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节 女子为相
第 4 节 女子为相
三年大旱,天地异象,皇室倾颓。
我是王妃救回来的灾民。
亦是搅弄朝堂的女谋士。
我要以女子之身拜相,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利益。
我愿为权力爪牙,我只要天下太平,我不愿再见自相啖食、满地枯骨的地狱。
我不想再有人同我一般在午夜想起幼时喝下的人肉羹汤,疯狂干呕。
1
已然算不清楚付出了多少代价,我终于爬上了尚书仆射的位置。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我在权力斗争中丧失最初的善。
在朝堂沉浮中,我失去了王妃,失去了从小一起长大的尺素。
可是我忘不了人肉的味道。
在每个夜晚折磨着我。
那时,大魏皇室对外连年征战,破坏天下太平,上天警示,便降下连续三年的大旱。
人们都是这样说。
民间易子而食之事多见,我生在这样年代的贫民家庭,又是女孩,自当是要成为餐桌上的肉羹。
一如我喝下的隔壁的小鱼姑娘,热气缭绕,肉香扑鼻,大人说是羊肉汤的味道。
我一边知道一切恶心到反胃,一边又珍惜得之不易的肉腥。
喝完舔尽。
小鱼姑娘瘦弱,我只能分到小小一碗。
碗边的豁口,划破了舌头,浓烈的血腥气充盈口腔。
嗅觉和味觉最是能勾起记忆,我想到了小鱼姑娘死时候的模样。
平日里最是漂亮的一双杏眼睁得浑圆,明明空洞的眼神我却看到了无尽挣扎之意。
她不想死,我也不想。
可如此世道,生死都是由不得人的。
我将豁口的碗放在旁边,躺在草堆上,我深知少动就会少饿。
吃得多了便会更早被换了吃掉,小妹就因为总是嚷嚷着饿,被爹娘和小鱼的父母做了交换。
三年天谴,颗粒无收,却迟迟不见朝廷的赈灾粮。
当时才七岁的我尚不知道“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我只知道少吃一点会活得更久一点。
实在受不住,就去喝井水,大旱的井水也不容易得,水位深得一眼望不到底。
我只能小口小口喝着,不敢洒出来一滴。
2
我快饿死在这破屋的时候,听到了外面混乱的脚步声。
“晋王妃在城外的粥棚施粥了。”
那是我第一次听说王爷,当时他还是七皇子,刚封了晋王娶了妻。
晋王妃是骠骑大将军的独女。
太阳炙烤着大地,两侧稀疏的树木尽是枯败之色,粥棚排着极长的队伍,望不到头。
每个人都渴望着一顿饱饭,我远远闻到馍馍和米粥的香味,比树皮草根好得太多。
但我实在坚持不住,直挺挺栽倒下去。
这是灾民中再常见不过的事情。
手。
伸过来很多的手,我被手忙脚乱地扶起,放到一侧。
是维护秩序的士兵。
糖水被放到嘴边轻轻喂了进去,我被呛得眼睛微微睁起,眼前是一团红色的影子。
看不清,我实在太虚弱了,又昏睡了过去。
在柔软中睁眼,我被一个极英气的红衣女子抱在怀里。
她的长发高高束起,不似我后来见到养在深闺的小姐远山黛一般的眉目。女子眉眼疏朗,眉峰凌厉,不染脂粉,却带着雌雄莫辨的美,颠倒众生。
旁边穿着盔甲的男子唤她“晋王妃”。
我哑着嗓子咳了一声。
她垂目望下。本来忧心忡忡的面上总算带着一丝暖意,声音清冽似山中溪水潺潺。
“小姑娘,你父母呢?”
“都死了。”
——还没死完全,不过也快了。
本来微薄的笑意也散去,她好看的眉眼皱起,欲言却被旁边的橙衣女子打断。
“王妃,有些话……”
“潇湘,我知道。”
后来,我才知她想骂的是当朝天子懦弱,权臣当道,源浊流浊,涂炭百姓。那是会成为灭族祸患的话。
我只知我从未见过这般好的衣物布料,跟着她,我或许能求顿饱饭。
我的声音轻细几不可闻。
我说:“姐姐,救救我,我不想死。”
但是她听到了。
3
我进了晋王府,成为王妃的贴身小丫鬟。
和我一起进来的还有一个小我一岁的小姑娘。面黄肌瘦的,皮包着骨头,硌得我手生疼。
我们没有名字,晋王妃给我们起了。我唤彩笺,小姑娘唤尺素。
他们都说这是王妃在想念远在西境兖州的晋王。
尺素私底下告诉我:“我听过这首曲子,唱得很好听。”
“那它是怎么唱的?”
尺素清了清嗓子,开始唱。
【槛菊愁烟兰泣露,罗幕轻寒,燕子双飞去。明月不谙离恨苦,斜光到晓穿朱户。
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欲寄彩笺兼尺素。山长水阔知何处,知何处~】
歌声婉转,还未成型的嗓音却已有夜莺啼叫之意含着无限相思,在黑夜里催人落泪。
我不懂相思,只是觉得心里堵。
尺素抱着我哭,说她想妈妈了。
我谁也不想,我只想活下去。
想好好活下去,要么有权势要么有能力。
权势此时于我如天边浮云多思无益,我只能在闲暇时偷偷去院里偷学晋王妃的剑法。
仙镝流音鸣鹤岭,宝剑分辉落蛟濑。
宝剑的纹路隐藏在凛冽的剑招之下,剑刃折射月色,闪过的寒光晃了我一瞬。
下一秒,剑刃抵在我的脖颈之前。
“彩笺?你怎会在这?”
我扑通一声跪下。“王妃,我想学剑。”
王妃也不恼,她只是悲悯地看着我。
“可是如今,女子即便拥有最好的剑术也是出不了头的。”
王妃的剑术和兵法冠绝帝京,但是依旧无法领兵打仗。
替她守在兖州,接手她战死沙场父亲十万兵马的是她的夫婿晋王。
我慌忙点头。“我知道,但是我还是要学。”
一声轻笑。
“也罢,以后日落来这株梨花树下,我教你便是。”
或许是怜惜,或许是把我当作一种寄托,王妃不仅教我剑术还教我读书写字,教我兵法权术。
她教我:“仁爱治于下,信义服邻国,上知天文,中察人事,下识地理,四海之内,视如室家。”
还有“用兵之害,犹豫最大;三军之灾,生于狐疑”。
……
我学得认真,进步也极快。
王妃经常惋惜。“若女子能从军,彩笺,你当有一番作为。”
而尺素不喜欢舞刀弄剑,便学起了吟诗作对、琴棋书画。
女子本就可以有自己的选择,只有一条路,好像开向了两端。
4
我入晋王府第二年,国师生祭了皇帝最疼爱的小帝姬。
祭台之上,大火肆虐,火焰舔舐过一切,葳蕤,摇曳,落在众人的瞳孔中。
穿插着小帝姬撕心裂肺的哭喊,皇帝和贵妃止不住的泪珠子。
随即,天地异象,雷声轰鸣,乌云爬满整个苍穹。
时隔四年,上苍终降下甘霖。
大雨之下,枯木逢春,花草疯长。
有人在暴雨中兴奋地振臂大呼,有人在雨中疯癫舞蹈,有人在雨中痛哭,眼泪混入雨水湿漉漉的一片,汇入大地再也分不清。
滂沱大雨浇熄了毁灭的火种,小帝姬只剩下了一具焦尸。
雨水重重砸在地上,团起一层层的涟漪。
生与死的交替。
晋王被皇帝从边塞召回。
他抵达帝京那日,嘉平大雪,簌簌落下。
府上的梅花正盛,王妃在屋檐之下站了好久,大雪越积越厚。
晋王还没有来。
虚妄得像一场梦。
我候在一旁低声抱怨。“我最讨厌等待。”
王妃一嗤。
“可是彩笺,你要知道有时候等待会让事物更有意义。它会增加你的期许,放大你的渴求。这并不是坏事。”
我听不懂,但是晋王回来了。
腊雪红梅,男子长身玉立,从玄色披风中伸出一只大手,骨节分明的漂亮手指持着一把伞遮住雪花纷扰。
伞下的脸俊美异常,如最好的玉,若是掷果于车,当满载而归。
男子带着三分笑意,低沉的嗓音叫了一句:“阿茹。”
王妃飞身下去,披风鼓起,像振翅的蝶一般落在晋王身边。
好一对璧人,我总在心里这么想。
5
皇位之争愈烈。
手握重兵的晋王自是很难返回兖州。
他便留了下来。
嫡出太子与尚书仆射扶持的三皇子斗得如火如荼,朝堂之上风云诡谲。
高位之人轮番上场演绎权力之争。
帝京不知道死了多少个府邸的人。
百姓只是笑谈:眼见他起高楼,眼见他宴宾客,眼见他楼塌了。
而皇帝当初为晋王指婚,是因为晋王母族势弱,晋王只是普通妃嫔之子。
若是骠骑大将军的独女嫁于太子或三皇子,那夺嫡之事便会因为这场大婚落下帷幕。所以皇帝选择了晋王。
皇帝不会管晋王在其中将收到多少排挤和打压,他选择牺牲了一个儿子,换来帝王的平衡之术。
他虽然懦弱,但是他不蠢。
晋王不敢站队,也不能站队,他称病躲在晋王府。
晋王总是在荷亭中枯坐,从东方初白到月上树梢。
王妃身边的潇湘姐姐老说:“心怀天下却无力改变是很痛苦的事情。”
太子暴虐,而三皇子与当今陛下又有何异?
虽解决了大旱,但外围豺狼环伺,内里官场腐败,世家干政。
大魏说得上内忧外患。
无论谁上位,都是大厦将倾的征兆。
夏日,荷风阵阵,王妃在藕花深处干呕,我见过这般场景,我在想这个孩子来的是不是时候?
宁为太平犬,莫做乱世人。
即便身处高位,万般也不由己。倒不如林中鸟自在。
但是王妃很开心。她问我们:“彩笺、尺素,若是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们愿不愿意替我保护我的孩子?”
我摘下荷花放在王妃怀里。“王妃福泽千岁,是长寿之人。”
“彩笺,人总会死的。帝王还是百姓在生死面前都是一样平等。”
我想了想,认真点头。“王妃王爷如同我再生父母,我会誓死保护小世子或是小郡主。”
尺素比我郑重。“尺素以生命起誓,会守护好晋王府。”
王妃好看的眉梢嘴角都噙着笑意,而我和尺素闹成一团。
年节刚过,元宵花灯夜,小世子呱呱坠地。
晋王府有了生的气息。
我和尺素抢着照顾小世子,粉雕玉琢的孩子不爱哭也不爱闹。
我看着小世子从牙牙学语到读书写字,从走得摇摇欲坠到展现惊人骑术。
王妃开恩,我和尺素作为伴读同小世子一起学习。
夫子夸我。
“彩笺若是男子,当是治国之才。”
“为何非得是男子?”
我听到王爷叹息的尾音。“世道不公,女子不得参政,若非如此,阿茹也当是世人敬仰的大英雄。”
阿茹,是王妃的小名。
6
和顺三十二年,小世子八岁,尺素十七岁,我十八岁。
最是诗人怜春惜春的日子,马蹄踏碎落红。
而尚书仆射暴毙家中,户部尚书深陷十二年前旱灾巨额贪渎案,三皇子势颓,太子和太尉一党落井下石,赶尽杀绝的姿态让三皇子余党人人自危,欲叛者众。
一家独大,无人制衡,是帝王最不愿意看到之事。
皇帝害怕,战战兢兢地坐着皇位,晋王爷被当作救命稻草,在这个时候被推了上去。
王爷母族连续跳级右迁,王爷舅舅从御史中丞一路做到了吏部尚书。
帝王的默许之下,王爷有了争储的本钱。
王爷问我:“彩笺,幼时你总是咒骂天下对女子不公。如今若我上位,许你以女子之身入仕。你可愿助我?”
我的头重重磕在地上,在檐下风铃的清脆声中沉闷得惊人。我说:“彩笺愿意。”
即便王爷不许我仕途我也愿意。
一是王爷王妃对我有大恩如再生父母,还许我学兵法权术;二是三皇子大势已去,太子即使尽力遮掩,但在我放出的探子传回来的消息里,他比外界传闻更加暴戾恣睢。
这样的人不配为君。
王爷立心立命,皆尊君子之道,虽不善制衡权术,确是最好的君王人选。
小世子也好,我说什么他都会点头夸我。“彩笺姐姐好棒啊。”
当我以为他是个傻的,抱着他叹气的时候,他总能在我怀里把我所说的东西解释给我。问我:“彩笺姐姐,我理解得对不对?”
他的天赋犹在我之上。
他就合该是天下共主,四海的君王。
7
我的野心从来就不小。
七岁抛弃父母进入王府,我想要此生无虞地活下去。
八岁开始学习剑术兵法,我想要成为剑道魁首、天下第一。
十二岁,我知晓即使投身王府,但生死只在高位之人一念之间。
我开始给自己寻找退路,在城中孤儿中筛选可用的苗子,用王妃的赏赐在外租了个院子培养自己的势力,插入各家府邸。我要第一时间知道京中局势。只有掌握足够多的消息,我才不至于溺毙在这漩涡乱流之中。
十四岁,王妃发现了我的院子,她立在我的屋外,光镀在她的身上,我看不真切王妃的脸,我在屋里跪下。“求王妃责罚。”
王妃摇头。“我能捡到如此谋士是我之福。彩笺,我知你有手段但不是是非不分之人,甚至通晓大义,我只求你保留心中底线,做一个好人。”
十五岁,我和尺素便作为世子陪读,读圣贤书,通君子道。书中不尽然对,圣贤也有错的地方,但我装得乖巧。在王妃的默许和扶持之下,我在京中的情报网布置上更加顺风顺水。
十七岁,我将收集到的户部尚书贪污线索不动声色地放给太尉。太尉比我想象得更加狠,借机株连众多官员。
十八岁,尚书仆射暴毙在我意料之外,王爷比我预设的时间更早卷入权力的争夺中。我现在要的是搅弄朝局。
或许我还可以给自己加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拯救黎民百姓。不过这对我来说更多是顺手的事。
这一年,我的剑法已经超过了我的师父——王妃。
此刻,院中的草木,因为磅礴的剑意被毁去半数。满地残枝败叶,我踉跄后退,将剑强行刺入大地,才勉力维持住身形。
王妃倚靠着梅树,用素白的手背擦去嘴角的鲜血。
笑意夺目,笑声肆意清亮。
我都忍不住愣神。
京中女子再难寻王妃这般妙人,也难怪王爷除了王妃再无其他女子。
“彩笺。”
“王妃,我在。”
“你的野心可真够大的,皇位之事也敢插手。”
“王妃都知道了?”
“你不是发誓永远守护阿蛮吗?如今将王爷推到争储的位置上就是你的守护方式?”
阿蛮。我想起小世子白净又软乎乎的小脸蛋,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可是王妃,兖州十万大军。我若是太子,上位第一个杀的就是王爷。
“太子暴戾无道,上有天子都藏不干净尾巴,等他上位我们都得死。不只我们,整个大魏都得陪葬。
“皇室薄情,越是血亲越是互相残杀。如今不进则死,要守护世子只有上位一条路。就算不成,我也能护世子周全离开。
“王妃,你一向最是心善,王爷和太子谁会善待天下百姓你比我更清楚。”
王妃闭上眼睛,清泪滑落,良久,混在风中的声音却异常清晰坚定。
“彩笺,需要我做什么?”
……
8
齐国来犯,西境战事吃紧。
兖州十万大军之前一直由副帅洛将军暂领,如今急需主帅领命出征。
王爷即已为皇储备选,自然不便此刻领兵,但朝中之前明争暗斗,不少可用之人在这场博弈中落得个满门抄斩的结局。
除西境之外,东、南、北三境不是没有可用之将帅,但其余国家虎视眈眈,贸然调用主将只会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兵部尚书推荐的林将军上位不足一月就被生擒。
西境浔城、青阳城、云州等相继被破,战火一路烧到了兖州城外。
皇帝焦头烂额地砸了御书房。
王妃便是在这样的日子随王爷进的宫。
三日后,王妃出任西境主帅的旨意传来,满城哗然。
“晋王妃虽是骠骑大将军独女,但是带兵打仗之事交给女子岂不是要天下大乱?”
“朝廷疯了吗?让一个妇人领军。”
“天要亡我大魏。”
……
街巷之间,议论之声不绝,都没什么好话,太子的人在里面没少推波助澜。
王妃不屑用一些舆论手段。她自幼长在军中,兖州大军自然会听她调令,她坚信只要稳住西境,民心自然会来。
可是明明有更好的方法。
月圆之夜的狐狸鸣叫,禽兽肚里的帛书,水落之时河底巨石上的文字,大儒的夸赞,国师的箴言。
我不仅在帮王妃,也是为自己铺路。
流言纷至沓来,鬼力乱神的辅证,民间传闻的口口相传,王妃俨然是上苍派下凡拯救魏国的神女。
三年,西境平乱,王妃甚至还撕下了齐国十二座城池。
这步棋虽险,确是大获全胜。
9
这三年,我辅佐王爷借新尚书仆射之手,接连扳倒兵部尚书和御史大夫,控制了刑部。
我暗中准备好给太尉的“大礼”后,便见到了尺素。
尺素每年春日都会邀我围炉煎茶,只是今年,她一身鹅黄衫裙,挽着堕马髻,艳丽无双的脸上一双桃花眼却陌生得紧。
“姐姐,赶狗入穷巷必遭反噬啊。”
我饶有兴致地眯起眼打量着这位自幼的玩伴。
“尺素,你竟然藏得这般好。”
削葱般的玉指堪堪拿起茶盏,指甲上的丹蔻花汁更是衬得一双手美得不似凡物。窈窕身姿,朱唇微张,容颜绝世。
尺素明明比太尉女儿那名不符实的大魏第一美人更动人,我却一直舍不得将她送到重臣府邸或宫中。就像我明明知道劝王爷纳重臣女儿为妾可以获得更多助力,但我始终不愿。
是因为情义,我最后守住的为数不多的底线。
除此之外,还有一点,我觉得尺素做暗线的资质太过普通,若是只懂以色侍人也无甚大用。
可如今看来,是我有眼无珠了。
尺素聪慧且善于伪装,若是放于太子身边,对我的助益之大让我差点都快动摇自己的底线了。
炉上的水沸腾,从壶中涌出。
尺素端起紫砂壶。“沸水不宜煮茶,过犹不及的道理姐姐该是懂的。”
我的手指扣在茶盏之上。“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朝堂混乱但并不复杂,纷扰势力背后都有迹可循。姐姐这般将野心写在脸上,又何曾瞒过我啊。”
——原来是一开始便知晓了。
一直不说,是相信我的能力;如今提醒,只是因为担忧我出手过狠。
其实对于太尉和太子,下手无论轻重,只要拦了他们的路都会被打击报复。
而我这次就是要逼得他们狗急跳墙。
皇帝还没死呢,我要看看他们能翻起多大的浪?
10
宫内暗探传来消息,太子暗示晋王权势太甚提议王妃交出军权回京。
朝堂之上的天平过分倾斜,皇帝势必打压王爷。
王爷生母母凭子贵已然封了贵妃,在吃人的后宫保全其身还诞下皇子,自然不是泛泛之辈,在后宫多有助力。
此时却被冠上顶撞皇后的罪名禁足宫中。
谁的手笔,一目了然。
而王妃回京本就在我计划之内。
王爷实在思念王妃得紧,我不懂人间情爱,自不是为了王爷。我只是知道妄动主帅,三军不宁。
西境地势险要,风雪逼人,易守难攻,王妃在军中的威望岂是搬弄手段就能轻易获得?
夙兴夜寐,戴夜出征,沙场铁血我未见过,却也听闻。
如此辛苦却不得善终是我想看到的结果。
我需要其他三境主帅的支持,我要以王妃为圈套,换取边军对太子的恨意。
苦肉计下敲山震虎。
我要告诉天下,太子想要削弱的何止是晋王手中的军权。
雪夜,议事房内,二十岁的尺素温着杏花酒,十一岁的世子坐在我身侧询问兵法中的虚实,我一一作答。
温酒入喉,涌上一阵暖意。
“尺素,你可有心仪之人?”
尺素轻轻摇头,钗上的流苏随之晃动。
咯吱一声,王爷推门而入,面有愠色。
“彩笺,阿茹要回京了。”
我垂目点头。“是的,王爷。”
“三年苦战,夺权回京,阿茹得多难过?”
“王妃难过事小,军中支持事大。”
王爷温和,书简只落在我身侧,其实我挺希望打在我身上的,这样,做事越来越不择手段的我会好受点。
王爷面容疲倦,望向我的眼神满是失望,那是对我玩弄权术枉顾他人感受的失望。
可是,事到如今我们都没有退路了不是吗?
王爷的眼神我曾见过,是在我安插到轻车都尉府的人叛变,害我损失了一整条暗线,我杀了那人妹妹之时。
那个女孩才八岁,温顺似一只小兔子,甜甜唤我阿姐,但是我还是杀了她。
血液从她的胸腔涌出,从此无人处夜夜沾染我的眉眼。
王爷罚我跪在诸天神佛之下。
那个时候我只是昂着头说:“难平的是欲望,易变的是人心。我总要抓住他们的弱处在手里方便我控制,我也要让别人知道背叛我的下场。”
我不怨王爷,未来的君王理应爱惜每一个臣民,他罚我是应该的。
可我也不悔,为成大事者势必舍弃一些东西。
11
宣召王妃回京的旨意在我的示意之下被添油加醋地传向民间。我暗地里寻人给太子送上了王爷麾下兵部尚书渎职、徇私枉法的证据。
贵妃、王妃、尚书,接连三重对王爷不利的事情,我不想知道高位上的皇帝怎么想的,无非就是对威胁到自己皇权之人受挫那些喜闻乐见的心态。
但是太子的得意之色溢于言表。
这种事情很容易打听到。
骄兵必败,这话说得没错。
可我从来都不会是骄兵,我表面行事狂悖,不管不顾,那是我希望太子看到的。
我一步一步策划走到这里,每一步其实都极其谨慎,如履薄冰。这本来就是稍有不慎就万劫不复的道路。
但我偏要在人前张狂,我要让他们一叶障目难见泰山。
而让我这般骄傲的人受挫,大抵是很让人享受的事吧。
女子幕僚自古都有,拘于深宅,而我出格,自被尺素知晓后便常出现于人前,如今我终日在秦楼楚馆买醉的消息应该很快会传入太子耳中。
他和太尉才是我设计下的骄兵。
我斜倚在美人榻上,席下跪着三个美男。
看起来很荒唐是吧?
当然,我并没有那种世俗的欲望。
我只是闭目听着三人汇报最新的消息。
太顺了,顺到我有一丝不安。
我揉揉眉心,听到了一句重点。
“彩笺大人,南境的杨将军酒后当众辱骂太子。”
杨将军是个直肠子,也是个忠君爱国的好人。可我还是派人将这件事宣扬出去。
我没想到,比太子行动更快的是王爷。
12
王爷亲自带人到这个他从未涉足之地绑走了我。
手臂的动作带着衣袖翻飞,我的脸被重重扇得侧到了一边。
我倔强地转过头对上王爷的目光,我能清晰感受那里面蕴含着浓浓怒意。
“彩笺,我教过你,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
“可事急从权,这就是我的抉择。”
“即使对面是一个为国为民的善人,也会被你牺牲在权力斗争之下吗?”
“牺牲又如何?这场没有硝烟的斗争总是有人要死的。我不动手太子会放过他吗?一时痛总好过时时痛,一人牺牲总好过人人牺牲。我可以救他,但如果让太子借此事对我们发难,王爷自然知道会有多少麻烦?”
烛火跳动,王府之内寂静一片,只剩下我紧促的辩解回荡。
王爷被气得连连摇头。
“可彩笺,这涉及了道德底线。即使他人不知,你也该懂得君子慎独,不欺暗室;卑以自牧,含章可贞。”
我看着王爷,声音坚定。“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
“知耻近乎勇也,知耻为君子,必终必孝,不知耻为小人,必不仁不闲。有些底线是越不得的。”
“王爷恪守君子之道,是好事,是臣民之幸。但我在存亡大事上向来权衡利弊。如若以李将军一人换取太子失去军中支持,甚至民心。我觉得值得。”
“生命和道德也是可以权衡的吗?”
“是。如果杀一人能救万人,我自然会动手的。”
“杀一人以存天下,非杀一人以利天下也;杀己以存天下,是杀己以利天下。放弃别人生命自然简单。但如果牺牲的是你,彩笺可愿?”
“若是能救万人,我死又未尝不可。”
王爷似乎重新认识了我一般,久久没说话。
快马加鞭赶回帝京的王妃,在此刻推门而入,她的手指轻柔落在我浮肿的脸上。
王妃清减了许多,塞外的风沙大,让她的嗓音沙哑了,可我还是听出了她的心疼。
“彩笺,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了?”
我的眼泪落在王妃手上。“势局迫我。”
“可若是失去了坚守,身居高位又有何用?”
王妃将我小心搂在怀中:“彩笺,我和王爷一向视你如己出。王爷也是气急。”
“彩笺,虽说君子无器,大道无形。可你这次确实错得离谱。不忘初心,我教过你的,是你忘了。”
我是错了,但若是给我重新选择的机会,我依旧不会改。
我要做的是以最低的代价换取最大的利益。
我愿为权力爪牙,我只要天下太平,我不愿再见自相啖食、满地枯骨的地狱。
我不想再有人同我一般在午夜想起幼时喝下的人肉羹汤,疯狂干呕。
13
我苦求王爷王妃。
“此局已开,王爷绝不能自断双臂。自今日起,王爷告病在家可好。杨将军我已难救,但我发誓会保住他的两个孩子。”
王爷拂袖离开,却也递上了告病的折子。
朝堂之上,弹劾杨将军“蔑视皇权,不敬储君”的官员层出不穷,案牍上的奏章随意打开,十有八九都是参杨将军的。
太子也不想动静闹得这般大。
太子一开始还奇怪,到底是谁将他本已压下的杨将军酒后胡话宣扬出去的,但看到如今阵势,晋王一党多人在参杨将军,太子便清楚了。
彩笺这女子当真是好计谋啊。
太子深知皇帝不敢轻动杨将军,西境北境主帅若是前后入京,那周边蠢蠢欲动的邻国势必会利用这个天赐的大好机会。
太子本欲登基稳固朝局,找人取代杨将军统领南境后再行清算,可这话已翻到明面上。
皇权巍巍,不容侵犯。
皇家威严和江山稳定,一时两难。
进退维谷的局面下,我实在没想到太子这条疯狗会把我推出去接替王妃的军中职位。
用我上位来换杨将军伏诛,太子尚未愚钝至此。
我百思不得其解,直到齐国大军出现在本不该出现的地方。
我以为我疯,太子比我有过之而无不及。
放弃西境,把行军布阵图卖给齐国,只为要我性命?
不对劲。
西境兖州一旦失守,大魏将会名存实亡。同归于尽的方法真是愚蠢至极。
在我意识到这是一个一石二鸟之计,我死后再推王妃来死时,齐国大军已占据有利地形,将我带出的三千兵马重重包围。
铁鼓声振,号角苍茫。
黑白棋子在棋盘上一一落下,互相绞杀。
三千精锐以死伤殆尽的代价护我杀出了重围,我的剑术当在众人意料之外。
所以我活了下来。
浓烈的血腥,耳边是乌鸦哀鸣,入眼是昏暗天色,似有黑云压城之势。环顾四周,断剑折戟,无数破碎的尸身,有人的、有马的,散落在这片苍凉天地之间。
身上的盔甲沾满血迹,在风中冰冷如雪,寒得瘆人。
“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
重伤未愈,身边无人,我根本受不住第二次刺杀。
我只能男装打扮,藏匿在在百姓之间,从频州去往兖州。
王妃回京,我遇袭失踪,齐军卷土重来。
这八百里路,竟无一处安宁避世之地。小孩子在早就死去的父母身前痛哭,女子所期盼见到的人已是河边的无定之骨,老人步履蹒跚离开故土。
烽烟肆虐,血海尸山。
有个书生站在破败的城墙之上,大声吼叫。“都尉新降,将军覆没。尸踣巨港之岸,血满长城之窟。无贵无贱,同为枯骨。”
眼泪不受控制,滴入战场的焦土,如同千千万万黎民百姓的眼泪一般寻常,改变不了什么。
我闭眼不愿再看。
我在怜悯他们吗?
我不清楚,我只知道这坚定了我要辅佐王爷一统天下的决心。
长期分裂的天下急需要大一统,即使期间百姓所要承受的痛苦会惨烈,可只有牺牲一时,才能救世。
不过目前还是得活下来,我需要赶在王妃来之前回到兖州。
事情遽然失控,太子来势汹汹,乱世的八百里路走得极尽艰难。
我混在流民中,因为缺水嘴上干燥泛起白皮,肉眼可见点点红痕。一咬上去便脆弱地流出猩红的血。
血液的味道是我最不堪的往事。
我不敢倒下,西境荒芜,一路并无可食用之物,倒下去的人将会成为两脚羊,化作那阵肉香。
我伤势过重,又以女身扮作男子,在人群中怎么看都是最快死的那个瘦弱之人。
但我熬过来了。
我尚在归途,王妃已临危受命赶至兖州,十多道军令连下,王妃被迫赶赴浔城,我还没来得及报信说太子勾结外邦,王妃就死在了浔城。
敌众我寡,军情被泄。
王妃是死在了自己人的刀下。
直到王妃身亡我才走到兖州,兖州城内哀乐一片。
兖州城门之下,我的身影被斜阳拉长,太阳的余晖洒在大地,最后的光却满是肃杀之意。
“我乃陛下亲封征西将军,王妃弟子彩笺。”我的声音回荡在旷野之上。
城门打开,效验虎符。
来人确定我的身份后竟一时激动得发不出声,许久之后才大声喊道:“彩笺将军,彩笺将军她活着回来了。”
而我实在支撑不住,终是倒了下去。
合眼之前,我看到许多人急切地奔我而来,可是里面再也不会有王妃了。
我没有死,三月之后,我揪出叛徒,极刑示众。
那些利欲熏天的头颅连着剐剩的骨架被挂在城墙之上。
我按照王妃教我的一切。整顿西境兵力,绕后包围,一举夺回浔城。
坑杀齐军七万余人祭祀。
一时多国朝野震动,民间舆情呈鼎沸之势。
说来说去无非也就是骂我蛇蝎心肠、残暴不仁的话。
齐军惧我,谈我色变。我趁机再夺齐国疆土,一路势如破竹。
齐国的求和信来得快,我尚未打到齐国腹地,便被军令急召返京。
太子和太尉怎么可能安心看我攻下齐国国都,我是谁的人他们再清楚不过了。
战功毕竟是铁一般的事实,大殿之上皇帝问我。“彩笺,你有何所求?”
自我走后,太尉亲临南境,杨将军被赐死,府中七百余人囚于牢狱,等待秋后问斩。
于是我恭敬地说着离经叛道的话。
“陛下即问,微臣却之不恭。听闻杨将军二子貌美,微臣想讨二人作为面首。”
大殿中皆是倒吸凉气之声。
皇帝却笑了。
“彩笺,你行事还真是出人意料呢。我时常在想,你真的是景安和以茹带大的吗?不过朕很是欣赏你,此事允了。”
萧景安,是王爷。而苏以茹,是王妃。
陛下是在敲打我,皇恩胜于养恩。
14
听闻王妃死讯传入京中那日,百姓恸哭,王爷一夜白头,小世子数次在王府中晕厥。
王妃的葬礼办得风光,从浔城送回的尸身葬入皇陵。
我没赶上,回京述职后我自请鞭刑又前往皇陵枯跪。和我一起守陵的还有小世子。
他十二岁了,眉眼间像极王妃。
我望向小世子时总能忆起王妃的一颦一笑。
是我害了王妃。
若不是我这般冒进,王妃何至于马革裹尸而还?
小世子最擅勘透人心。
他跪坐在墓碑之前,神色平静,不辨悲喜。
“母妃早就料想到今日,她留了信给你。”
小世子从怀中拿出一封信件递予我,语气平淡。“彩笺姐姐,你知道我最擅长猜心,但我有时竟有些看不透你。”
我压住心中滔天巨浪,双手震颤接过信件。
字迹如清风出袖、明月入怀。我逐字逐句读来,不禁哽咽。
王妃让我不必自责,遵从本心。
我在皇陵跪了三个月。
回程途中,透过树枝的光影交错,蝴蝶穿梭落在野蛮生长的野花之上。可山下不似山间的平静,这场博弈进入了最血腥的时候。
15
我守陵期间,随着皇帝赏赐的金银首饰送进王府的还有杨氏两兄弟。
今日,我单纯回屋睡觉,可推门而入,却看见杨氏两兄弟只着里衣,被绑在我床上。
里衣在挣扎之下可以说得上是将将遮住重要部位。
我掀了茶桌,四下一片死寂。
“都给我滚出去。离这屋子越远越好。”
脚步声跑远,我上前解开了两人身上的绳索,杨家大郎趁机抽出我发间的银簪。
青丝如瀑落下。
在杨家大郎晃神一瞬,我一把夺回簪子,挑眉望向眼前两个俊美少年。“想杀我?”
“将军是一方将领,女中豪杰,我与弟弟自是不会伤害将军。可我们也并不愿遭受此等侮辱,还求将军允我们一死。”
我笑得癫狂。“你们可是我用足以封侯拜将的军功换的人,同意你们去死?杨小将军可是同我说笑。”
我走到窗前,推开窗棂,月色入户。
接过一片落叶,我戏谑开口。“可是我长得凶神恶煞,所以小将军们不愿?”
杨家二郎回我:“将军貌美,只是我与兄长有自己的坚守。”
“坚守?别谈这些有的没的,你俩死了,杨家就真的完了。
“杨家自太祖起,守卫南境,世代忠君,如今却因为皇室所谓的尊严覆灭,你们甘心吗?
“哈哈哈哈哈哈。我都替你们不甘啊。”
杨家大郎最先反应过来。“彩笺将军,有话不妨直说。”
“我对你们没有兴趣,我对杨家有兴趣。杨将军是个人物,虎父无犬子,你们也素有将才之名。可你们的罪名太大,别的方法我捞不出来。只能委屈你们做我名义上的面首。等王爷登基,我会替你们的父亲沉冤昭雪,还你们自由。当然,我不是做好事无所求之人。我需要你们为我、为王爷效力。”
落叶铺满了院子,我能感受到身后两道炙热的目光。
枯叶又落了一轮,杨家二子开口。“愿为彩笺姑娘裙下之臣。”
我嗤笑转身。“倒不用自荐枕席。我对这事没兴趣。练武场有兵器,明日起你们去做世子伴读。我需要的是一方统帅而不是空有姿色的废物,懂吗?”
我抛起银簪复而接住,继续说。“出去吧,隔壁都是空房间,以后不得再进这间屋子。”
他们退下,我躺在榻上辗转反侧,一夜难眠。
我想要太子死。
16
尺素一身白衣站在院中,看到我眼底的青黑,她伸手拂过我的眉眼。
“姐姐怎这般不知节制?”
我知道她是误会,便耐心解释。“我只是单纯睡不着。”
“都无妨了。姐姐,我是来辞行的。”
我心下一惊,连忙询问。“王爷和世子知道吗?”
“不知。因为我要去东宫。”
我扣住尺素的手腕。“我们不需要你做这种牺牲。相信我们,好好待在王府好吗,尺素?”
尺素抽出手腕,眉眼通红。“姐姐,王妃死在浔城,你又差点死在西境。你让我怎么安心待在王府?”
“以后不会了。”我的手指攥紧,捏得发白。
尺素苦涩一笑。“我知姐姐多智近妖。可是太子一党根基深厚。我在太子身边的好处姐姐知道。我感恩王爷王妃和姐姐多年的体恤,但我想做点什么。”
有风吹来,吹起尺素耳后的青丝。她的泪水从面颊滑落。
“我也有野心啊,我想让姐姐好好活着。”
我没有接话,我当是接不住这样的真心。
只有风声。
尺素以纱巾掩面离开,白色的裙摆被风吹起,似画中一景。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她。
后来听说太子在民间寻得一绝世美人,金屋藏之,恩宠不断。
我知道,那是尺素。
……
皇帝年老重病缠身,我们不得不加快进程。
尺素总能传来极重要的情报。
我借此一点点折断太子朝堂之上的骄傲,朝中官员的鲜血一遍遍染红了京郊的枫叶。
王爷在此期间改军制、修律法、推行税收新制,声望一日更胜一日。
官员私下都猜储君之位迟早易主。
世子长大了,在朝中也多有美名。
太尉爱惜羽毛,腌臜之事从不过自己之手。我感觉已经没时间去等机会让我彻底废掉太尉。
如果用计谋没法拉太尉下马,那就用最简单的方法让他死。
毕竟当初他们就是这么对付前尚书仆射的。
我准备好人手,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可皇帝病情加重,太子入宫侍疾。
宫中太监携御林军来宣王爷和世子觐见。
与此同时,尺素的人只传来一句话。
“今日国丧,速逃。”
众人愕然,此时不难猜出太子竟是要毒杀当朝皇帝,谋朝篡位。
御林军虽是中立,但必不会信我们一面之词,太监既来宣,说明太子对此事准备完全。
王爷不愿离开。“彩笺,你带着阿蛮走吧。”
我看着王爷因王妃离开所生的白发,准备让杨二郎动手打晕强行带走王爷。
王爷看穿了我,他伸手揉了揉我的头。
“彩笺,别再忤逆我了。我逃,我们就真成乱臣贼子了,只有我死,大魏臣民才有疑虑,你们才会有一线生机。太子不仁,不得民心。这皇位他坐不久。彩笺,我以养父的身份恳求你,带阿蛮走,找到太子通敌证据,给无辜枉死在西境的将士一个交代。”
王爷整理好自己的衣冠。“我是时候进宫见父皇最后一眼了。阿蛮,以后好好听彩笺姐姐的话。”
世子的眼眶潮红一片,想说什么,但是王爷抬起手指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我意已决,走吧。”
我死死咬住嘴唇,和杨家二子以及王府的私兵带着小世子杀出京城,一路赶往兖州。
太子只在城门设防,出京后一路倒也走得顺畅。
17
果不其然,皇帝驾崩,太子登基,王爷被赐死,整个晋王府也背上了谋逆的罪名。
新帝气急却不敢擅动,兖州大军也不敢擅动,两方僵持不下。
都选择以不变应万变。
新帝到底是露出了狐狸尾巴。他嗜血好虐杀,京城一片尸山血海,一个又一个府邸被屠,无数世家在此期间分崩离析。
新帝荒淫,大修行宫,抢夺臣妻,重赋税徭役。
民间多地叛乱,大多被世子收编重整。
虽远在兖州,我时常梦见故人,血液从他们的七窍中涌出,他们死死掐着我的脖子问我。“彩笺姑娘,我为你这般辛劳,你为何不救我?”
我喘着气从梦中惊醒。
小丫鬟翠峦总是会第一时间发现上来询问。
日日如此,循环往复,只是梦中的面孔一直在变换。
西境稳固后,魏国动不得,世子允我向西出兵,抓了齐国的大将。
严刑拷打之下,我们拿到了新帝还是太子期间通敌的罪证。
京中谣言四起,新帝弑父杀君、通敌叛国的话如燎原之火,生生不息。
而我也吞下了半个齐国,魏国新帝终于沉不出气,调动南境大军围剿兖州。
有时你不得不感慨,天理循环,报应不爽。
这次轮到我出卖他了。
南境大军一动,南边楚国就夺下了望州,大魏一时腹背受敌。
兖州之外,大军压境,太尉策马在大军最前方,话音里带着久居上位者的压迫。“彩笺姑娘,别来无恙。”
语毕,他抬头直勾勾瞧着城墙上的我。我懒得回他,抬起手,示意弓箭手准备。
太尉叫人抬上了一口棺材。“听闻彩笺姑娘在晋王府中享有郡主规制,晋王对你而言如兄如父。彩笺姑娘不会不管晋王的尸身吧?”
我笑着鼓掌。“太尉大人说得好啊!交手十多年了,你怎还这般蠢钝如猪。我行事何曾遵循过礼法?”
“彩笺姑娘的意思是不管了?”
“管,怎么不管。统统火葬。”
我手落下,数千支带着火的羽箭齐齐飞出,遮天蔽日,想来从太尉的位置来看必是一番毁天灭地的美景。
太尉的声音洪亮,一个五十岁的老头发了疯地怒吼。“疯子,让这种疯子身居高位大魏必乱。”
我不置可否。“那也比咱们新帝强啊。”
角声漫天,风多杂鼓声。
我带兵冲入阵中,一路冲杀,斩下了太尉的项上人头。
他死不瞑目,似乎没想到败得那么迅速。
可是三境大军,谁让他偏偏选了南境?
那是杨家心血灌溉而成的军队,他大抵是不相信被我强行当面首养的杨家二子会为我做事。
观察浮于表面也好,歧视女子也罢,他已经死了,结局无非是变作一抔黄土。
杨家二子出面迅速收编了南境大军。
我在之前摆放王爷棺椁的焦土旁叩首,命人掘地,将焦骨和骨灰存好。
“王爷,让彩笺带你回王妃身边。”
再叩首。
18
留下足够守城的兵力,世子带我和大军一路向东,直逼帝京。
“循天道,诛暴君。”
“罄南山之竹,书罪无穷;决东海之波,流恶难尽。”
“立纲陈纪,救济斯民。”
……
帝京城外还未开战,新帝死在了最爱的宠妃宫中,熊熊大火,火光冲天,连同着离世的还有那倾国倾城的宠妃。
我的眼角湿润。
尺素那般怕疼的姑娘该是下了多大的决心啊。
她用死摆平了最后障碍。
晋王世子萧钦舟入主皇宫,年号长宁。追封王爷为先帝、王妃为先后、尺素为护国公主。
先帝遗骸入皇陵,与先后同穴而葬。
尺素也葬入皇陵。
那一年我三十岁,被赐皇姓,不愿做公主,做了自古以为第一位女尚书仆射。
我,萧彩笺,当是史书上浓烈的一笔。
杨氏昭雪,杨家二子领军职后从楚军手中夺回望州。
此时,百废待兴。魏国官场无人可用,沉疴宿疾等待改变,民间需要休养生息。
陛下下令大兴科举。我探寻各地,寻找可用之人,夜以继日陪着陛下在之前的基础上制定新税法律令。
五年,我们用五年开创了一个盛世。
后宫只明威将军女儿洛皇后一人,百官开始为后宫忧心。
陛下问我。“姐姐,若我不愿用后宫平衡前朝局势,你当如何?”
陛下和王爷,或许该称之为先帝了,都是情深之人。
一生一世一双人,我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洛皇后是自兖州便陪在陛下身边,此等情意,在乱世金坚,我也不愿它在盛世被辜负。
陛下没自称朕,我也唤了他的乳名。
“阿蛮,你不必为了势力平衡去牺牲洛姑娘,只要我在,你就可以用最赤诚的心去对待你的爱情。这是我对你的亏欠,亦是我对你的承诺。”
我的人不敢妄言,其余多嘴之人我在朝堂之上先警告再打压,渐渐便不再有人敢提后宫之事。
我行事依旧狂悖,生杀似乎只在我的一念之间。
外面的人骂我女子之身把持朝政,败坏纲常,十恶不赦。
我想问他们:“这身官袍男子穿得,女子怎么穿不得?”
可惜没人敢直接在我面前放肆。
杨家二子如今已是定远将军和宁远将军,他们曾来我府上探望。
“萧大人一心为国为民,可为何做事从不解释?”
“论至德者不和于俗,成大功者不谋于众。我越是乖戾,群臣便越会收心办事,我折磨了他们,他们才没空折磨百姓。”
“萧大人竟丝毫不在意自己的名声。”
“说到名声,还挺对不起你两兄弟的。他们不敢当我面说,怕私底下也没少嘲笑过你们。不过,凡事太计较得失,那就没意思了。”
“萧大人对我和兄长,只有大恩,何曾亏欠?”
总是有人理解我的,哪个尚书仆射没被骂过奸臣,我只是比较特殊一点罢了。
19
前朝后宫既定,每年冬日我都入皇陵住一个月。
我一向认为,权力会膨胀欲望,欲望会吞噬理智,失去理智的高位者就会视万物为刍狗,以天下博弈为游戏。
直到遇见王爷和王妃。
君子立心,他们也死于君子之道。
南山的梅花落了不知道几轮,每年冬日我依旧会来皇陵守着他们的墓碑。
白雪覆盖了红砖青瓦,朱门之内庭院深深,一重一重束缚着生,我将持着的纸伞倾斜,仰首注视飞雪落下。
帝京的冬天真冷啊,伸手一拨似乎都能听到冰棱子碰撞的声音。我对着冻得发白的手轻轻呵气,气变成一阵轻烟升起。
又随着一声喟叹在风中飘散。
翠峦总问我。“姑娘自西境历险归来,身子一直不大好,何苦如此逼迫自己?”
我咳出声。“赎罪。”
“可姑娘是为了天下百姓啊。”
我笑得呛咳了起来。“你命不好,被困在这宅院之间,哪里知道这些。”
翠峦撅起嘴,赌气回我。“我就是知道,姑娘莫小瞧了我。”
翠峦是当年我逃命路上从西境捡回来的小姑娘。
可惜她不喜欢读书,只喜欢侍弄花草。
其实也挺好的,我如今护得住我想保护的一切。
长宁十年,我上书请求发动战争。
我跪在大殿之下,声音在殿中萦绕。
“大一统总是要有人做的,臣自然希望陛下做个明君。可是陛下,如今大魏兵强马壮,正是统一的最好时机,一统之后再休养生息。臣要陛下牺牲一时的和平换永久的盛世。臣要陛下放下对世人看法的在乎,成为心怀天下的帝王。”
此话一出,如沸水入油锅,大殿争吵不休。
自古武官主战,文官主和。
我虽为尚书仆射,说到底确是武将出身。
但我没想到素与我不和的文官中书令竟站到了我这边。
中书令张汉琼本是我一手举荐提拔之人, 但他这人没事总喜欢写奏章骂我,虽然奏章最后还是要过我的手,我也懒得拦, 一并送了上去。
陛下也曾提过。“姐姐似乎对张大人格外宽容啊。”
我回。“是个直臣, 就是爱骂我了些。”
我是陛下手中最利的刀,但是陛下不应只有我一把利刃。而且最好是可以与我抗衡的利刃。
陛下允我出征。
百姓夹道相送, 张汉琼也来了。
我下马打趣他。“张大人, 世间如你一般耿直愚蠢的人不多了。你骂我的话真难听啊, 可你一腔热血总为了百姓,我真的下不去手。你虽身居高位却并未培植自己实力, 孑然一身, 我佩服你。但战场刀剑无眼,我若死了,你这个性格可就没人护得住你了。以后记得骂人含蓄些。”
张汉琼目光灼灼, 我认得里面的钦佩之意。“萧大人为了大魏不计个人得失。我更佩服大人。”
“夸也好,骂也罢。以后世人提起我永远会记得, 女子也可以身居高位, 匡扶朝政。至于我个人的身前生后名?可笑。我都死了, 还在意这些做什么?”
张汉琼对我抱手行礼。“望萧大人凯旋。”
20
长宁二十三年, 诸国毕, 四海一。
陛下一代明君, 自会创下太平盛世。
五十四岁这年, 陛下加封我为上柱国。
我一生放浪形骸, 风流韵事加身, 实则只是伪装。我未有子嗣, 一是不想, 再者是为了打消陛下疑虑。
只有陛下信任并完全放权,才能完成我心中所愿。
我跪在碑前, 风雪爬上了我的头发。
“君埋泉下泥销骨, 我寄人间雪满头。我答应大家的, 我做到了。”
自我明事理起,一直在为自己所求殚精竭虑,如今大局已定, 便无来由病倒了去。
长年透支,我知我命不久矣。
陛下带着太子来看我。太子聪慧, 似陛下少年之时。
我拉着陛下的手絮絮叨叨。
“阿蛮,我要走了。我这一生杀孽太重,也不知道下面有没有人等着我寻仇。不过我也不怕,他们生前斗不过我, 死后还会凭空长脑子吗?”
“姐姐。”陛下的声音温和,压抑着无限痛楚。
我拍拍陛下的手,打断了他的话。
“哈哈哈哈咳咳咳, 不开玩笑了。阿蛮,这盛世将至我却见不到了,我真不甘心啊。”
我的声音逐渐染上哭腔。“但是我相信你, 你一定会完成我的夙愿的,对吗?莫要,咳咳,莫要辜负我们。”
帝王的泪水珍贵, 这一瞬却不要钱似的滴落在我手上,滚烫。
可惜我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了。
我没能熬过那个冬日。陛下以长公主身份也将我葬入皇陵。
那日风雪大,隐隐有哭声入墓中来。
我一生跌宕。
功过几何便留与世人纷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