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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节 假千金又怂又爱哭

第 17 节 假千金又怂又爱哭

我是假千金。

保姆说,她为了让我过上好日子,把我和真千金偷换了。

我大为震惊。

转头就揭发了她。

1

我从来没想到,真假千金的故事会发生在我身上。

而且我还是那个假千金。

“要不是我,你下辈子也做不了顾家大小姐。”

保姆黄彩霞双手插兜,洋洋得意。

“你要懂感恩才对。”

我被突如其来的身世吓傻了。

“你、你胡说!”

黄彩霞见我不信,甩给我一张照片。

“这是你弟,你俩是双胞胎。”

我盯着照片里和我几乎一个模子刻的男孩,喉咙里仿佛被卡住了,久久说不出话来。

黄彩霞见状冷笑一声。

她似乎对我的反应很不满。

“我的大小姐,你可是我一手带大的。

“小时候你可是说过,我比先生太太对你都好呢。

“我是你亲妈啊。”

黄彩霞是我家的保姆,把我从小照顾到大。

她把我照顾得无微不至。

爸爸妈妈对她很满意。

但我却不太喜欢她。

因为她总爱给我灌输一些封建糟粕。

比如父母生恩大于天。

比如女孩要全心帮助娘家,全力供养兄弟等等。

有时,她还会盯着我露出莫测的笑。

我越来越不喜欢她。

后来黄彩霞把我的压岁钱拿走,终于惹恼了我。

我央着爸爸妈妈辞退了她。

我没想到,她会回来找我。

我更没想到,她会给我带来这么震撼的一个消息。

她竟然做出偷换真假千金的事出来。

她是怎么敢的!

我的亲生母亲将我和真正的顾家千金偷换,是为了给她儿子铺路。

“你享了十几年福,也到了报答我的时候了。

“你弟中考成绩不理想,高中恐怕读不了,你给我拿个三十万,给你弟投资一个小生意。”

为了儿子,黄彩霞设局十五年,隐忍十五年。

她还怪有耐心嘞。

我浑身颤抖,手脚冰凉。

“我、我没那么多钱。”

黄彩霞冷嗤一声,满脸不耐烦。

“没有?开玩笑呢,你把零花钱和压岁钱拿出来给我看看够不够。”

黄彩霞笃定我会答应她。

“你直接把钱转我就行。”

看着黄彩霞离去的背影,我忽然叫住了她,我问她。

“顾家的真千金,她,现在怎么样?”

黄彩霞露出一抹讥笑。

“那个贱人,哼!”

……

我失魂落魄地回到了家。

因为心里藏着事,我根本没心情吃饭。

妈妈放下筷子,关切地问我。

“婉茜,饭菜不合胃口吗?”

我垂着脑袋,轻轻摇了摇头。

妈妈起身,走到我身边,伸手探了探我的额头。

“怎么了,哪儿不舒服吗?”

听着妈妈的声音,我的眼泪控制不住地流下来。

我环住妈妈的腰身,吸了吸鼻涕。

我听到自己带着鼻音的声音响起。

“爸爸妈妈,我刚刚得知一个消息,我,不是你们的亲生女儿。”

一语落下,房间里落针可闻。

感受到妈妈一瞬间僵硬的身体,我的心顿时凉得透透的。

我机械般松开环在她腰间的双臂。

“黄彩霞和我说,她把我和你们真正的女儿偷偷调换了。”

虽然我也是无辜的,但我也必须承认,我是其中的既得利益者。

这个认知让我感到无比羞耻和内疚。

“对不起……”

我深深垂下脑袋。

2

预想中的责骂和大发雷霆都没有出现。

爸爸妈妈非常平静地接受了偷换真假千金这件事。

去接蔡玲玲那天,我也去了。

在糟乱的垃圾回收站,身材颀长的女孩奋力扛起了一摞纸箱。

亮晶晶的汗水顺着她光洁的额头滑落。

她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只一眼,我就知道她是真正的顾家千金。

她和妈妈长得太像了。

爸爸妈妈不顾地上的七零八落,相互扶持着扑到她面前。

“你是蔡玲玲?”

爸爸妈妈激动得语气都在颤抖。

蔡玲玲放下纸箱,面无表情地瞅了一眼他们,回答说是。

妈妈顿时哭了出来,爸爸也红了眼睛。

“女儿,我们是你的亲生爸妈。”

他们小心翼翼地望着蔡玲玲,满眼慈爱和内疚。

“女儿,和爸爸妈妈回家。”

看着爸爸妈妈拥着蔡玲玲上车,我心里空了一片。

我舍不得。

可是,偷来的人生,终归要还。

回头望了望回收站,我心里突突地疼。

这是我亲生父母这些年的产业。

这就是蔡玲玲生活的地方啊。

这些年,她一定很不好过。

我心中五味杂陈。

我正胡思乱想,忽然听到爸爸喊我。

“婉茜,快上车。”

我回过神来,急走几步到了车门前。

我刚钻进车,蔡玲玲忽然开口。

“她不留下来吗?”

蔡玲玲伸手指了指车外的回收站。

“她不留在她亲生父母家吗?”

蔡玲玲把“亲生父母”四个字咬得格外重。

抬转头对上蔡玲玲冷漠的眼神,我愣住了。

继而,铺天盖地的难堪向我袭来。

“我、我……”

我捏着裙角,半天说不出话来,不由得急哭了。

蔡玲玲见状,“啧”了一声。

“你哭什么,此情此景怎么也轮不到你在这里哭。”

我不想哭的,可我控制不住自己。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是我抢了你十五年的人生,真的对不起。”

我很羞耻,很内疚。

我的道歉发自肺腑。

可蔡玲玲却冷笑连连。

“知道抢了别人的人生,就还回去呗,知错就改才是好孩子。”

我一噎,顿时说不出话来了。

按理说,真假千金偷换事件已经明了,就该拨乱反正,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我在揭发黄彩霞的时候,就做好了从顾家卷铺盖走人的决定。

但我也不会回亲生父母家。

我揭发了亲生母亲,断了她的谋划,她一定饶不了我。

但我也没脸继续待在顾家。

来接蔡玲玲之前,我就已经对自己的将来进行了规划:

转去普通高中,住学校宿舍,考上大学后接着住宿舍。

但爸爸妈妈不答应。

他们说,就算我不是他们的亲生女儿,可这么多年来的相处和感情,难道比不上所谓的血缘吗。

他们说,等接了蔡玲玲回家后,就对外宣称,当年妈妈生的是双胞胎。

这个决定,我无从拒绝。

我还未成年,还没有抚养自己的能力。

我有留下的需要。

但蔡玲玲却不同意。

她强硬要爸爸妈妈在我和她之间做出选择。

“你们要我,还是要她?

“我留下,她走。

“她留下,我就走!”

蔡玲玲死死盯着爸爸妈妈,要他们的答案。

爸爸妈妈似乎没想到会发生这个情况,他们愣了半天。

“谁都不许走,都留下。”

爸爸启动汽车,脸色有些不好看。

“你们都是爸爸妈妈的女儿。”

妈妈轻咳一声,语气不悦。

“玲玲你是姐姐,婉茜是妹妹,你们是双胞胎姐妹。”

蔡玲玲显然不满这个结果。

她冷笑一声,闭目抱拳,不再说话。

3

蔡玲玲回家后做第一件事,就是要我让出卧房。

“现在你从这个房子搬出去,我要住这里。”

我想都没想,立即答应了。

“好!”

她是顾家千金。

如果她在顾家长大,我现在住的房子,本该是属于她的。

我要还卧房,可爸爸妈妈不同意。

他们冲着蔡玲玲就是一顿训斥。

“玲玲,你闹够了没有?

“从一见面你就开始闹,爸爸妈妈体谅你,体谅你这些年不容易,婉茜也让着你,你可倒好,还蹬鼻子上脸了。

“你心里有怨气,爸爸妈妈理解,可你有气也不能往婉茜身上撒,你被偷换又不是她的错。”

从小到大,我从来没有见过爸爸发过这么大的火。

我吓得不敢吭声。

但蔡玲玲却丝毫不惧。

她发出比爸爸更大的嘶吼。

“我闹什么了?

“我只是拿回属于自己的房间,不可以吗?

“如果我没有被偷换,过去的十五年,这个房间应该是我的。

“是你们认我回来的,认了我,为什么还让她留在这里?

“为什么——”

蔡玲玲的最后一句质问,几乎刺穿了我的耳膜。

我茫然地看着爸爸甩给蔡玲玲一巴掌,眼前黑了。

我醒来的时候,爸爸妈妈都围在我身边。

这让我感到惶恐。

“爸爸妈妈,姐姐她……”

我想问问,他们有没有把蔡玲玲怎么样。

谁知道我话都没说完,就看到爸爸妈妈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提她做什么。”

继而他们的神情又转为柔和。

“婉茜,你不要多想,爸爸妈妈永远爱你。”

望着爸爸妈妈关切的眼神,我喉头一酸。

我自从得知黄彩霞是我亲生母亲,得知偷换真假千金,我的心就提得高高的。

我怕。

我怕爸爸妈妈憎恶我。

我怕被赶回去和黄彩霞生活。

我提着心吊着胆,第一次尝到了失眠的滋味。

虽然爸爸妈妈留下了我,还准备对外宣称我和蔡玲玲是双胞胎,可我悬着的心依然没有落下。

直到今天接回蔡玲玲,我终于明白我的不安来自何处。

蔡玲玲是这起偷换真假千金事件中,受伤害最大的人。

而我,是既得利益者。

她敌视我,仇恨我,都有情可原。

我理解她。

但我也是无辜的啊。

失眠和焦虑的折磨下,终于在蔡玲玲强硬的态度下迸发。

我知道自己的心病在哪。

透过爸爸妈妈肩膀的缝隙,我看到蔡玲玲孤单、倔强的身影。

注意到我的视线,蔡玲玲冷冷瞥了过来。

我知道她恨着我。

而且有充足恨我的理由。

所以,我就得多担待着点。

我冲蔡玲玲露出一个讨巧的表情。

“姐姐稍等一下,我现在就搬出来,阿姨收拾得很快,饭后姐姐就能住进去休息了。”

蔡玲玲抬眼,深深看了我一眼。

然后她说:“不用了。”

爸爸妈妈对蔡玲玲忽然变得好说话起来,表示满意。

“这就对嘛,婉茜是妹妹,玲玲是姐姐,姐姐要让着妹妹。”

爸爸妈妈话音刚落,门外忽然传来一道怒气冲冲的喊叫。

“我只有一个妹妹。”

随声音一起进来的,是顾家长子,顾诚。

学校放假,他和朋友们外出游学。

得知家里忽然出了事,他便中断游学,赶了回来。

“婉茜,你别怕,哥哥不会让人把你赶走的。”

顾诚老母鸡护仔一样站在我面前。

我心中涌上无数感动。

感动之余,更多的是不安和惶恐。

这下,蔡玲玲更要恨死我了。

4

哥哥护着我,爸爸妈妈宠着我,不是没有原因的。

小时候,爸爸妈妈忙着应酬、赚钱,根本顾不上我和哥哥。

我清楚地记得那个大雪漫天的冬夜。

那夜,我和哥哥被人掳走。

哥哥突然受惊,发起了高烧。

摸着哥哥身上灼热的温度,我哭着求他们送哥哥就医。

他们不肯,还吓唬我要是再哭就把我的眼珠子挖出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哥哥开始抽搐。

我清楚地知道,哥哥需要救治。

急迫之下,我拖着哥哥就要跳车。

撕扯中,我在座椅下面摸到了一柄水果刀,用它划伤了其中一个人。

“我要杀了你,杀了你,我要杀了你们……”

水果刀被夺后,我还是念叨着要杀人。

“我要杀了你们。

“你们要是害死我哥,我就杀了你们。

“杀了你们。”

他们商量一阵,停下了车。

我搂着哥哥死活不下车。

“去医院,去医院……”

被丢在医院门口时,哥哥已经晕厥了过去。

爸爸妈妈赶到医院的时候,哥哥在打点滴,我在处理伤口。

我的额头被水果刀伤到了。

现在我的额头上还留着一个小小的月牙疤。

这是当年我救哥哥留下的。

事后,绑架我和哥哥的人被抓。

他们交代,是爸爸妈妈生意上的对家雇的他们。

他们还说,幸好那个小姑娘闹得凶,他们才没有背上人命。

自那以后,爸爸妈妈和哥哥对我就格外宠爱。

宠爱到尽管知道我是被偷换的假千金,他们也依旧要留下我,甚至都不追究黄彩霞的责任。

哥哥和爸爸妈妈越维护我,蔡玲玲越恨我。

我想和她解释,但又不知从何说起。

因为我若主动提起自己救过哥哥,会让她以为我挟恩图报。

我为难地垂下脑袋。

哥哥对着蔡玲玲冷哼一声,接着转身摸了摸我的脑袋。

他的手掌不经意间划过我额头上的伤疤。

“婉茜,别担心,哥只认你一个妹妹。”

我心中长叹一声。

你好歹顾及一下你亲妹妹啊。

可惜顾诚听不到我的心声。

他完全当顾玲玲不存在一样,开始美滋滋跟我讲游学趣事。

顾城带回来了许多礼物。

有爸爸妈妈的,有我的。

连家里几个阿姨也都有。

可就是没有蔡玲玲的。

爸爸妈妈见状,忙和玲玲解释。

“玲玲啊,你别多心,你哥在外地,他还不知道你回来。”

蔡玲玲双手环胸,冷哼一声,满脸不在乎。

“无所谓,反正我从小到大也没收到过礼物。

“保姆他们一家都知道我不是亲生的,能让我吃饱饭就已经很不错了,哪还能贪心想要礼物。”

蔡玲玲虽然说得轻松,可我还是听出了她语气里的落寂。

和无限恨意。

看着蔡玲玲,我的心中涌起愧疚和心痛。

她在我亲生父母家从小到大从未收到过礼物,从未被人关心和疼爱过。

而我,却享尽顾家爸妈和哥哥的爱。

我赶紧跑上楼,取出一只古朴的礼盒,捧到她面前。

“姐姐,这是我最喜欢的首饰,送给你。”

蔡玲玲挑了一下眉,没有接。

哥哥顾诚在身后嚷嚷了起来。

“这不是爸爸拍卖回来的那件珠宝吗,婉茜,你平常宝贝得看都不让我看,怎么舍得送人?”

我瞪了顾诚一眼。

还不是你闹的。

回过头来,我依然执着地捧着。

蔡玲玲坚硬的表情现出裂痕。

她似乎有些不知所措。

妈妈在旁边看得笑出了声。

她把我和蔡玲玲一手一个搂在怀里,脸上布满欣慰。

“收下吧,这是妹妹的心意。”

5

爸爸妈妈决定,为蔡玲玲认祖归宗办理一场宴会。

以后,她就叫顾玲玲。

宴会上,爸爸妈妈隆重向大家介绍他们遗失在外十五年的双胞胎女儿。

参加宴会的,都是爸爸妈妈的朋友和合作伙伴。

以及,他们的千金、少爷。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收了我的礼物的缘故,顾玲玲对我的敌意减退了少许。

妈妈让她跟着我,让我带她去找同龄人玩,她竟然点头同意了。

同龄的都是十四五岁的孩子,都不喜欢沉闷的宴会。

爸爸妈妈特意在宴会厅外的花园安排了烤全羊。

我带着顾玲玲过来,远远嗅到肉香,心情莫名喜悦。

顾玲玲瞥了我一眼,语气淡漠。

“你很高兴?”

我吞咽着口水,点了点头。

“爸爸妈妈平常不许我们吃烧烤,趁机会,我要多吃点。”

我满怀雀跃地走近,丝毫没有注意到顾玲玲低头捣鼓了一阵手机。

“这是我姐姐,顾玲玲。”

我拉着顾玲玲,开心地和大家介绍。

“以后,希望大家多多关照咯。”

爸爸妈妈按提前说好的一样,宣布顾玲玲和我是双胞胎姐妹。

本来爸爸妈妈要给她改名,改为顾婉龄。

他们说顾玲玲的名字喊起来寓意不好。

可顾玲玲不答应。

她怒气冲冲质问,她起名凭什么顺着我名字里的“婉”起。

她坚持不改名,爸爸妈妈也就放弃了。

我拉着顾玲玲坐下,热切地盯着烤全羊。

我完全没有注意到,那帮少爷、小姐一个个正在作妖。

王家千金打量着顾玲玲,满脸不怀好意。

“顾玲玲,听说你是在废品站长大的。”

说着,她掩了掩鼻子,冲大家喊了一声。

“你们闻到什么了没有?”

大家纷纷附和她。

“是啊,什么味儿?”

我呆呆地看着平日或高冷、或可爱、或傲娇的千金少爷们个个面目可憎。

“你们、你们……”

我脑子里还没想好怎么应对,身体已经冲了起来。

我一把推开距离我最近的王家千金。

“跟我姐姐道歉。”

他们似乎很惊讶地眨巴着眼睛。

“婉茜,你生什么气,我们没说错什么啊。”

旁边其他人跟着起哄。

“就是,我们没说错。”

“她就是垃圾站长大的,怎么还不让人说啊。”

“对对对,凭什么不让人说。”

对眼前发生的这一切,顾玲玲倒是表现平静。

但我一想到堂堂顾家千金,因为被偷换尝尽苦难,如今被认回家,还被小伙伴这样羞辱,我的泪水控制不住地汹涌而出。

“道歉,我要你们立即跟我姐姐道歉。”

这里的动静,很快引来宴会厅里的大人。

被爸爸妈妈揽进怀里时,我整个人都是颤抖的。

“他们、他们欺负姐姐。”

我呜呜咽咽地哭着,断断续续地说着事情的经过。

妈妈拍了拍我的后背,语气中压抑着怒气。

“别说了,傻孩子,爸爸妈妈都知道了。”

回到家,爸爸妈妈让我上楼休息。

我走上楼,到了拐角处,鬼使神差地蹲了下来。

很快,楼下响起爸爸妈妈的声音。

“玲玲,你知道自己今天在做什么吗?

“你在宴会厅直播投屏,目的又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曝光别人,或者说,你真正想曝光的,是婉茜?

“我们一再和你说,你被偷换不是婉茜的错,而我们能找到你接你回家,也是因为婉茜揭发了黄彩霞。

“婉茜从来没有伤害过你,反而处处维护你。

“她刚刚挡在你面前维护你的时候,你在做什么?

“你在她身后做直播!

“你太让爸爸妈妈失望了。”

……

6

黑暗中,我辗转反侧,脑海中交替回响着两段话。

“你太让爸爸妈妈失望了。”

……

“小乞丐,哪儿来的臭味。”

我越想,心里越是堵得发慌。

铺天盖地的悲伤几乎淹没了我。

我不知这悲伤是为我,还是为顾玲玲。

在这起偷换真假千金事件中,顾玲玲没有错。

我也没有错。

错的,只是黄彩霞。

是我那生了贪念的亲生母亲。

爸爸妈妈对黄彩霞很好。

除了基本工资外,爸爸妈妈还给送她四季新衣,节令礼物。

平时家里的水果、零食,也是任由她取用。

黄彩霞是育婴保姆。

她除了照顾我之外,其他什么都不用做。

吃饭有做饭阿姨,家里卫生有清洁阿姨。

黄彩霞的工作非常轻松。

我小时候很乖,给我一本绘本,我自己一个人就能津津有味看半天。

其实黄彩霞照顾我照顾得很潦草。

但她会经常和爸爸妈妈说,和我同一天出生的她女儿如何如何不听话,不省心。

接着又夸我如何乖巧懂事。

哄得爸爸妈妈心花怒放。

我小小的抱怨,在爸爸妈妈看来,就成了小孩子叛逆不懂事。

直到那次黄彩霞理直气壮拿走我的压岁钱。

我哭哭啼啼让爸妈辞退她,爸爸妈妈才察觉到不妥。

“我这些年的零花钱都被她要走了,呜呜!

“她还经常把我的衣服拿走。

“我存着压岁钱,是要给爸爸妈妈买礼物的。”

黄彩霞从我手里陆陆续续拿走了将近十万。

爸爸妈妈看在她养大我的份上,没有追究她的责任。

但也因此辞退了她。

后来的三四年时间,我几乎忘记了黄彩霞。

直到,她找到我。

并曝出偷换真假千金这个晴天霹雳。

她一边在顾家潦草地照顾亲生女儿,一边放养顾家千金委屈成长。

无论是作为养母还是亲生母亲,她都没有尽到该尽的责任和义务。

我恨她!

我想,顾玲玲比我更恨她。

过去的十五年,她一定在黄彩霞身边受了许多磨难。

所以无论顾玲玲对我做什么,我都不会去怪她。

对顾玲玲偷偷直播,我很快就给她找到了理由:

她只是如实向大家传达自己的处境而已。

我努力说服自己不要多想,不要难过。

但我控制不住。

我流着泪,抱着枕头来到地下室,想看一部电影纾解一下心情。

到了之后,我愕然发现顾玲玲竟然在那里。

我停下抽泣,用枕头在脸上胡乱擦了一把,这才弱弱地和她打了招呼。

“……姐姐。”

我不想招她嫌,打完招呼,慢吞吞转身就走。

我刚迈出一步,身后忽然传来顾玲玲的声音。

“为什么帮我?”

我“啊”了一声,回头看她。

黑暗中,她的眼神亮晶晶逼人心魄。

“你为什么帮我?”

我这才反应过来,她问的是今天宴会上的事。

我顿了顿,小心翼翼地回答了她。

“你是姐姐。”

顾玲玲似乎没听明白。

她歪着脑袋,重复又问了我一遍。

“什么,你说什么?”

我看着她,小心地组织语言。

“你是爸爸妈妈的女儿,是哥哥的妹妹,也、也是姐姐。”

说到最后一句,我明显底气不足。

喊姐姐喊那么亲热,可我又是她哪门子的妹妹!

“姐姐早些休息,我,我回去睡觉了。”

说罢,我逃也似的离开了。

7

……爸爸妈妈给顾玲玲办理了转学。

钞能力下,她和我坐到了一个班级。

自我介绍的时候,顾玲玲说,她是我的双胞胎姐姐。

我瞪大眼睛望向她。

咦?

她竟然说是我的双胞胎姐姐欸!

顾玲玲对上我惊讶的视线,平静地转过头去。

突然得到了顾玲玲的认可,我整整一下午都无比雀跃。

放学的铃声响起,我迫不及待追着顾玲玲的身影走出去。

只是我刚出教室门,就被四五个人拦住了。

“婉茜。”

以王家千金为首的几个人,都参加了顾玲玲的认亲宴。

而且,他们多多少少也都被顾玲玲直播在了宴会厅的大屏幕上。

他们因为攻击、排挤顾玲玲,回家都受到了家长的惩罚。

现在,他们心里个个憋着一肚子火气呢。

“那个顾玲玲从小在垃圾站长大,脑子里装的都是垃圾,最能恶心人。”

他们对顾玲玲的上次直播十分痛恨。

“就是,她心眼可多呢,还一肚子坏水。”

我被他们拉着七嘴八舌三百六十度高音环绕。

“婉茜你可长点儿心吧。”

盯着他们一个个红口白牙,义愤填膺,我迷茫又觉得陌生。

他们这是怎么了?

为什么最近像是突然降智了一样?

以前他们虽然有的也嘴臭,可不至于像现在这样无缘无故诋毁别人。

我怕得转身就跑。

我没跑掉。

“你们不要来找我了,我以后不和你们玩了。”

我怕被传染。

但他们不依不饶,一口咬定我不和他们玩,是因为受到了顾玲玲的威胁。

“是不是顾玲玲威胁你不让和我们玩的?”

我张口结舌,不知道怎么回答。

话说你们的哪个眼睛看到的。

而且这事我自己怎么不知道。

“我求求你们了,以后不要找我姐姐的麻烦。”

我被他们闹得一个头两个大。

“你们要是再和顾玲玲过不去,我就和你们绝交。”

我想,我已经把话说得很明白了。

可他们竟还不依不饶。

“婉茜,我明白了,一定是顾玲玲威胁你不让你和我们玩的,她太坏了。”

我无可奈何叹气,摇头。

“跟你们真的没法沟通。”

我最后一次叮嘱他们千万不要去惹顾玲玲,垂头丧气地朝校门方向走去。

前面的一棵大树下,转出顾玲玲的身影。

她淡淡瞥了我一眼,自顾走了。

我跟在她身后,一前一后朝校门的方向走去。

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来的。

也不知道她听到了什么。

我都不在乎。

她心机深沉也好,她背后偷听也罢,都与我无关。

我都不想关心。

我做好我自己就好了。

我情绪低沉地和顾玲玲一前一后走着。

出了校门,我刚准备要上车的时候,忽然有种被人盯上毛骨悚然的感觉。

我心中一惊,下意识地环顾四周。

校门口学生、家长熙熙攘攘,我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人。

但那种不安的感觉却越来越强烈。

我开始感到恐慌,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

看到一个人的刹那,我大脑空白,耳朵轰鸣。

回过神来,我正隔着马路和一个人相望。

那个人看起来很普通。

她穿着普通的衣服,戴着普通的帽子。

那个人,是黄彩霞。

我的亲生母亲。

8

直到黄彩霞的身影消失。

我浑身的血液才开始流动。

脑中轰鸣散去。

我僵硬着身体爬上车,心里波涛汹涌。

她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她为什么找到这里?

坐上车,我鹌鹑一样圈在座椅上,心中瑟瑟发抖。

我怕。

我怕黄彩霞。

一路上我都在胡思乱想,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的家。

当我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顾玲玲已经不在车上了。

我瘪了瘪嘴,强忍鼻尖的酸意下车。

我没想到,顾玲玲竟然站在车外。

看到我,她“啧”一声,不耐烦地皱了皱眉头。

“哭什么?”

我抽了抽鼻子,低声狡辩说我没哭,我只是情绪低沉而已。

但不知怎地,我一开口就带了哭腔。

顾玲玲嫌弃地丢过来一包纸巾。

“你怎么这么爱哭!”

我嗓子里哽咽一下。

顿了顿,我举了举手里的纸巾。

“谢谢。”

擦了擦脸,我就准备进家门。

顾玲玲却在这时忽然开口。

“我也看见她了。”

我低低“嗯”了一声。

她是谁,我们都知道。

顾玲玲在后面拉住我的书包,不让我走。

她用她那黑白分明的眼睛盯着我。

“你很怕她?”

我被说中心事,心脏猛地揪起来。

但我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了顾玲玲。

“怕。”

顾玲玲哼了一声。

“啧,胆子真小!”

看着满脸不耐烦的顾玲玲,不知为什么,我忽然有了倾诉的欲望。

“我怕她,从小就怕。”

话起了头,接下来就顺利了。

“她以保姆的身份在我身边,养大我,但我一点也不喜欢她。

“小时候她对我说得最多的,是亲生父母恩情大于天,哥哥是家里顶门立户最重要的人,女孩子要孝顺父母帮衬哥哥。

“她常在没人的地方对我冷笑,理直气壮拿我的零花钱,毫无负担指使我给她捏肩捶背。

“我从来没有想到,她是我的亲生母亲。

“她告诉我这些的时候,我害怕极了,我无法想象自己有这样的母亲。”

我不知道,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当我知道她偷换我们,我头一个想到的就是你,我想的是她会怎么对待你,想的是你在她身边,过的又是什么日子。

“我没有一丝丝犹豫,立刻就把这件事告诉了爸爸妈妈。”

我毫无形象地擤了几下鼻涕。

“在回收站看到你的第一眼,我自动代入到自己,心疼你心疼得要命。

“还有在认亲宴上,看到他们那样对你的时候,我真的恨不得当场以死谢罪。”

我哭得甚至无力站直,干脆就跌倒地上。

“因为我你才被偷换的,都是我的错,不,都是黄彩霞的错。”

我捂着脸,为黄彩霞是我亲生母亲感到羞愧。

“黄彩霞设局十五年,筹谋十五年,为的是我这条长线,她要用我蚕食顾家的金钱、产业,好让她的儿子坐享其成,而我,却揭发了她,破坏了她长达十五年的计划,她一定恨死我了。”

提起黄彩霞,我就脊背发凉,怕得浑身颤抖。

我不能想象她会采取什么措施报复我。

“她一定不会放过我的。”

倾诉下来,我觉得既舒畅,又难为情。

明明顾玲玲才是受害者,我却在这儿哭个没完。

想起接顾玲玲回家那日她说“怎么也轮不到你哭”这句话,我顿时无地自容起来。

“刚才我什么也没说,我也没哭。”

顾玲玲似乎没有听到我的狡辩。

她定定看着我,喃喃自语:“怎么是这样!”

9

怕什么来什么,黄彩霞还是找到了我。

那天,顾玲玲不舒服请了假,我一个人去上学。

放学的时候,司机叔叔又因为路上遇到车祸堵车迟到。

黄彩霞就是我在校门口等司机叔叔的时候出现的。

黄彩霞带着满脸阴郁逼近我。

她的眼神中透露出一股冷酷和愤怒,让我不禁后退了几步。

“贱人!竟然敢揭发老娘!”

她的声音充满了愤怒。

我步步后退。

“你、你别过来,你再过来我就喊人了。”

黄彩霞丝毫不为所动。

“你敢喊吗?”

她带着嘲弄嗤笑。

“你可是我养大的,没有谁比我更了解你,你和你老子一样都是软蛋。”

黄彩霞说得没错,我的确性格软弱。

但我也有自己坚守的原则。

所以尽管我心里怕得发抖,我还是勇敢地揭开她的疮疤。

“你偷换真假千金,想利用我蚕食顾家产业的阴谋败露了,我不会让你得逞的。”

黄彩霞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扭曲起来,她伸出手掌,似乎想打我。

但我知道,她不敢在学校门口这样做。

“保安叔叔看过来了,信不信我喊一声人贩子,他们就会把你抓起来。”

黄彩霞气得鼻孔冒烟。

她放下高高扬起的手掌,轻轻落在我肩上。

我正要拂开她,鼻尖忽然嗅到一股奇怪的味道。

我的眼前顿时模糊起来。

与此同时,我耳中断续传来一阵催眠般的声音。

“走,跟我走,对,就这样……”

人来人往的学校门口,没有人注意到有一个女同学,双目无神地上了一辆面包车。

坐在驾驶座上的男人转头看了我一眼,露出不忍的表情。

黄彩霞不耐烦地拍了拍他的座椅后背,说一声“老公,走。”,男人马上回头发动汽车。

面包车迅速驶离学校。

我被困在车内,一动也不能动。

黄彩霞坐在我旁边,她目光阴冷地注视着我,眼神中充满了恨意。

“贱人,养不熟的白眼狼。”

我努力保持清醒,心中充满了恐惧和不安。

我不知道黄彩霞要带我去哪里,她的意图又是什么。

很快,黄彩霞就告诉了我答案。

“老娘生养你一场,不就是图你以后报答吗,我拼着犯法把你换进富贵人家,你可倒好,竟然恩将仇报反咬我一口。”

黄彩霞对着我的后背狠狠捶了几下。

她横眉冷对,龇牙咧嘴。

“我真没想到自己竟然生养一个小白眼狼出来,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哇!”

黄彩霞看着我忍痛的表情,恶意地笑了。

“瞧瞧,不愧是豪门大院里精心养出来的,这小脸,多白嫩,五十万的彩礼要少了。”

我惊恐地看着黄彩霞的嘴一张一合,大脑轰鸣如雷,心情沉入了冰窟。

她、她竟然早就决定卖了我!

黄彩霞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内心痛苦,她的表情变得快意而冷漠。

她撇了撇嘴,用报复性的语气说。

“是你对我无情在先,就别怪我对你无义了。”

面包车一路行驶。

穿过城市,越过郊区,向着蜿蜒盘旋的山路驶进。

天黑下来了。

面包车停在了山村中的一户人家门口。

一个三四十岁的男人弹着烟灰走出来。

他肆无忌惮地打量着我。

“真是个漂亮的小朋友。”

他嘬着牙花子笑得满意。

“这五十万,老子花得值了。”

10

男人打量的眼神犹如顽蛇吐信,让我感到不适和恐惧。

男人似乎察觉到了我的不安。

他隔着车窗拍了拍我的肩膀。

“别担心,我以后会对你好的。”

他的话语中带有一丝不可告人的意味。

黄彩霞下了车,手舞足蹈地和男人介绍。

“我这个女儿,打小养得精贵,你看她这校服上的学校,一个学期都要几十万学费呢。”

黄彩霞夸夸其谈养育我长大如何费钱费力,唾液横飞。

男人被她说得有点不耐烦。

“先前咱可是说好了的,彩礼五十万一次结清,可不兴坐地起价。”

黄彩霞讪笑。

“这话怎么说的,你看我这女儿,才是个高中生。”

黄彩霞附到男人耳朵边压低声音。

“还是个雏儿呢。”

寂静的山村,突兀响起男人得意的大笑。

我一动不动盯着他们当场成功交易,嘴角露出一丝淡笑。

我对着胳膊上的腕表点点头。

“好了。”

随着我话音落下,四周顿时亮起刺眼的警灯。

同时,一群荷枪实弹的武警如猛虎般扑了过来,一举将黄彩霞夫妇和男人抓捕。

“婉茜!”

爸爸妈妈从闪烁的灯光后趔趔趄趄冲出来,一把将我抱进怀里。

“孩子,没事了,别怕,别怕啊。”

我心里默默回答,我真的好怕。

可就是这样,我还是故意参与了这一切。

那天,我对顾玲玲倾诉心声后,她反过来给我讲了个故事。

她说,她做过一个可怕的梦。

梦里,她是被偷换的真千金。

亲生父母把她接回家后,她受尽假千金的污蔑和排挤。

她说她在假千金的谋划中,备受亲生父母和亲哥哥的厌弃和嫌恶。

她实在无法忍受这一切的时候,养父母找到了她,把她卖进大山。

她被买家侵犯,受尽侮辱。

最终,因难产死去。

顾玲玲说,梦醒来后她发现, 自己的身世和梦里的一样, 都是被保姆偷换的真千金。

但不一样的是, 我对她的态度和梦里的那个假千金不一样。

那一刻,我猛然想起自顾玲玲出现就降智了一样的小伙伴, 突然浑身发冷。

有没有可能, 顾玲玲的梦真实存在。

存在于另一个时空。

顾玲玲和我说, 梦里她被卖的那天,是我们的生日。

于是在那一天, 我让顾玲玲请假在家。

我自己戴着可追踪摄像腕表去上学。

看到黄彩霞出现的那一瞬间,我让顾玲玲通知了爸爸妈妈。

对我的私自行动, 爸爸妈妈气红了眼睛, 又心疼得流泪。

“真是胆大,万一出个什么事让爸爸妈妈怎么办啊?”

他们训了我又训顾玲玲。

“还有你,也跟着胡闹, 有什么事不能和爸爸妈妈商量!”

我理亏, 大气不敢出。

“……”

顾玲玲却不怕,她梗着脖子还嘴。

“黄彩霞贪得无厌, 要绝除后患, 只能铤而走险。”

爸爸妈妈被顾玲玲一个又一个词语弄得说不出话来。

“好,好, 你有理!”

见他们气得火大,我磨磨唧唧上前, 垂着脑袋承认错误。

“对不起爸爸妈妈, 我错了。”

我苦涩地说道:

“我以为黄彩霞是我亲生母亲,不会伤害我, 所以我才……”

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顾诚一阵风跑进来。

他点着我的额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我随即打蛇随棍上, 拖着顾诚的胳膊就认错。

“哥, 我错了!”

……关于对黄彩霞的指控, 我一句求情的话也没说。

她从没有把我当女儿。

我也从没有认过她母亲。

生养之恩掺杂了利用, 就和“感情”两个字绝缘了。

尤其她的所作所为,让我深感羞耻和痛心。

被黄彩霞闹过这么一出后, 我在顾家的处境有点儿尴尬。

虽然可能只有我自己这么认为。

但我还是觉得,我应该离开。

当顾诚在我的威逼利诱下和顾玲玲融洽相处后,我提出住校的要求。

然而让我没想到的是,顾玲玲紧跟着也提出住校。

更让我没想到的时候, 爸爸妈妈相当平静地答应了。

再一次和王家千金等人在校园相遇, 我惊讶地发现,他们个个说话都很好听。

“婉茜,玲玲,你们俩都住校了呀,我也来和你们一个宿舍好不好。”

“我也来我也来, 我就想住校了,我妈不答应,说大家都不住也不让我住,哼, 现在看她还这么说。”

“哦,住校咯住校咯。”

“嘿嘿~哈哈~咯咯~”

年轻欢快的笑声,在校园久久回荡。