忙发动引擎往家赶。
果然,时家门口早已被围堵得水泄不通。
嘈杂吵嚷中,苗翠花鬼哭狼嚎的声音被话筒传得很远。
“时先生,时太太,求求你们让我见一见女儿吧。”
“她虽然是个明星,挣钱多,但我一分都不会要的……”
“求你们可怜可怜我,那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啊。”
“闺女,闺女你回来了,妈妈错了,妈妈对不起你……”
她哭着哭着,一眼瞥见了我,声调立刻高了几分,带着一群记者的镜头转向我。
处于舆论压力,我正想硬着头皮上前敷衍几句,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是圈内好友发来的微信。
“时月!他们是想拿你的肾救他们的儿子!”
6
这行字言简意赅,看得我心惊肉跳。
我愣了一瞬,抬眼正对上他们通红的眼。
虽然他们哭天抢地,满口愧疚,可那眼神,分明是发现了猎物的样子。
顾不上所谓舆论,我转身跑进了巷子里,迅速绕到后门逃回了家。
身后记者穷追不舍,那对夫妻哭声震天,不像是寻女,倒像是奔丧。
爸妈早已在家心急如焚,担忧不已,见我安然无恙回来,才算松了一口气。
“月儿,别怕,天塌下来爸给你撑着呢。”
“是啊,闺女,不怕,我就不信那些记者敢冲进家里来,甭理他们。”
爸妈见我神情惶惑,心疼不已,赶紧安慰。
可他们分明也有些六神无主,手足无措。
这些年来,他们其实设想过很多次,或许终有一日,我的亲生父母来找我。
但从来没有想到,会是以这样的方式,借舆论的压力,逼我认亲。
“月儿,你是怎么打算的呢?”
“按理说,他们是你的亲生父母,若是相认,也在情理之中。”
“只不过这方式,太咄咄逼人了些。”
“可能也是思女心切,太希望能认回你,才有些不择授权了吧……”
妈妈愁容满面,叹息不止。
我将手机锁屏,抬眼看向爸妈,忍不住冷笑。
“是,他们是太希望认回我了。”
“不然,他们的宝贝儿子,可就没救了。”
爸妈震惊又疑惑地看着我,一时不解。
我拉着他们坐下,将好友方才打探到的内情缓缓道来。
这对夫妻还有一个儿子,今年已经二十八岁。
一年前,他肾衰住院,一直靠透析续命,如今病情不稳,需要换肾才能维持生命。
但这男孩运气不好,亲生父母的配型都不成功,医院里也找不到合适的肾源。
眼看病情日益恶化,他们只能把希望寄托在当初抛弃的那个女孩身上。
也就是我。
在此之前,他们曾找到我家的旧址。
想必是当初曾尾随我爸妈,知道我被哪户人家收养了。
这些年没来找过,那是因为他们早就有儿子传宗接代了,何必来找一个没用的丫头片子。
但现在对他们来说,我终于有用了。
不过我们早就搬家了。
他们想方设法地打听,才找到我现在的住址,也意外得知,收养我的夫妻,竟是当地小有名气的富户,而我,竟然成了家喻户晓的演员明星。
这才策划了这么一场大戏。
打听到这些,好友大惊,赶紧告诉我,让我多加防备。
毕竟,他们就算能打听到我如今的身份住址,也没有办法拿到我家里的照片,更不用说直接上节目认亲了。
这一系列操作,必是背后有人推动指点。
这个人,甚至已经渗透到家里,能轻而易举偷拍到那张照片。
7
听完这些,妈妈惊的脸色发白,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我的手,仿佛一个不留神,我就会被他们带走,剖腹挖肾。
爸爸更是一脸严肃,锐利的目光环顾四周。
良久,却愤恨而迷茫。
时近中秋,家中时常有亲友来往送礼探望,说不准就有人趁机拍下了那张照片,直接送到了节目组,借此逼我认亲。
这可怎么揪得出来呢。
“就算你是他们的亲生女儿,也未必就能配型成功。”
“怎么就闹得满城风雨,这样仗势压人。”
“这样一来,不是弄巧成拙了么。”
“本来当初抛弃亲女就惹人诟病,再这么一闹,谁还想认亲爹妈。”
妈妈絮絮地说着,言语间尽是疑惑和不悦。
我原只是默默听着,忽然脑海间电光火石闪过,想起一事,不由得紧张起来。
三个月前,我参加完活动从现场出去,在路边等宋诚的间隙,不知从哪儿蹿出几个男人,个个戴着黑色口罩和墨镜,看不清脸。
当时我的包包中还装着赞助方借我的高定珠宝。
他们就是冲着这个来的。
争夺中,我被撞倒在地,包包被抢走,就连头发都被扯下好几根,手臂上也多了一道划痕,渗出血迹。
他们抢了包就跑了,宋诚这才姗姗来迟,一听珠宝被抢,立刻报了警。
不出两个小时,珠宝就被原封不动地找了回来。
我念在自己没什么大碍,东西也没有损失,也就没再计较。
现在想想,或许当初,那些人的目标,其实并不是什么珠宝呢。
毕竟,头发和血迹,是进行亲子鉴定和配型实验的重要物件。
虽然这件事很有可能只是巧合,但我还是心有戚戚。
他们如此破釜沉舟,刚一露面就敢把事情闹得人尽皆知,看起来像是早已笃定,势在必得。
万一,我的猜测是真的……
如果我拒不认亲捐肾,恐怕到最后,连命都没了。
“月儿,你这是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妈妈担忧地看着我。
我回过神来,犹豫了片刻,还是佯作无事地笑着摇摇头。
算了,还是不要告诉他们我签署遗体器官捐献协议的事儿了。
8
我二十五岁那年,爸爸因为肾衰住院。
当时,恰好有一位因车祸去世的男士,生前曾签署遗体器官捐献协议,且跟爸爸配型成功。
爸爸这次捡回一条命。
到现在,身体恢复的越来越好,定期体检,各项指标一次比一次好。
经历了行将永别的痛苦和绝望后,我们一家人都万分感激那位先生。
直到现在,每逢年节,我们都要去探望他的家人。
爸爸出院后,我便签署了遗体器官捐赠协议。
希望有朝一日,我死后也能拯救一个家庭。
但我从没想过,我才三十岁,就有人逼上门上,要我的肾。
很难想象,如果被他们知道我曾签署协议,会不会做出什么丧心病狂的事来。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当即报了警。
警察出面,那些记者安分了不少,那对夫妻的哭喊声也压了几分。
“我,时月,是时家办理手续,合法收养的。”
“法律规定,被遗弃的子女,在办理合法收养手续后被他人收养的,与其生身父母的关系消除。”
“你们也已经公开承认,当初是遗弃了我,而非丢失。”
“苗翠花,郑建国,我时月此生只认时家父母。”
“我不需要你们补偿我所谓亲情,这些我并未缺失。”
“你们再纠缠,我就告你们骚扰了。”
当着记者的面,我把话说了个清清楚楚。
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事到如今,我已经顾不上那些。
苗翠花和郑建国心有不甘,再次哭天抢地起来,却被警方【请走】了。
很快,我报警把亲生父母抓起来的新闻,在网上铺天盖地地宣扬起来。
苗翠花和郑建国手捧肚兜,满脸眼泪跪坐在地的照片不胫而走,而我站在别墅门口,面无表情下最后通牒的视频,也被顶到热搜最上层。
半日的时间,我就掉了近百万粉丝。
微博评论区骂声一片,人人都说,看上去温柔善良的小白花时月,竟然是朵黑心莲。
一夜之间,我的代言掉了好几个,原本在洽谈的综艺也收回了橄榄枝。
对此,公司只是委婉表示,近期我的状态不适合再接新剧了,让我休假一段时间,处理好家事再说。
于是,原本递来的剧本也被同期女演员苏绘截胡。
苏绘向来喜欢跟我较劲,就算一起走个红毯都要暗戳戳买个艳压的通稿。
现在我被全网黑,说不准其中就有她的推波助澜。
我虽然事业心不重,但也是跟公司签了合同的,对于眼下情况,也是心急如焚。
可当我找来经纪人商量对策时,他却一反常态,温温吞吞,犹犹豫豫。
最后直接跟我说,不行就退圈吧,反正我也早就不缺钱了。
我愣了一下,忽然意识到什么。
“你早就知道,对吧?”
“这些都是你安排好的,是不是?”
如果不是公司和经纪人点头,哪个综艺敢冒这么大的险,利用嘉宾搞这么大的噱头?
“时月,你的性格其实不适合娱乐圈。”
“苏绘已经跟我达成协议,半年后她跟现在的公司合约到期,就会成为我手下的艺人。”
“苗翠花打听你的时候,被苏绘的助理无意间撞到。”
“他们上综艺的事,其实是苏绘安排的。”
宋诚表示,念在共事一场,他才会跟我说这些。
苏绘是铁了心想逼我退圈,他帮不了我,也不会跟钱过不去,要我好自为之。
宋诚说完转身离开,我怔怔地靠着桌沿,望着那张照片出神。
我以为置之不理,就能万事大吉。
可惜事与愿违。
苗翠花跟郑建国从警察局出来后,并不死心。
他们见我态度坚决,就想着换个突破口,直接去了爸爸的单位。
爸爸是公职人员,还有一年就可以退休了。
他这一辈子兢兢业业,恪尽职守,从来都没想过,自己的名字会被人写在白幅上,挂在单位的大门口。
【时正清还我女儿】的刺眼字样,瞬间成了整个单位的谈资。
9
苗翠花跟郑建国跪在爸爸单位门口哭嚎连连,驱之不走。
周围还有不少记者举着摄像机拍个不停。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和误会,单位负责人也不好硬赶,免得被摄像头拍下来发到网上,影响不好。
但就这么听之任之,对于单位的负面影响也是不可小觑的。
对此,领导特意找到爸爸,让他尽快解决此事。
可想要彻底解决,唯有认亲。
面对这样一对黑心的夫妻,爸妈怎么可能把我推进火坑呢。
事态就这么僵持住了。
网络上对于爸爸的态度,也是众说纷纭。
有人说他是慈父情怀,早就把我当成了亲生女儿。
也有人说他耗费了三十年的心血,将我培养成演员明星,不想让别人占便宜沾光。
这也罢了,可恨最过分的是,居然出现了一大批水军,行走在各大评论区,说爸爸是贪图我做演员挣的钱,不想有人来分一杯羹。
否则,怎么会眼睁睁看着人家亲生父母肝肠寸断,被逼到闹上单位,只为认回亲女。
看着这些评论,我气得浑身发抖,差点把手机摔了。
作为一个演员,对于网暴这种事,早就司空见惯。
可他们辱及爸妈,实在是太过分了。
苗翠花跟郑建国见这一招能让我们一家人备感压力,更加乐此不疲。
白天去爸爸单位挂幅哭喊,晚上就绕着别墅区举着喇叭高呼。
闹得家宅不宁,四邻不安。
一时之间,时家成为众矢之的。
网上恶评如潮,身边指指点点。
将亲生女儿扔进垃圾桶的苗翠花,成了可悲可叹的慈母。
对我有养育之恩的爸妈,却被诟病为霸占别人孩子的贪婪夫妇。
而我,也是个无情无义、没心没肺的白眼狼。
为了尽量不给别人带来困扰,爸爸只得请假,妈妈也已经好几天没有去公司了。
我们一家三口简单收拾一下,打算搬到郊区一套房子暂住。
一是为了暂时躲避苗翠花和郑建国,二是为了让邻居们得以清净。
但令我们心惊胆寒的是,仅仅过了一夜,苗翠花就找上门来了。
我们临时搬家的事,没人知道。
除了我们一家三口,就只有在家里干了三十多年的保姆阿姨跟来了。
毫不夸张地说,我是她看着长大的。
我们一家对她十分信任,就像自己的亲人一样。
不过,我们没有什么心思去质问查证,因为苗翠花在门口扯着喇叭,喊个没完。
看来,逃避不是法子。
我宽慰爸妈一番,打开了家门。
苗翠花似是没想到我这么快就出来了,噎了一下,把半句没哭完的声音给憋了回去。
身后仍有不少媒体追拍着,这些记者,还真是敬业。
“苗翠花,你到底想怎么样?”
“想要钱给你儿子治病?”
“不用这么麻烦,你开个价吧。”
我耐着性子冷冷说着,苗翠花显然吃了一惊,估计是没想到我早就知道她儿子生病的事了。“不,我不要钱。”
“孩子,你弟弟已经快死了……”
“求求你,去看看他吧,他心心念念你这个没见过的姐姐啊。”
“虽然你不愿意认我,但你总归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
“你们是血肉至亲啊。”
苗翠花说到一半,眼泪就大颗大颗地底掉下来。
这次倒是情真,不像演的,到底是心疼她的宝贝儿子。
看来,不走一趟,她是不会罢休了。
“好,我跟你去医院。”
我答应下来,跟苗翠花去医院,见到了那个所谓的弟弟,郑天赐。
果然跟我长得很像。
10
他刚做完透析,精神尚好,只不过消瘦憔悴,病态明显。
一见我来,双眼迸发出亮色,就要挣扎着起身,张口就是“姐姐”。
我看着他伸过来的枯瘦的手,下意识地往后躲。
那像是要把我拖进地狱的魔爪。
是很可怜,也很可怕。
“姐姐,求你救救我,我不想死…..”
“这世上只有你能救我了。”
“我们是一母同胞啊,我是你弟弟……”
郑天赐哀求着,那双跟我十分相似的眼睛里,满是渴求和贪婪。
“郑天赐,你爸妈就是为了生你,才把我扔掉的。”
“现在又想为了你,挖我的肾。”
“如果是你,你会同意吗?”
苗翠花一听又要撒泼耍赖,硬要拉着我去做配型。
还说只要我肯捐肾救救郑天赐,他们这辈子就再也不会出现在我眼前打扰我。
可如果我眼睁睁看着他去死,他们中年失独,后半生只好赖上我,赖上时家。
反正时家那么有钱,分给他们百八十万也不是问题。
想要过安生日子,就要给他们养老。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到时候,他们没了儿子,就跟我死磕到底。
看看谁怕谁。
苗翠花和郑建国软硬兼施,想逼我就范。
这让我对郑天赐仅存的一丝怜悯也没有了。
原本我还在犹豫,要不要给他们一些钱,就当是还了他们生我之恩。
可现在我只觉得恶心胆寒。
不是我薄情寡义,是他们算计的太过了。
就在昨晚,先前替我打探内情的朋友再次发来了信息。
我这才知道,其实郑建国跟郑天赐的配型成功了。
只不过他们觉得,郑建国年过半百,常年的劳累也使得自己的身体素质一般。
哪里比得上我的肾年轻健康呢。
我愤愤离开了医院,顾不得什么表情管理,满脸怒火的样子被记者发布到网上。
事情闹到现在,嗅觉敏锐的媒体和网友们,自然也探听到陈天赐生病的事情。
可惜,即便如此,舆论也没有分毫地偏向我。
苗翠花他们的如意算盘,早就打得人尽皆知。
可所有人都站在道德的制高点,给我施压,谴责我。
“不就是一个肾吗,又不是要你的命。”
“就是啊,那可是你亲弟弟,你都没有亲情感的吗?”
“时月那么有钱,就算是捐了肾,也能立刻安排上条件最好的护理和休养,根本不用担心的啊。”
“就是啊,她拍一部戏的钱就够她亲生父母下半辈子生活了吧。”
“真是没心没肺又矫情的要死。”
“脱粉了,真的,连自己亲弟弟都见死不救,这种明星赶紧凉吧。”
“真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见到这种塌房方式……”
“时月滚出娱乐圈!”
“时月不配为人!”
……
出道近十年,也曾很多次遭遇误解,但这种规模的网暴,确实是第一次。
饶是我司空见惯,也受不了这样的压力。
我从小在爸妈的呵护下长大,即便进了娱乐圈,也始终保持一颗初心,虽然没有大爆,但也是粉丝们口中的【茉莉花】。
却没想到有朝一日,会陷进这样的境地。
小半个月下来,我已经接连失眠,毫无胃口,备受折磨。
爸妈不忍,替我预约了心理医生。
我刚到医院,迎面就遇上了郑天赐。
“姐姐。”郑天赐憔悴一笑,走上前来。
我见他是一个人,苗翠花和郑建国并没跟着,这才放下了一半戒备。
“姐姐,那天……爸妈说的太过分了,你别生气,我替他们跟你道歉。”
“他们都是为了我……”
郑天赐神情愧疚地说着,倒像有几分诚恳。
我望着他那张跟我神似的脸,一时有些出神。
如果,当初他们没把我扔掉,或许我就会跟他一起长大。
姐弟这个词,离我太遥远了。
然而,或许是骨子里的血脉亲情使然,我在郑天赐的温和态度下,逐渐变得平心静气了许多。
沿着马路,我跟他信步往前,畅聊起来。
身边车水马龙,郑天赐走在内侧,虽然气虚体弱,却仍旧坚持着。
“姐姐,我真的很想活着。”
“网上的那些报道,我都看到了。”
“对不起……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爸妈为了我,都快走火入魔了。”
“姐姐,你能不能救我一条命,以后,我会拿命护着你。”
“等我好了,就算是爸妈,也别想再伤害你。”
11
郑天赐说着,有些体力不支,咳嗽了几声,身子晃了晃差点摔倒。
我下意识地伸手去扶,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居然,在担心他?
这就是骨肉血亲吗?
良久,我叹息了一声,哑声道,“那就,先试试配型吧。”
郑天赐眼前一亮,“真的?配型成功的话,你愿意给我一个肾?”
我心乱如麻,迟疑不已。
这件事,还没跟爸妈商量过。
如果真的配型成功……我再次扫了一眼郑天赐,或许,有个弟弟也不错?
反正捐肾后的恢复护理也不是问题,何况我早就签署过遗体器官捐赠手续。
不如活着的时候,把肾给自己的亲弟弟。
虽然爸妈肯定会心疼生气,但这样一来,也算是一劳永逸了。
从此我就可以跟爸妈安安稳稳生活在一起,好无挂碍地当他们的女儿。
“配型成功的话,我就捐肾给你。”
我下定决心开口道。
郑天赐喜不自胜,当即从随身的包里抽出一份材料递给我。
“走吧!配型早就做过了,十分吻合。”
“你可真是我的好姐姐!”
我愣了。
接过材料一看,的确是配型成功的报告。
上面的日期,正是三个月前我在街头被抢劫的那天。
果然,当初那些人根本就不是冲着珠宝来的。
他们是想拿我的头发和血液去做亲子鉴定和肾源配型。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手不由得颤抖起来。
“郑天赐!你们居然卑鄙到这个地步!”
“没办法,我不想死。”
郑天赐依然在笑着,可那笑却像是阴暗的小丑,在夜幕初降的街头,显得格外诡异。
“姐姐,今儿是八月十五了。”
“咱们也算是团圆了。”
“走吧,该回医院了,出来的够久了。”
郑天赐伸手,紧紧扣住了我的手腕,想把我往医院里拖。
我拼命挣扎,却难以挣脱。
郑天赐虽然生着病,但再怎么说也是个男人,我又是他的生机,哪里肯放手。
“郑建国跟你的配型不是成功了吗?”
“你又不是活不下去,为什么要逼我捐肾?”
我声嘶力竭地喊着,吸引了不少路人侧目。
郑天赐阴险地笑着,彻底撕开了脸上伪善的面具。
他一边扯着我往回拖,一边狞笑着说,“哪那么多废话!跟我走!”
“是你亲口说,只要配型成功就会给我捐肾的,我都录音了。”
“想反悔?你跟时家那两口子,都会被全网的唾沫淹死!”
我听得心头火气,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甩开了他的手。
“除非我死了,否则你想都不要想。”
郑天赐闻言,笑容更加狰狞起来。
“想死?我可以成全你。”
“哼,死了倒是更省事,反正你都签好遗体器官捐赠协议了……”
我心头大震,只看到郑天赐的眼神陡然变得狠戾,没等我反应过来,就再次被他一把拉住。
他拽着我的胳膊作出双方纠缠搏斗的样子,忽然猛地推了一把,将我撞向马路中间。
我倒地的瞬间,接踵而至的那辆小轿车将方向扭转,擦身而过。
可后面却紧跟着一辆大型货车冲来。
事发突然,根本来不及刹车。
我的身子瞬间被卷进车底。
意识被吞噬的刹那,我听到郑天赐的惊呼。
“啪!”
天边炸开一朵烟花。
月亮出来了。
爸妈还在家等我吃团圆饭呢。
12
我死了。
死在中秋之夜,万家团圆时刻。
那辆货车将我碾得粉身碎骨,就连完整的尸身都拼凑不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我的灵魂飘到半空,渐渐有了些神识,目之所及,也有了颜色。
马路上红红白白一片,惨不忍睹。
货车车主吓得当场瘫倒在地,救护车停在附近,医护人员正用工具一点点铲起黏在路面的皮肉。
所有的器官,都变成了一堆肉泥。
郑天赐跌坐在一旁,面如白纸,一脸绝望。
是啊,我死无全尸,他的如意算盘彻底落空了。
人算不如天算,谁能想到撞上我的不是那辆小轿车呢。
我的灵魂飘回了家中。
客厅里灯光明朗,餐桌上琳琅满目,各色菜品都是我最爱吃的。
可爸妈再也等不到我了。
接到警方通知后,妈妈端着的月饼摔了一地,她喃喃一句,“错了,搞错了。”
颤抖着的话音未落,妈妈就晕死过去。
爸爸强撑着精神,手忙脚乱地把妈妈扶上救护车,一起赶往医院。
“好好的闺女,就出去几个小时,怎么可能说没就没。”
“肯定是,肯定苗翠花搞得鬼。”
“我得亲眼看见,才信……”
我追在后面大喊,“爸爸,别去!”
“爸……不要看……”
可早已经成为一缕亡魂的我,根本发不出任何声音。
满心的酸涩绝望,却连一滴泪都掉不下来。
看着爸爸踉踉跄跄的背影,我的心像是被生生挖掉一块。
我不敢想象,当年过半百的爸妈看到我粉身碎骨的尸身,究竟能不能承受得住。
为了我,他们一辈子都没有要自己的孩子。
所有的心血都耗费在我身上了。
可惜,都成了流水。
我飘忽在家里,试图捡起地上的月饼。
可终究两手空空。
月色如银,看久了,有种沁入骨血的寒意。
什么月圆人圆,都是假的。
就在我惶惑绝望的时候,一道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
“他们都去医院了。”
“那还用说么,她妈当场就晕死过去了,我看她爸也很难撑得住。”
“我早搜了,时月房间里除了几样首饰,压根儿没什么值钱的东西,更别说存折了。”
“行,先这样吧就,那个钱别忘了我打过来。”
是保姆张阿姨的声音。
我转身,震惊地盯着她。
她毫无察觉,还在自言自语着。
“真是弄巧成拙,居然给碾死了。”
“这下肾也用不成了。”
“嗐,关我什么事,反正该我拿的钱,一点也少不了。”
“那个苏绘,还真是大方,一张照片就给二十万……”
13
爸妈在看见我惨不忍睹的尸体后,双双病倒,一夜白头。
他们哭得肝肠寸断,好像忽然老了十岁。
而苗翠花和郑建国,同样心如刀绞,难以接受。
当然,不是因为我死了。
而是因为他们失去了一颗完美的肾。
他们的宝贝儿子在经受剧烈的情绪起伏后,身体状况更差了,只能躺在医院里。
现在,他们没了指望,只好准备用郑建国的肾了。
不过,就算是有了肾,手术费也是很大的一笔开支。
这一年来,为了给郑天赐治病,他们本就微薄的积蓄早就见底。
本以为找到我以后,肾和钱的事就能解决了,没想到会到现在的局面。
他们再次把目标放在我爸妈身上。
失去了我,爸妈心如槁木,根本没有精力应对这些。
苗翠花和郑建国天天带着媒体在时家门口哭天喊地。
他们表示,我死了,但我的遗产应该属于他们。
毕竟他们是我的亲生父母,有亲子鉴定为证。
要是时家拒不交还,他们就要起诉了。
而这时,我生前合作的律师将我的遗嘱公之于众。
前段时间,我烦躁得很,知道苗翠花他们贪得无厌,便早早立下遗嘱。
我死后,所有的财产都属于时家父母。
我时月生前死后,不承认跟苗翠花、郑建国有任何亲子关系。
不论是肾还是钱,他们都别想从我这里拿走。
得知遗嘱内容后,郑建国怒火攻心,当场突发脑溢血,还没到医院就死了。
苗翠花也被警方带走,协助调查。
因为事发现场的监控录像被调出,郑天赐涉嫌蓄意谋杀。
而他们一家三口这半个月来的所作所为,人尽皆知。
警方合理怀疑,这都是他们策划好的。
郑天赐已经病入膏肓,靠着各种仪器和药物续命。
可惜,他根本拿不出做换肾手术的钱,只能眼睁睁看着郑建国的尸体被推进焚化炉。
唯一能救他的那颗肾,也被烧成了灰烬。
郑天赐蓄意谋杀的罪名成立,不过,他已经等不到执行死刑的那天了。
这一切,是他们罪有应得,是他们死有余辜。
我以为我会觉得快意。
可看着郑建国死掉,看着苗翠花无力支付巨额医药费,不得不亲手拔下郑天赐身上的氧气管。
我心里一片荒凉。
我没有办法原谅他们,即便他们死了。
看着爸妈一夜白头的沧桑,我只恨自己无能无力,软弱又愚蠢。
而更令我担忧愤恨的是,张阿姨还留在时家。
她像一条隐形的毒蛇盘踞在爸妈身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跳出来咬一口。
我死了,可生前牵扯到许多资源利益还未梳理清晰。
苏绘和宋诚不知给了张阿姨多少好处,让她背叛自己多年的东家,下了这么大一盘棋。
公司替我举办了追悼会,现场直播。
苏绘一身黑衣,满脸泪痕地出现在现场,结束后还给自己买了几个热搜。
评论区都在说她温柔善良,能为对家哭的肝肠寸断。
这人血馒头,吃得妙啊。
而我,虽然死了,可身上背负的骂名也并没有消减几分。
网络上始终有人在节奏,说我的死都是自己活该。
要不是我没心没肺毫无亲情,也不会逼得自己亲弟弟癫狂至此。
现在我死了,亲弟弟和亲爹都死了,就连一贯锋芒毕露的亲妈都像是变了一个人,整日流连在医院附近,面如死灰,念念有词,像是疯了。
这一切,都是我作的孽。
愤怒仇恨涌上心头,可我一缕游魂,又能做什么呢。
眼前的一切都黯然着,我神识麻木地飘到了隔间。
“宋诚,这次的事多亏你了。”
“要不是你知道时月签署遗体器官捐献协议的事,那个郑天赐也不敢冒这个险。”
“哼,没想到她就这么死了,真是天助我也。”
“只不过,时月的爸妈可不是傻子,现在是还没从悲痛中回过神来。”
“等他们回过味来,以他们的人脉资源,怕是不愁查到咱们身上。”
这是苏绘的声音。
紧接着,宋诚也压低了嗓音说道。
“这有什么,别忘了还有个张阿姨呢。”
“这人到中年痛失爱女,抑郁成疾也是常有的事。”
“他们平时吃的喝的,都要经过张阿姨的手,想往里放点什么,轻而易举。”
“个把月也就了结了……神不知鬼不觉,岂不干净……”
宋诚和苏绘压抑的阴笑着,我如遭雷击,魂如飘絮。
13
我早就知道苏绘没安好心,宋诚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但没想到,他们会丧心病狂到这种地步。
我已经死了,他们还不满意,还想算计到我爸妈身上。
爸妈他们……他们悲痛欲绝,强撑着一缕精神替我操办后事。
这种情况下,他们应该很难警觉身边的异样。
尤其是张阿姨,已经在时家做了二十年的保姆,就像是自家亲戚一样信任。
若不是我死后听到她跟苏绘的通话,我也想不到,那条潜伏在暗处的毒蛇,会是她。
我迅速离开追悼会现场,没心思再去看那些人演戏。
爸妈处境危险,我总得想个办法给他们提个醒儿。
可惜,一连两天下来,我只能眼睁睁看着张阿姨无虚伪地关照着爸妈,却暗暗将一些不知名的白色粉末,混进了炖给爸妈的燕窝里。
爸妈形容憔悴,神思恍惚,一天到晚都捧着我生前的照片,默默垂泪。
对于张阿姨端上来的饭食,也麻木吞咽,毫不在意。
我心急如焚,却又无计可施。
我一缕亡魂,口不能言,手不能触。
直到头七那晚,家中设了我的牌位,点了满桌的白烛。
爸妈相互搀扶着替我烧纸上香,涕泗横流。
张阿姨也装模作样地取了香走上前来,摆出一副悲痛的神情。
连日来的愤恨让我忍不住猛扑上前,即便触摸不到,我也想狠狠发泄自己的恨意。
令我意外的是,我这一扑,兴许是带起了什么阴风。
张阿姨手中的线香断了,连带着身前的几盏白烛也忽闪两下,灭了。
张阿姨惊呼出声,本能地后退,声音惊惶,“哪来的风?”
爸妈更是一惊,环顾四周,门窗严严实实,一丝风意也不透的。
张阿姨察觉到自己的失态,连忙掩饰。
“可能是我手重了些,走路又带起了风来。”
“哎……时月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我这心里实在是……”
张阿姨作出哭腔,再次取香上前。
看着她假惺惺的样子,我本能地抬手扇向她的脸。
自然是碰不到的。
但她手中的线香再次断在地上,桌上的白烛,全灭了。
“月儿,是你回来了吗?”
“月儿,你回来了…..”
一向坚持唯物主义的爸妈,此刻竟然喜极而泣,对着空气喃喃自语。
我看得心头酸楚,想要伸手替他们擦泪,却无能为力。
张阿姨见状,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脸色煞白。
爸爸看她一眼,便说兴许是我的魂魄想单独跟他们待一会儿,才用这种方式请阿姨先去休息。
张阿姨一听,勉强笑了笑,跌跌撞撞地冲出房门,躲在了自己的保姆间。
“月儿,你放心吧。”
“爸一定会替你洗清骂名,让那些网友都看清楚,你的亲生父母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爸爸的身子消瘦了很多,甚至有些佝偻。
他哑着嗓子说着,重新点燃一盏一盏灯烛台。
烛火黯然,映着爸妈脸上的泪,还有他们红肿的双眼。
看着他们强撑精神的样子,我欣慰又酸楚。
其实,我不在意什么骂名,但看到爸妈因此能振作精神,不沉陷在悲痛里郁郁至终,也算是一种安慰。
只可惜,我终究还是没有办法提醒爸妈当心张阿姨经手的饭食。
每日三餐,她都会将那种白色粉末混进汤羹中。
14
一周后,苏绘跟我生前所在的公司签约,随后,宋诚宣布成为苏绘的经纪人。
所有属于我的资源,被苏绘尽数笑纳。
媒体的镜头下,苏绘妆容精致,双眼微微泛红。
她有些哽咽地说,“时月,你安息吧,我就替你走下去,拍完你没来得及拍的剧,走完你没能走完的路。”
“来生若有缘,我会早早来到你身边,而非站在你对面。”
苏绘的眼泪落得恰逢其时,我见犹怜。
原本还议论她吃人血馒头、抢占我生前资源的网友,也被她这一番堪拿金马影后的演技所折服。
苏绘和宋诚将一切都算计的刚刚好。
如果不是警察忽然闯入打断了采访,他们或许还有更多的表演要呈现。
无数镜头追拍下,苏绘和宋诚被警察带走。
现场瞬间哗然一片,他们戴着手铐神情惊惶的样子,成了此生留在媒体前最后的照片。
就在记者们纷纷疑惑,不知发生了什么的时候,爸妈出现在现场。
他们苍老了许多,互相搀扶着登上发布会台阶,借现场的屏幕,播放了一组 PPT。
那上面不是别的,是当初郑建国苗翠花夫妇和郑天赐在警察局的审讯笔录。
他们是怎么打听到我如今的身份住址,又是怎样被苏绘的助理遇见,被安排上了综艺。
至于那张照片的来源,还有当初假借抢劫获取发丝做配型的细节,也都交代的清清楚楚。
而我签署遗体器官捐献协议的事,只有经纪人宋诚知道。
宋诚和苏绘刻意将这个消息透露给苗翠花,唆使他们一家起了杀心,最终要了我的命。
郑天赐交代,其实当时他的目的是想让我被那辆轿车撞死,保留完整的肾脏给他。
没想到弄巧成拙,我粉身碎骨,他也活不成了。
这组 PPT 播放完,爸爸放出了几个监控视频。
我这才知道,当初我们搬到郊区第二天,就被苗翠花找上门来,爸爸当时就开始怀疑了。
他即可找人在别墅里安装了隐形摄像头。
没想到,竟真的拍下了张阿姨跟苏绘、宋诚的几番通话。
他们之间那些见不得人的阴谋, 此刻公之于众,彻底点爆全网。
自然了,张阿姨往汤羹中下药的动作, 也瞒不过爸妈。
只不过, 那药已经被妈妈暗中替换成补健益体的三七粉。
真正能使人失眠多梦、焦虑抑郁直到疯癫的药, 早就被呈交给警方了。
张阿姨也已经被逮捕, 她跟苏绘、宋诚一样,将要面临法律的制裁。
一切真相都已大白。
做完这一切, 爸妈虚弱地跌坐在椅子上,眼含热泪。
大厅内记者蜂拥而至,都不想错过这惊天大瓜。
“我的女儿时月,死的惨,连一具完尸都没有。”
“之所以如此,不是因为她罪有应得, 是因为她太仁善温和, 才会任人欺凌。”
“早知如此, 当初我宁愿背负骂名,把那对黑心夫妻赶走, 也不能由着他们害我的孩子……”
爸爸说着, 不禁再度泪水长流, 声音嘶哑。
“我时正清,只想替枉死的女儿洗清骂名。”
“时月她,她永远是我的好女儿,是我的骄傲……”
爸妈痛哭着, 在媒体的镜头中,离开了大厅。
不出半个小时, 我的名字再次顶着爆字, 出现在热搜上。
#全世界都欠时月一句对不起#
#时月一路走好#
#雪崩的时候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
我的微博评论区,留下百万条对不起。
网友们自发来到墓园看我,一束束的鲜花一直摆到马路上。
对此, 爸妈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们再次将自己关在家里,摩挲着当初捡到我时拍下的那张照片。
爸妈一定后悔了吧,如果当初没有收养我,他们就会生一个自己的孩子, 也就不会有现在中年失独的痛了。
从今以后,年年中秋, 月圆之夜, 他们再也不用特地去买我爱吃的流心月饼了。
我恨我自己。
“月儿, 下辈子, 来当爸妈的亲生女儿吧。”
“下辈子,爸妈一定会保护好你,不会再让你……”
我想靠在他们怀里,像小时候一样。
可我的魂魄,却像是太阳出来后的白雾,一点点在散开了。
“月儿, 你放心地去吧。”
“我们来世,会见的。”
“记得再来当我们的女儿。”
爸妈哽咽着,再度点燃了线香和黄纸,牌位上【时月】二字, 被火光晃得微颤着。
烟雾弥漫中,我的神识也渐次微薄下去。
“好,等我。”
这是我最后一丝意识。
作者:莫一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