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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5 节 标准人生

第 95 节 标准人生

我妈说,如果一个女人过了 30 岁还没结婚,就是“有毛病”“不正常”。

所以为了让我尽快回归标准人生,她在我还没有对象的情况下,替我订好了婚期,请好了婚庆公司。

然后给我物色了男人,只等我吉时出嫁。

她还跟我说:“大龄女青年在婚恋市场上就像临期食品,必须尽快降价出售。要认清现实,不要眼高手低。”

嗯,是否要被婚恋市场淘汰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和母亲的缘分走到尽头了。

1

我 29 岁生日那天,接到了两通电话。

第一通电话是婚庆公司跟我预约时间,说要沟通婚礼当天流程。

接第一通电话的时候,单身的我正在愁买一送一的奶茶没人分着喝。

因此我自然而然地以为是婚庆公司打错电话了。

我要结婚了?

对象是谁?

我怎么不知道?

直到再三核对了我的名字和手机号,我才确认她真的找的是我,也并不是恶作剧。

我客气地问:“可以告诉我是谁预定的婚庆吗?”

婚庆公司的工作人员估计也没遇到过如此离谱的事情,赶忙跟我报了预定者姓名——花桂英。

哦,是我妈呀。

那就不离谱了。

2

毕竟花老师做过的离谱事数不胜数。

比方说拿了我账号密码,篡改了我的高考志愿。

我当年查录取分数线的时候,本以为心理专业录取是妥定的了。

谁知快递员送来了师范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我眼眶红着去质问我妈。

她没有一丝愧疚,像往常一样一边写着教案一边回答我的问题,连头都没抬一下。

“是我改的。你也不想想心理专业的就业率,等毕业就是失业的时候,再悔恨可来不及了。”

“当老师多好啊。妈都当了一辈子了,往后还能在找工作上帮帮你。”

“哭什么哭,有点出息没?你妈又不会害你。”

她总说天下没有会害子女的父母,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好。

我好像她手心的一只小鸟,永远也飞不出她给我框定好的范围。

24 岁考研,27 岁工作,28 岁当上班主任,29 岁要结婚。

前三条已经达成,我只剩最后一项仍旧没有眉目。

我妈放出话来:“时间紧迫,任务必须完成。”

可笑。

上学时要求我不许谈恋爱。

一工作又要我结婚,我去哪里变个对象出来?

我还没来得及多增点气愤的情绪,手机又震动了,更噩梦的第二通电话来了。

3

第二通电话是医院的检测机构打来的,告诉我之前的亲子鉴定结果出来了。

电话那头的工组人员斟酌着语气,跟我小心翼翼的透露:“您与被鉴人的 str 位点有三处不一致,基本可以排除生物遗传母女关系。”

我惊得顿觉手里的奶茶都冰到心底了。

第六感这么强大吗?

前段时间学校组织青年员工献血,我人生第一次知道自己的血型。

回到家出于好奇,我拿了爸妈随手扔在抽屉里以往的献血证。

他俩一个 A,一个 O。

我瞧了瞧自己的,一个大写的 B。

面对这三本证,我沉默了。

生物学常识告诉我,A 和 O 血型的父母怎么也不可能生出 B 血型的孩子。

确实经常有人说我和我爸妈长得不太像。

光体型上差异就很大,他俩都属于又高又瘦。

我呢,天生小短腿,喝口水都能长出五斤膘。

但我以前从来没想过,我不是他们的孩子。

因为他们总是把“我们是你爸妈,才会管你。你出了门看看,哪个陌生人愿意说你。”

这种话挂在嘴边。

为了快刀斩乱麻,结束自己的猜测,我偷了我妈梳子上残留的头发去做亲子鉴定。

原来小说书上的情节是真会发生的。

我的确不是我妈亲生。

我踌躇地在小区里拖着步伐,怕回家,又不得不往家的方向前行。

邻居认识我的阿婆前来关切:“悦悦怎么站楼下不回家啊。你妈今天可是起了个大早去菜场,给买了不少你喜欢吃的熟菜,还有大蛋糕。”

啊,蛋糕。

对了,我今天过生日啊……

全家人每年这一天,无论谁有多忙,总是会挤出时间来一起帮我庆生。

我想到了我爸特地调班赶回来,又想到了请了我表妹一家。

他们都在等我。

我是不是不该揭露事实,无论我妈做的事有多过分,她爱我的心应该是真的。

念及此,我加快了回家的步伐。

谁知我大错特错了。

4

我推开家门,眼前的一幕刺痛了我。

电视机前的沙发围坐着四人,我爸妈,我表妹和妹夫。他们正在看一档综艺节目,四人有说有笑的,像极了他们才是一家人。

“我回来了。”我努力发出声响,让自己看起来不像个透明人。

我妈听是听见了,但她在看到我的瞬间,收起了笑容皱着眉头说:“回家也不知道喊人,一点礼貌也没有。”

我张了张嘴,想要为自己辩解两句。

话到嘴边,抬眼看见我妈不善的颜色,我明白了,她一旦给我定下罪名,我说什么都没用,反而又会遭骂。

于是我毕恭毕敬地一一打招呼:“花老师,何医生我回来了。表妹,妹夫你们好。”

看,在我们家,我是不允许直呼爸爸妈妈的。

我得是学生,是病人,只允许叫我爸妈的职位名称。

小的时候,我刚上学听见别的孩子叫爸妈特别羡慕,回家也喊过一次。

莫名换来了我妈一顿体罚。她把我关在书房反锁,隔着门对我说:“何晓悦,想清楚了再出来吃饭。”

我要想清楚什么?我当时如何也参悟不了,包括现在我也没懂。

饿意袭来的时候,我的肚子里似有一团火在燃烧,让我直不起身体。那种感觉蔓延全身,我缩在墙角,不知不觉睡着了。

再次醒来,时间不知过了多久,我的胃已经在反酸,心慌头晕间,求生欲驱使我扑向了房门,我用仅有的力气喊:“花老师,我想清楚了。我再也不敢了,您放我出去吃饭吧。”

经此之后,我患上了害怕饥饿的毛病。我的随身包里可以没有口红粉饼,但绝不可能没有小零食。

我的妈妈每次瞄见我的零食,都会出言讽刺:“这么胖了还这么能吃。”

她似乎对我没有过好话。

就像现在,我们齐坐在餐桌边,一桌好菜。我妈先对我说的不是“生日快乐,多吃菜”,而是“待会你克制点自己,已经那么胖了。”

表妹出来打圆场:“姐姐不胖,再说现在流行丰满身材。”

我妈冷哼:“过了今天,你姐都 29 了,29 还嫁不出去。”

“何晓悦你有没有反省一下自己。你换位思考一下,哪个男人愿意娶你这么胖的。我看你还是赶紧去报个减肥课上上。”

“你这个身材,都不知道有没有婚纱能套的上。”

一股热血直冲我的天灵盖,为什么我的身材都能成为晚婚的原罪。

5

“我不用结婚!犯不着结婚!我有手有脚有工作,能自力更生!”

我把内心深处最渴望的呐喊说了出来,谁知我妈接口的话把我堕入冰窟。

“你的工作还不是靠我给你找的关系。就你那不成熟的想法,离了我给你规划,何晓悦,你摸着良心想想,你能这二十八年过的顺顺当当吗?”

花老师高傲地抬着头,仪态端庄,但眼神里却是对我毫不掩饰的嫌弃。

她的眼神像一把把刀,把我扎的遍体凌伤。

泪水饱含着委屈,溢满了我的眼眶。

我咬着唇问:“这么说,婚庆公司确实是你预约的对吧。”

她那年过半百,却依然精致施妆的面庞转向我:“不然呢,谁还会不计回报地为你着想。”

“可我连男朋友都没有啊!”多么荒唐。

花老师用食指推了推眼镜架,自然地从包里拿出一沓资料。

A4 纸上面赫然印着一名戴着黑框眼镜的男生资料。

“我给你精心挑过了,这个男孩子不错,明天去见一面。”

“这两天拍婚纱照的联系你没?我给你选了个特别出名的摄影工作室,他们家特别难约,档期都排到半年后了。趁这半年,你跟对方男孩约会,磨合一下彼此。后面的结婚行程比较紧张。”

说完这么一长串,花老师似有似无地叹了口气:“真是不让人省心的孩子。你要是样样像你表妹一样自觉,我真是能天天烧高香。”

表妹满是不好意思:“阿姨,我一个残疾人哪里能跟晓悦比。女孩子嘛,越优秀越难嫁,也是正常的。”

我妈嗤笑:“我看不是。她除了比你多拥有了一双健全的腿,其他是完全没法跟你比的。”

我只感觉有人在扼住我的喉咙,让我透不过气。

心口堵的发疼。

我用力把眼泪憋回去,倔强地回答:“那你让表妹当你女儿吧。真可惜,她不能嫁人两次,不然你挑的人,她都不用见就嫁了。”

啪!

一阵掌风刮过我的脸庞。

火辣辣的痛。

她终是打了我。

6

我的眼泪也终是像断了的线,滚落至饭桌上。

花老师恨极。她本来瘦,发怒时青筋暴起,完全没了往日的优雅。

“早知道当初我就不应该……”

“花老师!”平时慈眉善目的我爸,突然重重地拍桌子,“再赌气有些话也不能瞎说!”

我妈浑身一个激灵像是被点醒,只留了一声冷哼。

表妹偷偷扯着我的袖子,给我递悄悄话:“姐,今天咱们过生日,得开开心心的。不要吵架啦。”

妹夫也帮衬着给我和我妈布菜,企图拉回和睦的气氛。

我把眼泪抹开,尽力平复情绪。

老年机刺耳的音乐铃声骤然响起。

我妈推着眼镜仔细看了下来电显示,待看清后立马堆起笑脸接听道:“哎,王老师。是是是,明天肯定来。地址麻烦您发我一下定位。好咧,谢谢谢谢。婚礼的时候一定让您坐主桌。”

我意识到,她还是准备让我明天去相亲!

我明明已经抗议过,哭过!

是因为她不是我亲生母亲吗?所以她刻在骨子里,不愿意尊重我的意愿。

我猛的站起身,决然地说:“我!不!去!”

我的行为似乎踢到了我妈的权威底线,她气的也站起身指着门口:“要么去,要么滚!”

很好。

我抓起包,头也不回地往门外走去。

背后传来我表妹劝慰的声音:“姨妈,今天我姐生日啦。我去把姐拉回来吧。她不在的话,这饭都吃不成的。”

“让她滚!怎么吃不成,今天生日的又不止她一个人。琪琪你来插蜡烛切蛋糕,你就是太好说话,每年都让着她过,还把她惯着了。”

是了,我表妹只比我晚出生几小时,今天也是她的生日。

他们的确可以继续盛宴。

7

我独自走在马路上,像一抹城市里游荡的幽魂。

我无处可去,孤独地坐在路边长凳上。街角的灯光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我把自己埋在影子的保护下流泪,不想去看来往的人流,仿佛只有这样,我才能获得安全感。

忽然,有一只温暖的大手拍了拍我的肩膀,递给我一包纸巾。

“别跟你妈怄气,她也不过是刀子嘴豆腐心。”

我磨了磨已经干涸起皮的唇,从喉咙间发出一声:“爸……”

只有在单独剩下我和我爸的情况下,我才敢喊这么称呼。

爸爸一直是我忠实的倾听者,每当我难过、失意的时候。他总能找到我,温柔地抚平我的悲伤。

爸爸坐到我的身旁,叹气道:“爸能理解你,你工作忙压力又大。当代年轻人下了班哪还有什么力气去谈恋爱。”

“但其实你妈也不容易,我们年纪大了,就盼子女有个归宿。将来等我们走了,也好放心。”

我急着说:“爸,你们年轻着呢。快呸呸呸。”

他笑了笑说:“爸在医院里见惯了生死,这是每个人必达的归宿,没什么需要避讳的。”

“你不知道,你妈为了你的婚事,日夜睡不好。到处去求人介绍。你也了解你妈,多高傲的人呐。赔笑脸的事情,要不是你是她女儿,她会去吗?”

我失语了。

看来我不是他们亲子,他们并不知情。

昏暗的灯光下,爸早已生华发。我是不是确实不够懂事?

见我听进去了。我爸又说:“再说,你妈这次给你挑的小伙子确实不错。”

“一米八的个头,长得也端正。博士毕业后在研究所干,工作环境单纯才至今没有对象。”

他顿了顿,揣度着语气问我:“去见见呗?”

8

我拒绝不了爸爸恳求的眼神。

“好吧。”

与历史无数次重合,我还是妥协了。

因为我也爱养育了我的家。

我无法因为一纸亲子鉴定书割舍亲情。

“你妈已经回房间了,她嘴上不说,盼着你回去的。还有你表妹,她牵挂着你,蛋糕也没吃。现在站在小区门口,等我把你带回去呢。”

“啊。”

我愧疚地红了脸。

表妹的腿先天畸形,主治医生说她不能太长时间站立。我太对不起她了。

这时我爸往我手里塞了一件物品,是一本硬皮精装书。

“给你,迟到的生日礼物。”他朝我微笑。

我低头一看,是勒庞的《乌合之众》百年纪念版。

爸他还记得!

我十八岁高考结束写下礼物愿望清单,其中就有这本经典心理学著作的纪念版。

回家吧,回到爱我的港湾。

9

黑夜褪去,旭日东升。新的一天如约而至。

五点我妈就站在我床头,催我起床梳妆。她给我准备了一条重工刺绣的昂贵定制连衣裙,让我换上。

她自己也略施粉黛,穿了一身新款旗袍。爸把西装穿戴整齐,领带系到最高处。

一家人郑重其事地前去赴会。

直到开车来到介绍人发的定位地点。

我傻眼了。

居然是在一家商业区的 KFC。

周围要么是家长带着孩子来就餐的,要么是公司职员应付一顿工作餐的。

我们仨像衣着华丽的戏子误入此地。

“花老师,在这!”寻声望去,介绍人热情地召唤我们,上前拉着我妈的手邀功“得亏我一早来占了最大的一张桌,不然还坐不下哩。瞧瞧,男孩子家来了五个家长,多重视这次相看啊。”

我定眼一看,果然重视。

八十多的老太太都来了,剩下四个大人还不知道是什么角色。

其中一位中年妇女说:“这人都到齐了,我去给你们买点喝的。”

一会,九杯九珍果汁被端上了桌。

“不要客气,一人拿一杯哈。”

说着他们内部开始把饮料推来推去,客气几番。

我呆立原地,人生第一次觉得九珍果汁是琼浆玉液,不然怎么配现在的场景。

“她就是晓悦吧。”八十老太以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我。

一旁另一个中年女人回答说:“对,我见过照片,应该是她。这姑娘师范大学硕士毕业,现在在公立学校编制内。家里书香门第,父母都是高知。配我们恒宇勉强还过得去。”

“嗯……”老太太不完全表态。

瞬间我爸妈紧张起来,他们正襟危坐,活像去面试工作的应届大学生。

“缺点呢?”老太太摩挲着手指问。

中年女人也不敢多隐瞒:“年龄上欠缺了点,29 了。”

“哦,那确实,马上要过了生育最佳年龄了。”

我妈一听,急了。

“晓悦身体特别好,体检报告样样达标。”

我惊诧地看着他们来回对话。

一场相亲,男孩女孩还没说上话,双方家长先行讨论生育问题。

原谅我见识太少,我觉得荒诞不经。

另一位主角相对我的少见多怪,显然更经验十足。

他甚至都懒得听,眼睛没离开过手机屏幕。

看他十指翻飞,屏幕横切,应该在玩游戏。

我盯着他看有一会了,平常人早放下手机至少作出点反应。他可心理素质强大,半天没抬眼。

不禁让人怀疑,他真的是自愿来相亲的吗?

“晓悦?你有在听吗?”我妈不耐烦地敲敲桌子,“长辈问你订婚宴要摆几桌。”

?

我不过分了会儿神,双方的讨价还价已经进行到订婚宴了?

看到对面的手机游戏少年,我突然坏心思一动。“让他安排吧,我都行。”

我这样的表现居然取悦了对方家长。她们十分赞同我顺从男方的行为。

相亲男听我把问题抛给他,反应很快地说:“那就听长辈安排。”

在场的家长们纷纷露出满意的神色。

而这两句对话,是整个相亲全部结束我和那男孩唯一的对话。

回家后我妈要我坐下,立马汇报对男孩的印象。

我苦涩地笑:“不怎么样啊。”

怎么可能有多大的印象,全程我们俩几乎零交流啊。

我妈却被我敷衍的态度激怒了。

10

“何晓悦,你也太难伺候了,我怕是把全世界男人放你面前,你也一个看不上吧!”

我不甘地回道:“他全程都在玩手机,你让我对他能有多少印象?”

我妈:“玩一会游戏怎么了?像他这样高学历,好工作,仪表端正,不抽烟喝酒还父母家庭正常的男人,你去婚恋市场看看,人家挑什么样的姑娘没有?”

“他还轮到你 29 岁的大龄剩女挑拣?你有没有点自知之明啊。”

!

来来回回拿我年龄说事,怎么,30 岁前不结婚我就不配活着了?

还有男的也三十出头了,轮他 30 不结婚是一枝花,轮我就是豆腐渣?

我妈推给我了一张电影票:“你就珍惜机会吧,要不是我用心在那儿陪聊天,你俩连下次见面都不会有。给你,男方家给的电影票,让你下周六去。”

我一看电影票,城西影院的,我家住城东。

为了看场电影,我得穿个城,地铁也得倒三趟。

太欺负人了,我又不欠男方家钱,凭什么啊。

“花老师,我不想嫁这户人家,她们明显在欺辱我啊。要是结了婚,我后面几十年该怎么过?”

我在做最后的挣扎,哪个母亲舍得把孩子往火坑里推。

然而花老师还是坚定地告诉我,必须嫁。

她说:“惜福吧。”

我缄口默言了很久。

最终鼓足勇气问出口:“花老师,如果我不是你的亲生女儿,你是不是就不会逼我了。”

“你怎么会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你怎么可能不是我女儿。”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不自觉地往左上方瞟,双手抱胸。

她说谎了。

我从没有用心理学专业知识去审视过家人,但是此刻我用了,所以我从微动作发现我妈在说谎。

这比我知道她不是我亲生母亲的时候,更让我心惊。

11

我之前判断,我父母对我们没有血缘关系的事情是不知情的。

那么,照常理,她应该跟着我的问题回答,答得内容在“会或者不会”间做抉择。

可是她把关注点放在了“我不是她女儿”这句前提上,还对此回应并撒谎。

这只能说明一点,她原本就知道,我不是她亲生女儿。

我鼻头一酸,几欲质问。

她直视了我的眼睛,气呼呼地说:“养了 28 年的白眼狼。”

我的千言万语都咽下了肚。

感谢津巴多写的教科书,告诉我花老师说的这句是真话。

她真的在厌恶我。

此时的认知刺痛了我,我妥协了 28 年换来的只是【白眼狼】的评价。

那我为什么还要妥协?

我深吸一口气,心里已然做出了决定。

我从沙发上站起身,往后退了两步,扑通一声跪在地毯上,对花老师郑重其事地磕了两个头。

一个谢她养育之恩,

一个祝她未来幸福。

然后我回到房间把门反锁,开始收拾行李。

客厅传来东西摔碎的声音,花老师放弃了以往优雅知性的形象,疯狂地摔各种东西。她甚至拿重物往我的房门上砸。

“小赤佬,闲骨头!”她用方言夹杂着普通话,什么难听说什么,“早知道我当初就不换你回来了!”

我手上收拾的动作一顿,她说了【换】?!

等下,昨天我生日,她也有句相似的话被我爸阻拦了。

我爸他难道也知道实情?!

还有,换,是什么意思?

我教语文的。

我上课教孩子们写【换】字,我解释过【换】意味着互相对调。

我跟人对调了?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末端爬了上来。

12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我熬到外头没了多少动静,开门掩身出去。

我拖着行李箱,首先想到去我爸医院,我想当面问问他到底知道多少。

到了门诊大楼我直奔三楼,我爸在外科整形科工作。

途中我必须经过产科,不巧遇上医闹。

有个带着月子帽穿着宽松睡衣的产妇哭哭啼啼非说医院把她的孩子换了,拉着护士讨说法。

我本是对其他没有兴趣停留,但听到换孩子,鬼使神差地顿住脚步。

只见产妇说:“我家宝贝左臂上有个暗红色胎记,你把她推走后送回来的孩子没了胎记。肯定是你换了我的孩子。”

年长的护士一脸无奈:“这位宝妈,你家娃娃左臂上的不是胎记,不过是处血污。我给她推去洗澡当然洗没了。再说了,二十年前我们医院就开始洗一个孩子送回去,才能再抱来一个。我哪有机会去把你的孩子换掉啊。”

二十年前开始实行的……一道灵光从我脑海滑过,那三十年前,新生儿怎么洗的?

我爸是这家医院的医生,他的科室几十年都在产科的旁边。

会不会……

不……

不会的。我不愿意相信,我亲密无间,世界上最理解我的爸爸会参与恶事。

我必须马上见到他。

13

我爸见到我拖了行李箱来找他,宠溺又无奈地朝我边笑边摇头。

“悦悦啊,又因为结婚的事情跟你妈吵架啦?”

我低垂着眼眸,不做声。

他给我拉来凳子,泡了一杯茶,好言好语劝我说:“你妈性子急,骨子里又不许别人反驳她。你呢有什么想法可以跟我说,我给你们做沟通的桥梁。”

我继续不吭声。

我爸观察了一下我,耐着性子,声音柔而缓:“爸觉得呢,我们悦悦是长大了,能自力更生了。”

“可是呀,上帝创造了人类,又把人类分为男人和女人,就是要两种性别的人结合在一起,借助彼此的力量好好生活下去。”

以往我一听好话,软化,再被【真挚】的情感所撼动。怎么也会反思自己,觉得错在自身。紧接着按着父亲的意愿去做,基本上是无条件妥协。

今天的种种事迹,剥去了名为亲情的外衣,把核心露了出来。

我在内心自我嘲笑,亏我还自诩热爱心理学,想成为顶尖心理咨询师。轮到我最亲近的人身上,我竟然看不透这不过是简单的精神霸凌招数。

网上轮番宣传 PUA 的事迹,我竟然一次都没有代入自身。

我爸不就是用爱我的名义不断去辩驳我,对我实施精神压制,使我失去自我吗?

我居然从没看透过他!

他见这次说了好久我都无动于衷,有一瞬间,他的眉毛挤向眉心,上唇上扬,连带使得鼻子周遭的脸颊皮肤皱起。

他在不耐烦,厌恶。

不过他微表情管理能力特别好,很快把外露的情绪藏的无影无踪。

我确认了,他从来不是我想象中的爸爸。

非常遗憾,我的心理学爱好还是他培养的,他是我心理学启蒙老师。

所以想要在他的身上摸出实情,我不止要捕捉细节,还要管控好我自己的潜意识动作表情。

“爸……我给你看样东西。”

我从行李里拿出亲子关系鉴定证明。

我爸刚看到封面,眼角周围的肌肉跳动了几下。

果然,他有情绪波动,他知道一切。

但是他本能地装了起来:“悦悦,这是?”

我:“我有天意外发现你们的血型是 A 和 O,但我却是 B。后来我找机构测了一下。”

他甚至都没把册子接过去翻看,直接开始表演:“……你都知道了啊。哎,你的确不是我们的亲生孩子。你是我们从孤儿院抱养的,爸爸妈妈也是不想你知道后自卑或者多虑,所以那么多年没把真相告诉你。”

“不可能。”我反驳,“医院有出生证明。”

他快速反应:“那是我们之前的孩子,因为一些医疗事故没有存活。但爸爸要在这边工作啊,院方把事情摁下去了。”

说完仰起头似乎要把眼泪控制住。

我没有被他的细腻表演迷惑,我追问:“我是从哪家孤儿院被收养的。”

我爸显然一愣。

按他对我的了解,他肯定认为我的关注点会被没出生就死掉的亲生孩子吸引。不可能揪着细节问。

曾有句话,当你开始说第一个谎言,你就要做好用一百个谎言去圆它的打算。

我爸亦是如此。

14

他就像上场答题的选手,抓着一个答案脱口而出。

“松江区的。”

松江区深处的确有一家社会福利院。这个答案看似合情合理。

“好了,悦悦,你不用介意这些。难道爸爸妈妈二十多年来对你的爱还不够吗?我们有没有血缘关系很重要吗?”

他装作不经意地看了眼墙上的钟,说:“啊,快到晚饭的点了,你要是实在不想回家面对花老师的逼婚,我给你把老房子收拾一下,你去躲个两天冷静冷静?”

他故意转移话题,想要我不再深入了解。没有鬼才有鬼。

我当下不可能继续追问,他不见得会吐露任何有用信息。

随即我也假装应下:“那好吧。”

换来了我爸的如释重负的笑容。

那天之后,我通过几层关系,联系上了去松江区儿童福利院工作的大学同学。

我告诉她,我爸妈逼我结婚的时候说我不是他们亲生的,是他们从松江区儿童福利院抱养的。

同学听完哈哈大笑,“上海人小时候跟爸妈吵架,都有被说过是垃圾桶里捡来的,或者是别人家抱来的。你怎么这么大啦还当真。”

“每个领养都会在我们单位留档案的,等着,我给你去查。”

她要走了我爸妈姓名、身份证号码。

几天后她特意打了个电话跟我说:“就跟你说你爸妈跟你讲气话呢。我查过了,何建国、花桂英在我们院从来没领养过孩子。”

“好好过日子哈,实在不想结婚就多沟通。别闹出家庭矛盾。”

我认真谢过大学同学。

心里一阵悲凉。

只可惜,恐怕俨然不是逼婚衍生的家庭矛盾了。

15

一个月过去了,我既没有回家,也没给我妈低头认错。

这期间我爸得空便来老房子找我,做做我的思想工作。

不过他很快发现我这次是铁了心的油盐不进。

“行吧,你老了别后悔就成。”他甩下狠话走了。

确实,我后悔的事多了,比如那年的高考志愿。

人都要三十而立的年纪了,才想通了,坚定了换回专业的心。

我买了心理学教材、考试大纲、辅导书,准备冲刺来年研究生入学考试。

人生区区数十载春秋,不遵从本心地活一回岂不很亏?

读书读累的时候,我还是会上网搜搜宝贝回家的信息。看看我的亲生父母会不会还在找我。

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搜到任何匹配到信息。

最让我介意的是那天我妈说的【换】。

我敢肯定,她不会是瞎编乱造。人在极度愤怒下所说的话,非常有参考价值。

本我也没指望会立马有什么线索,毕竟我临近 30 年才推进了身世之谜的一部分。

哪赶巧【刚想瞌睡,便有人送枕头。】

某个没课的下午,表妹约我到学校对面的咖啡厅坐坐。

我看了下时间,刚巧有空,便答应了。

一如既往,表妹坐在咖啡店靠窗的老位置等我。

下午的阳光,在她瘦削的身型上镀了层边。

她光坐在那儿,就仿佛从文艺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女模。

不怪我名义上的妈妈一直惦念表妹的优秀,她确实值得。

“姐。”

“等久了?”

“没有,刚到。给你按惯例点了卡布奇诺。”

我摸了摸咖啡杯壁,只剩一点温热。

她总是替别人着想,言语间就能化解别人的尴尬。

我注意到她自己,却是没点经常点的饮品,只点了杯热奶。

“身体不舒服吗?”我指了指热奶。

她抿唇羞涩笑道:“不是,我怀孕了。医生叮嘱孕妇不能喝含有咖啡因的东西。”

我惊喜道:“真的?几个月了?”

表妹摸着还没显怀的肚子回我:“三个月,胎心胎芽都有了。”

“啊。我要长一辈了。”我感叹道,“琪琪,我要变成柠檬精了。你的速度也太快了吧。明明还是我妹妹呢,一下子孩子都有了。难怪我妈成天念你的好,我估计要是老天给个机会,我妈肯定选你做她女儿。”

她手上的动作一滞,长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片影子。

“不会,她不会选我。”

16

我看她神色似有悲伤,赶忙握住她的手腕道:“都快当妈了,开心点啦。”

“嘶。”她忽然表现得很疼。

我吓得缩回手,奇怪,我也没使多少力气。

“不好意思,琪琪,我弄痛你了吗?”

她尽全力用嘴角扯出微笑的弧度,安慰我说:“没有,没关系的。是我前两天手腕磕碰了一下。所以碰到会有点疼。”

我不疑有他,关切地嘱咐她现在有了身孕,尽量小心点,能让妹夫干的尽量让男人去做。

她应下了,转问我:“姐,你订婚宴前会回去住吧。女孩子还是在父母身边出嫁会比较好,否则别人要说闲话。”

我灌下一大口咖啡,态度坚决地说:“不会有订婚宴的。我不出席。”

表妹手不由攒紧了,她皱着眉跟我说:“可你总该要替阿姨,姨父想想。他们把宾客都请好了,你又说不去了。你等于把他们俩放在火上炙烤,你忍心吗?再说,你不结婚,还准备干什么呢?将来跟你同龄人连个讨论育儿的话题都没有,你会发现自己被交际圈排出去了。”

“打住打住。”我对她摆手,“琪琪,我们结婚难道不是为了爱,选择结合吗?按你的意思,我结婚首先为了父母面子,其次是为了跟别人有话题聊?太恐怖了。我的人生又不是为了别人而活。”

话音未落间她情绪化起来:“不,姐你就是太任性了。父母他们不会能一直帮你,你总要按照正常人该有的生活下去啊!”

“琪琪,我没有觉得自己不正常啊,不过是不结婚,或者有可能是暂时没遇到合适的人,晚点结婚而已。”

“我实话告诉你,我还在准备考心理学研,一考上我就走。我一点也不喜欢他们给我排好的路,那不是我要的。”

“哈哈哈……”表妹笑的瘆人,笑的眼角都有了泪花,“你居然还没有放弃高考志愿。我该说你什么好呢,幼稚的可爱吗?”

我脸上的表情凝结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高考志愿……琪琪你怎么知道我放弃过……”

这应该是独属于我和母亲之间的秘密。

她怎么会晓得……

一断记忆急不暇择地涌向我。

“琪琪,我写了一张高考愿望清单。

琪琪,我特别想要《乌合之众》的纪念版。

琪琪,我把愿望编成了账号密码,这样我就不会忘了初心了。”

是她,是她告诉了我妈,我的高考志愿填报系统密码。

怎么会是她啊。

我跟她情同亲姐妹,我所有的秘密,心思都会说给她听。

她就像世上的另一个我。

我压制不住从心底泛起的悲伤问她:“你为什要如此对我。”

她却是回我道:“姐,你偷走了本该属于别人的幸福人生。却跟他们说的一样。”

“不惜福。”

17

最终,表妹留下了这段意味深长的话,也跟我爸一样走了。

我却像一池湖水,被荡起了涟漪。

她说我【偷】。妈妈说我是【换】。

隐隐约约中,我意识到他俩说的应该是同一件事情。

关于我的身世之谜。

谜面已全摆上桌面,只是谜底的揭示颇具戏剧性。

我在老家的电脑上,无意之中登陆上了我表妹的 qq 空间。

发现里面有很多仅对私可见的说说。

表妹年少时期一直住在我家,跟我一同长大。

大概率她用完电脑忘了退出 QQ,导致我能直接进入空间。

我表妹。

她命运多舛,出生时双腿先天残疾。

其实一岁前还看不太出来,直到别家孩子会跑会跳,家人才慢慢发现她的不同。

紧接着,她父母因意外接连去世,别的亲戚都不肯收养她,嫌弃她。

只有我父母,把她领到家里,对我说从此之后我多了一个妹妹,要好好待她。

她很乖,很听话。

我因此从来没对她设过防。

一直到我现在看到她的隐私说说,看到了她眼中另一个世界。

说说是从我们 17 岁的夏天开始的。

第一条说说:

听见姨妈又在气姐姐叛逆,姨妈还说歹竹果然出不了好笋。

我正在疑惑,姨妈接下来又跟姨父说:“哪像我们亲生女儿琪琪,不用教,成绩都好。”

所以,我才是姨妈家的女儿??

第二条说说:

姨妈睡觉说梦话被我听见了。

她说:“琪琪,别怪妈妈心狠。谁叫你的腿谁都不能治好。我们只好偷偷把你和悦悦对调。”

……

所以孤儿是何晓悦,对吗?

第三条说说:

我跟他们摊牌说我知道了。

他们同我说,爸妈的称呼是虚名,悦悦也不能叫他们爸妈。

我只要知道他们会同样待我好的。

第四条说说:

虽然我不恨姐,但她确实偷走了我的幸福人生。

第五条、第六条……一共二十三条。

读完我已泪失衣襟。

18

我把爸妈约了出来,想好好谈一谈。

很多日子没见,花老师仪容有了老相,但她依然高昂着头,一副等我认错的模样。

我做了很多心理建树,才说:“花老师,何医生。二十八年前,我和琪琪都出生在何医生工作的医院。花老师千辛万苦先生下了一个女儿,何医生闻讯欣喜来看。他看完后心情应该是沉重的,因为他发现亲生女儿竟然是隐形先天腿残疾。”

“与此同时,花老师的亲妹妹在另一个产房生下一个女儿就因力竭晕了过去。这一个女孩子非常健康,她正要被护士推去洗人生第一个澡。”

“何医生鬼使神差地想到了换孩子,他需要一个健康的孩子!”

“他把魔爪伸向了两个稚子,从此,两个家庭都拆散了。”

“我,才是妹妹。琪琪,才是姐姐。”

我深深吸入一口冬日的寒气,然后缓缓吐出,问道:“我讲的跟当年的实情可有出入?”

何医生出乎我意料的冷静,他说:“细节上有,不过大致相同。你和琪琪对调,的确是我利用职务之便的手笔。”

“为什么……”我问。

花老师抢先回答说:“这还要问为什么吗?你的亲生母亲,也就是我的亲妹妹。她不过初中学历,在工厂流水上拧拧螺丝,老公也在一个厂打工的,两人本来就烂到泥里了。”

“我和何老师就不同了。我,高级职称教师。何老师,最年轻的三甲医院整形科主任。我们如此优秀,受人尊敬。我们的孩子怎么可以是残疾人,别人会怎么看。”

答案竟然是这样的!

仅是因为害怕被别人当作饭后谈资,他们就干出了如此荒谬的事情。

“花老师,您知道您的妹妹,妹夫怎么出意外死的吗?”我给他们讲了另一段他们包括琪琪都不知道的往事。

19

“是我告诉他们,我同学家亲戚在六院认识专家,或许能治好琪琪。第二天他们夫妻两人就兴冲冲地去了。结果坐的出租车,司机闯红灯逆行撞上了迎面而来的大货车。他们当场死亡。”

他俩听后,闭眼沉默许久。

半晌,我听到何医生说:“命啊。”

我重重地拍了桌子说:“不是命!是你们!你们贪婪地想要标准的、人人称赞的人生。如果你们不换孩子,他们就不会因为给孩子找名医而出车祸死了!”

谁知这时,花老师脑回路清奇地插了一句:“何晓悦,你为什么要把陈年烂谷子的事情翻出来说。你不会是想用这事搪塞我们,然后不去结婚?”

我 CAO。

国骂都不能表达我此刻的心情。

“我可以问问你吗?花老师。你为什么执着于让我结婚。”

何医生准备替他老婆开腔。

我比了个暂停的手势。

“别拿为我好,老了没人照顾我之类的话忽悠我。我今天就想听点真的。”

花老师似是无法理解地朝我说:“我们一直在跟你讲真话啊悦悦。我们就算不是你亲生父母,可我们也养了你几十年。我们讲的都是过来人情真意切的经验。”

“你这个时候不结婚,就像食品临期要下架了。那时候你再想嫁,难度不是一点点。”

“还有你不结婚,能承受别人的指指点点吗,能做到看别人正常家庭而不眼红吗?”

好吧,我明白了。

追根究底,还是害怕离开他们心中的标准人生。

甚至我往深入想,他们是真的因为养我爱我,所以怕我走错路吗?

恐怕很难评。

我,占着他们社会意义上亲生女的身份。

只要我有这层身份一天,我必须为他们【女儿也是标准人生赢家】的理想做出奉献。

谈话僵持住了。

医院的电话,打破了僵局。

“什么!你说琪琪被打流产了?”我爸暴怒地原地跳起。

20

我们赶到医院的时候,表妹琪琪已经苏醒。

她静静地躺着,望着医院惨白的天花板。

我们凑到她跟前,她只叫了我一人。

她说:“姐,你来了啊。”

“好可惜的。你升不了辈分了。”

我哭得泣不成声。

琪琪,我从小最亲密的姐妹,她的头上、脸上、脖子处没有一块好肉。

猩红的鲜肉滚边翻脓,还有被烟头烫出的烂洞。

各种伤痕一直延伸到我看不见的地方。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啊!”

“告诉姐姐,哪个畜生做的。我去杀了他啊!我去杀了他!”

我嘶吼着,咆哮着。

人间的痛苦怎么能逮着琪琪一个人揉搓。

她伸出瘦骨嶙峋的右手抓住我的左手。

她的指尖好冰、好凉。

她说:“姐,我要跟你说一声迟到的对不起。我当年不应该自作主张,把你的账号密码偷偷告诉花老师。”

“我太想获得别人的夸奖了。”

我颤抖着双唇,拼命摇头。

“没关系。姐原谅你了。”

表妹没告诉我是谁打她的。

我却很快知晓了。

妹夫来的时候带了鸡汤、软烂的饭菜,一副好男人的表现。

可是琪琪看到他,全身肌肉控制不住地颤动。

极致恐惧。

21

“我去你的!”我直接上手怒扇妹夫。

他身手敏捷地躲过了。

他也不演了, 露出了狰狞的本来面目:“怎么,姐姐也想来玩玩 SM?哇,光想想, 我就兴奋地不行了呢。”

我往他那儿啐了口唾沫:“人渣!畜生!”

他邪笑着在脸上抹开唾沫:“还挺辣嘛。比你死气沉沉的妹妹好玩多了。要不我们在医院里来来?”

琪琪耗尽力气爬了起来, 用最阴沉沉的眼神, 像毒蛇一般盯着妹夫说:“你敢动我姐姐试试。信不信我跟你鱼死网破。”

这个人渣一瞬间被我妹妹震慑住了, 撇了撇嘴说了句“无趣”就走了。

我避开妹妹的伤,紧紧地抱着她, 哭问:“你傻啊,他家暴你,你干嘛不报警啊!”

妹妹告诉我:“姐,我太懦弱了。”

“姐,我不想看见爸妈失望的眼神。”

一瞬间,我明白了。

我那虚伪、爱听世人赞美的养父母, 他们肯定不是第一次知道家暴的事情。

可是他们选择性沉默。

“他们不配为人父母!”我激动地说。

“嘘!”琪琪把食指抵在我的唇边, 额头触碰着我的额头说, “苦我来受着。姐,你自由地飞吧。”

22

我的表妹琪琪在 2023 年 12 月 25 日上午 9 时许, 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死因是肝脾、子宫出血过多, 全身多处器官衰竭。

她的三十岁还没来临, 便结束了。

花老师何医生伤心难过了一阵,却并没有提出要走司法程序起诉妹夫。

对此,我心下了然,他们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子女在他们眼里固然重要, 但再重要也没有他们的标准人生重要。

我料都能料到,他们对待妹妹的事情, 只求家丑不可外扬, 哪里可能会去添事端。

可我偏不。

我阻止了表妹身体火化,请来专业律师为表妹的事立案,通过司法途径让法医去告诉世人真相。

在我的不懈努力下, 终于在琪琪最晚火化日前,那个该死的家暴人渣蹲进了看守所。

我同花、何两人一起去火葬场遗体告别厅拜别表妹。

讽刺的事是我表妹直到入土了,名字还是叫做凉琪琪。

这对老夫妻到亲生女儿死,都不愿意更正人家一个姓。

我跟他们正式决裂。

少了催催催, 我对结婚选择摆烂。

约会我缺席,婚纱照我缺席, 订婚宴我缺席。

花老师再怎么粉饰太平, 也不可能瞒住相亲男一家了。

结亲不成, 结成仇。

像相亲时那样, 他们来了一大家子人,到我们学校拉横幅。

巧了不是,我前天刚办完离职手续。

所以他们一家非但没逼到我,反而被警局请去喝茶。

出了警察局的他们变聪明了,转身闹花老师的学校去了。

很好,现世现报。

来年开春, 我顺利地考上知名大学的心理学研究生。

我远走到新大学所在的城市,以一名心理咨询师的身份,志愿加入当地的反家暴、反 pua 组织。

我告诉那些不敢逃离错误家庭的妇女:“别怕,你只是陷入了【习得性无助】情绪。”

“我会帮助你。请你完全信赖我。”

北方的春天, 有些干冷,有些萧瑟。

但是没有关系。

我来不及认真地年轻,可是我能认真地老去。

去享受不被定义的人生吧!

作者:广高韵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