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 节 寄养之殇
第 14 节 寄养之殇
弟媳产检显示孩子不太好,我听说后劝表弟打掉。
小姨跑到我单位闹:
“自己生不出儿子就想让别人绝后,心思怎么这么恶毒!”
好吧,言尽于此,最后一次了。
后来她带着孙子挟恩图报,我们连夜卖房“跑路”。
1
表弟结婚三年了一直没有孩子,小姨心里着急,十斋日吃斋茹素,恭恭敬敬地拜佛求神,终于弟媳怀孕了。
可是前段时间听我妈说,弟媳产检,孩子是超雄,医生不建议生下来。
超雄啊,社会上这样的例子太多了。念着一起长大的情谊,我圣母心泛滥了,给表弟打了一个电话。
后来我只想狠狠扇自己巴掌:“让你嘴欠,让你嘴欠!”
第二天小姨跑到我们单位闹。
“何晓菁你给我出来!自己结婚五年不下蛋,还好意思对别人指手画脚。”
我为什么结婚五年怀不了孕,还不是拜您所赐?
“自己生不出儿子就想让别人绝后,心思怎么这么恶毒!”
围观同事开始对我指指点点,我正要开口,小姨的嘴像抹了开塞露似的,根本不给我机会。
“超雄怎么了?说明我孙子有男人味!”
“打小我就知道你心肠坏,真是从来都没冤枉你!”
这下围观群众恍然大悟,看我的眼神一言难尽。
大哥大姐们,别看我了,我错了,我真错了,我以后再也不多管闲事了。
2
我一直不懂小姨为什么就那么看不上我,对我从来都是刀子嘴钢针心,那一句一句的话,那一件一件的事,扎得我曾经幼小的心灵千疮百孔。
好在我抗压性不错,在她长年累月的打压下,内心逐渐强大无比,所以即使她在单位对我撒泼打滚,转头我就能把这事儿当笑话一样说给秦诚听。
可是最开始,不是这样的,我会患得患失,自己在夜里捂着被子偷偷小声地哭。
六岁时,由于父母的工作原因,我被寄养在了小姨家,原本省城的姑姑要把我接过去,小姨说姑侄哪有姨甥亲:“你把晓菁放我家,我肯定当亲闺女养!”
于是,小姨拿着父母给我的生活费,开始了她长达十余年的“穷养女”计划。你们一定以为她用我的生活费娇生惯养表弟了,呵,大错特错!
我至今还记得大姨被查出癌症的那年中秋,那天临出门前小姨对我说中秋节一起过:“你去老师家补完课早点儿回来帮你大姨做饭,别让你大姨多干活,再累着。”
因为学校对那次竞赛很重视,所以那天老师多留了我们两个小时,等结束时天有些黑了,我骑上自行车匆匆往回赶,差点儿被迎面来的车刮到。
回到家,大家都吃完饭了,表弟正要出去玩儿:“姐你快去吃饭”。见我回来,大姨小姨脸色都很不好,我不知道该怎么缓解气氛,就笑着说:“我刚才回来差点儿让车撞了。”
我以为会有人关心我,对我嘘寒问暖,可是我还是太天真了。“哼,你挨不挨撞跟我们有啥关系?”虽然从六岁开始我就知道小姨不喜欢我,可是听到她这么说,我的眼眶还是瞬间就红了。大姨把头扭到一旁,去看电视里面的节目。
“赶紧吃饭,吃完饭把碗刷了!”我看着桌子上的残羹剩饭,心里想:刚才我要是被撞死了,他们会不会替我伤心?
晚上我龇牙咧嘴地揉着磕青的膝盖,表弟偷偷过来给我拿了一杯白酒:“从我爸酒壶里倒的,你记得一会儿弄干净了,要不咱俩都得挨收拾!”
小姨对身边的每个人都关怀备至,除了我和表弟。
可能是想对表弟进行挫折教育,又或者是认为再怎么放养也是自己的亲生儿子,小姨对表弟的原则一直是“饿不死就行”。
那时候我以为小姨就是不喜欢孩子,可是直到大姨去世,姨父外出打工,表哥也住进了小姨家,我才知道她只是不喜欢我们。
大姨父好赌,加上给大姨治病没少花钱,所以根本没钱给表哥生活费。我以为表哥来了,对比之下小姨会觉得我更乖一些,对我会更好一点。
“你哥没有妈了,我得多疼疼他。”所以我每周要洗的衣服又多了起来。饭桌上,永远都是表哥爱吃的饭菜,我被迫从一个吃辣椒就起红疹子的小姑娘变成了一个无辣不欢的辣妹子。
有天吃饭时表哥还没回来,我对着炒鸡蛋正要伸筷子,小姨赶紧把鸡蛋端走了:“这是给洋洋留的,谁都不许吃啊”不一会儿表哥回来,小姨献宝似的把鸡蛋放到表哥面前,表哥说今天不想吃。
小姨再三确认后给我夹了一筷子鸡蛋,我那天也不知怎么抽风了,赌气地说道:“我不想吃!”小姨抢过我的碗,把饭菜都倒在了地上:“不吃拉倒,扔了喂狗!”
说真的,之前她都是那种钝刀子的折磨,那天那么明目张胆,我真的吓坏了。“啪!”表弟把筷子拍在桌子上,“能不能好好吃饭了!”
3
第二天起床我看到床单上的一大块血迹吓坏了,以为自己要死掉了。
“大清早的鬼叫啥!”看到血迹后小姨给我拿来一沓卫生纸,“卫生巾家里没有了,叠了垫在内裤上。”
吃过饭我还要洗床单,刺骨的水让我腹痛加剧。
直到几年后有次放假,表妹来玩儿:“小姑,我来例假了,不小心弄脏了床单。”
小姨非常耐心地安慰她:“没事儿,来例假得多休息,床单让你姐洗。对了,不能碰凉的,冰棍咱们就先别吃了啊。”
那个年月手机还没有普及,家里只有座机,爸爸妈妈有时候在山里没信号,我就是想诉苦都没机会。
他们每年只有过年时能回来待五六天,那是我最舒心的时光。
不用洗衣做饭,不必担心洗脸水用多了被说,可以一整天都看电视。
但即使是这样,那几天还是美中不足。
小姨会提前向妈妈灌输我不听话我闯祸,然后等到我说小姨对我不好不想在小姨家住时,爸爸妈妈就会以为是我叛逆不服管教,最后他们还会提着大包小包送到小姨家,感谢小姨对我的教育和付出。
其实,小姨说的我闯祸的事,都是表哥做的,然后拿着父母寄给我的生活费去给表哥擦屁股。
大人们太忙了,有的人忙着照顾失去母亲的孩子,有的忙着建设祖国,没人愿意坐下来关心一下我委不委屈,难不难过。
4
等到我学会“嫉妒”这个词的时候,我想我能理解小姨为什么讨厌我了。
她其实是眼红爸爸妈妈的工作好,收入高,见不得我在物质上远超于他们,所以要把我拉下云端,踩在脚下!
那个时候我就在想,拼了命我也要走出去,以后谁都不靠,毕竟,父母也可能会被蒙蔽。
我上初中时,表哥早就退学了,每天往出跑也不知道在干什么。快过年了我在洗沙发垫,表哥推开了卫生间的门:“我要上厕所。”我出来后左等右等他也不出来,就坐在沙发上睡着了。
后来,我是被冻醒的,我转过头,表哥趴在旁边玩着游戏机,小姨拿过一条被子给他盖在身上:“也不知道盖上点儿,再冻着你。”小姨对表哥真好,就好像,表哥才是她亲生的。
“还不快去洗,等我洗呢?”没关系没关系,我不难过,毕竟我看到小姨在做鱼,她知道今天是我的生日,她专门给我做了鱼。
等到吃饭的时候,小姨一个劲儿地给表哥夹菜。“没事儿,不就是失个恋吗?我们洋洋这么好,是那小丫头没眼光。特意给你做一桌子菜,高兴点儿。”哦,原来是安慰失恋的表哥呀,我在心里默默对自己说:【生日快乐啊,何晓菁!】
等了几天小姨也没把爸爸妈妈邮来的羽绒服给我,我就知道一定是拿去给表妹了。等到过年时候的说辞就是:“晓菁穿着小,晓杰穿正好。”反正爸爸妈妈那么忙,也不会过分在意这些事。
不知从哪件事开始,我真正意识到,我完完全全没有错,那么错的就是小姨了?然后我就不再纠结于那一星半点儿的慈爱了,我不迷茫了。
没关系,我很好,不要看轻自己。
上了高中,我想住校,小姨不同意,她对我妈说:“不能让她住校,我前几天刚看见她跟一男生打打闹闹。这我要是不看着点儿,她早恋了就可惜了。”
小姨就想牢牢地把我拴在身边,这样她就可以明目张胆地拿着我的生活费去贴补表哥,因为表哥要结婚了。
这几年,爸爸妈妈没那么忙了,作为大姨唯一的孩子,表哥结婚,爸妈都回来了。小姨为表哥夫妻俩张罗了很多:“星星预产期是夏天,我看,到时候就让晓菁伺候月子吧。”
我妈听后就笑了:“晓菁还是个姑娘家呢,哪懂什么伺候月子?”她以为小姨是开玩笑,但是以我对小姨的了解,小姨是认真的。
高中课业忙,我除了做家务和学习,休息时间都很少,我为什么要去给一个自小就占用了我很多资源的表哥帮忙?
所以在老师说有一个暑期夏令营的时候,我毫不犹豫地报了名,然后借老师的手机给妈妈打电话。
对的,我一直都没有手机,老年机都没有,因为小姨不想让我多跟父母联系。
5
这么多年,我已经学会了隐忍。
鉴于小姨对我的恶意抹黑,在所有人眼中,我都是一个高傲娇纵,谎话连篇,花钱大手大脚,且不知感恩的人。
我一无是处,也就学习成绩还能拿得出手。
“你要参加夏令营?没骗妈妈?我去问你小姨。”你看,连我亲爱的妈妈都只相信她的妹妹,不相信我。
电话里我苦苦哀求:“妈,我求您了,不要给小姨打电话!她知道了不会让我去的,我就是不想照顾表嫂才要去参加的。”
妈妈那边有一会儿的沉默:“那费用也得让你小姨帮你交啊。”
“你信不信你前脚把钱打过来,后脚她能用这钱给表嫂买营养品?”最后我拜托老师跟妈妈通话,钱直接打到了老师的卡里。
这一次,我终于不再接受小姨的安排。可是我还是太年轻了,我压根没想过,惹怒小姨后,我会面临什么。
下班回到家秦诚拥住我:“今天的事对你有没有影响?”
我闷闷地出声:“有一点,但是缓一缓就好了。”
大学毕业三年我才敢接受秦诚,婚后我们每晚都是相拥而眠,夫妻间做得最亲密的事就是接吻,再多,我就要崩溃了。
那时候双方父母都催着我们要孩子,秦诚只说不急,在我一次次无动于衷没有回应之后我爸妈着急了,忧心忡忡地问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因为我有心理疾病,在秦诚的陪同下已经干预治疗很久了。
我把搬去学校的真正原因告诉了他们,这一次,他们终于相信了我说的话。但是意料之中,他们选择了息事宁人,依然坚持:“再怎么说你小姨也替我们照顾了你十多年,她可能是想震慑你,只是方式方法不对。”
等到我终于可以接受亲密接触后,还是久久不能怀孕,我又持续不间断地吃中药,调理中医理论上的宫寒。毕竟那几年,常年薄被薄褥子,常年冷水洗衣服,连生理期都不例外。
爸妈知道后眼眶终于红了,可还是在替小姨说话:“在我们小的时候,都是说不给孩子穿太多,这样的孩子身体好,扛摔打。你小姨可能就是把你当男孩儿养了,你看冬泳不是也有很多人参加吗?”
算了,你永远也叫不醒装睡的人,即使这两个人是高知。我赤条条来,爹不疼娘不爱了好多年,亲情于我来说,早已成奢望,再也不强求了!
但是表弟啊,那个在那十余年里,唯一给过我温暖的男孩儿,在父母的不管不顾下学业一塌糊涂,工作也不稳定,我还是想拉他一把。
所以我才给他打了电话,建议他优生优育。
6
表弟结婚时,我只发了一个大红包,然后推说要加班。
他爽快地收了:“没事儿,姐,你照顾好自己,其实我也不想让你来,怕你伤心。”
我跟秦诚,是在高中夏令营上认识的,那个时候哪有什么风花雪月,最多是志趣相同,约定一起报考同一所大学。
夏令营结束回到家我发现门锁被换了,我去超市借了手机打电话,小姨一直挂断。我从中午等到天黑,小姨才回来,她去表哥家看孩子了。
“哎哟,还知道回来?怎么不死在外面?”看到有人路过又改口,“你不声不响地走了,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
那晚对于我的惩罚就来了,不许我吃饭,并且她把本来就特别薄的我的褥子又撤掉了一层。我以为,事情就这样结束了,再忍两年我就可以远走高飞了。
开学没多久,小姨父从工地回来,我听他们那屋有点儿闹,就戴上了耳塞开始背单词。没一会儿,小姨和小姨父推开了我的门,小姨父像是喝了酒,脸红红的。
那天的事,每每回忆起来都令我恶心不已,有很长一段时间,我噩梦连连。
小姨守在门口,小姨父把我按在床上,开始扒我的衣服:“你也老大不小了,与其日后便宜了别人,还不如先让自己家人解解馋!”
“小姨,小姨,我错了。我以后都听你的话,你们别……”
小姨穿着妈妈给买的酒红色睡衣站在门口,摇曳生姿,可是嘴里吐出的话,却犹如索命的咒语:“现在知道怕了?晚了!偷着跑出去那天你就该知道后果。我告诉你何晓菁,我不松手,你一辈子也别想逃出去!”
烟味酒味充斥着我本就紧张恐惧的神经,我忍不住呕吐,男女力量太过悬殊了。我开始后悔了,我该继续隐忍的。
“你们在干什么?”本该在网吧通宵的表弟突然回来了。
那天晚上,我麻木地任由表弟牵着,看着他拿了一把刀抵在脖子上对着小姨他们说了什么,看他帮我给老师打电话,等到我醒过神,人已经坐在了学校宿舍里。
“姐,我替他俩跟你说声对不起,这钱你拿着用。”他胡乱塞给我一把钱就逃似的跑了出去。
钱撒了一地,我蹲下身一张张捡起来,眼泪也终于模糊了视线。
从那晚开始,我浅眠多梦,我怕睡着的时候那个羞于说出口的秘密会被室友听到。
我在第二天用老师的手机给妈妈打了一个电话,事情发生的第一时间我并没有想到求助她。母女一场,做到这个份上也真是可悲。
“你跟人早恋,小姨和姨父不过就批评你两句,你就敢离家出走。你真让妈妈失望。”
此刻,我真正感受到了小姨的恶。
7
“她胡说八道,颠倒黑白,是她让小姨父……”我看向周围,强忍住把话咽了回去。
“我今天给您打电话是告诉您我要住校,生活费您转交给老师,不要再打给他们了。”
电话那头被小姨洗脑很严重,还是认为我要住校是为了方便谈恋爱。我心里涌起深深的无力感,似乎他们从来没有时间听听我怎么说。
“不同意是吗?那我就死给你们看!”吼出这句话办公室的老师都惊呆了,我把手机交给老师就哭着跑了出去。
睡眠太差我成绩下滑严重,虽然不清楚我发生了什么,但是老师会很耐心地开导我,秦诚也一直在信中给我鼓励。
门卫大爷有时会转交给我一些东西,有时是一包糕点,有时是几双袜子。那个可怜的孩子啊,那晚看到他父母那样对我,心里不知该多受打击。
后来我让老师帮我弄到安眠药,我开始围着操场跑步,我在寒暑假去旅游,没找父母另外要钱,因为他们给的生活费足够多,而我,本身花得就很少。
沐浴过汗水泪水,见过山川大河,体验过岁暮天寒,我慢慢地只把那一晚当作噩梦,梦醒了又是新的一天。
我也终于明白,这世上真的会有无缘无故的爱,就像表哥,他只要站在那里,都不用开口,小姨自然会把最好的都奉上。这世上当然也会有无缘无故的讨厌,就像我,无论做了什么,做了多少,小姨永远都会用嫌弃的目光看向我,连我的呼吸都是错!
大学时听我妈说小姨开始信佛了,不是为了忏悔对我的种种虐待,也不是祈祷表弟事业顺遂,而是因为表哥家孩子自闭症,三四岁了还不会说话。
信佛后的小姨,并没有一心向善。
我跟秦诚领证之后才通知我父母,两方家长坐下来一起吃顿饭。
没别的原因,就是很多年了,知道父母指望不上,习惯许多事情自己做主。
没想到那天我妈叫来了很多亲戚,见到小姨小姨父的瞬间我开始浑身冷汗呼吸不畅,我去了趟卫生间洗把脸,回来时听到了小姨那独有的声线。
“不给嫁妆很正常,但是哪有一分彩礼不给的?说出去都让人笑话,何况晓菁还有哥哥弟弟需要帮衬。他们两个孩子不懂事,亲家,咱们大人得明事理啊。”
如果是多年前,我肯定懦弱地躲在一旁默不作声,任由这场闹剧在她的煽动下拉开帷幕。可是如今,我已经不再是当年的何晓菁了,对她只有仇视和怨恨,我不想再让她对我的生活指指点点,也不屑于在乎她对我的看法。
于是我甩甩手推开门:“我们自己商量好的,不要彩礼,没有陪嫁,平娶平嫁,旅行结婚。无关紧要的人就不要插嘴了。”
大概是我多年的忍辱和屈服让她产生了高高在上,掌握我生杀大权的良好感觉,她没想到我能在这种场合如此不给她面子,她也不再在我父母面前伪装,恼羞成怒地指着我发飙:“何晓菁我给你脸了是不是?你现在翅膀硬了胆子肥了,敢质疑我?”
表弟看气氛不好推着她往出走,她还在那里叫嚷:“一分钱不要白给人家,这就是贱!从小到大我真是一点儿都没说错你!”
秦诚气不过想要冲出去理论,我抓住他的手,然后定定地望着我的父母,深呼吸几口气才开口:“这才是她对我正常的样子,而且真实的情况比这有过之而无不及,你们可看清楚了?”
听说,小姨以死相逼,孩子到底还是留下了。我心里叹了口气,为那个留下来的孩子,也为表弟未来不确定的人生。
生产后我违心说了句:“恭喜啊,老弟,6 斤 8 两,真吉利!”
表弟回复:“有啥恭喜的啊?姐,这孩子以后什么样,咱不是早都知道了吗?”
我还想劝他,家长好好引导,也许不会有原则性问题,表弟却推说忙,匆匆结束了聊天。
8
后来听我妈说,出了月子,表弟就带着弟媳走了,只在过后告诉小姨:“以后抚养费赡养费一分都不会少,但是想让我们回来是不可能了。你说宁可不要命也要孙子,孩子就留给你了,养好养坏都跟我们没关系,自己多保重吧。”
小姨一顿摔摔打打,指爹骂娘。我跟我妈说:“以后但凡涉及到小姨的事情,不要跟我说了,我听了心烦。”
日子就这么又过了几年,我爸妈在我结婚时早已经退居二线,周末会打电话要我们去家里,我多数时候会以加班为理由推掉。
就是无话可说,我受了委屈最需要他们的时候他们选择了视而不见,如今想要粉饰太平,一家人和和美美我是真觉着演不下去。每次电话里说到“你小姨”,我就会马上挂断。
后来等我知道了用法律武器保护自己时,因为时间太长加上小姨父没有得逞,所以那件事不了了之。
其实我有想过他们当时可能只是想吓一吓我,毕竟真的出了事我父母那里他们没法交代,而且也抵赖不掉。但是没有得逞不代表他们没有对我造成伤害,所以,我永远都不会选择原谅。
我也大概能猜到我妈想说什么,有那样一个孩子存在,小姨的生活不会太好,大概没少给人赔礼道歉,估计她自己也心力交瘁。
但是这些,与我无关。
平静的日子,在一个周六的午后被打破。
那天我爸妈照例要我们过去吃饭,我和秦诚从医院检查回来心情特别好就决定过去陪陪他们,顺便告诉他们这个好消息。
结果进了屋看见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儿正在拽着狗的耳朵拖着它满屋移动,旁边一个上了年纪的妇女还在说着:“哎哟,牛牛,奶奶的乖孙孙,别让这畜牲咬着你。”
我疑惑地看向我妈,我妈尴尬笑笑:“你小姨,不认识了?”
确实是不认得了,虽然还是一脸尖酸刻薄相,但是明显比弟媳怀孕时老了许多,瘦了好多,哪还有当年的珠圆玉润?白头发比我妈还多。
那个叫牛牛的男孩儿忽然回头,看见秦诚手里拎着的水果,眼冒金光:“香蕉!快点儿给我拿来。”说着就冲了过来。
我急忙护住肚子闪开了,然后拉过秦诚:“我们还有事,先走了。”
刚走出单元门,我妈就追了出来。“怎么回事?”我妈刚要开口,我又补充了一句,“冠冕堂皇的话我不想听,麻烦您节约时间直接说重点。”
由于小姨的纵容加上牛牛基因里自带的性格,家附近所有的幼儿园都深受其苦,无一例外把他劝退了。牛牛没有学校可以去,小姨就想到了来我们这里。
“你小姨相中了你们房子对应的学区,她说了,不白住,交生活费帮做家务的。当年你在她那里,没少麻烦她,如今回报她也是应该的。她没有你电话,就让我们先帮着通个气儿。”
试问遇到怎么都说不清,装糊涂的父母该怎么办?我对她的排斥和抗拒还不明显吗?
“我不同意。先不说那孩子什么样,就是她对我做过的事,都不值得我伸一把手。”
“不要说她对我有什么恩情!当年我住在她那里,是因为您和我爸没有履行身为父母该尽的抚养义务,把我转交给他人。而且我没有白吃白住,因为你们给了不菲的生活费,也正因为我的存在,他们以及表哥的生活水平都得到了极大的提高。”
“如果你们一定认为撇开金钱关系,她还是帮了忙,对我们有恩,那也是她对你们有恩,与我无关。你们对我的养育之恩,我会同样回报以等额的金钱赡养。至于你们怎么偿还她,是你们自己的事。”
小姨固然有错,但是爸妈也并不无辜。如果在我第一次求助的时候,他们能正视这个问题并且采取正确的措施,相信我也不至于要穷尽一生去治愈那个冰冷的童年。
当晚我跟秦诚商量后,就决定要卖房。其实这个决定并不草率,小姨她不会善罢甘休,肯定会过来闹。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所以釜底抽薪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而且,卖房本来就在我们的计划中,公婆回老家前把他们那套房子过户到了我们名下。现在房价下调,手里两套房子一年基础费用也不少,还不如卖掉一套把钱攥在手里。所以小姨一来,我们反而知道卖哪套了。
没几天我妈打电话:“你们把房子卖了?因为什么啊?”
不用说,一定是她无视我的拒绝带小姨上门了。“嗯,为了躲小姨。”
8
后来小姨住进了我爸妈那里,一个超雄孩子的破坏力比哈士奇还要恐怖。于是我爸妈那里今天电视碎了,明天养的君子兰被洗了热水澡,后天邻居的猫被剥了皮。我爸妈忙着四处给他擦屁股,老脸都丢尽了,苦不堪言。
终于有一天,我爸被那孩子踩断了肋骨,住进了医院。
那天我和秦诚去医院看我爸,我妈还有小姨和她孙子都在。
“你怎么自己来了,小秦呢?”看到我来,爸妈非常激动。“他去帮我打印报告单了,一会儿上来。”
结婚近十年,我终于怀孕了,我和秦诚都无比珍视这个孩子,那天去我妈那里也是想告诉他们这件事,只是因为小姨祖孙俩出现,我们着急走忘记说了。
听说我怀孕了,老两口特别高兴,我妈眼里都闪现出了泪花,连忙拉我坐下:“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我给你做。身体要是受不住就请假休息,爸妈养你。对了,小秦爸妈知道吗?”
我一边耐心地回答一边打量着病房的环境,毕竟打算之后就在这家医院生产,然后我看到小姨的脸色非常不好。正好秦诚过来了,我就说找医生看完报告再回来。
“你姑姑怀孕了,以后有了弟弟妹妹,姨奶奶就不喜欢你喽。”我听见小姨在那里胡言乱语,决定不理睬,继续往前走。
结果就听我妈喊:“菁菁!”随后我被人从后面重重地推了一下,秦诚没来得及扶住我,眼看着我扑倒在了地上。
孩子没了!我吃了那么多的药,做了那么多的治疗,我跟秦诚盼了多年的宝宝,就那样被一个邪恶孩子给推没了。
我们刚布置了儿童房,秦诚每晚都在翻书给孩子取名字,男孩儿女孩儿写了三页纸,我们给它取了小名叫“安安”。
小姨在第三天来到医院,这还是因为我报了警要求赔偿道歉。“孩子没了就再要呗,谁知道你身体那么差,禁不得一点儿磕碰。”
想到那些年她对我的所作所为,我忍无可忍:“滚!”我拿起旁边的水杯奋力地砸向她!看着她捂着额头跑了出去,我坐在床上大口呼吸着空气。
疼吗?远不及我所承受的万分之一。我恨不得杀了他们!那一刻我决定,我要为我的孩子报仇。那个超雄孩子不能留了!
下午同事小于来看望我,小心翼翼地问我怎么会流产。“哎,我小姨他孙子推的。那个孩子啊,你们应该有印象,就是前几年来闹非要生下来的那个超雄。”
当年小姨来闹时,小于也刚来没多久,她帮我说话还被小姨扇了巴掌。“现在被这孩子折腾得,全家鸡飞狗跳,我小姨总说当初就不该坚持留下他。可是生都生下来了,又不能扔了,她都后悔死了!”
我悄悄看了她一眼,果然,她眼睛亮了,我就知道有戏。
有次我们一起看一部拐卖题材的电影时,她跟我说过真实情况比大家看到的还要不堪。她表舅的村子在当地以拐卖妇女儿童闻名,警察都不敢管的那种。
表舅这么多年酗酒打光棍,一直想养个孩子防老,可惜钱不够。小于她妈没少为这件事儿上火,因为表舅透露过喜欢她的想法,所以她妈一直想把她捆回去帮表舅延续香火。
因此,她从上大学开始,一直没敢回家。“晓菁姐,你都不知道,他们曾扬言,只要进了那个村的,总有办法让你再也走不出去!”
这就是我的计划,把牛牛弄过去,如果他能逃出来就当是为打击拐卖犯罪做贡献了,如果没逃出来,就说明为我除害了。我相信,到时候小姨一定会激动得胡言乱语,就像我流产那天一样。
“那孩子前段时间还把我爸肋骨踩折了,我爸现在还在楼上 607 住院呢。就这天天还不消停,在我爸病房里上蹿下跳的。”
又说了一会儿话,小于说有事就走了。
我猜,她表舅当年应该也没少骚扰她,那么除了心理阴影,还会留下什么呢?应该也是怨恨吧。
我转头看床头的窗户,半天也没见到她出医院的门,我就知道她应该是按照我说的病房号去看那个孩子了。如果那孩子真的破坏力那么强,配自己的表舅正好。
恶人自有恶人磨。
我就静候佳音了,可千万别让我失望啊。
9
牛牛失踪了,小姨急得发了疯,去报警时因为着急还袭警了。
我妈跟我说这些的时候,语气里有努力压制的轻松。呵,刀子不扎在自己身上,永远不知道疼。
如果那对祖孙俩没有在她那里作天作地,没弄断我爸的肋骨,没差点儿让她在老同事面前声名扫地,相信她会一直慷他人之慨。即使这个“他人”是她的女儿,以及她未出世的外孙。
我在心里暗暗祈祷,小于表舅他们可要立起来啊,别被一个孩子给拿捏了。
小姨在牛牛丢了三个月后,回了老家,跟表哥他们住在一起,帮忙照顾那个自闭症的孩子。有天神思恍惚,摔下了楼梯。
我又开始做噩梦了,一会儿是一个看不清脸的宝宝哭着对我说:“妈妈,我好疼”。一会儿是牛牛血肉模糊的脸:“坏女人,我奶奶不会放过你的!”
秦诚不知道牛牛丢失的事有我推波助澜,只抱着我安慰:“没关系,孩子以后还会有的。没有孩子也没关系,我会一直陪着你。”
看着他沉沉睡去,我悲凉地想:那个孩子只因为伤害了我一次,我便将他推向深渊。我终于变成了小姨口中那个“心思恶毒”“心肠坏”的人。
也许我基因里就带着“恶”的种子,是小姨唤醒了它,日日用刻薄的语言、嫌弃的眼神滋养它,终于在孩子从我体内剥离时,它叫嚣着破土而出!
我跟小姨,到底谁更恶毒呢?
终于有一天,秦诚听到了我的梦话。我惊醒后,他正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向我:“牛牛的事是你推动的?”我所有的心思在他的注视下溃不成军。
从那之后,我们开始了冷战,不离婚,不离家,但是分床睡,没有交流,也没有互动。他一定不能理解,我怎么会对一个小孩儿动那么恶毒的心思。就像我也不是很理解,明明为自己的宝宝报了仇,为什么我的心情还是无比沉重。
又过了大概半年,我妈给我打电话,小姨快不行了,想要见见我。“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菁菁,你回来一趟吧。”
一路上我都在想,小姨会对我说什么,忏悔并且祈求原谅吗?我应该接受吗?
她对我的伤害,真的就因为命不久矣,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就可以抵消吗?那么我这么多年的痛苦,又算什么?
还有牛牛的事,我该怎么办?
临下车前我对秦诚说:“回去后我们离婚吧”。既然三观已经分道扬镳,我这个在他眼中“恶毒”的女人,一定令他恶心不已,那么不如就此两两相忘。
“有些话,不当面跟你说,我死不瞑目。”小姨似乎回光返照,听她这么说,我妈眼眶直接红了,拉过我让小姨拽着我的手。
她语速特别快,急切地想把话说完:“你大姨癌症没了,洋洋家孩子自闭症,你小姨父在工地上摔死了,我的儿子跟我离心,牛牛也丢了。何晓菁,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这都是你害的,你就是天煞孤星!”
所有人脸色大变!“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我诅咒你……”表弟及时捂住了她的嘴:“妈,您糊涂了!”
我从不知她对我竟有这么深的恨!那双干瘪的手紧紧地抓着我,似乎要把我一起带走。一瞬间,少时被惶恐支配的感觉扑面而来,我开始浑身发抖。
秦诚看我情况不好上前扒开她的手,轻轻地给我顺气。我向床上看去,她死死地盯着我,虽然嘴被捂着,还在倔强地“呜呜”着什么。
我跑到外面,不知道为什么泪如雨下,有人轻轻从后面抱住我,是秦诚。
虽然知道她说的是无稽之谈,但我还是陷入了自我怀疑:是不是我眼中的是非黑白对错都与世俗背道而驰?
不得不说,小姨临终前的一番话足够诛心,她将我好不容易修建起来的保护壳一力击碎。就像那年夏天她说的:“只要我不放手,你一辈子别想逃出去!”兜兜转转,我还是成为了她精神上的奴仆。
我的世界终于又将陷入黑暗。
10
秦诚拒绝离婚:“你的过去我没有参与,所以对于你的痛苦和愤恨,我没办法共情。我只顾着站在道德的角度上谴责你的行为,却忽略了你是因为什么走到了这一步。”
“虽然到现在我依然认为你那么做是错的,但是我想跟你一起,去寻找诱因,我会一直陪你。”
我们再一次走进了那家心理咨询室,这一次他没有回避,一直拉着我的手跟心理医生一起听我那些迷茫和无助。
我又开始了漫长的心灵疗愈之路,一切似乎慢慢在走向正轨。可是我知道,有一根刺,始终在我心里作怪。
于是我约了小于,问牛牛过得好不好。
小于不承认牛牛失踪的事与她有关。“听你那番话后,我确实动了把那个孩子弄回去的心思,这样我就可以脱离出来了。可是晓菁姐,那孩子是超雄啊,他们不满意会撕了我的!”我认真注视了她好久,眼神坦荡,不像说谎。
一瞬间,压在心头的石块卸去,说不出的轻松和愉悦。
我打电话给秦诚,告诉他,牛牛的事只是意外,与我无关。
“菁菁,放下过去,我们好好过日子吧。”
“好!”
我还在进行心理治疗,李医生说,被寄养的孩子会存在很多心理缺陷。
比如因为父母缺失,而产生不被关心没人疼爱的感觉,内心会感到强烈的不安和自卑。
由于在成长过程中缺乏父母的引导,他们在社交上也可能遇到困难。
在遇到问题时不能得到及时的疏导开解,他们可能会出现叛逆、自闭,甚至有过激的攻击行为。
所以,我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可是我希望在我之后,每一个被“送出去”的孩子,都能稍微得到一点关爱。一束微光,也足以给无边的黑暗带来希望。
我的想法得到了秦诚的支持。于是,我们说服离家最近的小学的校长,开设了寄养学生心理咨询项目。李医生他们原本是想无偿提供帮助的, 被我和秦诚婉拒了。
坚持了一年后,有老师反映,接受心理疏导的学生, 有的爱笑了, 有的学习成绩提高了,还有的敢大声说话了。
我和秦诚相视一笑,我们的努力有了回报!
我们知道,与无数个分散在祖国各地被寄养的孩子相比, 我们能做得杯水车薪。
但是我们更相信,只要有更多的人开始关注这个问题, 只要看到我们小范围试点的成功, 星星之火, 一定可以燎原。
愿每个孩子都不必负重前行,都能活在阳光下, 都能用童年去温暖一生。
番外·秦诚
菁菁小姨临终前那些话真的惊到了我,那深深的怨念,和发自肺腑的仇恨, 我一个旁观者都听得胆战心惊, 何况菁菁这个当局者呢?
我看着菁菁蹲在那里,呜呜咽咽, 像一只孤独的小兽。小姨说的那些, 也只有牛牛的丢失有菁菁在背后起了个头, 其余的关菁菁什么事?我的菁菁, 何其无辜!
我好像开始能理解菁菁的做法了。
去找校长前, 我们做了很多准备。菁菁说, 她上学时特别不想让同学知道自己寄人篱下,也没人希望被打上“心理障碍”的标签。
所以我们这个项目只是通过老师私下跟那些孩子沟通,那个房间也用了一个叫“树洞”的名字,孩子自愿进去后可以选择背对着心理医生,也可以大大方方地倾吐不快。
在门外听到他们崩溃大哭的声音,我仿佛看到了小时候的菁菁。她也是这么无助和弱小吧, 所以有些事,我不后悔。
我还记得再一次找到李医生后不久, “她这次的情况, 比之前还要棘手, 如果不好好处理, 可能最后会精神失常。”菁菁去卫生间时,李医生忧心忡忡地跟我说。
我知道, 她把自己困在了一个笼子里, 她表面无所谓, 内心其实夜夜自责。
我背着菁菁找到了小于。
“她不过是随口说了几句话,论罪的话根本不成立, 而那个孩子被拐,跟你却有实实在在的关系,追究起来你逃不掉。还不如你对菁菁撒个谎, 一概不承认, 这件事便再也无人会翻出来了。”
我的菁菁,骨子里是一个善良的人,所以做了坏事会心里难安。
菁菁啊, 说好的同甘共苦,所以这一次的恶人就由我来做,你就没有压力地好好走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