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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节 厂女救赎记

第 10 节 厂女救赎记

14 岁那年,有个奇怪的中年女人找到我。

她面色枯槁,身材臃肿。

却长着一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

她拽开袖口,露出手上触目惊心的伤疤。

哭着告诉我:“沈安,我想救你。”

1

班长给我传话,说我妈在校门口等我。

她感慨道:“你跟你妈,长得可真像啊。”

我眉头紧皱,满头雾水。

因为从记事起,我就和奶奶住在一起。

我的父母在外地打工,只有过年的时候,才会回来。

所以,我妈又怎么可能,会在校门口等我?

更何况,我明明长得更像我爸。

从小到大,所有亲戚都戏称,我是女版的我爸。

倒是我弟,那双杏眼,以及脸型轮廓,才真的是像极了我妈。

可班长神色正经,不像在骗人。

我将信将疑地来到校门口。

果然,有一个中年模样的女子,在门口徘徊。

她抬起头的那一瞬间,我惊了。

这个女人,居然长着一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

虽然她的脸上,已经满是岁月的痕迹。

面色枯槁,皮肤粗糙,眼部也都是细纹。

但眉眼鼻子和轮廓,却跟我别无二致。

她的眼睛里皆是颓然与疲倦。

只有看向我时,才闪出了几丝亮光。

隔着校门栅栏,她怔怔地盯了我许久。

而后,眼泛泪花,哽咽抽泣道:

“沈安,我想救你。”

2

她急切地让我走出校门。

说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告诉我。

我慌乱摇头,不敢踏出校园一步。

前几周,市里有几个学生,突然失踪。

QQ 空间都在热传,是人贩子用人皮面具,扮演学生的父母。

在校门口蹲点学生,再把他们骗到荒郊野外。

用迷药迷晕后,女生就转手卖到大山里去。

男生就剖出他们的器官,反手倒卖给有钱人。

那条说说,配了好几张人皮面具的图。

有模有样,看起来不像是假的。

想到这里,我死死盯着她的脸,试图找到一点面具的破绽。

可这张人皮面具,实在是太真了。

人的毛孔、汗毛,还有自然衰老的皱痕,都栩栩如生。

甚至连我耳背的小痣,都复刻得一模一样。

她仿佛能读懂我的心声一般。

伸出手,用蛮力拉扯着自己的脸颊。

她抿唇苦笑道:

“沈安,这不是人皮面具。”

“我也不是人贩子。”

她眼泛泪光,几近哽咽地告诉我:

“沈安,我就是你。”

“未来的你。”

3

她准确无误,又事无巨细地。

说出了许许多多,只有我知道的事情。

大到我 7 岁时独自去河边玩耍。

是如何差点溺亡,又怎样被人救起的。

小到我 10 岁时骑自行车时。

在哪条路上摔倒,又怎样在左侧腰上留下了疤。

这一切的一切,她都知道。

我也从最开始难以置信,到最后不得不信。

她抓紧我的手,像在劝我,又像在求我:

“沈安,你一定要考上高中。”

我不解的同时,又觉得荒谬:

“你自己没点数吗?我根本不是读书的料啊!”

“再说了,我成绩这么烂,怎么可能考得上?”

在学业上,爸妈对我没有过多的期许。

他们觉得,女孩子没必要读太多书。

反正以后都是要嫁人的。

只要未来能找个好人家,一辈子就可以顺顺利利。

所以,在学习上,他们也不会给我过多压力。

反正是免费的义务教育,随便学学就好。

而且,我也确实学不懂。

老师上课讲的那些东西。

好晦涩,好无聊,我一点兴趣都没有。

我坦然摊手,告诉眼前的女人:

“我做不到。”

听了我的话,眼前的女人,突然发狠似的盯着我。

她激动地拽开袖口,露出手臂上触目惊心的伤痕。

片状的瘀青,从她的手腕蔓延到整条手臂。

层层叠叠,有新有旧。

除了瘀青,还有大面积的擦伤,以及刀疤。

有几处还未结痂,渗着点点的血渍,很是可怖。

这个狼狈的中年女人,泣如雨下,声音已然嘶哑:

“沈安,你如果做不到的话,这就是你的下场!”

4

她说,因为初中三年,我没有把心思放在学习上。

每天就是看着《花火》上的言情小说。

幻想着自己也能遇到所谓的白马王子。

他帅气多金,专一深情。

会把我宠成公主,让所有人都羡慕。

我就这样,每天沉浸在自己的臆想里。

中考成绩也理所当然地,非常烂。

根本够不上普高分数线。

中考后,无学校可上的我,在父母的安排下,进厂打工。

年仅 16 岁,我就在流水线的工厂,做起了厂妹。

又过了几年,在父母的介绍下,认识了未来的丈夫。

他不帅,不多金,剪了个呆板的寸头,看起来头发稀少。

爸妈说他憨厚老实,会对我好的,是个可以托付终身的人。

我说我并不爱他,可爸妈说适合最重要。

在长辈和亲戚的轮番劝说下,我半推半就,和他结了婚。

这个表面看起来内敛憨厚的男人,在婚后渐渐露出了本性。

他嗜酒如命,发起酒疯来,就会打我。

揪着我的头发,将我拽在粗砾的水泥地上拖行。

掐着我的后脑勺,把我整个头,狠狠按进泡满水的洗衣机里。

任凭我如何挣扎求饶,回应我的就只有他残暴的拳头。

“我的全身上下,早就没有一块好肉了!”

眼前的女人,双手紧拽着我的肩膀。

指甲几乎要嵌进我的肉里。

她的喉咙发出悲怆的哀号:

“你能不能救救我,也救救你自己!”

5

那些触目惊心的瘀青与伤疤。

以及眼前女人近乎绝望地嘶吼。

对 14 岁的我,产生了极大的冲击力。

但我依旧不解,也依旧怀疑:

读书真的可以改变命运吗?

我所就读的初中,是镇上唯一一所中学。

但它也是市里最烂的一所中学。

所以,本地人凡是有点经济条件或者人脉的。

都会找关系,让自己的小孩,去市里教育资源更好的学校就读。

因此,整所中学的学生,除了那些贫困的本地生。

剩下的便全是外来务工人员的孩子。

这里绝大多数学生,都渴望早日进入社会赚钱。

读书上学,对他们而言,实在是太漫长了。

“读得再好还不是去当老师!”

“老师一个月工资三四千,进厂打工一个月五六千,还包吃包住呢!”

“我一舅舅,人家小学都没毕业,现在当上大老板了,雇的还都是大学生!”

这就是他们对于读书的看法。

读初中对于他们而言,只是一种过渡。

十四五岁的年龄,去打工赚钱的话,很难找到工作。

毕竟聘用童工这种事,谁都不想惹祸上身。

享受完最后三年免费的义务教育。

毕业时,年龄也正好十七八了。

到时候,他们便可以理所当然地用成年人的身份,出去混社会。

绝大多数的学生,就这样默契地达成共识。

哪怕有老师苦口婆心地劝诫我们:

“读书是改变命运,最简单的一条路。”

但身处叛逆期的我们,嗤之以鼻。

我看向眼前的女人,再次提出了这个疑惑:

“读书真的可以改变我的命运吗?”

只见她神情坚毅,笃定地告诉我:

“既然它改变了程岚的命运,那也可以改变我们的。”

6

如果说认真读书,在我们学校里,是一件不合群的事。

那么程岚便是我们班,那个不合群的人。

班上大多数人的家庭条件都算不上好。

而程岚的家庭条件,甚至比不过这些大多数。

每到周末,总能看到她徘徊在一条条街口。

拽着一个破旧的麻袋,捡着路边零散的、脏乱的易拉罐。

程岚她孤僻,内向,不爱说话。

每节下课,任凭周围人再吵闹。

她都安安静静地,坐在桌位上读书。

“你看,程岚又在装爱读书的好学生了!”

我后桌的王莎莎,指着程岚的背影,阴阳怪气地嘲讽。

随即,班上响起她和她的小团体姐妹,尖锐的嬉笑声。

程岚起初被恶意调侃时,还会尴尬得涨红了脸。

而现在,随着被调侃的次数多了。

她已然习惯,纯当没有听见一般,低头读着自己的书。

但王莎莎才不会善罢甘休。

学校附近有一条窄窄的小巷子。

我不止一两次地瞧见,王莎莎带着四五个女生。

把程岚堵在小巷子里,揪她头发,抽她耳光。

程岚本来就瘦,营养不良的那种瘦。

整张脸,皮连着骨,只有薄薄的一层肉。

连抽几个耳光后,王莎莎就被她脸上的颧骨,硌得生疼。

随即,她边飙脏话,边使唤她的跟班女生,对程岚拳打脚踢。

程岚双手抱头,在角落里缩成很小很小的一团。

像一只应激的流浪猫,可怜又狼狈。

我看着她的模样,很是不忍。

但我也没有勇气,站出来阻止王莎莎。

王莎莎长得漂亮,性格外向,认识很多校外的混混。

大家都不想跟她起冲突,怕惹祸上身。

我能做的、敢做的,也只有在某次王莎莎走后。

偷偷将程岚扶起来,递上一罐跌打药。

她漆暗的眼睛,惊讶地看着我。

良久后,低声说了句:“谢谢。”

这是她跟我说的第一句话。

7

“20 年后,程岚会成为三甲医院的主刀医生。”

未来的我说,程岚她住在市区地段最好的高级小区。

因为精湛的医术,被医院当成重点人才培养。

还登上了新闻报道,成为了当地有口皆碑的杰出青年代表。

而王莎莎中年突发恶疾,入院抢救,但已是无力回天。

好巧不巧,亲口宣布她死亡的,正是医生程岚。

“班上所有人,就属程岚最有出息。”

眼前的中年女人,颓暗的眼里,闪过点点希冀:

“所以沈安,认真读书,它能改变我们的命运。”

也是从那天起,我整个人都变了。

我不奢求自己的未来,能像程岚一样,成为一个杰出的高级人才。

我只希望自己的未来,不要变成一个满是瘀青、遍体鳞伤的可怜女人。

我收起了自己所有的言情小说。

并把它们锁在陈旧的箱子里。

而箱子的钥匙,我交给了未来的沈安。

我在课上开始认真听讲。

倘若困意来袭,我就用手指猛掐自己的大腿肉。

从肉里蔓延开来的疼意,会逼着我不得不清醒。

终于,掐到我左右大腿,都隐隐浮现出点点瘀青的时候。

我再也不会在课上睡觉了。

一到下课,我也学起了程岚。

静静地坐在座位上,消化每节课的知识点。

再将不确定的、疑惑的知识点,做上记号。

带着习题本,去办公室问科任老师。

偶尔在那个办公室门口,能撞见程岚。

某次,她低头看了一眼,我习题本上的问号,平静地说:

“这题把前面的式子设为 X,再代入反解就可以了。”

我思忖了片刻,恍然大悟,笑着跟她说谢谢。

也是在那之后,我和程岚开始走近。

而随着我在课下请教程岚的频率变高。

王莎莎开始看我不顺眼了。

8

某天放学后,我被王莎莎一伙人,围堵在那条熟悉的巷口。

她狠狠掐住我的下巴:

“沈安,你怎么也装起好学生了?!”

我知道,她并不是讨厌好学生。

虽然在这所学校里,绝大多数人,都没有把心思放在学习上。

但每个班都有那么四五个例外。

王莎莎从来没有找过那些例外的麻烦。

而她今天把我堵在巷口,纯粹是因为程岚。

“你要装好学生我无所谓,但你给我离程岚远一点!”

王莎莎单手揪着我的马尾,语气里皆是威胁。

我不知道为什么,她似乎格外讨厌程岚。

刚入学时,程岚在班上也有朋友,几乎好到形影不离。

但王莎莎却逼着那个女生,跟程岚断绝来往。

没多久,她们两个便形同陌路。

“你识相离她远点,我就放过你!”

“倘若不,那我每天都会在巷子里等你!”

王莎莎咬牙切齿,一字一句,在我耳边宛如恶魔低语。

而我却透过她们身影的缝隙。

看到正巧从巷口路过的程岚。

我和程岚四目相对,她眉头轻皱,面露不忍。

脚步却没有因我而停留。

我就这样看着她从巷子边走过。

正如以往的她,看着我从巷子边走过一样。

9

王莎莎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她承诺只要我点头同意,不管是今天,还是以后。

我都可以安然无恙。

可我没有说话,也没有点头,只是沉默了许久许久。

直到王莎莎的耐性,被我消磨殆尽。

“沈安,你真是给脸不要脸!”

她挥起手,朝着我的脸,用力扇来。

清脆的巴掌声,在巷子里回荡。

只是,被扇的不是我,而是王莎莎。

不知从哪里冲出来的中年女人。

一把拽住王莎莎的衣领,对着她的脸,就是响亮的一耳光。

中年女人嗓音嘶哑,语气愤怒:

“你敢动她一下试试?!”

脸颊红肿的王莎莎,本能地扑腾起手脚,试图挣扎。

却被中年女人死死钳住,无法动弹。

王莎莎的小跟班见状,瞬间乱成一团。

可没有一个人,敢上去拉架。

因为这个中年女人,体型臃肿,全身都是蛮力。

仿佛稍一用力,就能把这些初中生的竹竿腿,活生生拧断。

慌乱之余,我看清了中年女人的脸。

一张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脸。

是沈安,那个未来的我。

10

在王莎莎连续哭喊和求饶之后。

中年沈安放开了她,转身向我走来。

我能清楚地看见,那双与我一模一样的眼睛里,皆是担忧与心疼。

那一刻,积压已久的委屈,从心底奔涌而来。

真的,从来没有人会像她一样。

义无反顾地,挡在我身前保护我。

想到这里,我的眼圈瞬间泛红,泪水几乎夺眶而出。

可还未等我回过神来。

她背后的王莎莎,就趁机扯住了她的头发,用足了狠劲往后拽去。

失去重心的她,被王莎莎拽倒在地。

而王莎莎跟疯了一样,拽着她的头发,试图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拖行。

中年沈安面目狰狞,每一寸表情肌肉,都在诉说着疼痛。

我不知哪来的勇气,下意识冲了过去,把王莎莎扑倒在地。

而后不管不顾地,跟王莎莎扭打在一起。

这场闹剧,最终以王莎莎父亲的出现,而终止。

在大庭广众之下,王莎莎的父亲连扇了她十几个耳光。

并指着一旁的程岚,对着王莎莎骂道:

“你看看你表妹程岚,从来不给她家人惹事!”

“你再看看你,你是个什么垃圾玩意儿?!”

也是在那天,我知道了程岚和王莎莎的关系。

也知道了,王莎莎为什么讨厌程岚。

因为她那个暴躁的父亲,在对她进行暴力管教的时候。

都会拿程岚来跟她作比较。

内心怨恨的王莎莎,便把这份恨意转移到了程岚身上。

“沈安,没事了。”程岚说。

她在刚刚走后,立马去叫了她姑丈,也就是王莎莎的父亲过来。

理智告诉她,只有把王莎莎最怕的父亲叫来,才能救我。

程岚将我和中年沈安扶起,递给我一罐跌打药。

我接过药,低声说了句:“谢谢。”

也是从那天起,我和程岚成为了朋友。

11

待所有人离开后。

我和中年沈安,坐在巷子里,给彼此涂药。

因为被王莎莎揪着头发,在水泥地上拖行了一小段距离。

她的胳膊肘全是大块的擦伤,伤口里甚至还嵌着点点细沙。

我眉头紧皱,问她:“疼吗?”

她怔怔地看着我,苦笑道:

“你是第一个问我疼不疼的。”

随后,摇了摇头,一副故作轻松的模样:

“没事的,这种疼痛我早就习惯了。”

我脸色一沉,低下头来。

是啊,中年的沈安,有一个家暴的丈夫。

他也会揪着她的头发,在水泥地上拖行。

而且,力气可比王莎莎大多了。

我看着她手上层层叠叠的瘀青。

抬起漆暗的眸子,坚定地向她承诺:

“沈安,我保证一定会考上高中的。”

既然没有人能救我们,那我们就自己救自己。

12

从那天之后,我更加发奋地学习。

除了老师布置的任务作业,还会自己私下加练习题。

每天挑灯夜读,不学到晚上十二点,便誓不罢休。

而王莎莎在那次之后,也安分不了少。

在很久之后,我才知道,是程岚私下找了王莎莎。

她冷冷地警告王莎莎:

“之前是我心软,我怕你爸把你打死,所以默不作声。”

“现在你要是再敢动我和沈安一下,我都会让你爸千倍万倍地还给你。”

王莎莎对她爸极端恐惧。

从此之后,再也没有找过我和程岚的麻烦。

把心思全放在学习上后,我的成绩排名直线上升。

直接从倒数,一跃蹿进了班级前几。

但这还不够,且远远不够。

目前我的成绩,只能勉勉强强上一所三流高中。

老师告诉我,三流高中和重点高中的师资水平,天差地别。

市里最好的那所一中,去年的本科率是 92%。

而三流高中去年的本科率,不到 10%。

既然已经决定要考高中,那我就要考上最好的那一所!

所以,就算是寒暑假,我也每天雷打不动,早早地爬起来读书。

睡前的十分钟,还在默默背诵,新学的单词和知识点。

初中的知识本来就不难。

加上我长达一年多的高强度学习,我的成绩愈发出彩。

终于中考结束,跟程岚对完答案的那一刻。

紧绷了快两年的我,如释重负。

我紧紧抱住,那个跟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中年女人,声音哽咽:

“沈安你看,我真的做到了。”

13

可命运之神,依旧没有眷顾我。

就在我初中毕业的那个暑假。

我弟弟出了车祸,住进了 ICU。

所幸,最后是救回来了。

只不过父母为了救他,花掉了毕生积蓄,还欠了不少外债。

市一中的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里的那天。

父母没有为我欣喜,也没有为我骄傲。

他们面色沉重,眼神闪烁:

“安安,咱们懂事点,不读高中了好不好?”

他们说,家里现在的情况,已经支付不起我未来的学费和生活费了。

而且女孩子,也没必要读太多书。

反正以后总归是要嫁人的。

正好附近有一家服装厂在招工。

每个月包吃包住,能拿五六千块钱。

“你已经长大了,还是姐姐,该给家里分担压力了。”

他们仅用只言片语,就把我架在了道德高地。

可我的要求只是上学啊。

而我的亲生父母却在话里话外,指责我不懂事。

我皱着眉头,反问他们:

“那我弟呢,你们也打算让他初中毕业后,就辍学打工吗?”

他们语气平静,却没有任何犹豫:

“你弟是男生,以后要养家娶老婆的,能读的话,当然得读。”

我听了这话,含泪摇头。

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一个女孩子,用功读书就是错?!

为什么我都已经考上市里最好的高中了,他们却还要让我进厂?!

为什么因为我是姐姐,就要理所当然地牺牲自己,为家庭让路?!

究竟为什么,又究竟凭什么?!

我不知道,但我不服。

紧握双拳的我,一字一顿地告诉他们:

“这个高中,我一定要读!”

“你们不想拿钱的话,我就自己想办法!”

我没有想到后来。

自己不仅如愿所偿地上了高中。

而且整个高中三年,我都没有因钱而烦恼过。

这一切多亏了沈安,那个未来的我。

临近入学,她找到我,并给了我四千块钱。

她说,她又进厂打工了。

就是爸妈提的那家服装厂。

反正她十六七岁的时候,也在那边打过工。

快 40 岁了,重来一次,再当个老厂妹,也没有什么。

“你只要安心读书就好。”

她微微一笑,眼尾眯起深深的皱痕,轻松地说道:

“剩下的不用担心,有我在。”

14

上高中的第一天,我就遇到了程岚。

中年沈安早就告诉我,她会考上市一中。

只是好巧不巧,跟我还是同班。

我们一起温习功课,一起去找老师请教问题。

就像初中时一样。

程岚的脑子,真的很聪明。

市一中的同学们,绝大多数都是从重点中学上来的。

底子和基础,比我们这种三流中学出来的学生,扎实很多。

可就算这样,在第一次月考中,她依旧拿了班级前五,年级前五十名。

相反,我的成绩排名却徘徊在班级中下游。

我看着惨不忍睹的成绩,难免心烦和焦虑。

是程岚宽慰我:

“你很有执行力,也很有毅力。”

“坚持一下,成绩肯定能上去。”

也是中年沈安鼓励我:

“你真的很棒,也很努力。”

“我相信你,肯定能读好的。”

她们的宽慰和鼓励,消解了我许多的负面情绪。

我总觉得,相比起父母,她们两个,反而更像是我的家人。

从此之后,我静下心来,更加发奋地学习。

终于,在高二上学期,我的成绩稳定进入了班级前十。

甚至在期末考的时候,超常发挥,考了全班第三,年级第四十三名。

要知道,能考进市一中的前五十名。

那就相当于半只脚踏进了 985 名校。

发成绩单那天,刚巧是我的生日。

欣喜若狂的我,拿上成绩单,提着生日蛋糕。

就去厂里的宿舍,找中年沈安。

她看了成绩单,笑着跟我说:

“我很喜欢这份礼物。”

而后,在狭小的宿舍里,我们一起吹熄蜡烛。

在以前无论是父母,还是丈夫。

都没有人在意过我们的生日。

无论是 18 岁的我,还是 39 岁的她。

那一天,都是我们彼此过的,第一个生日。

在荡漾的烛光中,我看着那一张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脸。

我知道,在人生的漫漫长河中。

我们都是彼此,为数不多的依靠。

15

生日那天,从中年沈安宿舍出来之后。

暮色迟迟,我无意间撞倒了一个男孩。

两个人滚落在草地上,摔得满身都是泥灰。

我愧疚不已,连连向他道歉。

他模样俊秀,弯着好看的眼睛,温柔地告诉我没关系。

还贴心地俯下身子,轻轻替我拍打裤脚的灰尘。

他的身上有一股很好闻的味道。

像是幽幽沉木,温润而又稳重。

他说他叫林阳灿,是万山大学的学生。

父母就在这里工作,他趁着暑期来帮忙。

我红着脸,腼腆地告诉他,我的名字。

他听后嘴角微扬,笑得如沐春风:

“沈安,很好听的名字。”

那一瞬间我觉得世界都静止了。

只有我的心在狂跳,悸动万分。

16

也是那个暑假,我和林阳灿的关系日渐亲密。

他对我非常好,就像是太阳一样,照亮着我卑怯的青春。

有一段时间,学生之间很流行佩戴电子手表。

每次看到同班同学,摆弄着自己新潮的电子表时。

我就会偷偷地,把自己的手掩在背后。

因为我的手腕上,也戴着一块表。

它款式老旧,表带泛黄。

是我妈以前戴过,后来闲置在抽屉里,我才有机会戴的表。

我一直很羡慕,那些能戴电子手表的同学。

可我看了价格,一块要三四百,我实在买不起。

是林阳灿满足了我这个小小的奢望。

只因为我在手表橱窗前,停顿了几秒。

他就默不作声地,把那块我梦寐以求的手表,买下来送给我。

我觉得贵重,摆手拒绝。

可他轻轻拽着我的手,为我戴上新手表,告诉我:

“它很配你,你也值得。”

他很贴心,会记得我的所有忌口。

会很耐心地一点点,帮我挑出不喜欢的香菜。

他也很温柔,从来不会对我发脾气。

总是看着我笑,不管我做什么事,都会夸我。

我几近沦陷,毕竟这些种种,连我父母都做不到。

可我没有想到,中年沈安知道我和林阳灿来往后。

愤怒地挥起手,结结实实地扇了我一耳光。

17

我捂着红肿的脸,错愕地看着她。

她无比愤怒,歇斯底里地呵斥我:

“我警告你,离林阳灿那个人远一点!”

“你这个阶段应该好好读书,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学习上!”

“而不是跟一个来路不明的男人,牵扯不清!”

“你那么努力地考上高中,现在难道还想走我的老路吗?!”

我声音颤抖地反驳她,告诉她林阳灿不一样。

她掐着我的肩膀,指甲几乎嵌进了我的肉里:

“沈安,你醒醒吧!几百块钱对于你来说是贵,但对于他来说,那就只是一份廉价的礼物!”

“一份廉价的礼物,就哄得你春心荡漾,你能不能别作践自己?!”

“他就算记得你所有的忌口又怎样?!”

“花点心思记一下,就能哄得你这么感动,他不知道有多得意!”

我哭红了眼睛,哽咽着大喊:

“你不懂,你什么都不懂!”

林阳灿就是一个顶顶好的人。

是她自己被人辜负,所以才拿最大的恶意,来揣测他!

我如此想着,一点也没有听沈安的劝。

反而,故意赌气似的跟林阳灿越走越近。

直到那天,林阳灿把我逼到角落。

修长的手攀上我的领口,在我耳边低声说道:

“安安,我忍不住了,不要拒绝我好不好?”

18

我慌乱地捏紧衣领,挣扎大喊,告诉他我不愿意!

可他却收起了以往温润和善的面孔。

强硬地掰开我的手,让我动弹不得。

林阳灿的眼神不再温柔,取而代之的是满眼不屑。

他掐着我的下巴,语气轻蔑:

“你不是很喜欢我吗?怎么现在又装起矜持了?”

我恐惧得瞪大眼睛,整个面颊都是泪。

中年沈安说得没有错。

我实在是太无知,又太天真。

竟还可笑地以为,自己遇到了初中时期,梦寐的白马王子。

他只是施舍了一点小恩小惠,就哄得我感动连连、春心荡漾。

我这不就是在自己作践自己?!

他恶心的手,已经伸进了我的领口。

我无助地闭上眼,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突然间,我听到了一声撞击的巨响。

再次睁眼,林阳灿瘫倒在地。

而中年沈安心疼地看着我。

她说:“没事了。”

我失声大哭,让她赶紧报警。

她无奈摇头:

“没用的,20 年前,我就报过警了。”

19

20 年前,没有考上高中的沈安,进入了服装厂的流水线上工作。

也是很偶然的邂逅,她遇到了林阳灿。

他帅气、多金,而且温柔。

厂妹沈安也觉得,命运眷顾,让她遇到了对的人。

当时的她,就跟之前的我一样狂热。

可没想到,林阳灿根本不是什么真命天子。

只是一个垂涎她青春与肉体的恶心男人。

可怜的是,厂妹沈安,没有我幸运。

在那个四处寂寥的夜里,没有人听见她的呼喊。

她哭到嗓子沙哑,却依旧没有逃过那场噩梦。

事情发生后,她也尝试过报警。

可对方却一口咬定,他们是情侣关系。

他送的手表,他带她出去玩的监控录像。

都成为了他用来佐证,双方是自愿的证据。

而且林阳灿家境富裕,他找了关系,请了大律师来辩护。

律师私下找沈安的爸妈和解。

那是她的爸妈,也是我的爸妈。

可我们的亲生父母居然说:

“事情已经发生了,你告他有什么用呢?”

“再说了你一个女孩子家家,这种事情传出去多难听?!”

“安安,那可是八万块啊,对你、对咱家都不亏!”

就这样,八万块钱,买断了她的清白。

错的明明是那个男人,但所有人好像都在指责她。

包括她后来的丈夫,酗起酒来,就会抽她耳光,大骂她脏。

这些凄惨的往事,她本不忍心让我知道。

可没想到林阳灿,居然还是出现了。

她清楚上头的我既狂热又执拗。

所以一直默默地,跟在我身后。

直到那个伪善的男人,露出邪恶的面孔,她便立马跳出来保护我。

说完这些,她悲哀地看着我:

“沈安,走吧,我们斗不过他的。”

20

那天之后,一切回到了原点。

林阳灿再也没有出现过。

我每天早六晚十地上学下晚自习。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唯一不同的是,我在读书上变得更拼命了。

初中的时候,我努力读书,但我依旧不明白读书的意义。

只是因为中年沈安告诉我的未来,太过狰狞,我实在恐惧。

所以我努力地考上高中,我以为只要有书读,我就可以不进厂打工。

那自然而然,也就不会遇到一个家暴的丈夫。

可我错了,只要怀抱着依附他人的念头。

那我就依旧有可能,变成一个遍体鳞伤的可怜女人。

曾经的我,把中年沈安的不幸,归咎于她嫁错了人。

我从小看的偶像剧,读的言情小说,听的儿童故事。

它们都在告诉我:

只要灰姑娘嫁给白马王子,就能过上幸福的生活。

我也在日复一日的潜移默化里,天真地如此觉得。

可我现在发现,从来没有人会告诉一个男性:

你只要娶对了人,就能幸福一生。

命运无论跌宕或者起伏,都应该握在自己的手里。

选家暴丈夫是错,选林阳灿是错。

但选自己,永远不会错。

21

像我这样没有背景、条件贫苦的女性。

想要强大到可以自我依附,为数不多的选择就是读书。

它或许不是唯一的出路,但确实是一条普世的、且相对容易走的路。

幡然醒悟的我,比以前更加努力地读书。

高二下学期,我就开始刷各个省份的高考试卷。

做完的卷子,叠起来比课桌还高。

错题集一整理就是十几本,每本的书页,都被我翻散架了。

用笔量之大,两天的时间,我就能写掉一整根笔芯。

而中年沈安,为了能给我提供一个安静的备考环境。

她省吃俭用,在高三的时候,花钱给我租了一间外宿。

那间外宿环境清幽,空间很大。

我让程岚也搬了过去。

高三那一年,我们同吃同睡,每天学习到凌晨一两点。

我也不知道,究竟和她熬了多少个日日夜夜。

我只知道,这日夜的努力,没有辜负我们。

高考成绩出来的那天,我们喜极而泣。

不知道是不是外宿学习环境更好的关系。

程岚比中年沈安说的,考得还要好。

她原本应该以一分之差,与自己心仪的大学失之交臂。

可这一次,她如愿以偿地,读了自己的理想院校。

不管是我,还是中年沈安,都很为她高兴。

22

填完志愿后,中年沈安问我要不要去旅游。

我眼睛顿时亮了,但又怯生生地问了一句:

“我们,可以去吗?应该很费钱吧......”

她回了我一句,按现在来看很土的话。

她说:“世界那么大,我们总得去看看。”

临行前,我拿着高中三年,在生活费上省下来的钱。

给中年沈安和我自己,买了一套新衣服。

她没有什么衣服,总是穿着流水线厂的工服。

就像我一样,翻来覆去穿得最多的,依旧是泛黄的校服。

我们穿着新衣服,在偌大的机场,笨拙地询问工作人员该怎么乘机。

坐上了飞机后,我们看着窗户外松软飘荡的云,雀跃万分。

原来那些作文不是在骗人。

透过窗户看去,底下的房子,真的像一个小小的火柴盒。

雀跃之余,我却看到中年沈安,眼角有泪。

她吸了吸鼻子,尴尬地笑:

“其实我这一辈子,都没有出过省。”

我的鼻头一酸,摇头安慰她:

“没事的,等以后我赚了钱,我们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想买多少新衣服,我们就买多少新衣服。”

“我会努力让我们都过上好日子的!”

她张了张嘴,沉默了片刻。

最后笑着说:“好,我等你。”

现在想想,在那个时候,我就应该发现她的欲言又止。

可惜,我没有。

23

我们一起去看山看海,看日出,看日落。

看过林中的溪流,也看过悬崖的瀑布。

我们惊叹自然的鬼斧神工,也感慨自身的卑微渺小。

旅游结束之后,我跟她计划着,下次要去看看辽阔的草原。

要在那一片茂密的绿海里,感受疗愈的清爽。

可她只是一边看着我笑,一边从衣服里兜里,掏出了一张银行卡。

她说:“沈安,里面有我所有的钱,应该能够供你把大学读完。”

“但再以后,就要辛苦你自己了。”

我接过银行卡,隐隐觉得不安。

我问她:“为什么要把钱都给我?”

她苦笑:“因为,我大概也许可能是活不久了。”

我那时才知道,从我考上高中开始。

她的身体就莫名变得越来越虚弱。

她也去医院做过检查,但是查不出病因。

医生也奇怪,因为她全身的器官,确实都在诡异地衰弱。

在林阳灿的事情发生后,她的器官突然间衰弱得更快了。

反复确认后,她恍然大悟。

原来只要我人生的重大节点改变了。

不当厂妹,不被侵犯,考上大学。

那么那个一生凄苦的厂妹沈安,也理所当然地,要消失了。

她微笑着,把我刚收到的大学录取通知书,抱在胸口:

“沈安,拿到通知书的这一刻,我的心跳得好慢。”

“我想,我真的活不久了......”

那天我泣不成声地抱着她。

可不管我怎么哭,怎么喊,她都没有回应我哪怕一句。

我的怀抱那么热。

可我不管怎么捂,都捂不热她那越来越僵硬和冰冷的身体。

哭到最后,我的泪仿佛已经流干了。

只剩下干涩红肿的眼睛,失神地盯着她。

她穿着那套她仅有的新衣服,在我怀里仿佛只是睡着了一样。

我从来没有想过,我给她买的第一套衣服。

居然是她的入殓服。

也是在不久后,周围人都在背地里议论我疯了。

因为我在 20 岁那年,四处借钱,给自己立了块墓碑。

墓碑上写着:

【沈安之墓,沈安敬上。】

24

大学毕业后,我成为了一名律师。

在法律援助中心工作。

步入社会的第 3 年,我接了一起强奸的案子。

被告人是林阳灿。

我依旧记得那个夜晚,中年沈安悲戚地看着我说:

“沈安,我们斗不过林阳灿的。”

10 年后,我终于可以,笃定地告诉她:

“沈安,我们现在斗得过他。”

我走访了曾经的受害人。

几经波折下,最终成功地把林阳灿送了进去。

他强奸多人,情节严重,被判了 14 年。

不过最后,他也没能活着走出监狱。

当年被中年沈安砸晕的他,脑子里留了很小的一块淤血。

年轻时还没有任何不适, 但随着年纪逐渐增大,堵塞了脑血管,他直接脑梗死了。

我听到这个消息, 冷笑着吐出两个字:“活该。”

25

25 岁那年, 家里人给我介绍对象,逼着我去相亲。

那个男人,留着呆板的寸头,看起来头发稀少。

跟中年沈安说过的家暴男一模一样。

我只觉得可笑。

兜兜转转, 这些我名义上的家人,怎么还是看上了这个男的?

哦, 原来是他给的彩礼多啊。

我托着下巴, 笑得云淡风轻:

“既然你们贪他的彩礼, 那就让你们的宝贝儿子嫁过去吧。”

他们三个人,从椅子上跳起来, 骂我是疯子,骂我是不孝女。

我笑得更欢了,连连拍手:

“正好, 我现在就跟你们家, 断绝关系。”

从此之后,我再也没有回过那个家。

26

程岚还是一样优秀。

可能是上了更好的学校。

她职位升得比原来更快了。

成为了市三甲医院, 最年轻的主任医师。

她的单位, 给她分了人才公寓, 三室一厅。

她嫌冷清, 让我搬过去跟她一起住。

我去了。

程岚时常会陪着我, 去扫墓, 扫沈安的墓。

在她知道那个中年女人,不是我妈妈,而是未来的我时。

她竟然表现得格外平静。

她说:“以前就能看出来,你们比母女更亲近。”

我还跟她说了,曾经欺负我们的王莎莎,会中年暴毙。

她居然到她姑丈家, 抓着王莎莎去做身体检查。

我问程岚:“她以前那么欺负你,你不恨她吗?”

她神色平静道:“我是医生, 必须救人。”

中年的王莎莎, 早就没有了青春期的傲气。

反而, 唯唯诺诺地看着我们点头哈腰。

说我们是大律师、大医生。

她牵着她的女儿, 指着我们说道:

“你看,你要好好读书, 成为跟她们一样的人。”

我俯下身子, 摸着她女儿的头, 温柔地笑道:

“女孩子,一定要听妈妈的话, 好好读书哦。”

“那些告诉你,不需要读太多书的人,都是骗子。”

因为这个世界对女性, 有着太多不怀好意的陷阱。

所以我们要努力读书, 去戳穿它们。

这个世界没有那么多白马王子,能够拯救落难的公主。

但是它却有许许多多,对女性虎视眈眈的毒蛇。

与其被动地, 依附他人。

奢求有人能够救赎自己。

不如请你自救。

不要相信,别人会永远爱你。

只有你,才会永远爱你自己。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